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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小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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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小混蛋

甘霖率先聽到了咳嗽聲。

聲音有點遠,顯得蒼老又渾濁,接著是亞瑟的問詢。

“部長,”蛇關切道,“您不用急,慢慢說就好。要不要喝口水,壓壓驚?”

甘霖松了口氣,卻又莫名有種不詳的預感,已到嘴邊的“阿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小羊不自覺坐直了,換上一副恭敬的強調。

“玩笑而已。”甘霖說,“我知道,您老一向主張公私分明,但這不是想著咱們這麽多年的關系——好了好了,那我換個問法。您對亞瑟的印象如何?”

慈蛛冷哼一聲。

甘霖終於稍稍放下心來。

在他看不見的通訊器另一端,角落裏的慈蛛高揚機械刺,釋放出微弱的電流,與近在咫尺的蛇緊張對峙。

赫塔蹙眉,無聲搖了搖頭。

不。

慈蛛翻了個白眼,卻沒出聲反駁。

他已經讀懂了這個否定的含義,並且很快想明白。在亞瑟的認知裏,他現在是取代了“林慈”的冒牌貨,今晚當面翻臉,也是想從他這裏獲得有關“林慈”的下落,雖然剛剛勒的那一下太狠,導致脖頸已經紅腫。不過說到底,這場沖突屬於關心則亂。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亞瑟對他哥確實還行。

何況現在,蛇還沒徹底識破逆生這場騙局,雖然自己被誤會被敵對,但亞瑟依舊沒法對下死手,還指望著在甘霖面前維系平靜,起碼還能忍到真正的“林慈”被尋回。

蛇討厭,但是沒必要給他哥新增煩心事。

慈蛛深深地呼吸,終於臭著臉開口:“逆生的工作很危險。”

“我不怕危險。”赫塔說,“您放心,我有足夠的心理承受能力。”

慈蛛沈默片刻:“進入逆生後,你的直接上級是林白,如果想見我,必須通過他來打申請報告。有問題嗎?”

“沒有。”赫塔說,“一切聽從組織安排。”

通訊器藍光安靜地閃爍,在黑沈沈的長桌上,它像舊世界夜叢裏的流螢。甘霖沒再說過一個字,安安靜靜地聽兩人按流程對話。

直至對面毫無征兆地掛斷了通訊,甘霖將自己摔入床鋪中,不安地胡亂甩動尾巴。

不詳的預感愈發濃烈,他知道面試已經結束,甚至聽見了愈行愈遠的腳步聲。直到通訊那邊,慈蛛摘掉通訊器後的年輕聲音響起時,甘霖才忙不疊抓住了這根救命稻草。

“哥。”

“阿慈!”甘霖趕緊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慈蛛深吸一口氣,將來龍去脈講給甘霖聽:“……或許是因為我和‘林慈’的身形太接近了,但我沒承認,跟他胡亂扯了一通。他暫時信了,選擇獨自離開,假裝無事發生過,但一定沒有打消疑慮。甘霖,你小心把自己玩脫了。”

這番話原本是勸誡,慈蛛為了增強說服力,還把監控打包直發了過來,小羊起先眉頭緊蹙,問:“傷得重嗎?”

“我倒是能迅速修覆。”慈蛛說,“你的蛇就沒這麽好運了。他被我紮穿了尾巴,不知道多久才能徹底長好。不過,這也是他應得的。”

甘霖沈默須臾,倏忽笑了一聲。

慈蛛警覺地問:“你笑話我?”

“不是你,”甘霖愉悅道,“是他。”

今晚這事兒太荒謬了,饒是甘霖,也是第一次見到亞瑟這樣沖動——這條蛇鮮少主動出擊,他情緒向來非常穩定,此前的此次交鋒,先動手的都是自己。今夜他去到“逆生”的地盤,連武器都被收繳了,竟然敢直接和亮出八條機械刺的慈蛛肉搏。

為了自己。

甘霖的心臟軟了下,跟血液一起往四肢百骸淌,他向後栽倒,就像栽入一汪柔軟的淺湖泊,山羊靠枕沒那麽緊實,無法完全替代蛇的胸膛。

好吧,好吧。

下次見面時,他可以短暫佯作不知,主動關心關心蛇的尾巴。

小羊閉上眼,度過了自己來到地下基地後最安穩的一晚,這夜他做個了好夢,夢裏霓虹漸漸遠去,他聽見了北港擬真的海風,他翹著小腿坐在蘋果樹上,一低頭,就看見了亞瑟。

“你能送我一顆蘋果嗎?”

“當然,”甘霖聽見自己說,“我願意把最好的送給你。”

潔白的羊摘下鮮紅的果,在蛇看不見的地方,他自己咬了一口,脆生生、甜津津,繼而小羊拋下果實,蛇的尾巴卷住它,看見缺角處露出的雪白果肉。

“你騙我,”蛇說,“這顆是你不要的。”

“是我最喜歡的。”小羊指正,“我最喜歡的才最好,我們一起吃掉同一顆果實,這不叫欺騙,而是分享,是同甘。”

蛇將信將疑:“不完整的也能算最好?”

小羊跳下樹,就著它的尾巴再咬一口,隨即跑起來,聽著遙遠的浪濤,往金色的沙灘去。

“你想要完整。”小羊歡快道,“就要先透過皮囊,得到我的真心。”

直至睜眼後,呼吸間也好似殘存夢裏的海風,小羊的好心情持續了許久,在他親至戰地,對上齊澤狠戾的目光時,也沒有削弱分毫。

整場針對齊澤的反抗,甘霖參與度偏低,卻又無處不在,終戰中他被駕到高處,作為逆生的吉祥物登場,無疑讓原本就高昂的志氣再上一層樓——如果說之前“逆生”當真只有空殼,哪怕加上卡門·杜拉,成員也攏共只有三人。那麽最終取勝之後,它就絕不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組織。

陸明哲,亞瑟,乃至小蜂鳥所帶領的反抗軍,都將或主動或被動地加入逆生,成為他未來力量的一部分。

甘霖心情大好,他今日被安排了後方高處的狙擊位,幾乎縱觀整個戰局,隨便一發就能打中人,不過他不能打得太準,索性每炮都偏差一點,向身邊密切監視自己的保鏢尋砂訴苦。

“準頭很差。”甘霖說,“武器該疊代了。”

尋砂拍拍他的肩:“小雪絨,要不你等到結束直接朝天打,就當禮……”

話未落盡,射槍陡然破墻,尋砂連忙將甘霖撲倒,下一瞬,一雙腿踹碎玻璃,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甘霖!”

齊澤一把攥住他腳踝,將小羊硬生生拖向自己,尋砂正要反擊,被鬣狗一槍打穿了右臂。

小羊被他摁住,一腳踩在後背。他的機械外套太笨重,實在難翻身,猶豫中淩振羽追上來,蜂鳥與鬣狗舉槍對峙。

“淩振羽,”齊澤罵道,“你他媽敢耍老子!當年你逃出刃羽,如果不是我收留你……”

“如果不是你,”淩振羽一字一頓,“聞風就不會死。當初你殺人截貨,害我在刃羽喪失了立身之本,之後又假意施善,換我感恩戴德,為你出生入死這麽多年。如果我沒在檢修湧風系統時發現同批次零件,真相就再難見天日。”

齊澤嗤笑一聲。

“你我都清楚底巢是個什麽樣的地方,犯不著為了禮義廉恥譴責我。”鬣狗說,“當年黑石式微,沒有我能活到今天?老頭領畏畏縮縮這麽多年,最後換來什麽結局?被趕到臭水河上撿垃圾吃!”

“老頭領壓根兒不是溺斃,而是你殺的吧。”淩振羽冷不丁道,“此後黑石大換血,你把老人們全都趕了出去,任其自生自滅。”

齊澤勾唇:“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他年紀大了,既然鎮不住手下,合該退位讓賢。優勝劣汰,適者生存,這才是至高無上的郁京法則。”

“那麽輪到你自己面對背叛,”淩振羽問,“又為什麽會憤怒呢?”

電光火石之間,兩人幾乎同時叩了槍,子彈擦著彼此的臉頰過去,甘霖感到背上力量一松,順勢往柱子後面滾。

說實話,他很想直接殺了上頭這條冒犯的鬣狗,可惜淩振羽正看著,自己不得不收斂一些。

他有心留齊澤多活一會兒,後者卻不這麽想,竟又隔著機械外套踩上他胸口,足尖撥開了面罩,接著將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他。

“爬起來。”齊澤說著,瞥了一眼小蜂鳥,“還有你,一旦輕舉妄動,我就當場開槍。”

小蜂鳥眸色深幽。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齊澤說,“你想師出有名,還想扶傀儡上位,在斟酌他值不值得你救。但是淩振羽,如果有更合適的人選,你會擇定甘霖嗎?生性膽怯,又孤立無援,說不定還會對你感恩戴德,是吧?”

這話看似在對小蜂鳥講,實則字字句句都在說給甘霖聽。果不其然,腳下掙紮的力度變弱了,甘霖握著他腳踝的手開始發抖。

“你不會真覺得她是好人吧?”齊澤垂眸,譏諷道,“甘霖,你盡可以試試,你以為你逃脫了我的掌控,以為自己真能躺贏成為新頭領,實際你只不過是個‘吉祥物’,換了地方也還是提線木偶,不覺得自己很可……”

鬣狗猛地偏頭,躲過淩振羽的射槍。

齊澤舔了口血,腳下的甘霖抖得更厲害了。

淩振羽不回答,幾乎都是在甘霖這裏坐實了。他太了解羊屬,知道這些人有多怯懦多疑,又是怎樣多愁善感,綿羊這種生物,一旦情緒上頭,就會被沖昏本就沒那麽聰明的頭腦。

在血腥、背叛與利用的三重刺激下。

甘霖應激了。

“你看。”齊澤一面跟淩振羽過招,一面將甘霖往上拽,“明知可能誤傷你,她也依舊沒有放下槍。”

說話間他猛地松口,射線擦著甘霖前胸飛過去,零件都被燙化了。

淩振羽言簡意賅:“跑!”

然而甘霖像被嚇蒙了,他落回地上,呆呆的,沒有動。齊澤一聲嗤笑,再度攥起他的衣領,淩振羽又是一槍,耐著性子勸慰。

“甘霖,命最重要。”她說,“不要被他挑動情緒,有什麽事,我們可以回頭慢慢聊。”

然而沒有用,小羊二度落回地上,似乎連憤怒都沒了。齊澤瞥見他這副頹喪的樣子,心底嗤笑:到底是軟弱的羊。

他原本的計劃,是逼得進退兩難的甘霖失控,最好和淩振羽反目,咬得逆生內部大亂,自己再逆風翻盤。可沒料到甘霖比他想象中更沒用,這只紅眼綿羊駭破了膽,已經心如死灰,躺在地上等死。

就只剩下最後一種用途了。

齊澤眼睛全在淩振羽身上,對準眉心開了槍。

淩振羽借掩體躲避,齊澤趁著空當打斷了沙袋吊繩,滿室霎時揚塵,三步之外難見五指。鬣狗立刻抓住小羊後領,將他拽到身前充當肉盾:“甘霖,要殺你的不是我……”

話至此,他渾身觸電般一僵,緊接著忽覺喉間燙得駭人,血霎那湧滿了前襟——就在呼吸間,甘霖已經與他調換前後又偏頭,射線擊穿了喉嚨,擦過雪色絨羽。

落地過程中,他聽見甘霖輕輕笑了一聲。

“不巧,想殺你的人還有我。”

轟然墜地聲裏,小蜂鳥踏開餘燼,下意識對準活人時,甘霖剛好仰起臉,胡亂抹了把眼睛,忙不疊將滿是血汙的面罩戴回自己臉上。

小蜂鳥垂眸:“甘霖,你怎麽樣?”

“淩姐。”他說,“我……03號仿生機器人雪絨,運行狀態正常。”

小蜂鳥緩緩露出笑,又朝他伸出手。

“起來吧。”她說,“小雪絨,你可是我們的大功臣呢。”

***

狂歡一直持續到午夜十二點。

這場慶賀只是前菜,等一切準備妥當、黑石內部控制系統重置後,小蜂鳥才會正式宴請長藤及其他交好分部,宣布從前的“黑石”已經不覆存在,並踐行自己的知恩圖報,將仿生機器人“雪絨”捧上高座。

鳥兒們開瓶暢飲,在血、金屬與酒精的混合氣味裏,都喝得醺醺然。

以至於甘霖偷摸溜出黑石時磕到桌角,也沒有人偏頭查看。

除了悄無聲息睜開眼的淩振羽。

莫約半小時後,翠鳥回報,說甘霖進入了一家廉價旅舍,這裏白天剛剛登記入住了那只名為卡戎的科莫多巨蜥。

“他還是不死心。”翠鳥說,“淩姐,要不咱們把那只蜥蜴殺……”

“不用,那樣做得太絕了。”

翠鳥蹙眉:“您之前說過,他不會對那只蜥蜴動真心。但現在,情況顯然與預料中不同。”

“你錯了。”淩振羽說,“雪絨確實沒動真心,但今天他被嚇著了,總要尋求一點慰藉。內部都是咱們的人,他敢找誰說?誰又能真正安慰他?”

“我們需要傀儡,雪絨也夠識相,有限的自由還是得給,免得把羊逼急了——他今晚出去,也一定會自己回來的,不是嗎?”

翠鳥沈默片刻,想起了對方偷偷藏在河邊老鼠洞出口處的機械外套。

如此看來對方的確只是短暫離開,將性作為麻痹自己的廉價藥物,沒有徹底逃跑的意思。

也對,離開雪絨的身份,他依舊是通緝犯甘霖,又能真正逃到哪兒去呢?

底巢,廉價旅舍。

看見赫塔維斯的見面請求時已是晚上十點,有些突然,黑石內部他還沒摸凈,難以悄無聲息地溜走。甘霖沈思片刻,決定直接坦蕩赴約。

因為沒打算藏,他索性就從旅舍正門入,光明正大地敲了房間門。莫約三聲後門開一縫,屋中也透出暖融融的光。

亞瑟在等自己。

甘霖頗為滿意,可就在進門後換拖鞋的空當,蛇尾卻猛地纏卷,將毫無防備的小羊甩到床榻上。

甘霖懵了一瞬,張嘴剛想罵,就被鱗片拍了拍臉頰。

緊接著,尾尖纏上他脖頸,稍顯急促地收縮。

甘霖頓覺不妙:“亞瑟,你發情了?”

赫塔居高臨下地乜著他,意味深長道:“林白,我被騙了。”

“大騙子聯合小騙子,耍得我團團轉。你說,該怎麽辦才好?”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明天見!或許盡量不等到後天看(比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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