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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軟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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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軟夢中

甘霖奪門而出。

往樓下狂奔的過程撞上了守岸人,綿羊把胸口的水母團巴團巴,恨聲問:“夫人在怎麽不早說!”

“%^&%G6*……”守岸人暈頭轉向,嚴謹地指出,“您明確表達想給蛇一個驚喜,但沒有指定對象究竟是誰。”

甘霖眼前一黑。

瑟曦得知真相的這個消息,他才剛勉強接受,完全沒做好正式見家長的心理準備——初步設想是,鄭重挑選一個時間,擇定正式的見面地點,最好能夠稍稍延續“林白”在對方眼中的性格,以維系自己在瑟曦心中的形象。

而不是半夜突然出現在私域,嚇她的兒子一大跳。

更何況,赫塔維斯身上的傷真假摻半,真傷可都是他造成的。

小羊生無可戀,邊逃跑邊繞小水母的觸腕,都快打出中國結了,終於在二樓拐角時被一尾巴卷了回去。

沖刺所致的慣性力量不小,險些連帶赫塔維斯也栽下樓梯。

“跑什麽?”

甘霖夾著耳朵,開始自欺欺羊,佯裝聽不見。

守岸人順利脫困,亂七八糟地飄到赫塔維斯身邊,一板一眼地回報:“您的配偶現在正處於忐忑、害羞、無措、期待、憂慮等相交織的覆雜情緒狀態。需要我為您出具一份詳細報告嗎?”

咦?還有一絲殺心。

直球水母倏忽想起之前兩度接收的“湮滅”警告,立刻散作粒子流逃跑了。

赫塔將羞憤欲死的甘霖攬進懷裏,安慰道:“別擔心,媽媽完全能理解你。”

隨即,他就用下巴正面接了小羊一計頂撞。

……原來殺心不只是對守岸人的。

五分鐘後,甘霖雙膝並攏挺直腰背,兩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不敢直視餐桌對面的瑟曦,只好反覆輕踩桌下的蛇尾巴,緩解過分緊張的情緒。

“我……”綿羊磕磕巴巴地說,“不是,刻意騙您……抱歉,夫人。”

瑟曦微微一笑。

“沒關系,”她說,“如果是我,也會做出類似的選擇自保,不用為此自責。何況你只騙了我一次,上回分明就是被赫塔慫恿的。”

赫塔維斯秒跟:“我的錯。”

甘霖在尾巴上用力踩了一下。

“比起問責,”瑟曦將一杯熱奶推到他跟前,附帶兩塊淡綠色餅幹,“還是先吃點東西,短短兩天經歷這麽多事,肯定很累吧?”

聲音溫柔,能掐出水來,跟剛剛訓斥親生兒子的時候判若兩蛇。

甘霖輕聲道謝,捧起杯子咕嘟一口。

很香,和從前作為林白在北港留宿那夜時味道如出一轍,餅幹居然是最愛的苜蓿味兒,甘霖沒忍住多咬了兩口,眼見剛才溜號的水母探出半個傘蓋,頂出一筐零食。

“都是赫塔為你定制的。”瑟曦眨眨眼,“他想送很久了,小羊都嘗嘗。”

甘霖胸口的平安扣微微發燙,倏忽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說開了,直面了,其實沒有想象中可怕,也沒有預設中那樣窘迫。瑟曦對他的態度變化不大,這個初次坦誠相見的夜晚,如同尋常時光中的一翼剪影,短暫調撥了過分緊繃的神經。

隨意聊了會兒日常後,以時間太晚為借口,瑟曦積極表示自己要休息,有什麽事明早再繼續。媽媽剛走,蛇就將身邊反覆踩尾巴的小羊抱到膝上,甘霖嘴裏還叼著塊吐司,腮幫子鼓囊囊。

“真只顧著吃啊?”

甘霖將食物咽下去,垂眸問:“你是不是故意的?”

赫塔維斯也不裝了:“將計就計,你不想見媽媽嗎?”

甘霖將額頭抵在他肩上,悶悶地說:“想,也不想。”

想,是因為他與赫塔維斯既然相愛,遲早都會走到徹底坦白那一步。但不想是因為,對旁人揭露和對瑟曦不一樣,甘霖難以形容這種心情,今夜的餐桌夜談比他想象中好了太多,沒有憤怒、苛責或失望,以至於給了甘霖一種不真實感。

如在幻夢裏,如在舊光陰。

赫塔維斯托著他的後腰,在無言的對視中,蛇已經徹底懂得了對方的話。

羊屬生來心思細膩、情感豐沛,原本就容易多思多想。囿於成長經歷,甘霖的情況還要更覆雜得多。

甘霖是幹涸過的沃土,失去涓養太久了,以至於失而覆得時,會格外戒備、謹慎考量,稍有不對勁就迅速抽身,避免被捅傷殼下柔軟的心臟。

他在年幼時獲得過真正的愛,後來虛假之愛與零星之善相交織,大多都另有所圖,乃至最初作為“亞瑟”的自己也是如此。甘霖因而過早學會了甄別善惡,並被經歷淬煉,變得擅長應對惡與冷漠,“互相利用”對他而言是一種更加穩固的關系——哪怕他其實從來沒有停止過渴盼得到真實的愛。

赫塔維斯用了很長時間,才終於讓這只小羊卸下心防,徹底接受了戀人之間的愛,然而親情之愛又不同於此——畢竟再也沒有甘薇了,母親的墳塋遠在廢墟,母愛最後的餘暉是雪夜裏那重重一砸,掩護骨肉逃離冰冷的故鄉。

赫塔很清楚,甘霖早將母愛與甘薇一起埋葬。以至於他在“林白”的身份裏也可以坦然撒謊,表現得分毫不在意母親,每個詞都在強調“早已經放下”,都在否定自己夢中的懷念,但埋掉的種子不會就此死去,伴隨深埋它的沃土的日益豐盈,渴盼遲早會重新發芽。

這是一個等待春天的過程。

愛人如養小綿羊。

赫塔維斯已成專家。

他知道什麽時候該強勢,什麽時候該引導,還知道什麽時候該慰藉、該更耐心溫柔一點,譬如現在。

蛇抱著他的小愛人上樓,幫對方換好睡衣,又將蛇尾巴塞到綿羊懷裏,輕吻甘霖的眼梢。

“睡吧。”

風雨綿長,一夜好眠。

第二天上午十點,秦硯山與蕭巡準時登門。

雪豹換了身常服,穿得很規矩,行為舉止更規矩,進入止水後異常乖順,不像賽車手,也不像商人,倒像是是學生。

蕭巡原本陰悄悄捏著電-擊槍,隨時戒備這小子偷襲或反水,自己好第一時間制服,以保全工作。

誰知兜裏的槍都被捂熱了,對方還在禮貌地跟引渡至主宅的守岸人道謝。

奇了怪了,難不成秦硯山其實有什麽把柄落在赫塔維斯手裏?

一切的杞貓憂天,在雪豹見到上司媽媽時得到了合理解釋。

“老師,”秦硯山朝瑟曦鞠一躬,遞去伴手禮,“幾年不見您。”

“硯山是我從前的研究生,”瑟曦引薦雙方坐下,打趣道,“轉業五年,現在已經是明星賽車手了。”

蕭巡大驚。

這雪豹的公開檔案粉飾得真夠好,不僅同是學法出身,還跟自己師出同校。

認真算來,秦硯山應該是他師兄,自己讀研當年對方剛好畢業,所以沒在學校裏碰見過。只是蕭巡學的刑法,畢業後考入曙光東南警署,僅半年就被套著亞瑟身份的赫塔慧眼識貓,拎去SEC培養成了特助。

自己還在勤勤懇懇打工,秦硯山已經靠越械浮空賽的獎金實現了財富自由……雖然他不打比賽也能財富自由,但親自賺到手的終歸不少。

可見學法雖有前途,但大概率前途有限。

蕭巡憤然甩了下尾巴。

會客廳內剩餘幾人倒是相談甚歡,很快就敲定了初版供應合同,有瑟曦為秦硯山背書,編號20雪絨很爽快——依照直播間對外設定,20號是專門負責逆生經濟合作往來的,對外形象為綿羊。

現在,只等秦硯山將細則帶回去給家族審閱,確定無誤後,就能直接遠程簽訂了。

甘霖心情大好,翹著耳朵送別雪豹,又跟瑟曦一塊兒吃了茶點,這才想起親愛的赫塔維斯,準備暫時帶蛇離開。

“趁SEC副長現在半死不活重病在床,閉門謝客。”小羊理直氣壯,“卡戎是時候陪我一塊兒工作了。”

底巢,食品工廠區舊址,地下M306號制造中心。

“這裏最初是6-7級營養膏加工廠。霓虹時代結束後,集團拋棄了它,後來回音短暫接管過一段時間,將最深層冷庫改造成為信號發射中心和臨時倉儲室。幾天前我們重啟了上面三層的營養膏生產,隨後地下四層也被啟用,成為武器加工坊,正處在起步初期。此前加工坊的核心任務是‘以廢養戰’,將報廢義體作為改造原料。”

說著,甘霖拋了拋手中的短刀。

“比如這個,”小羊說,“就曾經是逐原集團的戰鬥義肢的零件。過去銹帶吸納了大量殘疾雇傭兵,也收了不少這樣的報廢貨。以這種方式煥發第二春,算是廢物利用。現在既然能跟雪豹家合作,那麽營養膏生產鏈也可以削掉,並入武器加工坊?”

赫塔維斯點了點頭。

反抗過程中,正面沖突在所難免,軍械消耗是巨大的,需要源源不斷地供給。目前逆生靠黑石等銹帶舊部的存量,尚且能夠及時補充供應,但新生產鏈的搭建已經迫在眉睫。

目前只有地下四層在產武器。制造車間人很多,由於改建不久,標準化的生產改造線尚未最終形成。與赫塔維斯預設的理想情況差距較大,生產效率太低下。

“先引入生產技術、做現代化改造。”赫塔說,“改造完成後,就不需要這麽多人同時工作了。”

在曙光區,這種武器量產車間甚至已經實現了全機械生產,只需要幾個工程師輪流坐班,警惕突發情況。

豈料,甘霖搖搖腦袋。

“不行。”小羊說,“生產效率提升很有必要,但目前廠內的職員,我也要全部保留。”

甘霖帶赫塔維斯下了總控室,編號15雪絨與卡戎並行加工車間,引得職員們紛紛側目,兩人走過完整流水線回到總控室後,懷裏已經收獲一大堆小禮物。甘霖挑挑揀揀,送給赫塔維斯一塊格外漂亮、打磨圓鈍的玻璃片。

“看見了吧,”小羊有點得意,“大家都為自己獲得了工作而開心。”

赫塔隨即想通了甘霖的用意。

逆生在擴張初期,1號收容所內的新成員們,已經有不少都拖家帶口,然而甘霖默許了這種行為。雖然它客觀上能夠有效增強成員的歸屬感,但在組織或集團擴張期間,其會嚴重增加負擔成本,且容易使組織架構變得臃腫,增加不確定因素。

提供工作崗位,是一種很好的緩解方式。

崗位不一定非得是有利生產的、剛需的,但得有一份切真的工作,才能有效穩定人心。

甘霖從沒學過經濟,竟然在此方面無師自通。

“沒問題。”赫塔維斯說,“甚至可以專設幾個類似的生產廠,為更多腿腳不便、身體不好的新成員,提供合適的工作崗位。”

小羊偏頭,在他臉上吧唧一口。

“你也是這樣想的嗎!”他摘了面罩,眼眸熠熠,“太好了赫塔,我還以為你會不同意……這算是我兒時的心願之一。”

赫塔維斯楞了片刻,意識到對方和自己的落腳重心似乎存在偏差。

“什麽?”

“小時候我和媽媽住在三盤巷,夢想長大後當底巢資源回收中心的工人。結果霓虹時代剛結束,回收中心就被改造,崗位變得寥寥,蕭條正式開始後,更多工作被機器取代,底巢的無業者群體日益龐大,大家都窮得揭不開鍋,很多人不得已加入幫派,靠去曙光和匯織區偷竊物資生活。如果能靠自己好好生活,這樣的矛盾應該會少很多。”

甘霖頓了頓,托腮看向赫塔。

“這些天裏,我也常常在想,如果反抗必須借助集團力量、跟集團密切合作,那麽逆生,會不會在將來成長為嶄新的、更加龐大的集團?”

在郁京,四大集團奉行利益至上,如果回報達不到預期,那就調整更疊,人是最容易先被優化掉的,底巢人尤其如此。在賽倫·萬看來,底巢人正因其庸碌,才更需要被賦予存在價值,以至於用作俄耳甫斯之夢推進的活體樣本。

如果反抗的結果只是殺死主要負責人、推翻曙光塔……那麽可以想見,新的曙光塔,遲早會重新拔地而起。

赫塔維斯的心臟猛一跳。

柔軟的羊耳在他面前輕輕晃動,甘霖的呢喃還在繼續。

“我不希望看到那樣的結果。”甘霖小聲說,“盤羊奶奶告訴過我,從前在舊世界,存在‘國家’這種概念,國家與國家之間或合作或競爭,落後則被侵占。”

“但郁京不一樣,新人類的城市只剩這一個,如果它真是世界上最後的伊甸,那麽讓更多人活得有尊嚴,是不是比逐利更重要呢?”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久等啦!

還有半小時於是提前十二月快樂,順補30個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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