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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珍珠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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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珍珠鳥

“我認識她。”

“她是彼岸天的受害者B-302。”小羊說著,點了點光幕上那串展品編號的後半段。

赫塔維斯趁機追問:“你的受害者編號呢?”

甘霖沈默須臾,隨即道:“M006。”

果然是此前看過的出逃受害者編號之一,赫塔心下了然,又指指那個編碼前半段的160。

“我不懂。”甘霖說,“只知道後半段對應了彼岸天基地的實驗編碼,既然特別鳴謝了曙光塔,說不定這是曙光塔內部自己的實驗編號,你可以仔細查查看。”

“那麽彼岸天的編碼規則又是什麽,”赫塔維斯問,“為什麽她是302,你卻是006?”

“因為實驗體用途各有不同,彼此也有獨立的補充機制。”甘霖說,“彼岸天表面上是個伴生基因非法機械化實驗基地,可它的實際項目不止於此——從B302最終成為展覽品就可見一斑。她的翅膀沒機械化,是直接被鋸下來的,這也是她的手臂。”

在觸目驚心的沈默中,甘霖垂眸。

“B302第二天死了。”

“抱歉。”蛇尾拍拍甘霖的後腰,“小羊,我們換個話題吧。”

甘霖卻搖搖頭,兀自講下去。

“我此前說自己只在彼岸天關了半年,其實是騙你。”甘霖輕聲說,“我很小就被抓去彼岸天,在培養罐裏泡了很多年,B302是一只珍珠鳥,就在我隔壁的罐子裏,真名叫白曇,曇花的曇。”

赫塔維斯安靜地聽,直至甘霖重陷沈默後,他才開口。

“家裏人找不到你,後來才生了弟弟林慈?”

“不錯,我被賣了五十貢獻點。”甘霖說,“白曇跟我所有不同,她是被騙著主動賣身的,但被中間人昧了足足一百貢獻點。”

白曇出身鳥籠,是家裏翅膀最漂亮的珍珠鳥。她和淩振羽一樣,伴生基因天生畸形,翅翼粘連在一起,卻偏偏飛不起來。大部分工作做不了不說,日常行動都很艱難,很多時候光是攀爬小小的集裝箱,就要消耗她許多力氣。

“但我還有一屋弟弟妹妹要養呢,”白曇試圖比劃給甘霖看,“我剛離家時,他們跟你和慈蛛差不多大,是一群嗷嗷待哺的雛鳥。如果沒有食物,該怎麽熬過漫長的冬季呢?”

所以當志願者有償招募信息張貼至鳥籠時,白曇毅然決然地聯系了對方,通訊那頭的旅鼠中介向她保證,五十貢獻點只是定金。

“你是在為郁京的生命科學做偉大貢獻,知道嗎?”

旅鼠約她見面,笑時露出鑲金的牙,又把一盒營養膏推到她跟前。

“哎呦,咱們現在趕上好時代啦,說不準你這畸形還能借機治好,之後回家就可自己打工養活弟弟妹妹了,是不是這個理?”

白曇踟躇著不敢接,旅鼠將營養膏硬塞進她懷裏,柔軟的羽毛托起鐵盒,白曇鼓足勇氣。

“做生命醫學志願者,真的就能給這麽多報酬嗎?”她還是覺得不可思議,“我,我這樣的身體……”

“就是要你這樣的才更有價值。如果沒有這雙翅膀,那麽曙光區的專家博士幹嘛要在你身上浪費時間呢?白曇,你要知道,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治療成功,你就能做回正常人;治療不成功,你也能得到一大筆貢獻點,還不必為此支付一分錢,怎麽看都是你賺!”

白曇聽得頭暈目眩。

“世上真會有這種好事嗎?”

旅鼠幹脆站起來,將營養膏盒子拍得邦邦響,掐著恨鐵不成鋼的尖嗓:“志願者也不是誰都能當的,要換了十年前,這種好機會頂多落到匯織區。白曇,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算了,我找別人去。”

她連摟帶拽地把貢獻點往回搶,白曇趕緊抱住那點微薄的食糧,她弓著腰,半張臉都埋進翅膀裏,忙不疊下了決心。

“我去。”她篤定道,“我要去。”

旅鼠大喜過望,立刻就要帶她走,可白曇很執拗,非得回家一趟,還要先親眼見到五十貢獻點。

旅鼠臭著臉同意了。

珍珠鳥就在斑駁的破損天幕下爬回了巢。垂簾一掀,幾雙黑白分明的眼望向她,在看清姐姐懷裏的營養膏時迸射出驚喜。

“姐姐好厲害!”

瘦骨嶙峋的弟弟妹妹圍過來,抱著她的腿嘰嘰喳喳,白曇拆開兩盒,分成四等份,又把貢獻點磁卡和剩餘的都收起來鎖進櫃子,鑰匙交到二妹手裏。

“跟弟弟妹妹勻著吃,如果不夠了,再拿貢獻點出去買。”

二妹才八歲,捏著那把鑰匙,抿唇看白曇。

“姐。”她問,“那你呢?”

白曇的翅膀覆在她腦袋頂。

“姐姐去匯織區治病。”她溫聲說,“咱們家撞大運啦,有曙光區的貴族老爺善心大發,要免費給底巢人治病。”

二妹滿臉狐疑:“真的?”

“真的。”白曇點點頭,“我們的世界越來越好了……這幾年,底巢多了好些慈善項目,咱們也排隊領過營養膏的呀?據說甚至有地方在建游樂場,還有匯織區的戰鬥義肢,也多多少少惠及到底巢了。”

二妹問:“那姐,你多久回家?”

白曇笑起來:“快的話就年底,慢點也沒關系,貢獻點省著點花,能撐到春天來臨,姐姐之後找了工作,也會定期打貢獻點回家裏……要是真能在匯織區立足,就把你們幾個小家夥接過來同住。”

二妹伸臂抱緊她,蹭著她的羽毛。

“姐,”她說,“我舍不得你。”

然而,最小的弟弟還不懂什麽是別離,幼鳥見兩位姐姐手裏沒有營養膏,就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把小勺遞到白曇嘴邊。

“姐姐也吃。”

白曇記住了B7的味道,還記住了每只幼鳥柔軟的頭頂,當她時隔半年,再度摸到軟度類似的小銀卷時,就難免對年幼的甘霖軟了心。

剛被抓到彼岸天的甘霖不像綿羊,倒像一頭危險的小狼,戒備心和攻擊性都很強,在實驗員強行將他和慈蛛分離時,甘霖一口咬住對方,硬生生扯豁了皮肉。

雖因角的高評級保住性命,卻依舊得了大教訓,他被塞入幹涸的營養艙內,餓了整整三天。到第四天短暫的活動時間時,小羊也只願意站在角落,倔強地朝圍欄格子另一邊張望。

白曇順著他的眼睛看過去,問:“小羊,你在看什麽呢?”

甘霖立刻縮回目光,垂眸不說話。

他這副執拗的模樣很像二妹,白曇卻已經闊別家人整整六年。她半蹲下來,試圖跟羔羊齊平。

她柔聲問:“餓不餓?”

甘霖不答話,直至白曇強硬地把半塊營養膏塞進他手心,甘霖才怔怔然擡頭,夾緊了一雙粉紅色軟耳。

“據說是新研發的通用款營養膏,我吃不慣。”白曇說,“喏,反正也是實驗任務的一部分,你替我完成吧。”

幼崽紅著眼,像是信又不敢信,他掰碎一點,抵到白曇嘴邊,白曇偏頭吐出來。

“很難吃的。”珍珠鳥故作生氣,“你不要,我就送給別人了。”

小羊這才張嘴咬住它——的確很難吃,有種說不上來的奇怪味道,但他狼吞虎咽,很快就把它們全部咽下去,爾後他站起身,朝珍珠鳥鞠了一躬。

“謝謝姐姐,”甘霖鄭重其事,“我會報答你的。”

珍珠鳥就在這時伸翅,鳥羽和羊絨軟乎乎地蹭到一起,她看著小羊倔強又悵然的眼睛,朝他勾唇露出笑。

“既然想報答,那就多陪姐姐聊聊天吧。”珍珠鳥說,“我們的罐頭挨在一塊兒呢,小綿羊。”

甘霖於是記住了166年的秋天,據白曇所言,她是160年進入彼岸天的,初到那會兒不過十二歲,如今竟然也到了舊人類成年的分界點。

“如果我還能活著出去,見到弟弟妹妹,”白曇倚著營養罐,和甘霖背靠背,“他們也已經十四五歲了,我剛離開家那會兒,弟妹就是你這個年紀。”

“姐姐可以把我當成弟弟,”小羊翹著耳朵倡議,“看著我長大,就像是看見他們啦。”

白曇噗嗤笑起來,她習慣性地伸出翅膀,隔空摸摸甘霖。

甘霖配合地向上蹭。

“那可就便宜我了,”白曇說,“白撿這麽可愛的弟弟。”

……

甘霖垂眸,說話聲愈來愈小,愈來愈輕,赫塔維斯卻聽得很清晰,直至最後的呼吸也含混時,他連忙伸手,探到甘霖額頭。

還是好燙。

不知是因為發熱難受,還是因為回憶往昔,甘霖的眼角沁透了紅,趴著的樣子可憐透了。

直至感受到蛇微涼的掌心,他才如夢初醒般擡頭,下意識蹭了蹭,混淆了此刻與十三年前罐中的光陰。

甘霖輕聲強調:“不是它,也不是B302,是白曇。”

赫塔順著他的話:“是白曇,我記住了。”

甘霖又蹭蹭他手心。

不知何時,曙光區又落了雨,夜風吹斜了雨珠,淅淅瀝瀝叩著窗,模糊了原本整潔的玻璃。當午夜曙光塔再度掃蕩時,白光也被映射成為湖的波紋,交織遙遠的霓虹色,在天花板上晃過粼粼的影。

“吃完藥,按理說燒該退了。”赫塔維斯說,“給我下東西之前,自己是不是預先吃過解藥?那東西和退燒藥可能相沖。”

甘霖指責回去:“怎麽不說是跟你的神經毒犯沖?”

赫塔維斯嘆了口氣,他將小羊托高了點,又偏頭貼到對方頸邊,唇摩挲著鎖骨上方。

甘霖立刻警覺:“你又想咬我?”

話剛落,赫塔維斯竟然真的張口咬了上去,雖然尖齒只是輕微劃破皮膚,綿羊依舊氣得翹尾巴。

因為脫力,他剛翹到一半,小絨團就軟乎乎地重新垂落下去。

幾息後,赫塔維斯松口,緩緩呼出口氣。

“試著動一動,”他說,“毒已經解了。”

甘霖才不信,只想狠狠掐蛇七寸——然而下一秒,他竟然真能握住赫塔維斯的脖頸,對方被迫高高仰起頭,徹底露出蒼白中泛著點青的唇。

甘霖嚇得一縮手,連忙拍了拍赫塔維斯的臉。

“我沒事。”赫塔說,“剛剛是在分泌反制血清,這是有毒蛇類伴生者的特定天賦。”

恢覆力氣的小羊警惕道:“反制血清?我怎麽從沒聽說過。”

“教科書上不會寫,公開資料也不會有。”赫塔耐心道,“這種解毒劑,只能利用下毒者的免疫系統和腺體臨時生成,本質是在自產生物蛋白制劑。”

“這麽說來,”甘霖頓時領悟,“要是之後再被毒蛇咬,就可以把壞東西綁起來,要求他們生產解毒劑了。”

赫塔失笑:“是這樣。”

可實際上,這個過程需要免疫系統和毒腺逆向工作,如同血液倒流,會引發劇烈的生理排斥反應,制造者的毒液系統也會因機能紊亂而短暫關閉,鮮少有毒蛇基因伴生者願意這樣做——畢竟,神經性毒素最多再讓甘霖脫力幾小時而已。

“再喝一次退燒藥。”赫塔維斯邊說邊起身,取沖劑的同時,不忘丟給甘霖一支激素補充劑。

綿羊叼著小零食,賴在沙發上不肯動,他隨意抓過白條鴉,在等待赫塔維斯端藥來的空隙給它插羽毛。

很快,蛇就回到他身邊,對方捧著熱氣騰騰的杯子抵到唇邊,甘霖無辜地仰起臉。

赫塔維斯頓了片刻,自己仰頭先喝一口。

甘霖這才心滿意足,就著對方的手咕嚕嚕往下咽。熱水滑過咽喉,浮汗微微蒸騰,配合著窗外落雨聲,竟然叫他在此刻有些安心,恍惚覺得幹脆向後仰,倒進赫塔寬闊的胸膛裏,會進一步坐實這種感受。

甘霖這麽想,也就這麽做了。

在小羊倒向自己的一瞬間,赫塔維斯穩穩接住他,他一手仍端著藥杯,另一手攬住甘霖的肩,將小羊徹底納入了懷抱。

“你太瘦了。”赫塔說,“應該多吃點。”

甘霖指出:“如果全天下的M型都是苜蓿味兒,我一天能吃十盒。”

真是一只挑食的小羊。

赫塔倏忽問:“其實,你不喜歡A型吧?”

“偶爾調劑調劑口味啦,”甘霖打著哈哈,“一種東西吃多了總會膩,生活需要新鮮感,不是嗎?”

“M型的味道確實不錯。”赫塔放下空掉的藥杯,“要是下次不喜歡A2,可以試試R型。”

甘霖嗯哼一聲:“看我心情。”

話剛落,他驟然側轉失重,下意識摟住赫塔維斯的脖頸,才發現對方已經抄著膝彎將他打橫抱起,往主臥走去。

“你幹嘛?”甘霖試圖警告,“我是病患。”

“病患吃完藥不該睡覺嗎?”赫塔維斯將他放在床上,尾巴橫拂,輕松剝掉了小羊的拖鞋,又把他塞進軟被裏。

“睡吧。”

甘霖只露出半張臉,看著赫塔維斯替自己掖被角,床很舒服,封閉小空間讓他感到安全,因而可以放肆地打量蛇。

赫塔維斯與其對視:“又不困了?”

甘霖問:“你不睡嗎?”

“鑒於你今晚體溫異常。”蛇尾勾來一塊矮凳,赫塔順勢坐下,“我再守一會兒,兩小時後重量體溫,你睡你的。”

甘霖幹脆利落地閉上眼,沒了動靜。

十分鐘後,他翻了個身,選擇背對赫塔維斯。

半小時內,甘霖來回翻了好幾趟,終於忍無可忍地睜開眼——赫塔維斯正半闔著眼靠在床邊,蛇尾無力垂落,尾尖兒的痂沒掉,對方嘴唇的蒼白色也沒褪盡。

甘霖深吸一口氣。

赫塔掀起眼皮看他:“不舒服?”

“不舒服的人不是我。”甘霖別開臉,往主臥大床角落裏縮了縮,用一種微不可聞的聲音哼唧。

“上來吧。”

作者有話要說:

就這樣口是心非(x)

感謝閱讀,明天見啵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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