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排解寂寞 太後若想豢養寵臣，微臣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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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排解寂寞 太後若想豢養寵臣，微臣會安……
“殿下, 您的酒灑了...”
聽到梁王妃小聲提醒，楚月鳶低下頭，發現盞裏的酒水灑出大半, 洇透她的衣裙。
她收起紛亂思緒，面色如常站起身：“本宮去換一件衣裳，王妃請自便。”
梁王妃忙跟著起身：“臣妾與太後同去，也好幫殿下整理衣裙。”
楚月鳶淡淡一笑：“王妃遠道而來是客, 還是留在宴席上觀賞舞曲。”
見小太後態度堅決, 梁王妃只好作罷。
換好衣裙後, 楚月鳶並沒有返回宴席，而是漫無目的行走在宮廊下，不知不覺間, 她走進曲廊盡頭的四角涼亭。
盛夏的夜晚半點兒風也沒有，悶熱的空氣仿若凝滯住，樹上蟬鳴聲此起彼伏, 叫得人心煩意亂。
楚月鳶拾起一塊兒鵝卵石，朝亭外的樹林裏丟過去, 喳喳蟬鳴聲瞬間停止, 短短幾息過後，又開始熱烈嘶鳴。
“太後覺得蟬鳴呱噪, 不如回殿看舞曲, 還能飲上一盞冰鎮楊梅汁解暑。”
錦潼打著宮扇又道：“夜裏蚊蟲多, 殿下肌膚嬌嫩, 若被叮咬，該起疹發癢了。”
楚月鳶取出絲帕擦了擦手心的泥土，心裏默默嘆了口氣。
她自是想回到宴席上一邊觀賞舞曲一邊飲冰鎮楊梅汁，可大殿裏有比蚊蟲蟬鳴更讓她心煩的人！
聽過梁王妃那些話, 楚月鳶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她迫切想將攝政王堵在墻角，問一問他可有在梁州和楚綰溪暗渡陳倉？
如果攝政王就是奸夫，那眼下所有的困境豈不是全都迎刃而解，男子可以繼續在朝中獨攬大權，她也不必擔心男子會對自己的骨肉起殺心。
可若她猜錯了呢？
攝政王心思敏銳，會從她的話中猜到蕭允並非殤帝的骨血，彼時她和蕭允將失去僅有的價值，為清肅皇室血脈，蕭允註定要死，而她這個知情者同樣逃不掉。
擺在楚月鳶面前的棋局只差最後一步子，下對是一世富貴無憂，下錯便是和她帶著蕭允和殤帝一家人在黃泉團圓。
她舉棋不定，心亂如麻。
“太後愁眉不展，可是有心事？”
恍惚間，男子清潤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楚月鳶轉過身，瞧見立在廊下的男子。
橫梁下每隔三丈懸掛著兩對青紗宮燈，青紗籠罩的燭光柔和且靜謐，照亮男子清俊的眉眼。
“微臣參見太後。”
楚月鳶眸底的驚訝轉瞬即逝，她面色平靜頷首，淡聲道：“沈卿免禮。”
“多謝太後。”
男子直起身，朦朧燭光下，他琥珀色的眸子亮比星辰。
自從沈子瞻晉升為禦史大夫，楚月鳶在勤政殿的朝會中都會瞧見他，只不過礙於諸位議事大臣們在場，二人雖隔著一道翡翠珠簾日日相見，卻從未說過一言半語。
日久天長，眾人逐漸失去好奇心，只當這對昔日璧人已然形同陌路。
此時此刻，沈禦史直視她的灼灼目光，到失去往日恭謹臣子的本分。
“殿下看起來有心事？”
男子嗓音微沈，一如既往幹凈透徹，如同山間清泠泠小溪，沖散夏日裏的悶熱燥意。
楚月鳶仿徨不安的心忽而平靜下來，她輕輕捏著指尖，對錦潼道：“此處蚊蟲太多，你去殿裏取驅蟲的香球來。”
錦潼聽懂她話中的暗意，於是退出涼亭外為二人把風。
楚月鳶站得久了，雙腿微感酸軟，便坐了下來，一條玉臂隨意地搭在鵝頸欄桿上，她單手托腮，望向湖對岸那片黑沈沈的鳳尾竹林，秀氣黛眉間悄然籠上了一層憂色：
“本宮遇到一件棘手事，不知該如何抉擇，沈卿素來行事沈穩，可否為本宮拿個主意？”
沈子瞻走進四角亭內，溫文爾雅的面龐在燭光中愈發清晰。
“微臣願聞其詳。”
楚月鳶斟酌片刻，輕聲道：“假設...沈卿在朝中有一位同僚，你們二人的關系不算好也不算壞，直至一日，有人向你狀告這位同僚曾犯下錯事...如今錯事已成定局，你若和同僚挑明此事，他可能會對你心存感激，亦可能從此和你交惡，甚至會為了掩蓋事情真相，不惜致你於死地....”
她擡頭看向沈子瞻，一雙美目噙著仿徨之色：“沈卿，你會如何抉擇？”
亭外的蟬鳴聲依舊熱烈，亭內男女四目相對，靜默無言。
沈子瞻眼眸低垂，視線之中的女子螓首微擡，耳垂上的珍珠耳墜輕輕晃動，如流光月色灑在她瑩白細膩的雙頰，使得她本就嫵媚的容貌平添一抹清雅。
他指甲深深陷入掌中，壓下眸底的驚艷。
沈子瞻輕輕吐了口氣，平靜道：“按照本朝律例，官員犯罪應交由禦史臺進行審理，先由臺院糾彈，殿院糾察，待證據確實，再上奏禦前，微臣雖為禦史大夫，卻不得與嫌犯私下相會。”
楚月鳶：.....
她掩唇輕咳一聲：“假設沈卿的這位同僚，所犯是風月之事，並非要走禦史臺的流程...”
沈子瞻沈思少頃，道：“糾彈官員要講證據，倘若微臣要與同僚挑明此事，會在疏奏前查實清楚，而非僅憑片面之言，斷定他是否有罪。”
楚月鳶的明眸忽而亮起來，眼底躍動熠熠光芒。
是啊，辦案要有證據，抓奸夫同樣也是。
她不能僅憑梁王妃的一面之詞，就斷定攝政王與楚惋溪之間有奸情，傻乎乎冒著風險去試探對方。
只要她想辦法證明蕭允是攝政王的骨肉，那一切煩惱不就迎刃而解了！
楚月鳶感到如釋重負，她沖沈子瞻莞爾一笑：“聽君一言，本宮受益良多。”
“微臣不敢當。”
心底迎來久違的暢快，連帶枝上的喳喳蟬鳴聲都變得悅耳起來。
鵝頸憑欄上不知被那個宮人擺放著幾塊鵝暖石，楚月鳶隨手拾起一顆鵝卵石，朝著亭外的水池裏丟過去。
“叮咚”一聲輕響，石子落入水中，霎時水花四濺，池面上泛起陣陣漣漪。
待到池面恢覆平靜，楚月鳶又丟上一顆鵝卵石子，孩童般的稚氣行經，她玩得頗為起勁。
直至憑欄上的鵝卵石都被她丟光，楚月鳶扭頭尋找，眼下出現男子攤開的手掌，幾顆鵝暖石在月色下泛著瑩潤光澤。
楚月鳶抿唇輕笑，從他掌心拾起一顆鵝暖石，揚手丟進池中。
沈子瞻凝視女子愜意的側顏，心頭湧上一陣失落。
從前在宮外，他教過她打水漂，京郊的淩煙瑚煙波浩渺，遠處群山連綿起伏倒映在湖面上，景色格外秀美。
女子捏著一小塊扁平石子，他隔著衣袖握住她的手腕，下垂的袖擺在空中劃過一道弧度，脫手而出的石子在湖面上點點跳躍，仿若永遠不會停歇。
彼時，她笑吟吟回頭看他，眼底笑意如三月悄然綻放的花骨朵，嬌中帶怯。
回憶遠去，曾經眉眼嬌羞的小娘子一身華服，舉手投足不再似記憶中拘謹，早已養成雍容華貴的氣度。
“撲通”一聲，池面泛起的漣漪，一圈圈水紋割裂池面上倒映的圓月。
遠方傳來悠揚的絲竹聲，二人沒有言語，只在夏夜裏享受這片刻的寧靜。
直至楚月鳶從對方掌心拾起最後一塊鵝暖石時，他突然收攏五指，握住她的手。
男子掌心溫熱，仿若怕弄疼她，五指攥得不算緊，卻也僭越了君臣本分。
他清潤的聲線染上一絲沙啞：“微臣自知與太後的關系再也回不去以前，可微臣願竭盡全力，守護殿下一世安康。”
楚月鳶目光始終低垂，輕聲道：“既回不去從前，就當盡早放下。沈卿玉樹臨風，前途無量，日後定會遇到值得你守護的佳人，從此舉案齊眉，白首不渝。”
“本宮有攝政王的庇護，亦會在後宮永享富貴，榮華安康。”
聽著女子生分的話，沈子瞻的心口頓感一陣絞痛，仿若池面上被漣漪割開的月影，親手被女子打碎成一片片。
感到手背的溫熱退去，楚月鳶最後一次向水池投擲出石子，或許是剛剛沈子瞻的僭越之舉讓她有一瞬慌亂，她手上力氣用得大了些，只見石子越過池面落進竹林深處。
幽靜的鳳尾竹林裏，隱約響起一聲吃疼的“哎呦”叫喚聲。
楚月鳶神色一驚，她急忙站起身，烏眸盯著黑漆漆的鳳尾竹林，冷聲呵斥：“何人在裏面？”
沈子瞻下意識將她護在身後，看向竹林的目光陡然變得犀利。
然而除了此起彼伏的蟬鳴聲，黑壓壓的竹林裏並無人回應。
楚月鳶緊繃的肩頸松弛下來，她拍了拍心口，輕聲道：“許是本宮聽錯了。”
雖說身正不怕影子斜，可孤男寡女半夜共處亭下，若被人瞧見，恐怕會有流言四起，議論楚月鳶這個妖後染指大齊的棟梁之臣。
“適才本宮與沈卿說的那些話，希望沈卿不要對外人道。”
“微臣定不會讓第三人知曉。”
在重信重義方面，楚月鳶對沈君子深信不疑，她微微一笑：“為避免他人閑議，本宮先行一步。”
沈子瞻解下腰間的香囊，清眸繾綣依舊：“這香囊裏有驅蚊蟲的天竺葵，太後帶在身上，可以免去受蚊蟲叮咬。”
想到沈子瞻進入涼亭後，亭內的蚊蟲的確少了很多，楚月鳶遲疑著要不要收下。
沈子瞻看著女子小心謹慎的模樣，輕嘆了口氣：“殿下放心，此事微臣也不會讓第三人知曉。”
楚月鳶覺得她扭扭捏捏的姿態，倒顯得自己放不下二人的過往，方才告誡對方的話好似在打臉。
她接過香囊低聲言謝，轉身走下涼亭。
等候在亭外的錦潼被蚊蟲叮咬了一身包。
二人結伴回去的路上，錦潼一邊撓著手臂上的紅包，一邊驚喜道：“這天竺葵真當是個好東西，比奴婢打扇子管用得多，奴婢回頭去內侍省要來些，洗凈曬幹放進皇上和殿下的香球裏。”
楚月鳶心不在焉嗯了一聲，腦中仍在思忖著方才她和沈子瞻的談話。
沈禦史不愧是大齊最年輕的禦史大夫，幾句話把她從牛角尖裏勸回來。
她當下要做的，便是找到攝政王與蕭允骨血相連的證據。
可是她要怎麽做，才能驗證二人是父子呢？
楚月鳶腦中胡亂想著，一旁的錦潼忽而停下腳步，聲音裏明顯透露出驚慌：“奴婢參見攝政王。”
楚月鳶順著錦潼行禮的方向，瞧見曲廊拐角處的兩道人影。
男子滾金邊蛟紋袍加身，身姿頎長，墨發玉冠，隱在昏暗中的五官雖模糊不清，但那通身如巍峨玉山般凜冽的氣質，在這宮中也尋不出第二人。
另一個卑躬屈膝站在攝政王身邊的，正是大內總管王公公。
“裴愛卿怎麽從宴席裏出來了？”
楚月鳶壓下心裏的驚訝，她面含微笑款步走上前，主動同對方打起招呼。
男子從黑暗中走出來，他身量實在是高，發冠幾乎與廊下青紗宮燈持平，燭光落在他俊美面容上，映照出他無可挑剔的五官。
可比男子絕色皮囊更引得楚月鳶註意，是他玄色衣擺正滴滴答答流下的水珠。
錯金龍紋雲錦袍擺繡工精美，只不過栩栩如生的金絲繡蛟龍因洇上水漬，顯得垂頭喪氣，行走間不再威風凜凜，而是大口大口吐出水珠。
楚月鳶定睛一看，發現不只是攝政王的衣擺濕了，一旁王公公身上的朱色宮袍同樣迸濺上不少水漬，頭戴的黑紗煙墩帽更是歪掛在腦袋上。
她明眸微微睜大，語氣驚訝：“裴愛卿，王公公...你們二人是掉進湖裏了嗎？”
王公公眼皮子顫了顫，心嘆他的差事真是愈發難當了。
一個時辰前，前線傳來急報，裴慕唯從宴席抽身前往偏殿面見斥候，處理完軍務，他正準備返回瑤華殿，行至鳳尾竹林附近時，忽而聽見小太後的聲音。
王公公跟在攝政王身後，瞧見男子倏然止住步伐，側身看向水池邊的鳳尾竹林，劍眉微不可輕挑一下。
竹林後，小太後的聲音剛落，緊接著響起一個男子的聲音。
王公公側耳傾聽了會，覺得男子的聲音有些耳熟，心中不由好奇和小太後攀談的人是誰？
沒料到攝政王的好奇心比他還重，就在王公公楞神之際，人早已經大步流星走進竹林裏。
王公公只好硬著頭皮快步跟上。
透過竹葉縫隙，只見廊下宮燈點點如星辰，小太後和沈禦史二人郎才女貌，猶若相逢在星河裏的牛郎織女，遠遠瞧著甚是登對養顏。
同時襯得眉眼清冷的攝政王，仿若是要棒打鴛鴦的王母娘娘。
相距太遠，王公公聽不見小太後與沈禦史的談話，只瞧見沈禦史低下頭與小太後說了幾句，女子眉眼間的愁雲轉瞬消失，烏眸忽閃忽閃，笑容嫵媚動人。
而後，笑眼盈盈的小太後不知從何處摸到一顆石子，不打招呼就朝鳳尾竹邊的水池丟過去。
頃刻間水花四濺，不少水花迸濺進竹林裏。
王公公悄悄抖了抖拂塵上的水滴，餘光覷向同樣挨上一身水的攝政王。
男子負手而立，皎潔月色穿過竹林，投下的斑駁竹影打在他秾麗側顏上，那對烏眸泛著幽幽波光，滲出無盡的寒意。
王公公將身子佝得更低了些，心裏祈禱涼亭裏的牛郎織女快些下鵲橋。
無奈小太後今夜興致高昂，一旁的沈禦史遞石子勤快，只聽撲通撲通的水花聲不斷，不一會兒的功夫，王公公身上的宮服就濕了大半。
攝政王久經沙場，磨練出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沈穩氣度，可就苦了提心吊膽的王公公。
若只濕衣裳還好些，偏偏小太後手上沒個準頭，丟出的鵝卵石一會打在水裏，一會飛進竹林裏，捉摸不定的路法叫王公公心驚膽顫。
最後丟出去的一顆鵝卵石，更是不偏不倚砸在王公公的黑紗煙墩帽上。
在小太後好奇的目光下，王公公扶正頭上的煙墩帽，順手擦掉額頭的汗珠。
他訕訕笑了笑，將攝政王離開宴席處理軍務的經過解釋一遍，期間隱去竹林裏那段，只說自己不當心踩進水坑，因此濺上攝政王一身水。
楚月鳶聽過王公公的回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順帶客套道：“即是碰巧遇上，那本宮就同攝政王順路一起回殿吧。”
剛要擡腳，她便聽到男子冷冰冰的語氣：“太後就不擔心與微臣同路，引來他人非議。”
楚月鳶擰起秀眉，不明所以擡起眼眸。
攝政王明明是淺笑著同她說話，可男子玄玉般的眸子似一汪幽潭，平靜之下不知隱藏著什麽暗流，二人視線相觸，她仿若被卷進漩渦深處。
幸好此前沈子瞻的一席話讓楚月鳶徹底冷靜下來，此時面對男子諦視的目光，她勉強穩住心神。
她抿唇輕笑：“怎麽會，裴卿與先帝是親兄弟，本宮與愛卿往遠說是君臣，往近說便是親人，即是一家人，又有何需要避嫌呢？”
一家人....
裴慕唯眸光晦暗幾許，小太後口中的“一家人”於他而言，實在是可笑。
他連自己的生父都不清楚，又何來的家人？
裴慕唯摩挲著指間的紫玉扳指，低笑一聲：“嫂嫂所言極是，既然一家人無需避嫌，還請嫂嫂與孤私下一敘。”
楚月鳶雙頰迅速暈開一抹緋紅，每次聽到男子用低沈的聲線喚她一聲嫂嫂，仿若有無數只螞蟻在她心頭嚙咬，忍不住渾身輕顫。
王公公見狀，自是心領神會，他沖錦潼遞去個眼色，連拖帶拽帶著她離開曲廊。
楚月鳶心頭一陣恍惚，遙想一個時辰前，她迫切想將攝政王堵在墻角，追問對方梁州發生的事。
當下二人位置調轉，她倒是先被攝政王堵在墻角。
“裴卿有什麽事想與本宮說？”
楚月鳶悄悄踮起腳尖，她的身量在京城女子裏已算高挑，不過攝政王身高腿長，每每與他對話，她總是要承受對方居高臨下的目光，氣勢上未免輸掉一截。
殊不知她無意間的小心思，倒是與男子拉近了距離。
裴慕唯垂下眼眸，凝視小太後美玉般精雕玉琢的小臉，她身上淡淡的體香在悶熱的夏夜裏醞釀，多了股甜膩的氣味。
他屏住呼吸，語調清冷：“微臣要恭喜太後。”
楚月鳶驚訝挑起黛眉：“本宮不知裴卿口中的喜事，從何而來？”
“微臣恭喜殿下與沈禦史重歸於好，鸞膠再續。”
楚月鳶驚得落下腳跟，眼睫猛顫了顫，下意識脫口而出：“你都瞧見了？”
察覺出此言不妥，她趕忙輕咳一聲：“本宮不善應酬，因此從宮宴裏出來散散心，碰巧在涼亭裏碰上沈禦史，便同他閑談了一會。”
這時她恍然醒悟，原來此前在鳳尾竹林裏的人影就是攝政王。
不知他在竹林裏待了多久，有沒有聽見她和沈子瞻的談話，倘若聽到，會不會懷疑上蕭允。
若是沒聽到，那攝政王豈不是要誤會了她與沈家有來往。
正當她惶惶不安之際，頭頂上傳來男子偏冷的聲線：“太後錦瑟年華，難免會感到深宮孤寂，沈禦史容貌英俊，身強體健，口風嚴實，倒是一位能為殿下排解寂寞的良人。”
楚月鳶烏眸圓瞪，她怔怔聽著攝政王的渾話，越聽越覺得荒唐。
裴慕唯繼而淡聲道：“只不過宮中人多口雜，殿下私下裏和沈禦史幽會，若被他人瞧見，恐會在前朝惹起風波，太後若想豢養男寵，微臣會安排沈禦史入鳳棲殿服侍殿下....”
不容男子說完，楚月鳶舉起繡花拳頭，怒氣沖沖捶向他的胸口。
“裴慕唯，你....你可是喝假酒燒壞了腦子，口出什麽胡言！”
用力捶打兩下猶覺得不解氣，她雙頰潮紅，胸脯因羞憤跌宕起伏，喘著嬌氣道：
“先帝駕崩尚不足半年，屍骨未寒，本宮怎會與其他男子糾纏不清...捉奸尚且要證據，攝政王究竟是那只眼瞧見本宮與沈禦史有越界之舉！”
揮舞在半空中的皓腕被男子扼住，楚月鳶索性張開嘴，狠狠咬向他的手背。
“太後松一松嘴，微臣皮糙肉厚，當心硌壞殿下的貝齒。”
男子放緩語氣，聽不出半分惱意，與方才質問時的冷硬姿態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楚月鳶這才松開牙，她心存警惕後退幾步，後背抵上雲龍刻雕廊柱，盯著面前高大的男子。
適才一番推搡，裴慕唯頭上的發冠撞上了廊下的宮燈，光暈在兩人頭頂交錯跳躍，忽明忽暗。
裴慕唯垂眸看了眼手上淺淺的牙印，唇角輕扯：“太後當真對沈禦史已無情意？”
楚月鳶摸不準男子話中的意思，想著她日後在宮裏還有數不清的日日夜夜，到不能一時把話說死了。
“沈禦史清風高節，剛正無私，是大齊不可多得的棟梁之才，本宮就算貪聲逐色，也絕不會毀掉沈禦史的清譽，還望攝政王莫要多思。”
裴慕唯背過手，眸底冰冷的壓迫感逐漸散去，好似撥開雲霧的皎月，玄眸難得浮起幾分柔色。
他淡淡頷首：“如此說來，是微臣妄揣君心，還請太後見諒。”
收斂一身煞氣的攝政王容貌清俊，舉止矜貴，和沈子瞻有著不分伯仲的儒雅氣質。
可楚月鳶心裏卻清楚，越是修為高深的妖孽，越能幻化出謫仙般的皮囊來迷惑人心。
“本宮覺得身子乏了，就不回瑤華殿，有勞裴愛卿代本宮盡地主之誼，好好招待宸王和梁王兩位貴客。”
她不鹹不淡落下交代，繞過面前的攝政王，準備前往鳳棲殿休憩。
走了幾步，無奈那股子被冤枉的郁氣堆在心口實在難消，她倏地停步轉過身，微微揚起下巴，水靈靈的烏眸在搖曳燭光中噙著一抹戲虐笑意：
“其實裴愛卿方才所言也有幾分道理，深宮寂寞難耐，只不過本宮要找男寵，定會找個絕色皮囊，心懷不軌的佞臣賊子，亦算是為大齊除去一害。”
說完之後，她用欣賞的目光上下打量起豐神俊朗的攝政王，抿唇一笑，言語中透著幾分惋惜：
“嘖，倒是可惜了，本宮終究與攝政王是一家人...”
淺淺出了口惡氣，楚月鳶見好就收，迅速腳底抹油，提起裙擺快步離去。
廊下懸掛的青紗宮燈擺動漸弱，搖曳燭火倒映在男子漆色眸底，泛著忽明忽暗的幽光。
裴慕唯目視那抹倩影在重重燈火下逐漸變得模糊，他不緊不慢轉動著玉扳指，低沈的聲音在寂寥夜色裏染上幾許暗啞：
“一家人麽，怕是讓殿下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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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您的酒灑了...”
聽到梁王妃小聲提醒，楚月鳶低下頭，發現盞裏的酒水灑出大半, 洇透她的衣裙。
她收起紛亂思緒，面色如常站起身：“本宮去換一件衣裳，王妃請自便。”
梁王妃忙跟著起身：“臣妾與太後同去，也好幫殿下整理衣裙。”
楚月鳶淡淡一笑：“王妃遠道而來是客, 還是留在宴席上觀賞舞曲。”
見小太後態度堅決, 梁王妃只好作罷。
換好衣裙後, 楚月鳶並沒有返回宴席，而是漫無目的行走在宮廊下，不知不覺間, 她走進曲廊盡頭的四角涼亭。
盛夏的夜晚半點兒風也沒有，悶熱的空氣仿若凝滯住，樹上蟬鳴聲此起彼伏, 叫得人心煩意亂。
楚月鳶拾起一塊兒鵝卵石，朝亭外的樹林裏丟過去, 喳喳蟬鳴聲瞬間停止, 短短幾息過後，又開始熱烈嘶鳴。
“太後覺得蟬鳴呱噪, 不如回殿看舞曲, 還能飲上一盞冰鎮楊梅汁解暑。”
錦潼打著宮扇又道：“夜裏蚊蟲多, 殿下肌膚嬌嫩, 若被叮咬，該起疹發癢了。”
楚月鳶取出絲帕擦了擦手心的泥土，心裏默默嘆了口氣。
她自是想回到宴席上一邊觀賞舞曲一邊飲冰鎮楊梅汁，可大殿裏有比蚊蟲蟬鳴更讓她心煩的人！
聽過梁王妃那些話, 楚月鳶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她迫切想將攝政王堵在墻角，問一問他可有在梁州和楚綰溪暗渡陳倉？
如果攝政王就是奸夫，那眼下所有的困境豈不是全都迎刃而解，男子可以繼續在朝中獨攬大權，她也不必擔心男子會對自己的骨肉起殺心。
可若她猜錯了呢？
攝政王心思敏銳，會從她的話中猜到蕭允並非殤帝的骨血，彼時她和蕭允將失去僅有的價值，為清肅皇室血脈，蕭允註定要死，而她這個知情者同樣逃不掉。
擺在楚月鳶面前的棋局只差最後一步子，下對是一世富貴無憂，下錯便是和她帶著蕭允和殤帝一家人在黃泉團圓。
她舉棋不定，心亂如麻。
“太後愁眉不展，可是有心事？”
恍惚間，男子清潤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楚月鳶轉過身，瞧見立在廊下的男子。
橫梁下每隔三丈懸掛著兩對青紗宮燈，青紗籠罩的燭光柔和且靜謐，照亮男子清俊的眉眼。
“微臣參見太後。”
楚月鳶眸底的驚訝轉瞬即逝，她面色平靜頷首，淡聲道：“沈卿免禮。”
“多謝太後。”
男子直起身，朦朧燭光下，他琥珀色的眸子亮比星辰。
自從沈子瞻晉升為禦史大夫，楚月鳶在勤政殿的朝會中都會瞧見他，只不過礙於諸位議事大臣們在場，二人雖隔著一道翡翠珠簾日日相見，卻從未說過一言半語。
日久天長，眾人逐漸失去好奇心，只當這對昔日璧人已然形同陌路。
此時此刻，沈禦史直視她的灼灼目光，到失去往日恭謹臣子的本分。
“殿下看起來有心事？”
男子嗓音微沈，一如既往幹凈透徹，如同山間清泠泠小溪，沖散夏日裏的悶熱燥意。
楚月鳶仿徨不安的心忽而平靜下來，她輕輕捏著指尖，對錦潼道：“此處蚊蟲太多，你去殿裏取驅蟲的香球來。”
錦潼聽懂她話中的暗意，於是退出涼亭外為二人把風。
楚月鳶站得久了，雙腿微感酸軟，便坐了下來，一條玉臂隨意地搭在鵝頸欄桿上，她單手托腮，望向湖對岸那片黑沈沈的鳳尾竹林，秀氣黛眉間悄然籠上了一層憂色：
“本宮遇到一件棘手事，不知該如何抉擇，沈卿素來行事沈穩，可否為本宮拿個主意？”
沈子瞻走進四角亭內，溫文爾雅的面龐在燭光中愈發清晰。
“微臣願聞其詳。”
楚月鳶斟酌片刻，輕聲道：“假設...沈卿在朝中有一位同僚，你們二人的關系不算好也不算壞，直至一日，有人向你狀告這位同僚曾犯下錯事...如今錯事已成定局，你若和同僚挑明此事，他可能會對你心存感激，亦可能從此和你交惡，甚至會為了掩蓋事情真相，不惜致你於死地....”
她擡頭看向沈子瞻，一雙美目噙著仿徨之色：“沈卿，你會如何抉擇？”
亭外的蟬鳴聲依舊熱烈，亭內男女四目相對，靜默無言。
沈子瞻眼眸低垂，視線之中的女子螓首微擡，耳垂上的珍珠耳墜輕輕晃動，如流光月色灑在她瑩白細膩的雙頰，使得她本就嫵媚的容貌平添一抹清雅。
他指甲深深陷入掌中，壓下眸底的驚艷。
沈子瞻輕輕吐了口氣，平靜道：“按照本朝律例，官員犯罪應交由禦史臺進行審理，先由臺院糾彈，殿院糾察，待證據確實，再上奏禦前，微臣雖為禦史大夫，卻不得與嫌犯私下相會。”
楚月鳶：.....
她掩唇輕咳一聲：“假設沈卿的這位同僚，所犯是風月之事，並非要走禦史臺的流程...”
沈子瞻沈思少頃，道：“糾彈官員要講證據，倘若微臣要與同僚挑明此事，會在疏奏前查實清楚，而非僅憑片面之言，斷定他是否有罪。”
楚月鳶的明眸忽而亮起來，眼底躍動熠熠光芒。
是啊，辦案要有證據，抓奸夫同樣也是。
她不能僅憑梁王妃的一面之詞，就斷定攝政王與楚惋溪之間有奸情，傻乎乎冒著風險去試探對方。
只要她想辦法證明蕭允是攝政王的骨肉，那一切煩惱不就迎刃而解了！
楚月鳶感到如釋重負，她沖沈子瞻莞爾一笑：“聽君一言，本宮受益良多。”
“微臣不敢當。”
心底迎來久違的暢快，連帶枝上的喳喳蟬鳴聲都變得悅耳起來。
鵝頸憑欄上不知被那個宮人擺放著幾塊鵝暖石，楚月鳶隨手拾起一顆鵝卵石，朝著亭外的水池裏丟過去。
“叮咚”一聲輕響，石子落入水中，霎時水花四濺，池面上泛起陣陣漣漪。
待到池面恢覆平靜，楚月鳶又丟上一顆鵝卵石子，孩童般的稚氣行經，她玩得頗為起勁。
直至憑欄上的鵝卵石都被她丟光，楚月鳶扭頭尋找，眼下出現男子攤開的手掌，幾顆鵝暖石在月色下泛著瑩潤光澤。
楚月鳶抿唇輕笑，從他掌心拾起一顆鵝暖石，揚手丟進池中。
沈子瞻凝視女子愜意的側顏，心頭湧上一陣失落。
從前在宮外，他教過她打水漂，京郊的淩煙瑚煙波浩渺，遠處群山連綿起伏倒映在湖面上，景色格外秀美。
女子捏著一小塊扁平石子，他隔著衣袖握住她的手腕，下垂的袖擺在空中劃過一道弧度，脫手而出的石子在湖面上點點跳躍，仿若永遠不會停歇。
彼時，她笑吟吟回頭看他，眼底笑意如三月悄然綻放的花骨朵，嬌中帶怯。
回憶遠去，曾經眉眼嬌羞的小娘子一身華服，舉手投足不再似記憶中拘謹，早已養成雍容華貴的氣度。
“撲通”一聲，池面泛起的漣漪，一圈圈水紋割裂池面上倒映的圓月。
遠方傳來悠揚的絲竹聲，二人沒有言語，只在夏夜裏享受這片刻的寧靜。
直至楚月鳶從對方掌心拾起最後一塊鵝暖石時，他突然收攏五指，握住她的手。
男子掌心溫熱，仿若怕弄疼她，五指攥得不算緊，卻也僭越了君臣本分。
他清潤的聲線染上一絲沙啞：“微臣自知與太後的關系再也回不去以前，可微臣願竭盡全力，守護殿下一世安康。”
楚月鳶目光始終低垂，輕聲道：“既回不去從前，就當盡早放下。沈卿玉樹臨風，前途無量，日後定會遇到值得你守護的佳人，從此舉案齊眉，白首不渝。”
“本宮有攝政王的庇護，亦會在後宮永享富貴，榮華安康。”
聽著女子生分的話，沈子瞻的心口頓感一陣絞痛，仿若池面上被漣漪割開的月影，親手被女子打碎成一片片。
感到手背的溫熱退去，楚月鳶最後一次向水池投擲出石子，或許是剛剛沈子瞻的僭越之舉讓她有一瞬慌亂，她手上力氣用得大了些，只見石子越過池面落進竹林深處。
幽靜的鳳尾竹林裏，隱約響起一聲吃疼的“哎呦”叫喚聲。
楚月鳶神色一驚，她急忙站起身，烏眸盯著黑漆漆的鳳尾竹林，冷聲呵斥：“何人在裏面？”
沈子瞻下意識將她護在身後，看向竹林的目光陡然變得犀利。
然而除了此起彼伏的蟬鳴聲，黑壓壓的竹林裏並無人回應。
楚月鳶緊繃的肩頸松弛下來，她拍了拍心口，輕聲道：“許是本宮聽錯了。”
雖說身正不怕影子斜，可孤男寡女半夜共處亭下，若被人瞧見，恐怕會有流言四起，議論楚月鳶這個妖後染指大齊的棟梁之臣。
“適才本宮與沈卿說的那些話，希望沈卿不要對外人道。”
“微臣定不會讓第三人知曉。”
在重信重義方面，楚月鳶對沈君子深信不疑，她微微一笑：“為避免他人閑議，本宮先行一步。”
沈子瞻解下腰間的香囊，清眸繾綣依舊：“這香囊裏有驅蚊蟲的天竺葵，太後帶在身上，可以免去受蚊蟲叮咬。”
想到沈子瞻進入涼亭後，亭內的蚊蟲的確少了很多，楚月鳶遲疑著要不要收下。
沈子瞻看著女子小心謹慎的模樣，輕嘆了口氣：“殿下放心，此事微臣也不會讓第三人知曉。”
楚月鳶覺得她扭扭捏捏的姿態，倒顯得自己放不下二人的過往，方才告誡對方的話好似在打臉。
她接過香囊低聲言謝，轉身走下涼亭。
等候在亭外的錦潼被蚊蟲叮咬了一身包。
二人結伴回去的路上，錦潼一邊撓著手臂上的紅包，一邊驚喜道：“這天竺葵真當是個好東西，比奴婢打扇子管用得多，奴婢回頭去內侍省要來些，洗凈曬幹放進皇上和殿下的香球裏。”
楚月鳶心不在焉嗯了一聲，腦中仍在思忖著方才她和沈子瞻的談話。
沈禦史不愧是大齊最年輕的禦史大夫，幾句話把她從牛角尖裏勸回來。
她當下要做的，便是找到攝政王與蕭允骨血相連的證據。
可是她要怎麽做，才能驗證二人是父子呢？
楚月鳶腦中胡亂想著，一旁的錦潼忽而停下腳步，聲音裏明顯透露出驚慌：“奴婢參見攝政王。”
楚月鳶順著錦潼行禮的方向，瞧見曲廊拐角處的兩道人影。
男子滾金邊蛟紋袍加身，身姿頎長，墨發玉冠，隱在昏暗中的五官雖模糊不清，但那通身如巍峨玉山般凜冽的氣質，在這宮中也尋不出第二人。
另一個卑躬屈膝站在攝政王身邊的，正是大內總管王公公。
“裴愛卿怎麽從宴席裏出來了？”
楚月鳶壓下心裏的驚訝，她面含微笑款步走上前，主動同對方打起招呼。
男子從黑暗中走出來，他身量實在是高，發冠幾乎與廊下青紗宮燈持平，燭光落在他俊美面容上，映照出他無可挑剔的五官。
可比男子絕色皮囊更引得楚月鳶註意，是他玄色衣擺正滴滴答答流下的水珠。
錯金龍紋雲錦袍擺繡工精美，只不過栩栩如生的金絲繡蛟龍因洇上水漬，顯得垂頭喪氣，行走間不再威風凜凜，而是大口大口吐出水珠。
楚月鳶定睛一看，發現不只是攝政王的衣擺濕了，一旁王公公身上的朱色宮袍同樣迸濺上不少水漬，頭戴的黑紗煙墩帽更是歪掛在腦袋上。
她明眸微微睜大，語氣驚訝：“裴愛卿，王公公...你們二人是掉進湖裏了嗎？”
王公公眼皮子顫了顫，心嘆他的差事真是愈發難當了。
一個時辰前，前線傳來急報，裴慕唯從宴席抽身前往偏殿面見斥候，處理完軍務，他正準備返回瑤華殿，行至鳳尾竹林附近時，忽而聽見小太後的聲音。
王公公跟在攝政王身後，瞧見男子倏然止住步伐，側身看向水池邊的鳳尾竹林，劍眉微不可輕挑一下。
竹林後，小太後的聲音剛落，緊接著響起一個男子的聲音。
王公公側耳傾聽了會，覺得男子的聲音有些耳熟，心中不由好奇和小太後攀談的人是誰？
沒料到攝政王的好奇心比他還重，就在王公公楞神之際，人早已經大步流星走進竹林裏。
王公公只好硬著頭皮快步跟上。
透過竹葉縫隙，只見廊下宮燈點點如星辰，小太後和沈禦史二人郎才女貌，猶若相逢在星河裏的牛郎織女，遠遠瞧著甚是登對養顏。
同時襯得眉眼清冷的攝政王，仿若是要棒打鴛鴦的王母娘娘。
相距太遠，王公公聽不見小太後與沈禦史的談話，只瞧見沈禦史低下頭與小太後說了幾句，女子眉眼間的愁雲轉瞬消失，烏眸忽閃忽閃，笑容嫵媚動人。
而後，笑眼盈盈的小太後不知從何處摸到一顆石子，不打招呼就朝鳳尾竹邊的水池丟過去。
頃刻間水花四濺，不少水花迸濺進竹林裏。
王公公悄悄抖了抖拂塵上的水滴，餘光覷向同樣挨上一身水的攝政王。
男子負手而立，皎潔月色穿過竹林，投下的斑駁竹影打在他秾麗側顏上，那對烏眸泛著幽幽波光，滲出無盡的寒意。
王公公將身子佝得更低了些，心裏祈禱涼亭裏的牛郎織女快些下鵲橋。
無奈小太後今夜興致高昂，一旁的沈禦史遞石子勤快，只聽撲通撲通的水花聲不斷，不一會兒的功夫，王公公身上的宮服就濕了大半。
攝政王久經沙場，磨練出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沈穩氣度，可就苦了提心吊膽的王公公。
若只濕衣裳還好些，偏偏小太後手上沒個準頭，丟出的鵝卵石一會打在水裏，一會飛進竹林裏，捉摸不定的路法叫王公公心驚膽顫。
最後丟出去的一顆鵝卵石，更是不偏不倚砸在王公公的黑紗煙墩帽上。
在小太後好奇的目光下，王公公扶正頭上的煙墩帽，順手擦掉額頭的汗珠。
他訕訕笑了笑，將攝政王離開宴席處理軍務的經過解釋一遍，期間隱去竹林裏那段，只說自己不當心踩進水坑，因此濺上攝政王一身水。
楚月鳶聽過王公公的回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順帶客套道：“即是碰巧遇上，那本宮就同攝政王順路一起回殿吧。”
剛要擡腳，她便聽到男子冷冰冰的語氣：“太後就不擔心與微臣同路，引來他人非議。”
楚月鳶擰起秀眉，不明所以擡起眼眸。
攝政王明明是淺笑著同她說話，可男子玄玉般的眸子似一汪幽潭，平靜之下不知隱藏著什麽暗流，二人視線相觸，她仿若被卷進漩渦深處。
幸好此前沈子瞻的一席話讓楚月鳶徹底冷靜下來，此時面對男子諦視的目光，她勉強穩住心神。
她抿唇輕笑：“怎麽會，裴卿與先帝是親兄弟，本宮與愛卿往遠說是君臣，往近說便是親人，即是一家人，又有何需要避嫌呢？”
一家人....
裴慕唯眸光晦暗幾許，小太後口中的“一家人”於他而言，實在是可笑。
他連自己的生父都不清楚，又何來的家人？
裴慕唯摩挲著指間的紫玉扳指，低笑一聲：“嫂嫂所言極是，既然一家人無需避嫌，還請嫂嫂與孤私下一敘。”
楚月鳶雙頰迅速暈開一抹緋紅，每次聽到男子用低沈的聲線喚她一聲嫂嫂，仿若有無數只螞蟻在她心頭嚙咬，忍不住渾身輕顫。
王公公見狀，自是心領神會，他沖錦潼遞去個眼色，連拖帶拽帶著她離開曲廊。
楚月鳶心頭一陣恍惚，遙想一個時辰前，她迫切想將攝政王堵在墻角，追問對方梁州發生的事。
當下二人位置調轉，她倒是先被攝政王堵在墻角。
“裴卿有什麽事想與本宮說？”
楚月鳶悄悄踮起腳尖，她的身量在京城女子裏已算高挑，不過攝政王身高腿長，每每與他對話，她總是要承受對方居高臨下的目光，氣勢上未免輸掉一截。
殊不知她無意間的小心思，倒是與男子拉近了距離。
裴慕唯垂下眼眸，凝視小太後美玉般精雕玉琢的小臉，她身上淡淡的體香在悶熱的夏夜裏醞釀，多了股甜膩的氣味。
他屏住呼吸，語調清冷：“微臣要恭喜太後。”
楚月鳶驚訝挑起黛眉：“本宮不知裴卿口中的喜事，從何而來？”
“微臣恭喜殿下與沈禦史重歸於好，鸞膠再續。”
楚月鳶驚得落下腳跟，眼睫猛顫了顫，下意識脫口而出：“你都瞧見了？”
察覺出此言不妥，她趕忙輕咳一聲：“本宮不善應酬，因此從宮宴裏出來散散心，碰巧在涼亭裏碰上沈禦史，便同他閑談了一會。”
這時她恍然醒悟，原來此前在鳳尾竹林裏的人影就是攝政王。
不知他在竹林裏待了多久，有沒有聽見她和沈子瞻的談話，倘若聽到，會不會懷疑上蕭允。
若是沒聽到，那攝政王豈不是要誤會了她與沈家有來往。
正當她惶惶不安之際，頭頂上傳來男子偏冷的聲線：“太後錦瑟年華，難免會感到深宮孤寂，沈禦史容貌英俊，身強體健，口風嚴實，倒是一位能為殿下排解寂寞的良人。”
楚月鳶烏眸圓瞪，她怔怔聽著攝政王的渾話，越聽越覺得荒唐。
裴慕唯繼而淡聲道：“只不過宮中人多口雜，殿下私下裏和沈禦史幽會，若被他人瞧見，恐會在前朝惹起風波，太後若想豢養男寵，微臣會安排沈禦史入鳳棲殿服侍殿下....”
不容男子說完，楚月鳶舉起繡花拳頭，怒氣沖沖捶向他的胸口。
“裴慕唯，你....你可是喝假酒燒壞了腦子，口出什麽胡言！”
用力捶打兩下猶覺得不解氣，她雙頰潮紅，胸脯因羞憤跌宕起伏，喘著嬌氣道：
“先帝駕崩尚不足半年，屍骨未寒，本宮怎會與其他男子糾纏不清...捉奸尚且要證據，攝政王究竟是那只眼瞧見本宮與沈禦史有越界之舉！”
揮舞在半空中的皓腕被男子扼住，楚月鳶索性張開嘴，狠狠咬向他的手背。
“太後松一松嘴，微臣皮糙肉厚，當心硌壞殿下的貝齒。”
男子放緩語氣，聽不出半分惱意，與方才質問時的冷硬姿態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楚月鳶這才松開牙，她心存警惕後退幾步，後背抵上雲龍刻雕廊柱，盯著面前高大的男子。
適才一番推搡，裴慕唯頭上的發冠撞上了廊下的宮燈，光暈在兩人頭頂交錯跳躍，忽明忽暗。
裴慕唯垂眸看了眼手上淺淺的牙印，唇角輕扯：“太後當真對沈禦史已無情意？”
楚月鳶摸不準男子話中的意思，想著她日後在宮裏還有數不清的日日夜夜，到不能一時把話說死了。
“沈禦史清風高節，剛正無私，是大齊不可多得的棟梁之才，本宮就算貪聲逐色，也絕不會毀掉沈禦史的清譽，還望攝政王莫要多思。”
裴慕唯背過手，眸底冰冷的壓迫感逐漸散去，好似撥開雲霧的皎月，玄眸難得浮起幾分柔色。
他淡淡頷首：“如此說來，是微臣妄揣君心，還請太後見諒。”
收斂一身煞氣的攝政王容貌清俊，舉止矜貴，和沈子瞻有著不分伯仲的儒雅氣質。
可楚月鳶心裏卻清楚，越是修為高深的妖孽，越能幻化出謫仙般的皮囊來迷惑人心。
“本宮覺得身子乏了，就不回瑤華殿，有勞裴愛卿代本宮盡地主之誼，好好招待宸王和梁王兩位貴客。”
她不鹹不淡落下交代，繞過面前的攝政王，準備前往鳳棲殿休憩。
走了幾步，無奈那股子被冤枉的郁氣堆在心口實在難消，她倏地停步轉過身，微微揚起下巴，水靈靈的烏眸在搖曳燭光中噙著一抹戲虐笑意：
“其實裴愛卿方才所言也有幾分道理，深宮寂寞難耐，只不過本宮要找男寵，定會找個絕色皮囊，心懷不軌的佞臣賊子，亦算是為大齊除去一害。”
說完之後，她用欣賞的目光上下打量起豐神俊朗的攝政王，抿唇一笑，言語中透著幾分惋惜：
“嘖，倒是可惜了，本宮終究與攝政王是一家人...”
淺淺出了口惡氣，楚月鳶見好就收，迅速腳底抹油，提起裙擺快步離去。
廊下懸掛的青紗宮燈擺動漸弱，搖曳燭火倒映在男子漆色眸底，泛著忽明忽暗的幽光。
裴慕唯目視那抹倩影在重重燈火下逐漸變得模糊，他不緊不慢轉動著玉扳指，低沈的聲音在寂寥夜色裏染上幾許暗啞：
“一家人麽，怕是讓殿下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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