第27章 樹洞成精 結果下一刻，她便被男子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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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樹洞成精 結果下一刻，她便被男子橫身……
皎潔月光透過窗欞灑落進來, 地磚上血跡斑斑的雙鳳銜珠金翅步搖在月色下泛著冷光。
林牧拾起金步搖，目光從始至終低垂，命人擡走地上冰涼的屍身。
門扇輕合, 滿室飄飛的紗幔如同被無形的手輕輕按住，終於徐徐垂落，覆歸靜止。
起初，懷中女子只是輕輕抽泣, 那柔弱的肩頭微微顫動, 而後, 她的哭聲越來越來大，仿若是劫後餘生的宣洩。
裴慕唯前襟都快被小太後的淚水打透。
他伸手撫過女子綢緞般絲滑的烏發，嗓音低沈：“太後可有受傷？”
小太後搖了搖頭, 攥住他前襟的手指收緊，仿佛抓住唯一的浮木，將頭埋得更深, 忽扇忽扇的睫毛一下下掃過他的頸側，音色嗚咽：
“蘇公公說要殺了皇上, 他掙脫開繩結要起身, 本宮...本宮一時驚慌，就拔下頭上的鳳翅步搖, 然後...然後...”
她嚇得淚珠滾滾而落, 話在抽噎中斷斷續續。
裴慕唯輕輕拍打女子纖薄的後背, 像是在安撫她：“一切都過去, 殿下莫要再去想。”
楚月鳶漸漸停止了抽泣，聲音沙啞：“裴卿，本宮第一次殺人，心裏覺得好害怕....”
她擡眸小心端詳他的神色, 又輕聲問：“裴卿第一次殺人的時候，會害怕嗎？”
裴慕唯眸光微凝，小太後問起他的第一次，實在是太久遠，久遠到他從封沈的記憶裏想起來時，思緒有一瞬恍惚。
約莫在他八九歲的年紀，白日還陪他玩耍投壺的宮人，在午夜時分悄悄潛入他的寢室，手中匕首閃爍著一層寒光。
那宮人陰測測說道：“九殿下莫怪，要怪就怪你身上的血玷汙皇室血脈，奴才只是奉命行事。”
他大聲呼喊母妃，呼喊重華殿裏的侍衛，少年驚恐的喊聲在空曠的殿宇裏回蕩，卻是無人應答。
最終，八九歲孱弱的少年迸發出強烈求生意志，竟反手殺掉宮人。
當濃腥溫熱的血液不斷迸濺在他臉上和身上，那股子鹹腥的氣味讓他作嘔。
他第一次殺的人，是那個人派來的。
他得以活下來的本事，同樣是那個所傳授。
何其嘲諷！
裴慕唯斂去眸底波瀾，聲音平淡：“時間太久，微臣早就忘記了。”
懷中小太後逐漸停止抽泣，蝶羽般纖弱的肩頭輕輕翕動，聲音細弱：“裴卿，本宮好怕，你說蘇公公的魂魄會不會來找本宮來覆仇？”
到底是膽子小的女兒家，驚慌之下殺了人，便開始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
長指穿過女子綢緞般的烏發，他勾起她的發梢纏繞在指尖，聲音微冷：“宮中有寶華殿的高僧坐鎮，他若敢來，太後便叫法師收了他的魂魄。”
小太後輕輕舒了口氣：“那本宮就放心了...”
“裴卿？”
“嗯？”
環繞在他頸肩的一對兒玉臂輕輕收緊，宛如藤蔓攀爬上清清冷冷的琉璃瓦，女子聲音飄渺如煙：“你會永遠守護本宮和皇上嗎？”
裴慕唯垂眸看向懷中膽怯的女子，淡聲道：“只要太後信守承諾，微臣自會確保殿下和皇上的周全。”
女子宛若乖順的小貓，用鼻音輕輕嗯了一聲。
鼻尖縈繞著男子身上凝神靜氣的檀香，楚月鳶閉上雙眸。
哎...佞臣的庇護，果然是有條件的。
————
晨曦撥開雲霧，驅散無盡的黑夜。
於世間眾生而言，是嶄新的一日。
於楚月鳶而言，則是努力茍活的一日。
日光透過灑花簇錦軟簾灑進床榻，楚月鳶坐在床榻上，目光平靜看著自己的雙手。
十只纖長白皙，根根如蔥，修剪整齊的指甲上塗抹著淡粉色蔻丹，右手虎口處包紮著幾層絹帛。
正所謂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昨夜那支雙鳳銜珠金翅步搖不僅刺進蘇公公頸部動脈，還劃破了她的掌心。
楚月鳶並不後悔她的抉擇。
雖然在得知真相以後，她恨不得將姐姐楚綰溪的屍骨從皇陵裏掘出來徹骨揚灰，可蕭允畢竟是無辜的。
楚月鳶做不到將她的怨恨轉移到一個無辜孩童身上。
況且就當下境況而言，蕭允是穩固朝中新舊勢力的砝碼，他若死了，這個平衡就會打破，朝中必將掀起一場血雨腥風，那她這個傀儡小太後註定難逃一劫。
蕭允絕對不能死！即便他身上沒有留有先帝的血脈。
楚月鳶擡起另一只沒有受傷的手，按了按發脹的頭穴：她上輩子該不會是個樹洞精，不然這一世為何總是牽扯上各種秘密。
還是要爛在在肚子裏，不能對外人道的驚天秘密。
昨夜事態緊急，她還不及從蘇公公口中套出來蕭允的親生父親是誰，就聽到攝政王前來的消息，只得先下手除去對方的性命。
那蕭允的生父究竟是被先帝秘密處置了？還是尚活在人世？
如若那人活著，他知不知道蕭允就是他的骨肉，
能與楚綰溪珠胎暗結的奸夫，必然能夠出入皇城，此人是後宮的侍衛？還是楚綰溪在宮宴上結識的權貴臣子？
楚月鳶胡思亂想之際，灑花簇錦軟簾被人由外撩開，正午陽光直直照射進來。
“太後可算是醒了！”
錦潼手捧紫檀木托盤站在榻邊，關切道：“到了換藥的時辰，奴婢來給殿下換藥。”
楚月鳶伸出右手，纏繞在虎口處的一層層紗帛解開後，露出一道鮮血淋漓的傷口。
錦潼小心用沾著烈酒的濕帕擦拭傷口四周結塊的藥粉，滿眼心疼道：
“虧得殿下福大命大，若是蘇公公早您一步掙脫開繩索....哎呀，光是一想，奴婢就覺得後怕，林統領瞧著模樣牛高馬大的，竟沒能守護好殿下周全，攝政王真該狠狠打他一頓板子！”
楚月鳶淡淡一笑：“此事不怪林統領，是本宮一意孤行，想要獨自審問蘇公公。”
“太後以後萬不能再這般胡鬧了....昨夜殿下渾身是血被攝政王抱著送回來，奴婢還當是您受了傷，嚇得三魂七魄飛了一半，....”
聽錦潼提起昨夜的事，楚月鳶輕輕擰起眉心。
並非她故意賴在裴慕唯身上，實乃是她不敢直視男子那雙漆黑的眸子。
楚月鳶在議事堂裏曾瞧見過，那些肚子裏藏著爛賬的官員是如何被男子冷冷掃視一眼，就仿若被抽走身上的脊梁，抖如篩糠跪地，一股腦兒將罪證交待出來。
那雙黑涔涔的冷眸好似擁有種天生的蠱惑力，能將人裏裏外外看透。
故而在攝政王攙扶她起身時，她順勢歪倒進對方熱乎乎的胸膛裏，抽抽嗒嗒說自己還未從驚嚇中恢覆過來，手腳酸軟使不上力氣。
楚月鳶明顯感覺到男子身上一僵，她心中暗喜，正要趁機提出讓林牧扶她回紫宸殿。
結果下一刻，她便被男子橫身抱起。
素來有潔癖的攝政王，竟然沒有嫌棄她滿身汙血。
男子手臂強健有力，骨節分明的長指環在她肩頭，身上清冽的檀香驅散楚月鳶身上的血腥，她悄悄擡起眼簾，窺見月色下他線條緊繃的下顎以及薄唇。
男子唇角微微下墜，莫名透著一股禁欲氣質，宛若不染纖塵的謫仙，忍不住叫人心底滋生出旖念，想將他從高高的雲端拉扯下紅塵。
楚月鳶自忖她這個小寡婦還不夠格讓仙君跌下神壇。
若是換做她那位九天仙女般的姐姐呢？
楚月鳶搖了搖頭，立馬否定了這個想法，楚王逼宮以前，攝政王一直在北庭鎮守西戎，並沒有機會入京。
換好藥後，她看了眼眼窗外的日頭，蹙眉問：“皇上怎麽還沒回來？”
這個時辰，蕭允應當從上書房下學歸來，經過昨夜那場風波，只要蕭允沒有在她眼皮子底下，楚月鳶心裏就覺得惴惴不安，
錦潼一邊收拾好藥瓶，一邊安撫道：“昨夜太後安歇得晚，許嬤嬤擔心皇上擾到殿下睡覺，從上書房出來後，許嬤嬤帶著皇上去禦花園撲蝶去了，攝政王派了一隊侍衛跟著皇上他們。”
楚月鳶方才覺得心安，躺回去補了個回籠覺。
勤政殿書房內，
身穿圓領窄袖青色武袍，腰系革帶的林牧叩首伏地，心甘情願領罪。
“下官辦事馬虎，未搜到蘇公公身上藏匿的銀剪，險些讓此人傷及太後鳳體，懇請攝政王降罪！”
端坐在紫檀木龍紋書案後的裴慕唯翻開一本奏折，眉眼平靜，淡聲道：
“昨夜太後已向孤求情，既然太後發話，就杖則二十，以示懲戒，宸王和梁王即將入京，你的責罰先按下，待辦完差事再去刑部領罰。”
林牧連忙叩首行禮：“多謝王爺！”
他頓了頓，又道：“下官這幾日徹查尋與蘇公公有來往的宮人，殤帝在世時，蘇公公身為禦前大內總管，巴結他的人雖不少，可先帝駕崩以後，此人跟著一落千丈，身邊幾乎沒有人往來。下官查尋多日，未曾發現他的同謀，可以確定刺殺皇上之事，乃是蘇公公一人所為。”
“下官詢問太後蘇公公在臨死前可交待過什麽，太後說蘇公公與淳太妃早年結怨，心中一直記恨，得知自己身患頑疾，命不久矣，想要弒殺皇帝洩憤。”
“只不過....這些話都是太後的一面之詞，因此下官問過檢驗蘇公公屍身的仵作，發現此人確是身患惡疾，壽元將盡...”
林牧想要繼續查驗蘇公公和淳太妃生前有什麽過節，可十分奇怪，此前伺候淳太妃的宮人，要麽染上惡疾病死，要麽被送去慎刑司勞役致死，百十號人竟沒有留下一個活口。
裴慕唯放下奏折，黑涔涔的漆眸泛著幽光，沈吟半晌，他淡聲道：
“此事你暗中去查，還有，另調一批精幹侍衛守好鳳棲殿和紫宸殿，仔細將太後和皇上身邊的人再排查一遍。”
“下官領命。”
林牧正欲起身離去，忽而想起了什麽，他面色覆雜從袖口裏取出一枚金步搖，恭恭敬敬放在桌案上。
“啟稟王爺，這是留在...蘇公公脖子裏的半截金步搖，下官已查過，此枚步搖非純金打造，裏面摻加了赤金，質地堅硬，故而太後能夠在情急之下...刺穿蘇公公的喉嚨。”
想不到小太後這種性情溫婉，說起話來柔聲細語的女子，下起手來卻是心狠手辣，一擊致命，絲毫不遜於他訓練過的女刀客。
林牧悄悄咽了咽口水。
裴慕唯凝視閃動著流光的半截子金步搖，似是想到了什麽，眼底波光也跟著晃動，他勾了勾唇角：“這不是她第一次用鳳釵捅人。”
長指拂過雕工精美的華麗金步搖，他聲音愈發低沈，染有幾分寵溺的意味：
“這次倒是進步了些許。”
———
不日後，宸王和梁王入京，宮中特設接風宴。
夜幕下燭火璀璨，映照出富麗堂皇的殿宇，殿內絲竹聲綿綿不絕，悠揚樂聲如同天籟之音，席間百官手持酒杯，觥籌交錯，一派熱鬧景象。
遠道而來的兩位藩王攜妻子兒女坐於上首。
宸王年約四十中旬，身著海棠紫蟒紋蜀袍，體型偏胖，雙目有神，氣色紅潤，下巴留著修剪整齊的美髯，可見年輕時定是一位風度翩翩的美男子。
梁王的年紀更大一些，身型瘦削，一身棗紅銀繡樺樹紋長袍，左眼下有一道猙獰傷疤延伸至耳垂，致使他左半張臉面容扭曲，整個人透著股陰郁氣質。
宸王率先對攝政王舉杯，笑容可掬道：
“多謝皇上和太後在瑤華殿設宴款待，巴陵算不上富饒，唯有君山銀針拿得出手，本王此次入京，特奉上五十斤君山銀針供皇上和太後品嘗。”
殿中文武百官暗暗咋舌，君山銀針采摘條件苛刻，每年只能在清明前後七日內采摘完，為保持茶葉品質上乘，還立下雨天不采，變色不采，空心不采，彎葉不采，等“九不采”嚴苛約束。
茶農采摘一斤銀針茶，需要采摘十萬只鮮嫩茶芽，哪怕是經驗老到的茶農，一個人一天至多能采摘四兩，每年巴陵上貢的君山銀針不過十餘斤。
此次宸王大手筆奉上五十斤君山銀針，相當於以往三年的歲貢，足見其誠意滿滿。
裴慕唯舉杯飲下酒，姿態優雅，語氣溫和：“三哥有心了。”
宸王臉上笑意愈發濃：“九弟仁心廉政，將茶賦從十五稅一降到三十稅一，巴陵這幾年風調雨順，黎民富足安康，民間百姓們都對攝政王和聖上心懷感恩啊！”
宸王言語恭順，幾句話下來，殿中百官紛紛跟著舉起酒杯稱讚攝政王實施的新變法裨益民生，大齊日後定當欣欣向榮。
眾人觥籌交錯之際，一直沈默不言的梁王忽而冷笑一聲：
“沈屙不宜攻以猛劑，新變法尚且不足三月，這立竿見影的神效，哼，倒是不曾恩澤到梁州這等窮鄉僻壤！”
殿中氣氛一時陷入凝滯，百官面面相覷，就連笑容如彌勒佛般的宸王都是面色一僵，忙笑著打起岔：“二哥酒量淺，三杯下肚就說起胡話，九弟莫要同他計較...”
梁王面露不屑，他正要出言反駁，忽而被一道清亮的聲音打斷：
“梁王謙虛，閩中人傑地靈，結出的果子同樣水靈。七年前，王爺曾派人千裏迢迢送進宮一株百年石榴樹供先帝觀賞，恰逢幾日前，這株石榴樹結出又紅又大的果子，倒是一個好兆頭！”
百官循聲擡頭看去，只見小太後身著一襲琥珀黃玉蘭花紋羅裙，薄如蟬翼的白紗作外衣，如雲霧縈繞女子線條優美的肩頸，腰系金箔珠花，束起她不堪一握的腰肢，妝容清麗，仙姿玉色，明艷不可方物。
女子朱唇微啟，聲音柔柔：“昨日本宮撥開一顆石榴果子給皇帝嘗了嘗，滋味甚甜！”
坐在龍椅上的小皇帝點點頭，奶聲奶氣附和道：“母後是說禦花園裏那株結出紅果子的樹嗎？那果子真是比蜜還甜呢！”
童言無忌，亦最真實。
小太後和小皇帝看似無心的一問一答，輕松化解大殿內劍拔弩張的氣氛。
梁王看向蛟龍椅上豐神俊朗的男子，眼底閃過一道怨恨之色，陰沈著臉繼續悶頭喝酒。
宴席間很快恢覆了喧囂熱鬧的氣氛。
裴慕唯拾起鎏金龍紋酒樽，側身給一旁的小太後斟上一盞酒，清俊眉眼噙笑，聲音低沈：
“此酒是內侍省今年新釀的鳧花醉，後勁不算厲害，太後多飲上幾盞亦無妨。”
男子修長手指握著嵌瑪瑙鎏金酒樽，蟒紋袖擺下露出一截手腕，腕骨流暢，清晰可見冷白肌膚下蜿蜒的血脈，透著令人心悸的張力。
蘇公公死後，攝政王曾派林牧問過她幾句話。
楚月鳶不動聲色斂下眸光，她在議事堂聽過幾耳朵朝政，得知宸王和梁王此次入京各懷心思，宸王想要從蜀王留下的鹽場分得一杯羹，而梁王則擔憂攝政王會杯酒釋兵權。
攝政王要應付兩位藩王，需她這個傀儡小太後粉飾太平，自然不會深究蘇公公的死因。
如此正合她意。
楚月鳶迎上男子玄玉般幽深的眸子，欣然舉杯，笑眼盈盈。
“有勞裴愛卿。”
就在她飲下清甜果酒的同時，攝政王又低聲補充上一句：“況且太後今夜的衣裙瞧上去，頗為合體。”
“咳咳...”
裴賊無恥，專挑蛇的七寸下悶棒子。
楚月鳶被男子的調侃打得措手不及，猛地嗆上一口酒水，白皙嫩頰漸漸染上紅暈，眼底水波打著轉，平添一抹嬌媚之態。
尤其是女子泛著水光的嫣紅唇瓣，就在他眼底不停亂晃。
裴慕唯擡起的手臂在半空中微微一頓，隨即從女子纖弱的背上不著痕跡地移開，悄然在身側握緊。
“殿下當心。”
“咳咳...多謝裴卿關懷。”
上首君臣二人的相濡以沫的畫面，落在兩位藩王眼底，皆是面色覆雜。
酒過三盞，殿中有人提出來舞劍助興，當即有幾名巴陵武將摩拳擦掌，想要與攝政王切磋一二。
以林牧為首的北庭武將齊齊發出噓聲，挺著腰板兒站出來，讓這些巴陵莽夫先過他們這關。
眨眼間的功夫，舞臺上的千嬌百媚的舞姬們退下，換成五大三粗的武將們一爭高下。
大殿內燭光明亮，悠揚絲竹也換成了激昂的鼓點，樂司適時奏上一曲氣勢恢宏的《秦王破陣曲》將殿中氣氛推至高.潮。
楚月鳶坐在赤金九鳳雕花鳳椅上，觀看林牧和一位巴陵武將切磋劍法。
林牧劍招迅猛如電，與他對戰的巴陵武將身手同樣不俗，兩人劍法難分上下，一時間劍光紛飛，看得人眼花繚亂。
“太後萬福。”
楚月鳶正看得入神，忽而聽到下首傳來一道女子的聲音，她視線微垂，瞧見一名身著雲雁暗花宮裙的婦人沖她行禮。
此人正是梁王的發妻，梁王妃。
梁王其貌不揚，王妃的容貌卻是秀麗端莊，年過四十的婦人有著不輸少女的腰身，一頭烏黑墨發精心打理，玉瓚螺髻，風姿綽約。
她款步行至青玉幾後欠身福了一禮，語氣恭敬：“臣妾多謝太後適才為王爺解圍。”
提起自己的夫君，梁王妃略略皺起眉心，臉上浮現不好意思的笑意：
“王爺笨嘴拙舌，不善言談，其實為此次入京，他背地裏花上不少心思，特意命當地名匠打造出兩座紅翡玉石雕作為賀禮獻上。”
楚月鳶微微一笑：“梁王性情耿直，是個血性男兒，想當初若不是王爺替先帝擋下一劍，那還能有如今的皇帝，不知王爺身上的舊傷可有好些？”
四年前，殤帝微服出巡，龍舟行至梁州北洛河附近，遇上當地勢力最大的水匪。
這些水匪還以為遇上京城來的肥魚，二話不說甩起飛爪鉤上船欄，一擁而上登上龍舟。
身為東道主的梁王也在龍舟上，他奮力與水匪廝殺，身上挨了數刀，臉上那道駭人的疤痕，就是在那次護駕中落下。
幸得北洛河對岸的北庭斥候瞧見河面有狼煙，將此事通報給正在操練水軍的逸王，也就是今時的攝政王。
逸王得知殤帝和梁王有難，馬上率領水軍趕來營救，這才將殤帝這條險些在陰溝裏翻船的金龍救出來。
梁王妃驚訝於年紀輕輕的小太後竟然知曉這段往事，忙福禮答道：“承蒙太後關懷，王爺的舊傷早就無礙了。”
“哎呀母後，您和梁王妃擋著朕觀看場上的比武了!”
蕭允伸長脖子張望擂臺上的局勢，氣呼呼拍打龍椅扶手：“這眨眼的功夫，林統領怎麽輸了！”
“皇上，註意言行。”
楚月鳶提醒過蕭允，命宮人給梁王妃賜座，莞爾一笑：“皇上正值頑皮的年紀，讓梁王妃見笑了。”
梁王妃落座後，看了眼在龍椅上手舞足蹈的小皇帝，笑著感嘆：“臣妾的孫兒比皇上還大上一歲，頑皮得活脫脫像只猴子，陛下小小年紀能面不改色接受百官參拜，想來是太後教子有方。”
她彎眉笑了笑：“陛下的眼睛和嘴巴像淳太妃，日後容貌張開，定是氣宇軒昂。”
楚月鳶黛眉輕挑，好奇詢問：“王妃以前見過本宮的姐姐？”
梁王妃點點頭：“四年前先帝來到梁州，臣妾曾有幸目睹淳太妃娘娘的尊容。”
這...怎麽可能？
此前，楚月鳶翻閱過楚綰溪在後宮的起居錄，想從她的行蹤中發現蛛絲馬跡，看能不能查到與她偷情的男子。
可後宮起居錄中並未記載楚綰溪去過梁州。
楚月鳶壓下心中驚詫，她不動聲色給自己倒上一盞酒，狀似不經意問道：“可本宮聽聞先帝那次微服出宮，是去梁州巡查當地兵馬，並未攜帶任何妃嬪伴駕。”
梁王妃坐在楚月鳶左下首，她仰起頭朝小太後靠近，壓低了聲音道：
“太後有所不知，梁州有一座觀音廟，裏面供奉的送子觀音十分顯靈，當年先帝帶著幾位嬪妃前往梁州，就是為了讓娘娘們去拜一拜送子觀音，以求皇嗣，此事關乎皇家血脈延續，故而所有伴駕妃嬪，均是隱秘出行...”
“淳太妃是位有福之人，臣妾聽聞她回到京城不久後就懷上龍子，當年進廟參拜的那些位妃嬪裏，只有淳太妃被觀音娘娘選中...”
梁王妃後面說的恭維話，楚月鳶已然沒有心思去聽。
數日縈繞在她心頭的疑惑猶若被清風吹散的雲霧，一下子變得清晰透徹起來。
原來楚綰溪和逸王曾在梁州遇見過。
蕭允剛過完三歲生辰，再算上楚綰溪懷胎十月的時間....恰好都能對上。
那裏是送子觀音顯靈，分明是天降綠冠於殤帝腦頂。
楚月鳶緩緩擡起眼，看向武臺上英姿挺拔的男子。
林統領落敗後，裴慕唯在眾人的哄鬧聲中退下金絲滾邊蟒紋朝服，換上一身簡潔幹練的竹紋箭袖長衫，身姿勁瘦，筆直如松，周身貴氣不減。
他拔劍出鞘，隨著劍身脫離鞘口，一道璀璨劍光映亮他昳麗鳳眸。
男子面色平靜如水，可浸淫戰場多年的劍招處處透著淩厲氣勢，劍鋒寒光閃爍，劍勢如虹，對面的巴陵武將很快就招架不住，一個踉蹌被挑飛手中長劍。
“好！”
觀賽賓客們看得熱血沸騰，鼓掌叫好，輸掉比試的蜀王不見腦色，笑呵呵寬慰手下武將。
這場舞劍比試下來，席間貴女們滿面紅暈，眸底秋波蕩漾，手裏的絲帕都快被扯爛了。
郎君俊美出塵，宛若神君臨世，是個女子瞧見都要芳心大動，更何況是暗戀其多年，在後宮嘗盡辛酸的孤苦佳人呢。
楚月鳶盯著臺上意氣風發的男子，握在白玉酒盞上的手指緩緩收緊，心臟控制不住的劇烈跳動起來，咚咚咚仿佛要沖破她的胸腔。
莫非蕭允的父親，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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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扇輕合, 滿室飄飛的紗幔如同被無形的手輕輕按住，終於徐徐垂落，覆歸靜止。
起初，懷中女子只是輕輕抽泣, 那柔弱的肩頭微微顫動, 而後, 她的哭聲越來越來大，仿若是劫後餘生的宣洩。
裴慕唯前襟都快被小太後的淚水打透。
他伸手撫過女子綢緞般絲滑的烏發，嗓音低沈：“太後可有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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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公公說要殺了皇上, 他掙脫開繩結要起身, 本宮...本宮一時驚慌，就拔下頭上的鳳翅步搖, 然後...然後...”
她嚇得淚珠滾滾而落, 話在抽噎中斷斷續續。
裴慕唯輕輕拍打女子纖薄的後背, 像是在安撫她：“一切都過去, 殿下莫要再去想。”
楚月鳶漸漸停止了抽泣，聲音沙啞：“裴卿，本宮第一次殺人，心裏覺得好害怕....”
她擡眸小心端詳他的神色, 又輕聲問：“裴卿第一次殺人的時候，會害怕嗎？”
裴慕唯眸光微凝，小太後問起他的第一次，實在是太久遠，久遠到他從封沈的記憶裏想起來時，思緒有一瞬恍惚。
約莫在他八九歲的年紀，白日還陪他玩耍投壺的宮人，在午夜時分悄悄潛入他的寢室，手中匕首閃爍著一層寒光。
那宮人陰測測說道：“九殿下莫怪，要怪就怪你身上的血玷汙皇室血脈，奴才只是奉命行事。”
他大聲呼喊母妃，呼喊重華殿裏的侍衛，少年驚恐的喊聲在空曠的殿宇裏回蕩，卻是無人應答。
最終，八九歲孱弱的少年迸發出強烈求生意志，竟反手殺掉宮人。
當濃腥溫熱的血液不斷迸濺在他臉上和身上，那股子鹹腥的氣味讓他作嘔。
他第一次殺的人，是那個人派來的。
他得以活下來的本事，同樣是那個所傳授。
何其嘲諷！
裴慕唯斂去眸底波瀾，聲音平淡：“時間太久，微臣早就忘記了。”
懷中小太後逐漸停止抽泣，蝶羽般纖弱的肩頭輕輕翕動，聲音細弱：“裴卿，本宮好怕，你說蘇公公的魂魄會不會來找本宮來覆仇？”
到底是膽子小的女兒家，驚慌之下殺了人，便開始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
長指穿過女子綢緞般的烏發，他勾起她的發梢纏繞在指尖，聲音微冷：“宮中有寶華殿的高僧坐鎮，他若敢來，太後便叫法師收了他的魂魄。”
小太後輕輕舒了口氣：“那本宮就放心了...”
“裴卿？”
“嗯？”
環繞在他頸肩的一對兒玉臂輕輕收緊，宛如藤蔓攀爬上清清冷冷的琉璃瓦，女子聲音飄渺如煙：“你會永遠守護本宮和皇上嗎？”
裴慕唯垂眸看向懷中膽怯的女子，淡聲道：“只要太後信守承諾，微臣自會確保殿下和皇上的周全。”
女子宛若乖順的小貓，用鼻音輕輕嗯了一聲。
鼻尖縈繞著男子身上凝神靜氣的檀香，楚月鳶閉上雙眸。
哎...佞臣的庇護，果然是有條件的。
————
晨曦撥開雲霧，驅散無盡的黑夜。
於世間眾生而言，是嶄新的一日。
於楚月鳶而言，則是努力茍活的一日。
日光透過灑花簇錦軟簾灑進床榻，楚月鳶坐在床榻上，目光平靜看著自己的雙手。
十只纖長白皙，根根如蔥，修剪整齊的指甲上塗抹著淡粉色蔻丹，右手虎口處包紮著幾層絹帛。
正所謂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昨夜那支雙鳳銜珠金翅步搖不僅刺進蘇公公頸部動脈，還劃破了她的掌心。
楚月鳶並不後悔她的抉擇。
雖然在得知真相以後，她恨不得將姐姐楚綰溪的屍骨從皇陵裏掘出來徹骨揚灰，可蕭允畢竟是無辜的。
楚月鳶做不到將她的怨恨轉移到一個無辜孩童身上。
況且就當下境況而言，蕭允是穩固朝中新舊勢力的砝碼，他若死了，這個平衡就會打破，朝中必將掀起一場血雨腥風，那她這個傀儡小太後註定難逃一劫。
蕭允絕對不能死！即便他身上沒有留有先帝的血脈。
楚月鳶擡起另一只沒有受傷的手，按了按發脹的頭穴：她上輩子該不會是個樹洞精，不然這一世為何總是牽扯上各種秘密。
還是要爛在在肚子裏，不能對外人道的驚天秘密。
昨夜事態緊急，她還不及從蘇公公口中套出來蕭允的親生父親是誰，就聽到攝政王前來的消息，只得先下手除去對方的性命。
那蕭允的生父究竟是被先帝秘密處置了？還是尚活在人世？
如若那人活著，他知不知道蕭允就是他的骨肉，
能與楚綰溪珠胎暗結的奸夫，必然能夠出入皇城，此人是後宮的侍衛？還是楚綰溪在宮宴上結識的權貴臣子？
楚月鳶胡思亂想之際，灑花簇錦軟簾被人由外撩開，正午陽光直直照射進來。
“太後可算是醒了！”
錦潼手捧紫檀木托盤站在榻邊，關切道：“到了換藥的時辰，奴婢來給殿下換藥。”
楚月鳶伸出右手，纏繞在虎口處的一層層紗帛解開後，露出一道鮮血淋漓的傷口。
錦潼小心用沾著烈酒的濕帕擦拭傷口四周結塊的藥粉，滿眼心疼道：
“虧得殿下福大命大，若是蘇公公早您一步掙脫開繩索....哎呀，光是一想，奴婢就覺得後怕，林統領瞧著模樣牛高馬大的，竟沒能守護好殿下周全，攝政王真該狠狠打他一頓板子！”
楚月鳶淡淡一笑：“此事不怪林統領，是本宮一意孤行，想要獨自審問蘇公公。”
“太後以後萬不能再這般胡鬧了....昨夜殿下渾身是血被攝政王抱著送回來，奴婢還當是您受了傷，嚇得三魂七魄飛了一半，....”
聽錦潼提起昨夜的事，楚月鳶輕輕擰起眉心。
並非她故意賴在裴慕唯身上，實乃是她不敢直視男子那雙漆黑的眸子。
楚月鳶在議事堂裏曾瞧見過，那些肚子裏藏著爛賬的官員是如何被男子冷冷掃視一眼，就仿若被抽走身上的脊梁，抖如篩糠跪地，一股腦兒將罪證交待出來。
那雙黑涔涔的冷眸好似擁有種天生的蠱惑力，能將人裏裏外外看透。
故而在攝政王攙扶她起身時，她順勢歪倒進對方熱乎乎的胸膛裏，抽抽嗒嗒說自己還未從驚嚇中恢覆過來，手腳酸軟使不上力氣。
楚月鳶明顯感覺到男子身上一僵，她心中暗喜，正要趁機提出讓林牧扶她回紫宸殿。
結果下一刻，她便被男子橫身抱起。
素來有潔癖的攝政王，竟然沒有嫌棄她滿身汙血。
男子手臂強健有力，骨節分明的長指環在她肩頭，身上清冽的檀香驅散楚月鳶身上的血腥，她悄悄擡起眼簾，窺見月色下他線條緊繃的下顎以及薄唇。
男子唇角微微下墜，莫名透著一股禁欲氣質，宛若不染纖塵的謫仙，忍不住叫人心底滋生出旖念，想將他從高高的雲端拉扯下紅塵。
楚月鳶自忖她這個小寡婦還不夠格讓仙君跌下神壇。
若是換做她那位九天仙女般的姐姐呢？
楚月鳶搖了搖頭，立馬否定了這個想法，楚王逼宮以前，攝政王一直在北庭鎮守西戎，並沒有機會入京。
換好藥後，她看了眼眼窗外的日頭，蹙眉問：“皇上怎麽還沒回來？”
這個時辰，蕭允應當從上書房下學歸來，經過昨夜那場風波，只要蕭允沒有在她眼皮子底下，楚月鳶心裏就覺得惴惴不安，
錦潼一邊收拾好藥瓶，一邊安撫道：“昨夜太後安歇得晚，許嬤嬤擔心皇上擾到殿下睡覺，從上書房出來後，許嬤嬤帶著皇上去禦花園撲蝶去了，攝政王派了一隊侍衛跟著皇上他們。”
楚月鳶方才覺得心安，躺回去補了個回籠覺。
勤政殿書房內，
身穿圓領窄袖青色武袍，腰系革帶的林牧叩首伏地，心甘情願領罪。
“下官辦事馬虎，未搜到蘇公公身上藏匿的銀剪，險些讓此人傷及太後鳳體，懇請攝政王降罪！”
端坐在紫檀木龍紋書案後的裴慕唯翻開一本奏折，眉眼平靜，淡聲道：
“昨夜太後已向孤求情，既然太後發話，就杖則二十，以示懲戒，宸王和梁王即將入京，你的責罰先按下，待辦完差事再去刑部領罰。”
林牧連忙叩首行禮：“多謝王爺！”
他頓了頓，又道：“下官這幾日徹查尋與蘇公公有來往的宮人，殤帝在世時，蘇公公身為禦前大內總管，巴結他的人雖不少，可先帝駕崩以後，此人跟著一落千丈，身邊幾乎沒有人往來。下官查尋多日，未曾發現他的同謀，可以確定刺殺皇上之事，乃是蘇公公一人所為。”
“下官詢問太後蘇公公在臨死前可交待過什麽，太後說蘇公公與淳太妃早年結怨，心中一直記恨，得知自己身患頑疾，命不久矣，想要弒殺皇帝洩憤。”
“只不過....這些話都是太後的一面之詞，因此下官問過檢驗蘇公公屍身的仵作，發現此人確是身患惡疾，壽元將盡...”
林牧想要繼續查驗蘇公公和淳太妃生前有什麽過節，可十分奇怪，此前伺候淳太妃的宮人，要麽染上惡疾病死，要麽被送去慎刑司勞役致死，百十號人竟沒有留下一個活口。
裴慕唯放下奏折，黑涔涔的漆眸泛著幽光，沈吟半晌，他淡聲道：
“此事你暗中去查，還有，另調一批精幹侍衛守好鳳棲殿和紫宸殿，仔細將太後和皇上身邊的人再排查一遍。”
“下官領命。”
林牧正欲起身離去，忽而想起了什麽，他面色覆雜從袖口裏取出一枚金步搖，恭恭敬敬放在桌案上。
“啟稟王爺，這是留在...蘇公公脖子裏的半截金步搖，下官已查過，此枚步搖非純金打造，裏面摻加了赤金，質地堅硬，故而太後能夠在情急之下...刺穿蘇公公的喉嚨。”
想不到小太後這種性情溫婉，說起話來柔聲細語的女子，下起手來卻是心狠手辣，一擊致命，絲毫不遜於他訓練過的女刀客。
林牧悄悄咽了咽口水。
裴慕唯凝視閃動著流光的半截子金步搖，似是想到了什麽，眼底波光也跟著晃動，他勾了勾唇角：“這不是她第一次用鳳釵捅人。”
長指拂過雕工精美的華麗金步搖，他聲音愈發低沈，染有幾分寵溺的意味：
“這次倒是進步了些許。”
———
不日後，宸王和梁王入京，宮中特設接風宴。
夜幕下燭火璀璨，映照出富麗堂皇的殿宇，殿內絲竹聲綿綿不絕，悠揚樂聲如同天籟之音，席間百官手持酒杯，觥籌交錯，一派熱鬧景象。
遠道而來的兩位藩王攜妻子兒女坐於上首。
宸王年約四十中旬，身著海棠紫蟒紋蜀袍，體型偏胖，雙目有神，氣色紅潤，下巴留著修剪整齊的美髯，可見年輕時定是一位風度翩翩的美男子。
梁王的年紀更大一些，身型瘦削，一身棗紅銀繡樺樹紋長袍，左眼下有一道猙獰傷疤延伸至耳垂，致使他左半張臉面容扭曲，整個人透著股陰郁氣質。
宸王率先對攝政王舉杯，笑容可掬道：
“多謝皇上和太後在瑤華殿設宴款待，巴陵算不上富饒，唯有君山銀針拿得出手，本王此次入京，特奉上五十斤君山銀針供皇上和太後品嘗。”
殿中文武百官暗暗咋舌，君山銀針采摘條件苛刻，每年只能在清明前後七日內采摘完，為保持茶葉品質上乘，還立下雨天不采，變色不采，空心不采，彎葉不采，等“九不采”嚴苛約束。
茶農采摘一斤銀針茶，需要采摘十萬只鮮嫩茶芽，哪怕是經驗老到的茶農，一個人一天至多能采摘四兩，每年巴陵上貢的君山銀針不過十餘斤。
此次宸王大手筆奉上五十斤君山銀針，相當於以往三年的歲貢，足見其誠意滿滿。
裴慕唯舉杯飲下酒，姿態優雅，語氣溫和：“三哥有心了。”
宸王臉上笑意愈發濃：“九弟仁心廉政，將茶賦從十五稅一降到三十稅一，巴陵這幾年風調雨順，黎民富足安康，民間百姓們都對攝政王和聖上心懷感恩啊！”
宸王言語恭順，幾句話下來，殿中百官紛紛跟著舉起酒杯稱讚攝政王實施的新變法裨益民生，大齊日後定當欣欣向榮。
眾人觥籌交錯之際，一直沈默不言的梁王忽而冷笑一聲：
“沈屙不宜攻以猛劑，新變法尚且不足三月，這立竿見影的神效，哼，倒是不曾恩澤到梁州這等窮鄉僻壤！”
殿中氣氛一時陷入凝滯，百官面面相覷，就連笑容如彌勒佛般的宸王都是面色一僵，忙笑著打起岔：“二哥酒量淺，三杯下肚就說起胡話，九弟莫要同他計較...”
梁王面露不屑，他正要出言反駁，忽而被一道清亮的聲音打斷：
“梁王謙虛，閩中人傑地靈，結出的果子同樣水靈。七年前，王爺曾派人千裏迢迢送進宮一株百年石榴樹供先帝觀賞，恰逢幾日前，這株石榴樹結出又紅又大的果子，倒是一個好兆頭！”
百官循聲擡頭看去，只見小太後身著一襲琥珀黃玉蘭花紋羅裙，薄如蟬翼的白紗作外衣，如雲霧縈繞女子線條優美的肩頸，腰系金箔珠花，束起她不堪一握的腰肢，妝容清麗，仙姿玉色，明艷不可方物。
女子朱唇微啟，聲音柔柔：“昨日本宮撥開一顆石榴果子給皇帝嘗了嘗，滋味甚甜！”
坐在龍椅上的小皇帝點點頭，奶聲奶氣附和道：“母後是說禦花園裏那株結出紅果子的樹嗎？那果子真是比蜜還甜呢！”
童言無忌，亦最真實。
小太後和小皇帝看似無心的一問一答，輕松化解大殿內劍拔弩張的氣氛。
梁王看向蛟龍椅上豐神俊朗的男子，眼底閃過一道怨恨之色，陰沈著臉繼續悶頭喝酒。
宴席間很快恢覆了喧囂熱鬧的氣氛。
裴慕唯拾起鎏金龍紋酒樽，側身給一旁的小太後斟上一盞酒，清俊眉眼噙笑，聲音低沈：
“此酒是內侍省今年新釀的鳧花醉，後勁不算厲害，太後多飲上幾盞亦無妨。”
男子修長手指握著嵌瑪瑙鎏金酒樽，蟒紋袖擺下露出一截手腕，腕骨流暢，清晰可見冷白肌膚下蜿蜒的血脈，透著令人心悸的張力。
蘇公公死後，攝政王曾派林牧問過她幾句話。
楚月鳶不動聲色斂下眸光，她在議事堂聽過幾耳朵朝政，得知宸王和梁王此次入京各懷心思，宸王想要從蜀王留下的鹽場分得一杯羹，而梁王則擔憂攝政王會杯酒釋兵權。
攝政王要應付兩位藩王，需她這個傀儡小太後粉飾太平，自然不會深究蘇公公的死因。
如此正合她意。
楚月鳶迎上男子玄玉般幽深的眸子，欣然舉杯，笑眼盈盈。
“有勞裴愛卿。”
就在她飲下清甜果酒的同時，攝政王又低聲補充上一句：“況且太後今夜的衣裙瞧上去，頗為合體。”
“咳咳...”
裴賊無恥，專挑蛇的七寸下悶棒子。
楚月鳶被男子的調侃打得措手不及，猛地嗆上一口酒水，白皙嫩頰漸漸染上紅暈，眼底水波打著轉，平添一抹嬌媚之態。
尤其是女子泛著水光的嫣紅唇瓣，就在他眼底不停亂晃。
裴慕唯擡起的手臂在半空中微微一頓，隨即從女子纖弱的背上不著痕跡地移開，悄然在身側握緊。
“殿下當心。”
“咳咳...多謝裴卿關懷。”
上首君臣二人的相濡以沫的畫面，落在兩位藩王眼底，皆是面色覆雜。
酒過三盞，殿中有人提出來舞劍助興，當即有幾名巴陵武將摩拳擦掌，想要與攝政王切磋一二。
以林牧為首的北庭武將齊齊發出噓聲，挺著腰板兒站出來，讓這些巴陵莽夫先過他們這關。
眨眼間的功夫，舞臺上的千嬌百媚的舞姬們退下，換成五大三粗的武將們一爭高下。
大殿內燭光明亮，悠揚絲竹也換成了激昂的鼓點，樂司適時奏上一曲氣勢恢宏的《秦王破陣曲》將殿中氣氛推至高.潮。
楚月鳶坐在赤金九鳳雕花鳳椅上，觀看林牧和一位巴陵武將切磋劍法。
林牧劍招迅猛如電，與他對戰的巴陵武將身手同樣不俗，兩人劍法難分上下，一時間劍光紛飛，看得人眼花繚亂。
“太後萬福。”
楚月鳶正看得入神，忽而聽到下首傳來一道女子的聲音，她視線微垂，瞧見一名身著雲雁暗花宮裙的婦人沖她行禮。
此人正是梁王的發妻，梁王妃。
梁王其貌不揚，王妃的容貌卻是秀麗端莊，年過四十的婦人有著不輸少女的腰身，一頭烏黑墨發精心打理，玉瓚螺髻，風姿綽約。
她款步行至青玉幾後欠身福了一禮，語氣恭敬：“臣妾多謝太後適才為王爺解圍。”
提起自己的夫君，梁王妃略略皺起眉心，臉上浮現不好意思的笑意：
“王爺笨嘴拙舌，不善言談，其實為此次入京，他背地裏花上不少心思，特意命當地名匠打造出兩座紅翡玉石雕作為賀禮獻上。”
楚月鳶微微一笑：“梁王性情耿直，是個血性男兒，想當初若不是王爺替先帝擋下一劍，那還能有如今的皇帝，不知王爺身上的舊傷可有好些？”
四年前，殤帝微服出巡，龍舟行至梁州北洛河附近，遇上當地勢力最大的水匪。
這些水匪還以為遇上京城來的肥魚，二話不說甩起飛爪鉤上船欄，一擁而上登上龍舟。
身為東道主的梁王也在龍舟上，他奮力與水匪廝殺，身上挨了數刀，臉上那道駭人的疤痕，就是在那次護駕中落下。
幸得北洛河對岸的北庭斥候瞧見河面有狼煙，將此事通報給正在操練水軍的逸王，也就是今時的攝政王。
逸王得知殤帝和梁王有難，馬上率領水軍趕來營救，這才將殤帝這條險些在陰溝裏翻船的金龍救出來。
梁王妃驚訝於年紀輕輕的小太後竟然知曉這段往事，忙福禮答道：“承蒙太後關懷，王爺的舊傷早就無礙了。”
“哎呀母後，您和梁王妃擋著朕觀看場上的比武了!”
蕭允伸長脖子張望擂臺上的局勢，氣呼呼拍打龍椅扶手：“這眨眼的功夫，林統領怎麽輸了！”
“皇上，註意言行。”
楚月鳶提醒過蕭允，命宮人給梁王妃賜座，莞爾一笑：“皇上正值頑皮的年紀，讓梁王妃見笑了。”
梁王妃落座後，看了眼在龍椅上手舞足蹈的小皇帝，笑著感嘆：“臣妾的孫兒比皇上還大上一歲，頑皮得活脫脫像只猴子，陛下小小年紀能面不改色接受百官參拜，想來是太後教子有方。”
她彎眉笑了笑：“陛下的眼睛和嘴巴像淳太妃，日後容貌張開，定是氣宇軒昂。”
楚月鳶黛眉輕挑，好奇詢問：“王妃以前見過本宮的姐姐？”
梁王妃點點頭：“四年前先帝來到梁州，臣妾曾有幸目睹淳太妃娘娘的尊容。”
這...怎麽可能？
此前，楚月鳶翻閱過楚綰溪在後宮的起居錄，想從她的行蹤中發現蛛絲馬跡，看能不能查到與她偷情的男子。
可後宮起居錄中並未記載楚綰溪去過梁州。
楚月鳶壓下心中驚詫，她不動聲色給自己倒上一盞酒，狀似不經意問道：“可本宮聽聞先帝那次微服出宮，是去梁州巡查當地兵馬，並未攜帶任何妃嬪伴駕。”
梁王妃坐在楚月鳶左下首，她仰起頭朝小太後靠近，壓低了聲音道：
“太後有所不知，梁州有一座觀音廟，裏面供奉的送子觀音十分顯靈，當年先帝帶著幾位嬪妃前往梁州，就是為了讓娘娘們去拜一拜送子觀音，以求皇嗣，此事關乎皇家血脈延續，故而所有伴駕妃嬪，均是隱秘出行...”
“淳太妃是位有福之人，臣妾聽聞她回到京城不久後就懷上龍子，當年進廟參拜的那些位妃嬪裏，只有淳太妃被觀音娘娘選中...”
梁王妃後面說的恭維話，楚月鳶已然沒有心思去聽。
數日縈繞在她心頭的疑惑猶若被清風吹散的雲霧，一下子變得清晰透徹起來。
原來楚綰溪和逸王曾在梁州遇見過。
蕭允剛過完三歲生辰，再算上楚綰溪懷胎十月的時間....恰好都能對上。
那裏是送子觀音顯靈，分明是天降綠冠於殤帝腦頂。
楚月鳶緩緩擡起眼，看向武臺上英姿挺拔的男子。
林統領落敗後，裴慕唯在眾人的哄鬧聲中退下金絲滾邊蟒紋朝服，換上一身簡潔幹練的竹紋箭袖長衫，身姿勁瘦，筆直如松，周身貴氣不減。
他拔劍出鞘，隨著劍身脫離鞘口，一道璀璨劍光映亮他昳麗鳳眸。
男子面色平靜如水，可浸淫戰場多年的劍招處處透著淩厲氣勢，劍鋒寒光閃爍，劍勢如虹，對面的巴陵武將很快就招架不住，一個踉蹌被挑飛手中長劍。
“好！”
觀賽賓客們看得熱血沸騰，鼓掌叫好，輸掉比試的蜀王不見腦色，笑呵呵寬慰手下武將。
這場舞劍比試下來，席間貴女們滿面紅暈，眸底秋波蕩漾，手裏的絲帕都快被扯爛了。
郎君俊美出塵，宛若神君臨世，是個女子瞧見都要芳心大動，更何況是暗戀其多年，在後宮嘗盡辛酸的孤苦佳人呢。
楚月鳶盯著臺上意氣風發的男子，握在白玉酒盞上的手指緩緩收緊，心臟控制不住的劇烈跳動起來，咚咚咚仿佛要沖破她的胸腔。
莫非蕭允的父親，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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