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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游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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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游樂場

“那應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甘霖語速輕緩,“彼時我還在上學,接受底巢的基礎教育。”

“在三盤巷附近?”

“是。學校離家只有幾條街,起初叫底巢第十四聯合智培中心,後來改名了,把‘聯合智培中心’換成了‘公共福利學院’。”

他說得雲淡風輕,但兩人都清楚,這種改動意味著什麽——赤|裸的、模板化的中心,從名字就可以看出來,是在一茬茬地快速制造著合格勞動力。後來,或許是為了彰顯時代進步、認知發展,它搖身一變,成為了某種公共福利。

雖然其學制與教授課程並無任何區別。

“你可能不知道,底巢是幾個社區共享一所學校的。”甘霖道,“總之,這所學校離三盤巷最近,幾乎所有願意上學的羊屬基因伴生者,都會在這裏接受義務教育。”

赫塔維斯自然知道,還清楚除卻林白外,甘霖也是在這裏上的學。

甘霖只比林白大了兩歲,但入學的年份差別很大,林白因為家庭格外貧困,十二歲時才自己打零工攢夠貢獻點,開始上義務教育一年級。

“你是在學校遇到甘霖的嗎?”赫塔漫不經心地問,“你倆似乎差不多大。”

“當然不是。”林白頓了頓,“不過的確是在學校附近……他搶了我的營養膏,那是我好幾天的口糧。”

赫塔維斯立刻就想起來甘霖檔案中的“流浪”,意識到林白正是在這一時期與其結識。

事情過去太久,但林白顯然記憶深刻,大抵是因為甘霖長相突出、也因為底巢就連營養膏也十分短缺,被搶走了食物,就意味著林白自己要忍耐,饑餓是最能叫人銘記的。

“挨餓很難受。”林白輕聲說,“那會兒臨近弟弟出生,我也不敢再向爸媽討要,只能自己忍著。其實,其實我不是沒想過搶回來,還試圖跟蹤過他。但最終放棄了,他眼睛紅通通的,很兇,像是隨時會跟人拼命。”

“你做得對,一個人跟蹤太危險了。”赫塔關切道,“尤其是同在三盤巷。林白,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你沒因此受傷吧?”

林白搖搖頭:“他沒發現我。”

他頓了頓:“甘霖似乎,也沒有住在三盤巷內部。而是住在學校附近,一處廢棄的游樂場,叫‘蛞蝓’。”

“蛞蝓?”他配合著接林白的話,“聽著有點奇怪。”

“是命名方式怪麽?”林白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實在底巢,有很多以這種方式取名的地方。像是鳥類基因伴生者聚居的地方,我們稱之為‘鳥籠’,我所在的三盤巷,也是因為擁有許多羊屬基因伴生者,其中最多的就是盤羊。”

然而,軟體動物基因伴生者太少太少,除卻唯一例外的章魚外,在整個郁京都難找出十個人,因為其往往伴生致命的融合基因缺陷,有極大概率全身骨骼軟化,宿命只能是胎死腹中。

底巢絕對不可能有蛞蝓基因伴生者聚居的社區。

在調查甘霖的卷宗時,赫塔維斯也從沒見過這個地名。

他默默記了下來。

“原來如此。”赫塔將話題往下引,“因為是外來戶,所以他在三盤巷沒有固定的住址?”

“或許吧,反正我之後都繞道走,沒有再被搶過。”林白瞧著,還是有點生氣,“他以前搶劫,現在殺人,真是一只很壞的綿羊。”

果然,林白謹小慎微的性格,決定了他的喜怒悲歡也瑣碎,不過的確提供了有效信息。

赫塔險些失笑,在面上保持專註,配合著疏導對方小小的怨懟。

“的確如此。”他說,“但林白,你是一只很好的盤羊。”

甘霖在心中冷笑。

果然,蛇類就是這樣油嘴滑舌,亞瑟前腳剛剛臆想完甘霖,轉頭就為了討人歡欣,將話題中心硬生生拉回林白身上。

但是,只要亞瑟真能將自己給出的信息傳回SEC,那麽目的就算達成。

甘霖抿唇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舉杯,和赫塔維斯相互碰了一下。

飯盡意足,赫塔維斯將蛋糕券送給甘霖,又親自開車送他回到流光歌劇院,幫甘霖將仿生花原料搬到臨時貨倉後,他紳士地告別。

“周六我輪值,”他有點不舍地說,“要是遇見了什麽事,就給我發通訊。”

雙方聊天中,當場互加了聯系方式。林白的頭像是一大捧仿生花,亞瑟的則是清晨警署大樓的一角,如果不知道實際年齡,很難想象這是兩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但又出奇地和諧,彼此很搭。

赫塔維斯駕車離開,才駛出幾分鐘,他就已經聯系上了蕭巡。

“叫凱恩去底巢第十四公共福利學院,找一處名為‘蛞蝓’的游樂場遺跡。”赫塔說,“多帶點人出現場,叫他隨時向你反饋情況。”

而在赫塔維斯看不見的後方,甘霖已經悄無聲息地潛入黑暗裏,他在穿梭中皺眉,頂著郁京紛亂的霓虹,想起了屬於蛞蝓的燈光。

他的話真假摻半,但曾在蛞蝓居住這一點,沒有欺騙對方。

那是什麽時候的事了?莫約十五年前吧,按理來說,九月雨季結束後,甘霖就該升入二年級,他已經選好了職業方向,決定畢業後從事回收材料識別,在資源利用中心場附近工作。

這樣時間更靈活,也可以順帶幫幫甘薇,留意更多的暗苔菌類生長區了。

未來方向明晰,非常美好。只是第二年的學費補貼已經大幅縮減,家裏沒什麽存款,甘薇因此犯了難。散工的報酬太低,只有項目工會好點,甘薇想過離家一段時間,卻又舍不得年幼的甘霖。

甘霖這樣小,將他獨自一人留下,無異議置其於危險中——甘薇很清楚自己和兒子在三盤巷的處境,像是兩尾色彩斑斕的魚,游曳在渾濁的水缸。

只不過她夠拼命,也夠決絕,才能用成年人的姿態保護兒子,避免過分骯臟的窺探爬到甘霖身上。

甘霖才七歲,相貌已經超越了母親,能夠窺見絕色的雛形。這樣的樣貌,如果配上高貴的出身,必然能在整個郁京聲名大噪。可惜,伴隨這孩子的既無權勢,也無財富,他只有媽媽,媽媽也只有他。

甘薇最終沒有離家,她在學校旁邊,找了一家義體維修店白天打雜,等傍晚接上甘霖後,母子二人手牽手歸家吃完飯,再一同出門賣營養糊。

日子很累,但好歹多了份收入,能夠負擔甘霖的學費了。莫約一個月後,義體維修店忽然不再開門,店鋪很快被拆除,又和旁邊的鋪面打通,掛上了名為“蛞蝓”的招牌。

“人家花了大價錢,”義體店老板邊喝酒,邊朝甘薇笑,“我當然要讓路咯,不過你帶著崽,確實是不好辦,別的老板也很少像我這樣心善。要不你求求新老板?讓他不要趕你走嘛,聽說新……新老板,是曙光區的有錢人耶。”

甘薇抿抿唇,又跑了好幾家店,卻都被拒之門外。

這是沒辦法的事,底巢的工作崗位原本就稀缺,如果不想淪落風塵,或進入黑產,能選的道路還要逼仄許多。

“聽說蛞蝓是個‘游樂場’?”巷口的山羊大叔咂著嘴,“這種地方,我只在祖傳舊世界的雜志裏見過,據說上面倆城區也有,但開在底巢,誰家小孩有這個閑錢去玩啊?”

聚在巷口的居民哄笑起來,甘霖躲在媽媽身後,只探出小半柔軟的耳朵。

“這你就不懂了。”另一只獨眼盤羊搖頭晃腦,“這叫‘慈善’,是致敬舊世界古典時代的新風潮,你這麽愛顯擺那破雜志,怎麽,沒見過這個詞兒?”

“那不是往外白送貢獻點嗎,”山羊吹胡子瞪眼,“人家老板圖什麽?”

“圖的就是好名聲啊。”獨眼聳聳肩,“那要不你說,人家跑來底巢建游樂場幹什麽,難不成真想掙你那三瓜倆棗啊?”

大家哄然笑起來,山羊臉氣得通紅,連拐杖都忘了拿,顫顫巍巍地走了。

游樂場要開建的消息,一傳十,十傳百,狂風般席卷了小小的三盤巷。隨即,招聘告示被張貼出來,老板開出的貢獻點報酬很優渥,引得應聘者蜂擁而去,卻絕大部分都被刷了下來,以至於工作人員一直沒招滿。

甘薇很能耐住性子,沒有第一時間去趕這股風潮。莫約兩月後,她才借機找到一位已經入職、出身“鳥籠”的夜鶯基因伴生者打探。

“沒有什麽奇怪的剝削啊,”年輕的夜鶯穿著整潔,活潑道,“也沒有什麽奇奇怪怪的規矩,工作起來不算累……你擔心性騷擾?放心好了,連老板的面都見不著,再說了,曙光區的富家千金那麽多,老板哪兒能看上咱們呀?”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甘薇:“你要是沒有小孩兒,可能確實值得顧慮,但你家甘霖都這麽大了,放心。”

甘薇又觀望了一個月,“蛞蝓”正式對外營業後,確實從未收過門票,也沒有任何一位員工離職,除開夜間遭過幾次盜竊、老板增聘了巡視安保外,再沒有任何不安穩之處。

當二學年的上期結束、下期學費通知單被發到甘薇的磁卡上時,她終於下定決心,走入了蛞蝓游樂場。

在底巢灰蒙蒙的冬季,甘薇穿上柔軟的淺藍色工裝,順利成為蛞蝓的工作人員之一,她前胸繡著一只小小的、淺灰色的卡通蛞蝓,瞧著很可愛。邊上還有一個小小的工牌編號,S-16。

“據說這種動物在舊世界無處不在。”甘薇溫柔地說,“蛞蝓弱小、柔軟、不起眼,但從沒有被真正消滅過,就像底巢的許多普通人。”

甘霖似懂非懂地點頭,他是心思細膩、很有獨立想法的小羊,比起沈溺於游樂,更願意幫媽媽的忙。

在某個寒風呼嘯、灰沈沈的傍晚,蛞蝓游樂場正準備關閉,甘霖等媽媽一起鎖好“歡笑回廊”項目,他依靠在門邊,遙遙瞧見有人走近。

“你想玩嗎?”七歲的甘霖像個小大人,耐心道,“今天不行了哦,已經要閉園了,明天再來吧。”

誰知,這小孩剛聽完,就撒短腿跑到甘霖跟前。

甘霖這才發現,即便冬天穿得厚,對方的衣服也有些過分臃腫了,整個人像是頂著支架在跑,顯得十分空蕩。

他迫不及待地仰頭,露出一張稚嫩的臉,瞧著只有四五歲。

“我不是想玩,”小孩說,“我是想問,這裏還招人嗎?”

甘霖眨著圓溜溜的紅瞳:“你呀?”

“我呀。”對方點點頭,“就是我,怎麽了?”

“你才多……”

“你家大人呢?”甘薇這會兒出來了,她蹲下身來,仔細打量著小男孩。

對方幹脆利落地搖搖頭。

“我家沒有大人,”他說,“只有我。”

甘薇有些不忍心了,不由放軟聲音,替對方緊了緊衣領。

“好吧。”她溫柔地問,“那麽,你叫什麽名字呀?”

小孩長相討喜,聲線卻有點冷淡。他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看甘霖,又看看甘薇。良久,他才終於下定決心,輕聲開了口。

“慈蛛。”

凜風刮過,吹亂了甘霖的卷發,也掀起稚童破舊的冬衣,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甘霖驚詫地睜大了眼。

“慈悲的慈,蜘蛛的蛛。”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慈蛛現在長相和年齡描述的地方在第二章

感謝閱讀,明晚見啵唧

順便,約了逮捕的印象曲,歡迎去vb@9237就是酒染山青吃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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