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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慰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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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慰光陰

慈蛛被帶回家後,甘薇去燒洗澡用的熱水,倆孩子湊到一塊兒,擠在小小的床上,就著掛在墻壁上的過時舊霓燈,新奇又謹慎地打量著對方。

甘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我可以摸摸你的腿……這是腿嗎?”

慈蛛破舊的外套已經被甘薇脫下,而在他身後,八條長著白色絨毛的蛛腿無處安放,顯得有些局促。他遲疑了一會兒,轉過身來。

甘霖這才徹底看清了。

慈蛛的蛛腿竟然不是裝飾,而是真的從他脊柱裏攀生出來,屬於慈蛛身體的一部分。這種基因結合基因非常罕見,因為存活率太低太低。

新人類雖然都伴生了動物基因,但絕大多數都只外在表現於尾巴、瞳孔之類,異變程度如此之高的人,幾乎沒法活到出生。

甘霖輕輕摸了摸,慈蛛隨即蜷縮一下。

甘霖立刻問:“痛?”

“不痛。”慈蛛抿抿唇,“你,你不怕嗎?”

“為什麽要怕?”

“因為我是畸形的。”慈蛛小聲說,“沒有誰會從背上長出蜘蛛腿,很嚇人。”

他知道自己的不一樣,從記事開始,他就被媽媽藏在家裏,不允許出門,也不允許從門縫裏朝外看。

慈蛛的家小小的,像個洞窟,一大半都在地下。媽媽每天從門的上半爬出去,帶走聲色與流風,又在人造天幕黯淡後,帶回僅供維持生命體征的A7級營養膏。

“吃吧。”

媽媽把營養膏丟給角落裏的他,慈蛛拉開,就著腐臭的氣息吞下去。

腐臭構成了他幼年對食物的全部理解。

慈蛛沒有浪費任何一點,他很珍惜洞窟之外的一切。那是個近在咫尺、又遙不可及的世界,他卻不能出去,因為他是怪物,會嚇到所有人。

包括媽媽。

媽媽睡得離他很遠,哪怕家裏只有小小的床,但兩人各自蜷縮在角落裏,床鋪中間積了薄灰,卻像不可逾越的天塹。

媽媽回家時經常大醉,對著他又哭又笑。

“小累贅,如果不是你,我早就離開這種鬼地方了。”媽媽惡狠狠地看他,“和你跑了的爸一樣討厭!”

慈蛛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只好撿起碎酒瓶,不斷地重覆。

“對不起,媽媽,對不起。”

慈蛛最初聽見這種話時,總憂心自己真的被拋棄,會死在朽爛的洞穴裏,但後來先朽爛的,居然是母親。

那是她醉得最厲害的一次,她變得不會說話、也不會走路,被人擡著塞回門裏,她像一只大型垃圾袋,轟然砸了下來。

滿室塵埃飛揚,慈蛛的眼睛鮮少見光,因而不得不瞇起眼,生澀地爬向媽媽。他艱難朝上望時,看見幾張破舊的老式貢獻點券,晃晃悠悠落到媽媽身體上。

上面的人沒走,瞧不見昏暗的洞穴,就扯著嗓子喊。

“真晦氣,你是她的崽吧?”上頭的人說,“貢獻點給她結清了,別以為舊世界鬼神那套真能嚇到老子!”

上頭的人說完,忙不疊跑了,慈蛛才四歲,還聽不懂對方的話。他把舊券收集起來,疊好放在媽媽身邊,怕媽媽酒醒後生氣,沒敢碰她。

半掩著的門再也沒合上,在好奇地觀察完兩次人造天幕的明暗更疊後,慈蛛聞到了類似A7級營養膏的味道。

他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

媽媽不會再醒了。

家裏的被子有兩床,慈蛛把一床蓋在媽媽身上,另一床披到自己身上,從此沒有再回過洞穴。

他時刻銘記自己是怪物,靠謹慎與舊券捱過了夏與秋,可冬天實在太難熬了,他不得不鼓足勇氣,走進蛞蝓游樂場。

慈蛛沒想到,自己居然會不知不覺卸下防備,被甘薇哄著牽回家。更沒想到,甘薇有些強硬地替他脫下外套後,沒有流露出厭惡,七歲的甘霖也沒有。

“可是,”甘霖說,“你原本就是一只蜘蛛呀?”

小綿羊說著,牽起慈蛛的手,摸摸自己的耳朵。

“就像我的耳朵是羊耳。”

他又轉過身,翹了翹白軟的小團。

“我的尾巴也是羊尾巴。”

“所以,哪怕別的蜘蛛都沒長腿。”小甘霖下了定論,“你也只是特別的小蜘蛛而已。特別不等於壞,你明白嗎?”

甘霖振振有詞,把鹽和糖的道理轉述給慈蛛聽,直至甘薇抓倆孩子去洗澡,他也沒消停。

小羊渾身濕漉漉的,埋著半張臉在水下,學著螃蟹吐泡泡。慈蛛終於被逗笑,甘薇揉著兩只幼崽的腦袋,邊替慈蛛擦頭發,邊說:“慈蛛就給甘霖當弟弟,好不好?”

“可以嗎?”甘霖蹭地立起來,“那我豈不是哥哥了!”

小羊新當了哥哥,立刻表示自己也要照顧弟弟。擦頭發的位置被甘薇占了,甘霖就給白絨絨的蛛腿裹小毛巾,又把自己的營養糊分了半盒給弟弟。

慈蛛不敢接,連忙給甘霖推回去。

“吃就是了,不夠還有。”甘薇把新的一盒拍到桌上,撐著臉笑,“媽媽還要麻煩你們,來當營養糊新口味的試吃員呢。”

當天晚上,慈蛛獲得了哥哥的舊睡衣,他和甘霖並排躺在窗邊,看霓虹映亮彼此稚嫩的臉。慈蛛小心翼翼地蜷著蛛腿,避免它們紮到甘霖。

“沒法兒收回去嗎?”甘薇拿著什麽東西走回來,戴在慈蛛頭上。

竟然是一對柔軟的仿真羊耳。

“小禮物,”甘薇幫忙調整好角度,確定它能全然覆蓋慈蛛的耳廓,“喜歡嗎?”

慈蛛有些懵了,只敢小幅度點頭。直至被甘霖牽著手,一起去摸軟乎乎的新耳朵。

“媽媽,”甘霖在床上跪直,搖晃甘薇的手臂,“你好厲害——還有沒有別的呀?”

甘薇捧住他的臉捏了捏,笑道:“知道小霖也想要,媽媽怎麽會忘了你呢?”

她說著,取出一只小盒來,甘霖驚喜道:“這是什麽?”

“是塑面泥。”甘薇眨眨眼,“媽媽用暗苔提取物自己做的,小霖不是喜歡捉迷藏嗎?你可以用這個給自己捏面具,這樣游戲勝率就會大大提升了。”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甘霖撲進懷裏,在她臉頰上結結實實親了一下。

“謝謝媽媽!”幼崽的小短尾晃個不停,湊到甘薇耳邊小聲問,“我想帶弟弟一起玩,可以嗎?”

“當然可以,”甘薇說,“要和弟弟好好相處哦。”

事實證明,甘霖的確是非常合格的哥哥。他會幫慈蛛拉高衣領,用大兜帽幫他削弱背後突兀的隆起。

家裏的貢獻點不夠兩個孩子同時上學,幸好慈蛛要小幾歲。甘霖拍著胸脯,說等自己工作了,就可以賺貢獻點時,弟弟也就能去讀書了。

“你想學什麽呢?”甘霖牽著弟弟的手,兩人一起往蛞蝓游樂場去,“我選了回收材料識別,要是我賺得夠多,說不定還能送你去匯織區的學校,這樣你長大,就可以當肢體科學家了。”

“肢體科學家,”慈蛛問,“這是做什麽的?”

“嗯……”甘霖想了想,“可以研究義肢,賣義肢能賺很多很多貢獻點!”

慈蛛眼前一亮:“那能研究我的蛛腿嗎?”

如果是一年前,甘霖就會說可以。彼時他和甘薇一樣,甚至懷揣著研究自己羊角觸覺的想象。

但現在,甘霖已經接受整年的基礎教育,知道了在郁京,腦部改造與伴生基因外在性征研究都不被允許。

慈蛛不解道:“為什麽?”

“因為會出事。”甘霖看著弟弟,像小老師一樣耐心教導。

“大腦是人類最精密的儀器。”甘霖說,“在舊世界,科學對大腦的開發程度都十分有限。可那時,所有人腦甚至還是一樣的結構,新人類因為融合了上百種伴生基因,遠比舊世界的人類大腦更精巧,更脆弱。”

因此,也更容易因改造而瘋癲、傷殘,乃至死亡。

事故發生頻率太高太高,在郁京建立之初、義肢興起的早期,尚沒有禁令時,大腦改造的死亡率達到了驚人的百分之八十。

它像是世界新生後的一道桎梏,允許種族間基因融合、勉強存續,卻不允許過分窺探,使肢體生命科學硬生生凹下一塊可怖的窪地。

除此之外,伴生動物基因的顯性性征也是同理。

甘霖記得很清楚,教科書上說,曾有一位大象基因伴生者進行外科整形,縮短了自己的長鼻子,第二天就死在家中,渾身潰爛,血水流了滿地。

顯性動物性征的死亡率不及腦部改造,卻也達到了非常可怖的百分之七十。

“所以,哪怕你特別想知道蛛腿為什麽是顯性,也絕不可以進行機械改造。”甘霖認真道,“很危險,慈蛛,要珍惜自己的生命。”

慈蛛仰起頭,他這會兒已經曉得了甘霖羊角的特殊,因而一板一眼道:“哥哥也是,我會好好保護你的。”

人造天幕漸趨黯淡,蛞蝓的燈光交織在一處,兩只幼崽手牽著手,跑進紛繁的霓虹後,游樂場的歡笑就隨之遠去了。甘霖鉆入曙光區安寧的午夜,倚在廢窗邊,輕輕呵出一口氣。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角。

角很大,完全屬於盤羊的顯性性征,觸覺神經依舊爬滿表面。甘霖熟練地摸索到某處,輕輕一摁壓——

就將大半只角取了下來。

剩餘部分莫約綿羊角大小,而取下的握在他掌心,很快由蜷屈變作豎直,借著冷而白的月光,才發現它竟然能延展成為一柄鋒銳的尖刺。

甘霖輕輕摩挲著,像在慰藉遙遠的光陰。

哪怕已經取下,觸覺依舊會反饋到他的神經,甘霖還記得這東西削掉那倆雇傭兵腦袋時候的觸感。粘稠,綿密,骨連骨筋連筋,真叫人惡心。

他從懷裏摸出濕巾,擦拭自己的角。這一過程專註又細致,像保養舉世無雙的藝術品。

直至備用磁卡震動起來,甘霖才漫不經心地一瞥,轉連到微型通訊器。

某個低沈的男聲隨之響起。

“東躲西藏的日子不好受吧,甘霖?”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

明晚見,啵唧啵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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