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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彼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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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彼岸天

蛇尾纏繞在甘霖指間,很服帖,沒使任何勁兒,只是虛虛搭著。

只要甘霖願意,他就可以完全捏住對方,就像赫塔維斯兜住小羊尾那樣,和對方互換一點真——

赫塔維斯吃痛,猝然皺了下眉。

尾巴的神經分布很密集,尖端尤其如此,甘霖這麽惡狠狠地攥,幾片外翹的鱗片險些脫落,手指抵在裸|露的皮肉上,叫蛇本能地想要纏絞。

赫塔維斯閉了閉眼,借呼吸抑制住了本能。

“你真是……”

“怎麽了,”甘霖問,“不是你把尾巴伸過來要我摸?”

他驕矜地看著蛇,連帶那團小小的絨球都翹高了,不甚有威懾力地頂住赫塔掌心,但夾緊的腿偷偷在使勁兒,分明是蓄勢待發的戰鬥狀態。

赫塔疑心自己只要稍稍蹙眉,甘霖就能直接對著他受傷的尾巴來一口,或者後仰蹬在他胸口。

小羊的戒備心,比他想象中還要強。

甘霖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人,大腦飛速運轉。

亞瑟為什麽要提超夢?將SEC目前的調查內容半真半假地洩露給他、是以期合作還是請君入甕?SEC副長昨日剛受了重傷,亞瑟作為臥底不下匯織區情有可原,但蕭巡今天怎麽會直接來婚禮現場,他不是赫塔維斯的副手嗎?

亞瑟在SEC內部的位置,恐怕不僅是常規外派調查員吧。

甘霖又在蛇尾上摁了一把。

他連臀都繃緊了,隨時準備給對方來上一腳——但凡蛇流露出一點不滿,或者手上使勁兒。

然而,赫塔維斯只是稍稍後仰,靠在椅背上鎮靜看著自己。

甘霖下意識問:“做什麽?”

“等你摸完,”赫塔瑕整以待,“現在摸好了嗎?”

“……勉勉強強。”甘霖松開蛇尾巴,小聲嘟囔,“既不軟也不暖,還沒有毛絨小球好摸。”

雖然微涼的觸感像綢錦,韌而服帖,不使勁兒的時候,除卻傷處外,常態手感很不錯。

“摸好了,”赫塔維斯說,“聊聊天?”

甘霖立刻把腦袋抵到他胸口,打了個哈欠:“困。”

赫塔顛了他一下,饒有興致地問:“確定要睡覺?”

甘霖重新坐直了。

“做什麽?”甘霖義正言辭地指控,“如果我不信任你,現在就不會靠在你懷裏。你太貪婪了亞瑟,我們應該循序漸進,今天先摸尾巴,明天再說別的。”

話剛落,屋內毫無征兆地陷入白光,一切剎那如過曝,零點的曙光塔掃蕩之後,赫塔維斯開口。

“現在是明天了。”

“……”

“我希望你能認識到,”甘霖說,“結婚只是個過場,合作沒必要像上床那樣坦誠,更沒必要像床上那樣深入,別得寸進尺,亞瑟。”

“主動詢問傷疤的人,”赫塔說,“不是你麽?”

甘霖氣得一噎。

隨即,他就感覺到覆蓋自己尾巴的手掌又揉了一把。

短脂尾型羊的尾巴很柔軟,敏感度也很高。《戀愛小妙招》說,羊屬生性戒備、情感豐富,如果他們進入應激戒備狀態,可以嘗試撫摸羊角或尾巴,來使他們慢慢放松。

林白的角已經被機械化改造,撫摸角的意義就不大了,還可能會勾起舊傷。

這樣一想,那晚在雲端時,林白裝得真是好,被摸角的反應很符合小妙招,才叫赫塔維斯戒心稍懈,最終放棄了摩挲根部。

掌根抵在尾椎,掌心向下包裹,羊尾軟而短,很輕易就能揉搓。騎在他身上的小羊明顯顫了下,隨後膝彎夾緊又放松。

“覺得我在撒謊,”赫塔維斯輕聲問,“是關於超夢,還是彼岸天?”

甘霖又重新將腦袋埋回他肩膀,知道今晚糊弄不過了。

亞瑟肯定知道了什麽,超夢或許只是巧合是幌子,但傷疤來源也好,強調烙印也罷,分明認定了他和彼岸天有關。但現在承認,和承認自己就是甘霖有什麽區別?

畢竟那天打碎的培養罐只有三個:慈蛛,自己,和盤羊奶……

倏忽,甘霖心臟一跳。

“你不是已經認定了麽?”他決定賭一把,“我是那只從彼岸天逃出來的盤羊。”

果然。

一切恰如赫塔維斯所料,如此很多事情就都能夠說通。林白的強戒備心理,偶爾流露出的失落,對警署力量的不信任乃至敵意,在此刻都顯得空前合理。

“現在還想問什麽?”甘霖冷哼,“趕緊的,趁我心情好,限時三個簡單問題大甩賣。”

“你是怎麽逃出彼岸天的?”

“臨時結伴,一共三個。”甘霖說,“基地轉移當天,大家多少都覺察出了不對勁,突然有實驗體闖入房間,他是一位水牛基因伴生者,原本想砸我隔壁盤羊的培養罐,但角太大了,順道撞破了我的,我就跟著他倆一塊兒逃,從通風管爬出去。”

“另外兩人現在在哪兒?”

“這誰知道。”甘霖打了個哈欠,“肯捎我一起離開已經仁至義盡。警官,你還有最後一次機會。”

“羊角機械化改造,”赫塔維斯問,“疼嗎?”

甘霖眼睛微微睜大了。

話落時,赫塔維斯攥著他的手徹底松開,轉而向上抓。小羊驚了一跳,反應過來時下意識阻止,已經來不及。

赫塔維斯握著他的角,甘霖攀住赫塔的手腕。

“……還好,”甘霖說,“只有一點點。”

赫塔維斯沒放過他,手往下伸。攀著角一寸寸下摸,甘霖試圖阻止:“再深就是性騷擾了。”

“Honey,我們今天剛結婚。”赫塔說,“就算你告上法庭,審判官也只會覺得這是夫妻情趣。”

滑過紋理,深入卷發,貼著溫熱的頭皮,赫塔維斯指腹探到角根部邊緣,倏忽內叩——

他摸到了,那條窄縫。

甘霖弓腰後仰,一腳踹在赫塔維斯胸口,整個人借力滾落下去。

“越界了,honey。”甘霖甜蜜地說,“再碰殺了你。”

“真兇殘。”赫塔維斯忽然問,“你知道SEC昨天剛出事嗎?”

“略有耳聞。”甘霖謹慎道,“但那跟我有什麽關系?”

“副長差點死在追擊行動裏,隔天我又死在新婚當夜。”赫塔說,“事情就會變得很微妙。哪怕你的機械角能充當武器,成功殺掉我帶著阿慈遁逃。可是晨露和陸明哲怎麽辦,杜拉夫人又怎麽辦?”

甘霖面色幾變。

太沖動了。

是,亞瑟發現了角的秘密,可那又能如何?其實在對方發現烙印那會兒,這茬就早晚躲不過去。

甘霖閉了閉眼,渾身打了一輪顫,仿生左臂釋放生物電流,激得他額角也淌冷汗。

“抱歉,”甘霖牙齒打顫,“我只是,只是又想起實驗……亞瑟,他們鋸掉了我的角,換上機械的。”

他說著,朝腦袋上摸了摸,盤羊角隨即變更,體積維持,形狀卻變更成山羊角狀。

赫塔維斯眸色深深。

“就是你看見的這樣。”甘霖失落道,“角的形狀可以改變,但除此之外,沒什麽大用處了,因為我是‘失敗品’之一。”

赫塔維斯起身走近,當他再握住其中一只山羊角時,對方沒有再反抗。

“只能改變形狀,”赫塔輕聲問,“不能取下來嗎?”

甘霖搖搖頭。

“我的實驗員是在顱骨上鉆孔,釘定得很牢固。”

“不但只能改變形狀,還得保證變更前後體積一致。”甘霖補充說,“因為內部構造很粗糙,容納空間也小,所以雖說能變形,但我們盤羊原本角體積就大,最多只能變成山羊角,我不喜歡。”

原來如此。

兩只形狀迥異的角頂在林白頭上,有點滑稽,可他表情又很落寞。赫塔維斯心情微妙,只輕微發力,將角向上拉了拉,當然沒能拽下來。

下一秒,林白低頭,猛地咬在他肩上!

這口真是下了狠勁兒,絲毫沒留情,血瞬間湧出來,連帶赫塔維斯的肌肉都緊繃,鮮紅色漫過鎖骨,又順著胸膛往下淌,濡濕了小腹的斜貫傷。

“嘶!”

膽大包天的羊不僅不逃,還要惡狠狠地仰頭看向他,在蛇尾卷住自己的同時,他質問赫塔維斯。

“你既然不相信,又何必問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揭人傷疤,難道會給你帶來快感?”甘霖哽咽道,“要不要幹脆把角鋸下來送給你?反正已經是機械的了,我壓根兒不會再痛。”

“林白。”赫塔維斯強迫自己冷靜,蛇尾也盡量收著勁兒,“你應激了,先深呼吸。”

生物電流刺激下,甘霖的眼眶已經發紅,瞧著委屈羞憤到了極點。

蛇尾拍著他的背,給處於應激創傷癥中的小羊拍背順氣。

“深呼吸——”赫塔維斯引導道,“別怕,沒有誰會再來鋸你的角了。”

“赫塔維斯也不會麽?”甘霖呼吸繚亂,“你們還沒抓到甘霖,萬一直到雨季……”

“不會。”

甘霖小小聲問:“你不告訴他?”

“我不告訴他。”赫塔笑起來,伸出手臂,“向你保證,小羊。”

甘霖眼睫顫了顫,沒有躲開這個懷抱。

***

甘霖虛虛闔上眼。

他似乎睡著了,又做了夢,夢裏是彼岸天的培養罐,小羊大半身泡在營養液中,怎麽也不出去。盤羊奶奶睡著了,實驗室裏有姐姐被拖走,她離開前還有一雙漂亮的翅膀,回來時已被齊肩斬斷了雙臂。

小羊嚇得直往後躲,姐姐被投回罐中,麻醉效果沒過完,她意識好像很混沌,不喊疼,也不去捂傷口,任由血滴落,將營養液染成赤紅色。

“別……怕……”

斷翅的珍珠鳥斷斷續續,勉強朝他笑。

“M507,你的角……還很小。”珍珠鳥輕聲說,“我聽見他們說,要再養一養,你暫時是安全的。”

甘霖貼著罐壁,拼命咬住泣音。

“您今天去手術,”甘霖努力穩住呼吸,“有沒有見到我的弟弟?他應該在隔壁,是一只小蜘蛛。”

珍珠鳥沈默了,想起角落裏看見的機械蛛刺,但她搖搖頭,勉強一笑。

“沒有哦。”珍珠鳥說,“他比你更小,也需要養一養……你們都還是小孩子呀。”

說罷,她像從前每一次那樣,想要擡起翅膀,隔空摸摸甘霖的腦袋,可最終只有血霧騰起來,再也沒有漂亮的翅羽了。

少頃,實驗室裏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第二日,珍珠鳥死在罐頭裏。

很快就有實驗員來搬屍體,將斷翅的鳥兒丟進溶解池。溶解池是一汪血色湖泊,掉下去的屍骸都會變成湖水。封閉的池沒有風過,一具具骸骨濺起一圈圈漣漪。

“R302不算失敗。”其中一個實驗員開口,阻止了正在填寫報告的另一個,“她的翅膀發育完整,收藏價值極高。”

後者當即會意,將結果由紅叉改寫成綠勾。

“除她之外,還有那只小綿羊,好像是M50,50……”

“M507。”另外一個提醒道,“這只羊我知道,角漂亮,人長得更漂亮。博士看上了他那雙角,說是等成熟再摘取,不過烙印已經打了。”

“那就先養著。”第一個問,“不著急——A508的脊腦共生實驗項目,準備得如何了?”

甘霖倏忽睜開眼。

他冷汗涔涔地坐起,摁向耳下的通訊器。主臥內很安靜,亞瑟被趕到次臥睡,這會兒只有窗開一縫,慈蛛的聲音和流風一起灌入耳道中。

“有人在找你。”慈蛛言簡意賅,“夫人漏出消息,說你被匯織區城市治安機器人管理部逮了,正想辦法脫身。但你知道,這借口拖不了幾天。”

“現在小蜂鳥下落不明,長藤分部大怒,你甩掉亞瑟後盡快回來。”慈蛛問,“今天遲到,亞瑟對你起疑了嗎?”

甘霖略講了今晚的事:“他似乎想跟我推心置腹,再進一步。”

慈蛛反問:“你想嗎?”

“……我又不傻。”

須臾後甘霖擡眼,看向臥室門的方向。

門外橫亙著客廳,側臥在另一處對角。誰也聽不見誰的動靜,誰也不知對方此刻仍清醒。

赫塔維斯得到了彼岸天的塵封記錄,顯示當年被打破的三只培養罐,分別屬於M507,A508和M006。

與此同時,線人拍回了一組照片,其中有張是珍珠鳥的翅膀,看著非常大,對翅展開後,和成年女性的手臂差不多長了。

它被安置在某處陳列櫃裏,鐵灰、墨黑與烙銀相交織,卻又偏偏在羽毛間鍍有細微的暗金色紋路,越向外圍,金線越密集,勾勒出淩厲舒展的輪廓。頂燈打下來,美得如綢如織。

而在其右下方,鐫著幾個字。

[展品編號160-302,特別鳴謝曙光塔]

赫塔維斯點開通訊錄,翻至最下方,找到了拉黑已久的卡西烏斯。

[親愛的父親,明晚郁金香見。]

作者有話要說:

帶咪做了手術,可能路上冷風吹的,脆皮作者自己也發燒了……正在換季,大家註意保暖!

這幾天暫時沒法日兩更了,腦袋轉不動,先晚上一更吧,病好了再補字數。追更辛苦,謝謝大家的理解與陪伴orz單更這幾天都會掉落補償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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