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君臣對弈 太後松一松嘴,再咬下去,嘴……

關燈
第26章 君臣對弈 太後松一松嘴,再咬下去,嘴……

聽到攝政王的主動邀約, 楚月鳶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

她的棋藝確實不錯,多年前,沈國公府曾在京城舉辦過一場聲勢浩大的博雅宴, 席間設有投壺,博弈,詩詞等諸多雅戲,引得不少追逐風雅的清貴之流前往。

楚月鳶和楚綰溪沒錯過這場熱鬧, 姐妹二人不謀而合都選擇圍棋, 又冤家路窄在決賽撞上。

平日裏的齟齬不合, 盡在棋盤上顯露出來,她們爭鋒相鬥廝殺得激烈,從而引來不少賓客圍觀。

只差三招, 楚月鳶就能斬殺對方的大龍,她眼底神采奕奕,落子敏捷。

楚綰溪借拾子之機傾身靠近, 朝她壓低聲音道:“後日便是胡夫人生辰,妹妹若是讓我贏了此局, 我便讓父親去陪胡夫人。”

楚月鳶的眸光轉瞬黯淡。

後來, 楚綰溪在博雅宴上名聲鵲起,而父親在母親生辰那夜珊珊來遲, 敷衍吃過幾口飯菜便離去。

楚月鳶從此領悟一個道理:人是活的, 棋是死的。

她能輕而易舉操縱棋局上的輸贏, 卻把控不了一個人的心。

“本宮那些小打小鬧的本事, 同裴卿相比差遠了!”

楚月鳶笑著婉拒,視線不經意間掠過攝政王手邊的棋盤,流轉的眼波卻倏然定住。

紫竹外裱白絹棋盤,四周掐絲卷須, 底光素鍍金,配上黑漆描金花卉紋棋罐,罐裏的棋子不是黑白二色,而是晶瑩剔透的藍綠琉璃棋子。

竟是失傳多年的琉璃棋子!

她的手指忽而癢癢起來。

長夜漫漫,與攝政王下上幾局棋,正好消磨時光,免得她再去胡思亂想。

當下挽起玉蘭花繡紋袖口,伸手比劃出請的姿勢。

裴慕唯垂眸淺笑,將棋盤與棋罐安置妥當,隨後從容落下一子。

楚月鳶緊接著跟上,二人一來一往,安靜的暖閣裏只聞棋子落盤時的清脆噠噠聲。

半盞茶功夫後,楚月鳶目光發直,她盯著還未下滿四分之一的棋盤,發現自己輸了!

“本宮適才分神了,再來一局!”

楚月鳶撿回棋盤上的棋子,第二局她下得格外認真,小心計算著對方的路數,苦苦支撐了一炷香的時間,還是敗下陣來。

“再...再來!”

白絹棋盤上的棋子起起落落,可無論楚月鳶如何絞盡腦汁算計,她好不易畜養出的鳳尾,就被對面男子毫不留情手起刀落,狠狠砍掉。

幾局以後,備受打擊的楚月鳶忍不住將棋子丟進棋罐裏。

“裴愛卿,你...就不能讓一讓本宮!”

裴慕唯眼底蕩漾起清淺笑意,深邃的眉眼在燭光中少了幾許銳利,淡聲道:“微臣曉得了。”

他主動收拾好棋盤上的殘局。

見攝政王誠意十足,楚月鳶不好再擺太後架子,拾起一子落盤。

這一局不到半盞茶便分出勝負。

可楚月鳶的臉色卻更難看了,她氣鼓鼓盯著男子,語氣嗔怒:“本宮讓裴愛卿讓一讓,並非讓裴愛卿裝瞎,本宮的棋子都殺到愛卿家門口,你非但不迎敵,還敞開大門讓本宮進來....”

“這棋下得...比輸了還無趣!”

小太後胡攪蠻纏的說辭,聽得立在屏風後的王公公都扯唇搖了搖頭。

裴慕唯劍眉輕挑:“太後的意思,是想讓微臣讓得不明顯,殿下吃掉臣一子,臣便吃掉殿下一子,局勢旗鼓相當,臣不能對殿下趕盡殺絕,又不能讓殿下輕易贏了臣。”

楚月鳶明眸彎了彎,點頭笑道:“還是裴卿會總結,本宮正是此意!”

君臣二人協商一致,氣氛重歸於好。

裴慕唯每落一子,對面的小太後便露出如臨大敵的模樣,細細揣摩上許久,才遲疑著落下棋子。

他亦不催促,給自己倒上一盞茶,深幽目光透過天青色茶沿邊,靜靜註視著對面的女子。

融融燭光下,女子面頰如玉瓷一般透著薄光,晶瑩剔透,又緊又滑。她螓首微垂,神色專註,時而擰起眉心,時而咬緊唇瓣,指間的琉璃綠子倒映在她黑色瞳仁裏,閃動著魅惑的波光。

屋內寂靜無聲,隨著時光緩緩流逝,棋盤上的藍綠二子越來越多,龍鳳相鬥,打得難舍難分,稍有一步差錯,就是滿盤皆輸。

楚月鳶許久沒有感受到這般酣暢淋漓的緊迫感,緊張得手心都冒出汗,不自覺用力咬住住唇瓣。

“太後松一松嘴,再咬下去,嘴唇就要破了。”

男子低沈的聲音打破寂靜,楚月鳶擡起頭,跌進他含笑的燦爛長眸之中。

不得不說,攝政王的一雙瑞鳳眼生得很絕,眼型細長,瞳仁黝黑明亮,當他半垂眼簾的時候,眼尾愈發深邃,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感。可當他笑起來時,眼尾優雅上挑,退去幾分淩厲,透著一股子風流蘊藉。

她雙頰不禁湧上一抹緋紅,訕訕松開齒間咬勁,輕聲道:“本宮一時入神,失態了....”說完,粉嫩舌尖不經意舔了舔唇瓣上淡淡的咬痕。

裴慕唯的眸光在女子水光瀲灩的唇瓣上凝了凝,不動聲色飲下一口茶水。

楚月鳶再度將目光放回棋盤上,她凝神思慮良久,忽而舒展開眉心。

美人玉指拈子千嬌百媚,實則暗含殺機。

數步之後,隨著啪嗒一聲落子,鸞鳥終於掙脫出惡蛟龍的步步緊逼,出手果斷,一招致命。

楚月鳶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竟贏了,她眨了眨水眸,語氣存疑:“裴愛卿,你...該不會又讓了本宮吧?”

裴慕唯喝茶的動作微頓,他定睛看上棋盤上的棋子,卻是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須臾,他放下茶盞,聲音淡得聽不出情愫:“殿下棋技精湛,是微臣輸了。”

足足下了兩個時辰棋,楚月鳶終於扳回一局,雖然手段不算光明磊落,但心裏仍是愉悅,她暢快地擡起手臂伸了個懶腰。

這時候,沈重的雕花殿門吱呀一聲打開,小彥子面色凝重快步進來。

“啟稟太後,人抓到了!”

————

棋局勝負已定,躲在陰暗角落的魑魅同樣忍不住顯出原形。

楚月鳶猛然站起身,鬢上簪的銜珠金翅步搖在燭光中劃過一道流光,她急切詢問:“皇上呢?”

小彥子忙答道:“太後安心,皇上無礙,已經睡下了。”

楚月鳶整個人如釋重負,慶幸自己賭對了。

她深信下毒之人非並受攝政王指使,於是將蕭允被人投毒的事告訴了男子。

為了不打草驚蛇,她對外宣稱皇帝因宮人照拂不周,積食高燒,並將皇帝接到鳳棲殿親自照看。

待風聲過去,下毒之人逐漸放下警惕心,她再前往勤政殿聽政,故意放出深夜不歸的消息,好引蛇出洞。

兩位藩王的車仗隊伍已抵達翼州,不過幾日便要入京,楚月鳶相信幕後之人定不會放過此次機會。

至於鳳棲殿裏的蕭允,早就被裴慕唯安排在安全的地方。

果然,隱藏在水面下的魚兒終是忍不住誘惑,咬上魚餌。

楚月鳶將棋子輕輕放回棋罐裏,她擡眸看向攝政王,微微一笑:“下毒之人既已抓到,本宮可不可以和裴卿一起去審問此人?”

裴慕唯劍眉輕斂,對小太後這個要求感到頗感意外。

女子嫩頰在燭光下透著粉紅,她雙肘撐著茶案微微傾身,湊近他耳畔,捂住紅唇悄聲道:

“裴卿見笑了,本宮下一個話本,想寫大理寺探案的故事...”

女子近身,拂來陣陣幽香。

小太後身上的香氣不濃,可一旦沾上,那氣味便經久不散,柔柔鼻息混雜著女子身上獨有馨香噴拂在他脖頸間,癢到了心裏。

裴慕唯輕吸一口氣,他垂下眼簾,語氣平淡:“太後既有興致,過上幾日,三司會審問蜀王手下逆黨,殿下亦可前來觀看。”

楚月鳶笑著點頭應下。

君臣二人並肩走出勤政殿,夜空中忽而響起一陣激烈的馬蹄聲,在寂靜的深宮裏格外響亮。

一匹黑馬宛若一陣黑旋風迅速沖進朱紅宮門,身穿軟甲,腰別黃棋的斥候翻身下馬,此人疾步奔向大殿,單膝下跪,雙手奉上以紅泥封口的文書。

“報!攝政王,陰山傳來軍報!”

能讓斥候百裏加急,深夜入宮,禦道不下馬的軍報,必然事態緊急。

楚月鳶轉頭向身邊的攝政王。

男子肩披月色,眉眼冷靜,姿態沈穩,他此時身上散漫的氣場與同她對弈時迥然不同,宛如一柄出鞘的寒劍,陡然變得錚然凜冽。

似是察覺到她的目光,攝政王側過視線。

“還請太後移步至暖閣,容臣處理完軍務,再隨太後前往鳳棲殿審問犯人。”

“軍務要緊,鳳棲殿裏還有林統領,不然...本宮先去試一試那賊人的口風,若是能撬開他的口,愛卿就無需深夜再走一趟。”

女子仰起玉瓷般的小臉,一對兒烏眸在月色清輝下灼灼生光,叫人不忍回絕。

見小太後想過一過大理寺卿的癮,裴慕唯沈吟片刻,淡聲道:“那就有勞太後。”

“裴卿客氣。”

楚月鳶乘坐鑾駕回到鳳棲殿。

深夜裏的皇城被薄霧籠罩,仿佛一條盤踞在烏雲下的巨龍,冷肅氣息彌漫在夜色中。

鳳棲殿漆黑一片,唯有寢殿窗欞內透出微弱的燭光,好似巨龍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幽幽冷光。

林統領辦事穩妥,沒有驚動到其他宮人。

刺客身份特殊,欲意行刺小皇帝,避免走漏風聲,林牧沒有將其押送去內獄,決意連夜審問。

楚月鳶進來的時候,審訊剛開始。

只見屋內一片狼藉,多寶櫃東倒西歪,書籍灑落一地,其中一扇翻倒的紫檀牡丹屏風上,還留著數道劍痕,可見林牧還是和此人纏鬥了一會。

想來也是,常年伴駕帝王的奴才,身上多少都有些功夫。

身穿黑衣的刺客被結結實實綁在玫瑰圈椅上,臉上的面罩雖被扯落,可他披頭散發低著頭,面容隱在一片陰影裏,枯瘦的身影被搖曳燭光投在茜紅連珠縑絲帳上,猶若鬼魅一般飄蕩。

“行刑!”

林牧沈聲下令,當即有兩名侍衛將圈椅倒轉過來,使得捆綁在圈椅上的刺客頭下腳上,再將一張沾滿水的棉巾將他的臉蓋住,舀起一勺水緩緩澆在他臉上。

少頃,那被困於圈椅上的人開始劇烈掙紮,椅腿隨之在青石地板上哐啷作響,濕布下方清晰露出一張因痛苦而扭曲,大張著嘴的猙獰面容。

楚月鳶初次目睹刑訊場面,一張小臉微微發白,下意識攥緊了手指。

林牧朝她拱手行了一禮:“啟稟太後,此人是個硬骨頭,接下來恐將見血,為免汙了殿下眼目,還請殿下移步偏殿。”

楚月鳶心裏清楚,審訊犯人並非她所擅長,既然已經捉拿到行刺皇帝的人,她就不必留在此打擾林統領當差。

正當她準備離去時,侍衛揭開刺客臉上的濕巾,得以讓那人稍有喘息,濕漉漉披散的長發裏,露出一張比墻皮還要慘白的臉。

此人,正是殤帝心腹中的心腹,瑞獸榮服加身的三品大宦官——蘇公公。

蘇公公大口喘息著新鮮的空氣,他空洞洞的瞳仁瞧見立在落花門罩下的女子,登時露出回光返照般的精光。

“太後....竟來了,也是...若無您和攝政王一同做戲,咱家今夜又怎會上當..”

“咳咳...太後是如何猜到咱家身上,太後首當疑心的人,不應是攝政王嗎?”

楚月鳶停下離去的腳步,她看向面色慘白的蘇公公,秀眉輕蹙,卻還是語氣平靜道:

“皇上毒發前曾在鳳棲殿用過晚膳,若是攝政王要毒害皇上,應當會選擇毒性快的毒藥,好讓皇上在鳳棲殿就毒發身亡,這樣本宮就脫不了幹系。可趙禦醫說,毒目果雖致命,可服食一個時辰後才會發作。”

“因此本宮猜測,下毒之人是想推脫掉嫌疑,所以選擇毒性發作慢的毒藥,由此推斷,下毒之人就在鳳棲殿裏。”

楚月鳶又道:“其實本宮一開始,並未疑心公公,只不過內侍省一個月前給鳳棲殿送來一批宮人,本宮原想先試一試這批人,沒想這一試,就把蘇公公給試出來。”

“咳咳...是咱家小了瞧太後...咳咳...倒是比淳太妃那個蠢婦有腦子...”

蘇公公劇烈猛咳一陣,原本蒼白的臉色透出幾分病態的嫣紅。

看來殤帝駕崩後,蘇公公的確是大病了一場。

楚月鳶為此感到不解,蘇公公與殤帝主仆情深,他就算一心要為殤帝覆仇,理應當去找攝政王算賬。

可他卻謀害殤帝留下來唯一的骨血,這實在是讓人匪夷所思。

聽到他對楚綰溪的辱罵之詞,楚月鳶心念一動,她走上前阻攔繼續要行刑的兩名侍衛。

“蘇公公,淳太妃生前可曾苛待過你?”

蘇公公冷笑了一聲,斜睨向女子的目光充滿嘲弄:“太後與淳太妃‘姐妹情深’,自當知道淳太妃是何等‘仁善’之人,太妃臨死前,仍不忘為自家妹妹的‘前途’思量,懇請先帝迎娶楚家二小姐入宮為後...咳咳咳...”

“...太後心裏就不曾好奇過...這其中的緣由嗎?”

楚月鳶的眸光倏地沈下來,她不由緊緊按住拇指上的白玉護甲,聲音淡漠:“本宮願聞其詳。”

蘇公公瞇起打量著女子,臉上流出一抹古怪的笑意,尖細的嗓音壓得很低:“殿下叫他們出去,咱家自會毫無保留告之...”

楚月鳶在他冷涔涔的眼底看到狡詐的笑意,明白一旦順著對方的圈套邁上一步,極有可能會跌入萬劫不覆的深淵。

可這個疑問盤踞在她心頭已久,自從楚月鳶接到封後聖旨那日,她就很想問一問楚綰溪?

為何要請求殤帝冊封自己為後?

是想保住楚家門楣不衰?

還是因怨恨自己與沈子瞻定下婚約,故意要拆散她的大好姻緣?

或是另有什麽隱情?

可是楚綰溪死了,她永遠都給不了楚月鳶答案。

這個疑問如同一顆種子埋藏在她心底,一日日生根發芽,終於在蘇公公獰笑著問出這這句話時,砰地結出一顆毒果。

哪怕是毒果,此時此刻,楚月鳶也忍不住想去嘗一嘗。

她轉過身,目光沈靜,語氣平淡:“林統領,你們都退去殿外,本宮要單獨與蘇公公談一談。”

林牧面露難色道:“太後...這恐怕...”

“恐怕什麽?恐怕要先問過攝政王嗎,林統領可是忘記了,本宮才是鳳棲殿的主人。”

雁魚銅燈燭火微弱,女子周身縈繞一層淡淡的光暈,她眸底的銳利卻未被昏暗掩蓋,倏然沈下的語氣在無形中透著上位者的壓迫感。

林牧看了眼被結結實實捆綁在圈椅上的蘇公公,稍作沈思後,抱拳領命:“那...下官就在殿外守候。”

他招呼其他侍衛走出殿外。

楚月鳶又對身邊的小彥子淡聲道:“你也去外面候著罷。”

“可是殿下,奴才不放心您一個人...”

“有什麽不放心,這人都捆成了肉粽子,再說林統領他們不就守在殿外,若真有什麽事,本宮喊一聲,你們即刻沖進來便是。”

“奴才領命。”

雕花門扇吱呀一聲關上,將內外隔絕,楚月鳶神態從容端起燭臺,不緊不慢點燃幾盞燈,躍動的燭光逐漸驅散了滿室晦暗。

“咳咳...太後真是好手段,就連攝政王的心腹...咳咳都心甘情願為殿下驅使。”

楚月鳶放下燭臺,眉眼淡然道:“蘇公公在鳳棲殿當差了這些日子,當瞧清楚本宮只是個粉飾太平的傀儡擺件。”

她輕撫過護甲上的芍藥花寶石,語氣轉冷:“蘇公公,你若是為躲避水刑,亂說些什麽話糊弄本宮,就斷了這個念想罷,等到攝政王處理完軍務過來,只怕要把蘇公公帶去詔獄審問。”

“蘇公公一把年紀,何必臨了還遭這份罪,不如早些說出來是誰指使你刺殺皇帝,有本宮為公公求情,攝政王或許會放你一條生路。”

蘇公公輕嗤一聲,瞇起眼笑道:“咱家一個將死之人,又何懼酷刑!”

燭光明亮,楚月鳶留意到蘇公公沒有塗抹胭脂的雙頰凹陷,肌膚白裏透青,顯然是病入膏肓之態。

她眉眼閃動了一下:“你既命不久矣,為何要去謀害皇上?允兒是先帝留下唯一的子嗣,你就不怕到了九泉之下,無顏面見先帝?”

楚月鳶這席話仿若觸動到蘇公公,只見他面色驟然一變,猛地繃直身子,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

“咱家正是怕無顏面見先帝....才要殺死這個野種!咳咳咳...”

他壓低聲音吼出這句話,眼底閃爍著瘋狂的光。

楚月鳶臉色一沈,冷聲呵斥道:“你亂說什麽?”

“咱家說皇上是野種,野種咳咳....”

“太後可知什麽是野種?就如同攝政王一樣,身上沒有留有蕭氏皇族的血!”

“皇帝是淳太妃和其他男人媾.和生下的野種!”

楚月鳶臉色蒼白,她猛地收緊五指,白玉護甲劃過紫檀木桌面,發出令人牙酸的刺耳聲響。

蘇公公看到小太後驚詫的神色,唇角滿意地露出猙笑,繼而揭開這段驚天秘密。

殤帝即位十餘載,未得一子半女,反而他賞賜給宗親大臣們的幾名官女子,在出宮不久後都懷上了身孕。

在此期間,殤帝從民間尋遍杏林高手,什麽巫術偏方都用了,甚至按照卦仙算出生辰八字,尋到命數中有龍子的楚綰溪封為淳嬪。

殤帝日日寵幸淳嬪,可淳嬪與宮中其他嬪妃並無區別,任憑雨露恩澤,始終未開花結果。

後宮佳麗三千,殤帝很快就對淳嬪失去興致,轉而恩澤其他鮮嫩嬌花。

直至一次賞荷宮宴,淳嬪因中暑暈倒,後經禦醫診治,才發現她已懷有三個月的身孕。

殤帝聞得消息欣喜若狂,調來承幸簿一看,氣得差點沒當場蹬腿。

原來他最後一次寵幸淳嬪是在半年前,淳嬪肚子裏的孩子,定然是她其他男子茍.合的野種。

殤帝原本要秘密處死淳嬪,可轉念一想,又改變了主意。

彼時朝中諫官都在勸諫殤帝從宗室中過繼一位宗親冊立太子,當中蜀王的呼聲水漲船高,折子如雪花般日日飛進垂拱殿,讓殤帝在龍椅上如坐針氈。

淳嬪肚子裏的野種正可以解他的燃眉之急。

況且試過無數偏方,殤帝心裏多少也清楚了,真正誕不出龍子的原由不在後宮裏的嬪妃,而在他自己身上。

於是乎,殤帝下令蘇公公將知曉內情的宮人盡數滅口,更改承幸簿淳嬪臨幸的日子,叫淳嬪肚子裏的野種名正言順成為龍種。

淳嬪誕下龍子後,自然也失去價值,蘇公公在她的一日三餐裏加入慢性毒藥,很快讓她纏綿病榻。

“太後可知淳太妃臨死前,是如何懇求先帝的?”

蘇公公的笑聲又尖又細,一張被水泡發的慘白面容猙獰扭曲,從喉嚨深處發出桀桀笑聲,仿若報喪的夜梟,聽得人毛骨悚然。

“淳太妃說她有一個妹妹容色驚人,聽話乖巧又嫻靜溫順,最適宜照拂太子,懇求先帝讓她的妹妹入宮,承恩她未能享盡的‘榮華’!”

楚綰溪的請求正中殤帝的心坎裏,他雖然襲成正統,可在朝政上無德無能,又被京城裏的幾大世族壓著,後位懸空多年,就是在等著頭一個誕下皇子的妃子。

楚家門第低,在朝中掀不起大浪,若是讓楚家女子坐上後位,太子既能得到照拂,又不會因皇後的母族勢力影響到他的皇權。

故而楚綰溪死後,殤帝便以感念楚妃生育太子有功為由,一道封後聖旨落進楚家,從此定下楚月鳶的命數。

夏日夜晚悶熱異常,楚月鳶卻覺得渾身發涼,她臉色雪白,指尖止不住顫動。

原來...這便是她入宮的荒唐緣由。

楚綰溪闖下彌天大禍,臨死前仍不忘將她推進火坑。

楚綰溪不僅要毀掉她的姻緣,要讓她在宮中嘗遍她曾遭受的孤苦絕望,還要在事發東窗那一日,用她的性命去遮掩這樁醜事。

她的親姐姐,真是好算計啊!

蘇公公瞧見女子失魂落魄的樣子,眼角不由浮起得逞的笑紋,低聲勸道:

“太後此時心裏一定恨毒了楚太妃,楚太妃死後一了百了,卻給太後留下小皇帝這個無窮禍根,將來必會給殿下招來殺身之禍啊!”

“不過,只要太後將禍根除去,就不會受到牽連...”

女子凝滯的瞳仁輕輕動了下,她面無表情低聲重覆著:“除去禍根...除去禍根...”

蘇公公見狀,神色一喜,聲音愈發飄渺,猶若香燒出的輕煙繞在女子耳畔,細聲細語道:

“不錯,只要小皇帝一死,大齊皇室血脈得以清正,攝政王非但不會怪罪太後,還會感念太後大義滅親。”

“太後花顏月貌,國色天香,正值年華,何必與青燈佛卷為伴,殿下只需抓住攝政王的心,皇後的位置,母儀天下的榮華,仍會是您的!”

女子茫然的神色閃過一絲不忍,她擰起眉心,眼眶紅潤,內心似是陷入痛苦掙紮。

“可允兒是無辜的!他還這麽小,本宮...實在下不去手...”

蘇公公唇角的笑意驟然僵住,他瞥向快要滴盡的蓮花漏,語氣隱隱透出急切:

“太後下不了手,那就讓奴才替先帝鏟除禍根,殿下只需告訴奴才皇帝現在何處,再支開門口侍衛,事成之後,奴才甘願赴死,決計不會牽連上太後。”

搖曳燭火映亮女子雪白面容,雲髻峨峨,柳眉如煙,清眸流盼,宛如一株柔弱無害的茉莉花。

遲疑片刻後,她似是下定了決心,顫抖著手拾起燭臺邊上的銀剪,塞進蘇公公手中,輕輕嘆了一口氣:“皇上被攝政王安排在紫宸宮的東南寢殿裏...”

蘇公公大喜過望,忙扭轉手腕割開捆綁在小臂上的麻繩。

他此刻沈浸在極度欣喜中,沒有留意到面前的女子緩緩摘下小拇指的白玉護甲,輕輕放在桌案上,又擡手撫上雲鬢間的雙鳳銜珠金翅步搖。

“太後撥正大齊皇室血脈,先帝在天之靈,定會...”

蘇公公的話戛然而止,剛掙脫麻繩束縛的手顫悠悠伸向脖頸,摸到一根冰涼堅硬的金翅步搖。

深深陷入他的皮肉,只留下半截子鳳頭。

蘇公公不可置信擡起頭,視線之中的女子烏絲如瀑,眉眼清冷,那淬著冷光漆黑眸底,噙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他惡狠狠盯著女子,從喉嚨裏逼出來的聲音嘶啞無力:“你...你是要保下孽種,玷汙皇室血脈,成..成為大齊的千古罪人!”

楚月鳶冷笑一聲,手上更用力將金簪推進皮肉裏。

“混淆皇室血脈的人是先帝,與本宮又有何幹?狗皇帝昏聵無能,無力制約覬覦皇位的藩王,為穩固皇權,不惜認下他人之子,此等德行與市井間最窩囊的龜公相比,不逞多讓!”

“毒婦!!!一旦攝政王發現小皇帝並非蕭氏血脈...你個毒婦...會被剝皮...淩遲...車裂...”

面對蘇公公的惡毒詛咒,楚月鳶面無波瀾,眸底一片冰冷:“多謝公公出言提醒,本宮會守好這個秘密。”

“時辰不早,蘇公公也該上路,繼續在九泉之下為先帝效忠罷...”

———

烏雲掩月,夜風穿廊而過,搖搖晃晃的宮燈在雕花窗欞上投下影影綽綽的光影。

林牧瞧見踏著月色清輝走來的男子,忙走上前,畢恭畢敬行了一禮:“下官參見攝政王。”

裴慕唯目光掃視過廊下一眾侍衛,淡聲道:“太後已經回去了?”

林牧低垂著頭,小聲稟告:“啟稟王爺,太後要單獨審問蘇公公,命臣等在外守候。”

男子長眉輕挑,擡眼看向透出燭光的內殿,語氣轉冷:“胡鬧!”

頃刻間,廊下的侍衛嘩啦啦跪成一片。

林牧雙手抱拳,誠惶誠恐道:“太後態度堅決,下官不好違背。”

小太後執拗起來的脾氣,裴慕唯有所領教,他沒有繼續責備林牧,緩緩摩挲著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太後在裏面多久了?”

林牧不暇思索回應:“已有一刻鐘,王爺可需下官進去通報一聲?”

一刻鐘的時間,小太後充當大理寺卿的癮頭也該過完了。

裴慕唯正要下令,內殿忽而響起女子驚恐的尖叫聲,在寂靜的夜色裏顯得格外駭然。

林牧還來不及反應,眼前的玄色滾金邊袍擺早在女子驚呼聲後倏地消失。

朱紅雕花咣當一聲敞開,由外猛然灌進來的夜風吹得軟紗垂幔如浪花翻滾,剎那間,室內燈燭盡數熄滅。

層疊翻滾的紗浪之下,女子烏發披散坐在地磚上,她身姿柔橈輕曼,宛若幽幽夜色裏綻放的曼珠沙華花。

妖艷的曼陀沙華花,需以鮮血滋養,花瓣兒才會鮮艷如血,

蘇公公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他手捂脖頸,鮮血順著指縫汩汩直流,表情猙獰,眼球突出,似是在臨死前瞧見什麽駭人的怪物。

林牧饒是在北庭見識過不少腥風血雨,卻仍被眼前詭異的場景嚇了一跳。

“太後...究竟發生何事?下官方才離去前還好好的...”

林牧從震驚中冷靜下來,他繞開血跡斑斑的地面,蹲下身仔細檢查蘇公公的屍身,發現他手中握有一把銀剪,顯然對方正是用這把銀剪刀解開身上捆綁的結繩。

可這銀剪是從何而來?

他分明記得自己制伏蘇公公前,仔細搜過他的身。

寂靜的寢殿裏,響起小太後低低的抽泣聲。

女子努力壓抑哭聲,只有肩頭在輕輕顫抖,長發如瀑布披散在腰際,露出細白的下巴,一張巴掌大的小臉宛若雨後梨花。

她顫顫巍巍伸出手,攥住面前的玄色滾金邊衣擺。

一股極為細弱的力量,卻讓呼風喚雨的男子蹲下身,目光平視眼睫噙淚的女子。

“太後...”

裴慕唯開口,下一瞬,女子張開雙臂,好似一只筋疲力竭的蝴蝶飛撲進他懷中,手臂緊緊挽住他的脖頸,濕潤朱唇從他喉結上滑過。

幾乎是下意識,他擡臂攬住她的腰肢。

滾燙的淚珠大滴大滴砸落在他頸肩,很快就打濕他的衣襟。

女子急促的呼吸聲如鵝毛拂在他耳廓,顫顫的哭腔裏透著慌張無措:

“裴卿,本宮...殺了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