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在伊甸

關燈
第30章 在伊甸

慰藉並非難事。

事實上,亞瑟比甘霖想象中更配合,只需要寥寥幾句言語,對方已經願意收起毒牙。

當他的嘴巴逐漸閉合,甘霖的手指也緩緩回撤,直至最後,帶著潮氣,在亞瑟的唇上碰了一下。

“真聽話。”

甘霖仰面瞧看,溫柔地朝他笑。

“現在,把尾巴也松開。”

赫塔在這個指令後微妙地踟躇——他又聽見了“尾巴”。尾巴,眼下既是他的命門,又是他的軟肋,松開尾巴,就意味著羔羊即將離開自己,本能告訴他不可以。

於是他不松反緊,結果下一秒,被踩實的小腹就承了力。

嘶。

赫塔破碎的理智清明一瞬,因這種毋庸置疑的腔調感到違和,過分收縮的瞳孔緩緩放松。繼而林白的面容顯現,對方臉上掛著柔軟的笑,同他腳下大膽的動作背道而馳,卻又詭異地融洽。

好荒誕。

……這是夢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赫塔緊縮的眉頭就稍稍舒緩,也是,如果並非夢境,他怎麽會在陌生房間內進入尾蛻期?如果並非夢境,膽怯的羊屬早該被嚇得瑟縮,怎麽還敢踩著他,游刃有餘地催促。

“松開。”

赫塔維斯眸色深沈。繼而,尾巴環繞下,這截軟韌而富有彈性的腰肢擰了擰,他才剛隨即縮了縮,就被什麽東西劃撥後鱗片。

赫塔垂眸一看。

是林白的手。

羔羊反肘撐起了自己的上半身,另一手順著纏繞他的尾巴,摩挲過蛇的尾部。他動作其實很輕,也顯得生澀。

但被撫弄之處,將落不落的蛇蛻拱得更高了,卡在欲離不離的邊緣,快|感被視覺和觸覺的融合帶至高處。

赫塔維斯吐出一口濁氣,他在綺夢中拋卻了桎梏,將尾巴往對方的掌心送——

然而,下一秒,對方的手就離開了。

不。

遠遠不夠。

赫塔因失去而焦躁,面上堪堪維持著冷酷。但甘霖已經在剛剛的追逐裏,拽到了無形的繩索,如今下位者掌握主動權,他看著失控的蛇,像勸慰,又像蠱惑。

“還想要麽?”

話沒有說盡,但敏銳的天性已經告知赫塔,他在虛幻又朦朧的柔情裏,被莫名的情緒脹滿胸膛,最終緩緩松開了尾巴,卻依舊將對方虛虛圈在懷中。

甘霖知道,這是不盡不休的意思了。

“做得很好。”他輕輕帶出一口氣,平覆著方才有些滯澀的呼吸,與此同時,他的手重新覆蓋上去,推擠著銀灰色、逆尾骨和肌肉紋理猛地上推——

嘶!

赫塔隨之低喘,喉結急促地滾了兩滾。

這一下推得他頭皮發麻。

甘霖也沒料想對方反應這麽大,尾部肌肉貼著他掌紋劇烈收縮,摩擦帶高了雙方的體溫,叫甘霖隨之蹙眉,忽然覺察出不妙。

不對,似乎快要徹底失控了。

他蹬著腹肌借力,猛地一擰一旋,想借對方的迷離趁機逃脫。然而,蛇的反應速度太快,幾乎在甘霖轉身的瞬間,斑駁卻有力的蛇尾就再度纏繞,沿微微推高的睡衣下沿,貼住他光裸的腰。

甘霖猛地顫了一下,他咬牙切齒,伸手去抓被褥中的磁卡。

他以為可以像摘取伊甸之果一樣摘取它,可狡猾的蛇尾已經塞滿他的指縫,尾巴尖兒撐高羔羊的指節,對方吐息噴在他脖頸,沈而沙啞地命令。

“……繼續。”

甘霖閉了閉眼,報覆性與舊憶都如潮水般漫湧,他竟然直接張嘴,咬著對方尾尖的蛇蛻,仰面竭力一扯!

完整的、整個尾蛻的尖端,就這樣脫離了新骨肉,赫塔維斯難以形容此刻的感受——這是他整個人生中,第二次在外力下剝掉尾蛻。

第一次的強迫叫他屈辱,是被迫為父親荒誕的賭註買單;第二次的體驗卻如此甘甜,蜜糖像是流竄過他的脊骨,叫赫塔維斯渾身都失了勁兒。

尾蛻剝離的瞬間淆亂了判斷,因而他沒能設下防備。就在脫落的同時,甘霖盤握住他尾部中段的左邊義肢釋放電流。

赫塔陷入昏沈又混亂的伊甸。

新人類還會做舊世界的夢嗎?

赫塔維斯不知道,但他從小就知道,人的愛恨從來無休止。記事伊始,卡西烏斯和瑟曦就常常發生爭執,赫塔不理解他們為什麽不離婚。

後來他才懂,他的父母都無法代表自己,而是映射著黑曼巴與王蛇各自的家族,二者都是凈冉集團的重要分支。

他們是因利聯姻的。

他明白這個道理時是七歲,也是那一年,父母開始分居,瑟曦想要他常留在身邊,而卡西烏斯不願意。因黑曼巴的家族勢力更加強大,他最終勝出,常常帶兒子出入各種社交場,炫耀似的,向所有人展示他婚姻的勝利品。

“這就是我的兒子……對,他的顯性基因還沒展露,但毋庸置疑,他繼承了我的身高、體魄與瞳色,一定會最終分化成為黑曼巴蛇。”

由於新人類基因構造的覆雜性,很多時候,同屬但不同種動物基因伴生者的後代,不會在出生後的第一時間就固定最終性征。

這像是優勝劣汰,或良禽擇木而棲的過程。莫約在十三四歲時,分化才會真正完成,並最終定型。

“你不信?”

卡西烏斯哈哈大笑,拿兒子人生中的第一條尾蛻和對方打賭。

“要是輸了,就把小家夥人生中第一條尾蛻送給你當紀念品,怎麽樣?”

和卡西烏斯打賭的好友埃格比伴生基因是禿鷲,出身淩霄集團,同樣是郁京身世最煊赫的一撮二世祖。

不過,埃格比對各種伴生基因的研究興趣濃厚,自己捯飭了一個小型博物館,搜集各種不同類型伴生基因者剝離的顯性特征作為收藏品,從來熱衷於此。

埃格比聞言哈哈大笑,兩個混賬一碰杯,就將年幼的赫塔定為賭註。

十三歲那年的冬天,赫塔維斯迎來了痛苦的分化。他被滾燙的熔巖烤化,繼而又被拋入深不見底的冰湖。然而,在經過痛不欲生的煎熬後,赫塔維斯最終驚詫地發現。

……他竟然擁有兩套相互獨立的顯性伴生基因系統。

一套屬於黑曼巴,另一套則屬於黑王蛇。

一套將他推向父親,另一套則能讓他回到母親身旁。顯性基因的屬性,決定了他將最終被納入哪一支家族。

赫塔維斯沒有猶豫,卡西烏斯卻輸了賭註。

或許對於成年雄性蛇類基因伴生者而言,尊嚴是一種遠比血親更加重要的東西,也或許只是由於卡西烏斯太混蛋。總之他最終選擇了接受,並在赫塔的尾蛻期來臨前告訴兒子,這條尾巴最終不會屬於他自己。

赫塔維斯不願意。

卡西烏斯關他禁閉,他就硬生生撕掉了還沒能最終脫落的舊皮囊,新鱗片和骨肉沒長好,一條尾蛻鮮血淋漓。

當他將這團喪失收藏價值的垃圾砸到父親臉上時,卡西烏斯憤怒無比。可最終,他被及時趕到的瑟曦喝令停止,又被保鏢架了出去。

赫塔再沒回過父親的私域。

鱗脫肉爛的尾巴,卻沒法兒輕易長好。整整一個冬天過去,它依舊十分醜陋。

十四歲那年的初春,赫塔住進母親瑟曦的北港,變得沈默寡言,不願出門,也常常婉拒交流,瑟曦看在眼裏,很是發愁。沒辦法,她只好常常帶兒子出門走動,以期改善他的心情。

無論是觀看歌劇演出,還是參與個人名義的資助活動。

瑟曦就是從那年,也即164年年初開始做慈善的,地點大多選擇在匯織和底巢,項目涉及應急庇護、物資補給以及小型移動醫療站。她也想過進行教育扶持,但項目始終無法通過市政審核。

彼時的郁京欣欣向榮,156年到165年,被稱之為“霓虹閃爍的十年”。

四大集團股價一路高漲,各自在不同領域掀起革新的浪潮,狂歡隨時隨地都在上演。

淩霄推出嶄新的沈浸式虛擬機“超夢”,據說能夠完美體驗與現實截然不同的人生,享受入骨三分的喜怒哀樂。

逐原的戰鬥義肢產品更新疊代,增設能夠大大提高效率的神經插槽,為幫派與雇傭兵團的發展揭開歷史新篇。

金鬃同凈冉隨之撬動杠桿,市場誕生了所謂“基因序列期權”,引導多樣投資和高頻交易。

三大城區都呈現出前所未有的活力,就連底巢的沖突都大大減少,人們變得樂觀又平和,覺得明天一定會更好。

畢竟災變發生以來,文明已經遠去太久,城市只能鑄造框架,卻無法灌註血肉。過去百年裏的嗜殺、動蕩與反抗成為傷疤,郁京需要希望,嶄新的伊甸就在眼前。

去伊甸吧。

霓虹的浪潮鋪面,164年年底,郁京在各項領域的發展都攀升至可怖的頂峰,曙光塔將這個消息廣布時,整個世界都在歡呼。

[我們即將重建偉大的世界!]

那天的曙光區落了新雪,市政大手一揮,要讓整個城市都沐浴光榮,於是匯織和底巢的人造天幕也落下雪花,讓純白的希望造訪人間,將所有人帶到伊甸。

在伊甸,在伊甸!

在這個美好年代的尾巴,霓虹徹夜不眠,城市街頭的四處都攢動著人流,曙光區的貴族擁抱黃金和美酒,匯織區墜入靡艷的春|夢,就連底巢的居民都能安眠,據說甚至有游樂場得到建設。

接著,不知伊始於哪個時刻,或許是一只拋入賭桌的金色籌碼,一局縱情聲色的夜間酒會,一次市政工程的建設典儀。

又或者,只是一場無人知曉的雪夜逃亡。

——霓虹黯淡,盛大的時代戛然落幕。

166年春,郁京前所未有地蕭瑟。

伴隨金融AI的連鎖崩盤,無數市民的貢獻點一夜蒸發。就連曾經質押貸款購入的義體也被遠程鎖定、乃至被逐原集團強制收回,城市各區域出現大量行動不便的殘疾人,都是曾經購買戰鬥義肢,但如今被凍結內置系統的人。

不知為何,“超夢”體檢機也悄無聲息地下架了。

隨後,曙光區的游行爆發,匯織區濃雲慘淡,底巢回歸到破敗的往昔。

瑟曦已經幾乎同凈冉集團私下割席,當然了,明面上不能出現任何裂痕。霓虹時代逝去後,她依舊時常帶兒子一起行動,母子二人都裝扮低調,看不出身份,公益署名既不是凈冉集團,也不是瑟曦本人。

而是:一位母親。

166年夏初,雨季伊始,瑟曦帶赫塔來到底巢,她這次是來檢查“移動醫療站”的運作狀況,順便投放部分物資。

每到一個醫療站點,赫塔維斯都會自己獨自轉轉,他帶著異色瞳鏡與口罩,尾巴依舊斑駁,像被酸雨腐蝕過。

十五歲的赫塔維斯發現,底巢每時每刻都有犯罪發生,暴力無處不在。

譬如今天,不遠處又有人在搶劫,被追逐的對象是個小男孩,渾身上下臟透了,他懷裏抱著四五盒營養膏,不要命地跑,身後追逐他的都是些半大孩子,有鳥類和偶蹄目。

小孩跑得跌跌撞撞,赫塔維斯簡單一瞥,就發現對方卷高褲腿的小腿在流血——看上去,小孩像是剛在免費移動醫療站簡單處理了創口,又恰逢媽媽帶來的營養膏在發放,所以就近領到了幾盒。

然而,營養膏在底巢總會被哄搶,他為了保住自己的食物,連腿上的縫線都崩斷了。

赫塔維斯沈默片刻,到底沒辦法坐視不理。他站起來身來,才剛拍拍手,那孩子就萬分機靈地轉向朝他跑,將身後一大幫子劫匪也引過來。

赫塔維斯到底是練過的。

他憑借基因優勢和好身手,呵退了圍追堵截者。打鬥過程中難免剮蹭,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問,就聽小孩著急道:“你傷得好嚴重!”

對方說著,將營養膏一股腦塞進衣服裏一卷,一手捧著自己肚子上的物資,一手將他往移動醫療站拽。

“要趕緊處理。”對方小大人似的說,“不然就會好得很慢,像我的腿一樣。”

赫塔維斯這才註意到,這孩子是一只小綿羊。羊是底巢的主要居民之一,幾乎隨處可見,對方瞧著不過七八歲,長相也很普通。

不過很聰明,性格也有點強勢。

赫塔的傷其實大多是陳傷,只是強行撕裂尾蛻的傷口會反覆化膿,所以瞧著異常可怖。他沒由著對方拽,很快停下來。

小羊轉過頭,金棕色的眼睛巴巴望著他。

“你不去嗎?”

“不用。”少年赫塔隨口說,“它自己會掉的,我的伴生基因是壁虎。”

“原來如此……但還是會痛吧?”

“沒什麽,”赫塔淡淡道,“已經習慣了。”

小羊瞧著依舊不放心,又圍繞赫塔轉了兩圈,確認他沒有什麽別的大問題,才朝赫塔鄭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今天謝謝你救我。”小羊說,“如果沒有你,我和弟弟就又要餓肚子了。祝你的舊尾巴早點斷掉,長出漂亮的新尾巴!”

“謝謝。”少年赫塔說,“也祝你的腿早點好起來,不會再餓肚子。”

小羊連忙應聲,接著,他迅速將一盒營養膏塞到赫塔懷裏,飛快跑遠了。

“你也不要餓肚子,”他遙遙揮手告別,“再見了,壁虎!”

在166年的郁京,這場相逢再平凡不過,它短暫好似流星,連曳尾的微弱光帶都沒有留下,就徹底淹沒於底巢。

爾後,光陰又流淌了十三年,蕭瑟的春天獨自遠行,通天高塔上墜落的血肉融化在雨裏,夢中的伊甸死亡後,郁京秩序又恢覆如初。

曙光塔數十年如一日,會在零點準時掃蕩,另外兩區的人造天幕也隨之閃爍,每一次光輝來到,都是一次無聲的宣告。

[願曙光指引我們前行。]

指針又走到十二點,白光照徹如閃電,映亮了甘霖的半邊面龐。

他已經將慈蛛也叫來房間,赫塔維斯仍在昏迷中。甘霖看著他的臉,將那張完整的蛇蛻卷起來,放到對方身邊。

慈蛛陰惻惻地伸出機械刺:“要我殺了他嗎?”

甘霖的心情有些微妙,他沈默須臾,剛要說話,卻註意到了對方新生的尾巴。

……幽深,修長,勻稱,充滿了流線型的肌肉感。

鬼使神差般,甘霖坐到亞瑟身邊,仔細比較了一下。

尾巴尖和他的小拇指差不多細。

貼近根部的位置,已經比他小腿還要粗。

如果他不曾記錯,幾天前親手編織的尾巴帽,已經比眼前這根蛇尾小了一個號。

甘霖忽然輕促一笑。

“不。”他伸手,拂過亞瑟的眉骨、鼻峰和唇角,動作柔軟如枕邊情人。

“抽他一管血。”甘霖說,“現在就做基因序列檢測。”

作者有話要說:

文中的順行時間線,發生於郁京179年。

150年,赫塔維斯出生。

157年,甘霖出生,並於同年和母親搬至底巢,三盤巷。

156-165年,是霓虹閃爍的十年。社會福利隨經濟相應建設,“第十四聯合智培中心”,更名為“第十四公共福利學院”。

164年,蛞蝓游樂場建立,並於166年初春倒閉。

165年冬,甘薇死亡。

166年秋,林知行死亡。

179年春,翎生(林笙)死亡。

凡有過往,皆為序章。

感謝閱讀,我們明天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