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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舊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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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舊時雨

赫塔原以為他多少會手下留情。

不想他當著百舌的面,把自己拷了個嚴嚴實實。臨到小鳥關門離開,甘霖也沒有解開蛇的意思。

他騎坐山羊玩偶,玩味地看著赫塔維斯四肢分開被縛。

赫塔:“我最多忍到郁京故事結束。”

“不是可以自行掙脫麽,”小羊托著腮問,“今早我沒去監牢,你都能把腳鐐卸了,再卸一次我看看?”

五分鐘後,被蛇尾捆住的人成了他,赫塔活動著手腕,骨骼發出哢哢輕響。

甘霖悲憤控訴:“我要舉報你二次綁架。”

“那就試試。”赫塔垂眸,“小雪絨,不會真以為今晚淩振羽還會來救你吧?”

蛇尾掙脫了假蛻的束縛,輕輕拍了拍甘霖的臉,小羊猝不及防偏頭,咬了它一口。

甘霖舔了舔犬齒:“你的尾巴長度可以收縮,四肢關節也可以輕松脫臼,所有蛇類伴生者都這樣?”

“大部分吧。”赫塔翹起帶著齒痕的尾巴尖,耐心演示給甘霖看。

“這種長寬度收縮的能力大多集中在尾部,至於四肢關節,只是相對其他基因伴生者而言更輕易點。但要做到不借外力靈活使用,還是需要經歷長期訓練。”

小羊饒有興趣地問:“身高也能變?”

“身高不行,寶貝。”赫塔垂眸看他,“脛骨是固定長度,膝關節一旦錯位,我就得癱瘓了。”

真遺憾。

甘霖壓下不滿,用腳蹬蹬赫塔維斯的小腹:“我餓了。”

“手提箱裏有苜蓿味M1,”赫塔頓了頓,“我轉送完證物就回來。”

“昨天荊叢沒搜出來,你把東西藏哪兒了?”

“謝謝你那一腳,吸引了小蜂鳥的註意力。”赫塔握住他腳踝擡了擡,“箱子藏在太平間,往返大概一小時。”

甘霖耳朵一晃一晃:“咱倆的關系還謝什麽,來點實際的。”

半小時後,赫塔維斯順利與蕭巡接上頭,這回開車的是凱恩,藪貓鮮少來底巢,沒有捷克狼犬熟悉。

“這些都送回證物科。”SEC副長吩咐道,“我兩天之內就回——高橋憐士那邊有異動嗎?”

“今晚他離開曙光塔後沒回家,而是開車往西南城區,那片私域密集,探員不好跟得太近,最終篩定了其中兩處,”蕭巡翻出平板,“喏。”

赫塔湊過去看了眼,心頭倏忽一動。

“這個琉璃川,”他指了指,“是不是在卡努斯案失蹤浮空車可能去向範疇內,並且沒被霍珀進入篩查過?”

藪貓點點頭:“對。兩處私域都在淩霄集團名下,琉璃川主要作為醫藥研發使用,涉及淩霄核心商業機密,不予對外開放,高橋憐士出入此處的可能性更大。”

清道夫受雇於淩霄集團,案發當夜後人間蒸發,只能是西南城區車禍受害者——淩霄設計滅口自家傭兵的原因是什麽?一種可能是倆人撞破了什麽重要秘密,但碰上卡努斯案,未免也太過巧合。

赫塔傾向另外一種。

甘霖也擁有獨自逃生的能力嗎?還是說,有人同樣接應了他?

事情發展到如今,紅眼綿羊本身幾乎快要在案件中隱形,他真如最初直覺所言,是一枚棄子、一角冰山、一根線頭,其所牽扯出的身後陰霾,已經遠遠大於卡努斯案本身,大於獅家長子之死。

甘霖……

或許是移情心理作祟,赫塔對於甘霖的態度,已經因其和林白共有的彼岸天實驗品經歷而大大轉變。他堅信這只紅眼綿羊身上也藏著許多故事,乃至有一種荒謬的直覺,叫他在霎那堅信甘霖其實就藏匿於逆生內部。

逆生滿足所有能夠為其提供庇護的條件,並且不難揣測動機。

如果它夠純粹,弒獅者就是掀起變革浪潮的最佳人選;如果它夠骯臟,真兇就是逆生向金鬃家的最佳誠意——從後者角度出發,甘霖依舊是犧牲品,他掙脫了一個囚籠,轉而投入另一個的懷抱。

赫塔合上裝滿營養膏和激素補充劑的手提箱,倏忽又想起那張南柯舊照片。

眉眼低垂,盡力展現出溫馴,比他十七歲那年的青澀強上太多,看不出什麽被迫的痕跡,堪稱完美……完美演出中的一幀定格照。

這種隱約漏出的狡黠,總叫他想到林白。

赫塔維斯福至心靈,有了一種更加大膽的猜測。

有沒有可能,這其實正是逆生訓練後的性格印記。或許甘霖和林白從沒有長久分別過,甚至前者進入南柯,都是逆生有意的安排。這樣甘霖和林白的處境其實很相似,兩人都是幕後頭領手中的一枚棋,因其救命恩情和多年洗腦,所以甘願付出一切,獻出忠誠。

赫塔愈發好奇了。

這個名為逆生的組織,全貌到底什麽樣?

目前看來,它的確很適合作為撬動變革的杠桿,但他眼下不得不關心的是,組織究竟會將林白帶往何方?如果小羊視作家、視作希望的組織最終拋棄他,赫塔維斯都能想象得出林白會有多崩潰。

既然逆生需要自己,他就有接觸高層、窺探意圖、密切談判的資本。

如今他不得不兼顧兩頭,一方面周旋於集團二代三代中,盡快拿到曙光塔的深層入場券;另一方面獲取逆生的信任,真正打入組織內部。

“太充實了,”蕭巡聽得直搖頭,“SEC副長休假不覆返。老大,正長說他最多幫你撐一個月,雨季前他就該光榮退休、安度晚年了。”

***

“一個月戳戳有餘。”甘霖邊吃營養膏,邊含混不清地說,“考核期最多在奪取磷火幫後就結束,屆時我為你引薦上級,不過他究竟願不願意見你,我沒法兒現在就承諾。”

赫塔推給他一杯水:“這位老先生怎麽稱呼?”

甘霖脫口而出:“銀蛛。”

倒是直截了當,很有伴生基因特征的名字,不過多半也是假的——因為赫塔就他之前給的身份信息搜過了,壓根兒沒有任意符合條件的人選,說不定年齡是假,伴生基因也是假。

“他有八條銀色蜘蛛腿。”甘霖說,“不過他很神秘,只願意戴面罩示人,身材也很迷你,可能是年紀太大,縮水了。”

遠在匯織區的慈蛛打了個噴嚏,繼續拆解送上門的SEC內部科技。

赫塔問:“蜘蛛腿?”

“對啊。”甘霖滿足地摸摸肚子,又朝赫塔維斯招手,“說到這個,其實逆生內部有個怪談……說是銀蛛有50%的概率是人類,另外50%的概率是擬真AI。”

赫塔:“?這八條蜘蛛腿,不會都是機械的吧?”

“聰明。”小羊慷慨地誇讚,“加上銀蛛非常冷酷,話少還孤僻,所以我才說他只有一半的幾率是活人。”

赫塔維斯配合著“哦”了一聲:“沒人去摘面罩嗎?”

“他很暴力。上個企圖窺探真容的同事被蛛刺當場釘穿了。”甘霖說著,拎起蛇尾尖戳了戳空盒,“像這樣。我親愛的蛇,你千萬不要做傻事。”

慈蛛連打好幾個噴嚏,嘴裏嘟嘟囔囔,機械刺下手切歪了,刀鋒狀邊緣霎時斬斷金屬,切片光滑如鏡,倒映出杜拉夫人的臉。

“你感冒了?”赤狐推來一杯沖劑,“快喝,別待會兒大腦熱量過載,燒暈過去了。”

赫塔維斯對甘霖的警告很是受用,任由小羊玩弄自己的尾巴,後者翻來覆去撥了一會兒,終於偏頭看赫塔。

“我要開始講老郁京歷史故事了哦。”甘霖說,“非常恐怖,你不會被嚇得失眠吧?”

赫塔垂眸:“你要是害怕,可以直接跟我講。”

甘霖向後仰躺,倒在山羊玩偶身上,抱著蛇尾開了口。

他自己其實已經反芻過許多遍,重點本該是食人史,但在轉述過程中,他不由自主地想起盤羊奶奶,想到了兩只挨在一塊兒的培養罐。

甘霖以為自己早已放下她了,奶奶活到一百六十五歲,怎麽看都是高壽,去世屬於壽終正寢,她握著慈蛛與甘霖的手,自橋洞破布的縫隙,望向並不高遠的人造天幕。

“我們的城市修建得太高了。”奶奶說,“底巢的人看不見雲天,真正的太陽只屬於曙光。”

人造天幕是秩序的一部分,對於匯織和底巢而言,光明是一種福祉,它帶來燦爛的希望,模擬著雲層與晝夜。只是每一陣風都多少帶著機油和金屬的氣息,不因晴雨,只因為居民區與工廠間的溫差而流動。

虛假的家園是家園,還是親手織造的牢籠?

“我老了,最近老分不清夢境與現實。常常以為自己還在廢墟上勞作,我們羊屬負責西南區域的升降平臺,把它修得好高好高,建成那天正是雨季伊始。”

整個世界都變得潮濕,水珠滲透著鋼管,順粗糙的金屬螺紋一圈圈下滑,人們抹一把金屬銹味的雨,將歡欣灑向整個城市。

“通天的塔有九座,底巢修建了其中之八。只有中央升降平臺是後期建成的,其餘八座修好後,人造天幕也開始施工。”

具象的過去已經遠去,天幕的開端浸潤在雨裏。盤羊奶奶回憶時,難以想不起萬千張臉,但她依舊清晰記得潮濕又沈悶的感受。想累了,她垂眸看向孩子們搭建的小鍋,青苔和菌類還在咕嘟冒泡。

“您想吃營養糊嗎?”甘霖連忙盛了一碗,“有點燙,稍微晾一會兒。”

盤羊奶奶搖搖頭。

“別浪費,”她說,“我馬上就要死了。”

甘霖已經多次目睹過死亡,可真到了這種時刻,卻仍會偏頭躲避目光,他沒法直視蒼老慈悲的眉眼,別離的顯征太容易叫他流淚。

甘霖搖搖頭,又小聲說:“我吹一吹。”

他低頭吹營養糊,糊狀苔蘚在鐵盒中泛出濃綠的漣漪,甘霖看著近在咫尺的綠色,想象它是舊世界無垠的草野,可以窺探天空的森林。

然而他又清楚。

舊世界之所以為舊,黃金時代之所以為黃金,正是因為它們都已經逝去,只可懷念,而覆現難如登天。

他止住胡思亂想,下意識遞出空盒,卻遞到赫塔維斯的手中。

沒有苔蘚營養糊,也沒有盤羊奶奶了。

甘霖自回憶中擡眼,與赫塔維斯四目相對。小羊有點茫怔,許是感知到夜的寒冷,他將小腿往後蜷縮,腿肚抵到了柔韌的蛇尾。

甘霖小聲嘀咕:“沒有被子暖和。”

赫塔問:“怕?”

甘霖搖了搖頭。

赫塔心情覆雜,墜得五臟都都沈甸。郁京史學管三城區鮮明的種族劃分叫“適者生存”,其本身就屬於自然法則,但郁京竟然還有這樣一段人吃人的歷史——一座呼籲文明的城市,建立在野蠻的白骨山上。

實在荒誕又割裂。

羊屬的濃烈情感,使甘霖的情緒表達更加鮮明,哪怕他已經佯做風輕雲淡,赫塔維斯依舊捕捉到了落寞。

他直覺對方需要慰藉,言語沒什麽用,一個懷抱剛剛好。

然而,赫塔不知道此刻究竟該不該、能不能給小羊一個擁抱。

他在踟躇中微不可覺地擡手,甘霖卻在下一秒主動伸手拽了一把,撞進蛇的懷抱。

“那晚你只咬到自己的舌頭,又沒咬到我。”小羊順手撈到尾巴,在有些緊繃的蛇鱗上刮了刮,哼聲說。

“我才不怕你,笨蛇。”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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