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 78 章 嬌娥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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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 78 章 嬌娥病了
沈桂芳拿到綢子, 嘴都笑歪了：“哎喲……我這輩子活了三十多年，還是第一次有綢子穿。”小心拿手摸了一下光滑如水的面料，沈桂芳白了姜順來一眼, 說他：
“跟你半輩子給你生兒育女, 連一根絲線都沒見過, 還不如兒媳婦好。”
姜順來只傻笑, 花鶯肯哄沈桂芳, 姜順來心裏感激。
沒過兩天, 花鶯發現沈桂芳頭上多了一根梅花簪。估計是姜順來給買的, 素銀的不大挺細致的。但看著沈桂芳昂頭故意擺弄的樣子, 花鶯也高興。女娘不管年齡大小，收拾的整齊漂亮, 自己心情好也是一家的體面。
因著家裏人都勤謹，花鶯還給了沈桂芳一匹細布，讓她給姜順來姜有富做過年新衣裳。還有塬上收回來的棉柴桿燒不完，花鶯讓沈桂芳把多出的拿去還錢。能換一百多錢，花鶯也沒要，讓沈桂芳自己去鎮上扯快喜歡的花布做衣裳。
至於花鶯她們幾個, 花鶯在生英英前就準備好了。但是今年家裏這樣和氣，花鶯心情好忍不住。給自己和玉珠買了絲帕、頭花等小零碎, 還給玉珠紮了耳洞, 給姜文旭買了別致的木雕簪子。
花不了多少錢, 但日子顯得有滋有味。
玉珠耳朵上掛著紅色面球，過幾天換上茶葉梗，這個戴了不爛皮膚。花鶯說等過年的時候，給玉珠換上銀耳墜。
天氣越來越冷但是一直不見下雪，天陰沈沈的。北風呼哨著在塬上野地裏刮, 掛的枯黑的樹枝顫抖哆嗦甚至折斷。姜文旭心裏著急出師，也是夜路太冷，和花鶯商量後，基本五六天才回來一次，其它時間吃住都在店裏。
沈桂芳嘟囔幾次，看花鶯都不在意她也就不管了，反正只要把錢掙回來就行。
這天沈桂芳把孫女抱到自己窯洞看著，順帶納個鞋底什麽的。姜有富這幾天，經姜文旭介紹，在劉洪武的酒廠出酒，玉珠在學堂。
花鶯跟鋪子換了七斤線，準備再織幾匹布換些銀錢。花榮就是這個時候上門的。她已經懷孕快九個月了，即便是冬天棉裙也掩蓋不住偏偏大腹。
花鶯見她冒著寒風過來大吃一驚，把她拉進窯裏朝後張望。花榮拉下圍脖：“別看了，我一個人來的。”
花鶯心裏‘咯噔’一下，這麽冷的天近十裏路，李家竟然放任她姊姊，一個孕婦自己走這麽遠的路！
肯定是出事了，可不管什麽事，也別想欺負到她們黃家女娘身上！花鶯壓下心裏怒氣，笑著扶花榮上炕坐：
“炕上暖和，姊姊先坐一會兒，我去給你沖碗油茶，裏邊有杏仁芝麻，相公做的可香了。”
花榮拉住花鶯：“不用麻煩了，我喝口熱茶就行。”
花鶯看了一眼花榮，臉色凍得青白嘴唇幹的起皮，頭發被風吹的有些亂，眼圈發黑臉有些浮腫。這跟她有孕時差遠了，花鶯懷孕時臉色白裏透紅，皮膚嫩的透光能掐出水。
花榮看懂妹妹眼裏的氣憤和心疼，掠了掠有頭發，淡笑：“姊姊年齡大了，有孕是這樣子的。”花榮今年二十八，過完年二十九。
花鶯不懂快三十懷孕是不是這樣，她推花榮坐到炕上，笑著說：“什麽事也不急一口茶的功夫，那個油茶是相公用牛油和牛骨髓炒的，專門給我補身體用的，姊姊好歹喝一口。”
花鶯去竈房燒水，花榮在炕上捂了會兒手拔腿下炕。這窯洞花鶯搬家的時候，花榮來過，那時候就覺得寬敞些。可是現在窯洞還是那個窯洞，卻變得不一樣了。
桌椅還是陪嫁的那套八仙桌、官帽椅，可桌椅擦得鋥光油亮。桌上四棱方肚瓶，插著紅的、黃的、白的牡丹絹花，墻上還有一幅山水圖。梳妝臺也是陪嫁的，桌上銅鏡妝盒也都是她一一點算過的。一樣收拾的幹幹凈凈，妝盒旁還放了一枝金色通草菊花。
花榮拿手撚起來，通草花並不貴一枝不過幾十錢，稍微愛美的女子都能買幾枝戴。花鶯這枝做的特別精細，金色的菊花瓣姿態舒展嫣然，好像在秋日暖陽下恣意綻放。
花鶯其實並不喜歡這種頭花，花榮猜測這應該是姜文旭買給花鶯的。而她現在連買這樣一枝花，都要咬牙。
花鶯端著油茶進來，看花榮在看自己新頭花，笑著解釋：“那是前些日子相公買來給我玩的。”
前些日子，花榮心裏一動放下花枝：“前些日子你生辰？”
前幾天花鶯十八歲生辰，姜文旭買了這個送給她，姜文旭說：“將來有一天，我買一枝金子打造的菊花送給你，因為我的娘子品性高潔若菊花。”
花鶯當時奇怪：“品性高潔不應該是梅花嗎？”
姜文旭把菊花插在花鶯發髻旁，說：“梅花太冷哪有你溫暖，‘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這一生我就是你抱著的香。”
……花鶯臉慢慢紅了，低聲嘟囔：“誰要抱著你……”
想起夫妻間的情話，花鶯有些不好意思，把油茶遞給花榮：“姊姊趁熱喝。”
花榮已經聞見油茶香氣，喝了一口驚嘆：“妹夫這手藝絕了，跟誰學的這麽好？”
花鶯笑笑：“姊姊喜歡，回去給你包一些。”
花榮慢慢喝了幾口，感覺身子暖起來才擡頭笑：“算了，這是妹夫心疼你的，我別不長眼色了。”
花鶯笑著看花榮喝完，看她臉色恢覆些血氣，才笑容輕松些：“姊姊不用跟阿鶯客氣，文旭在飯鋪，這個不算十分難得。姊姊拿些回家給嬌嬌補補也好，她從小沒受過虧。”
花榮楞了一下，淚珠就滾出眼眶，急忙拿手抹了，不肯在人前示弱。花鶯眼尖的很，立刻問：
“怎麽了又是因為嬌嬌的事，姊夫跟你吵架了？”
花榮吸吸鼻子：“還不是老生常談，讓我把嬌娥送回娘家。可因為花香李絹落了胎。嬌娥在舅舅家，李絹就算不苛待她，光是眼角厭惡也能殺了女娘的心。再說李絹對阿爹阿娘阿翁一向孝順，沖著這個我也不能讓嬌娥去礙她的眼。”
花鶯心裏難過的很，抓了抓拳頭，嘗試著說：“不然還是送我這裏來，我婆婆最近挺好的，家裏公公看重我，小叔子也聽話，玉珠就更不用說了。”
花榮搖搖頭：“你那婆婆那樣事精，擱我一天也過不下去。你性子好能容忍才把日子過好，我何必給你添堵，再說……”
花榮撐起背，臉色堅毅：“再說也是你姊夫小家子氣，嬌娥吃穿不用家裏一絲一毫，他憑什麽嫌棄？連這點肚量都沒有算什麽男人。”
這才是花榮夫妻起嫌隙的根本原因，花榮看不上相公那點子胸懷。
花鶯有心勸說，姊夫這樣其實也是人之常情，慢慢講慢慢磨就好了。可花鶯沒說，這樣的話張蓮香私下勸過好幾次，花鶯不想花榮在自己這裏也不痛快。
“姊姊今天來是為什麽事？”花鶯轉開話題。
花榮……背慢慢耷下去：“嬌娥染上風寒咳嗽的不停，我花了好幾兩銀子沒治好。”
花了好幾兩都沒治好，可見嬌娥有多嚴重。花鶯明白，花榮花了那麽多，不好意思跟公婆要，又賭氣不肯跟相公低頭。娘家到是可以去借，可張蓮香問起原因讓花榮怎麽說的出口。說出來就是拿刀剜張蓮香的心。
花鶯起身上炕打開炕櫃：“姊姊，你把窯門拴上。”
花榮知道枝為了防止沈桂芳突然進來，依言起身去栓窯門。花鶯抱出沈重的厚褥子，打開取出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
往褥子上一倒，咕嚕咕嚕滾出十幾個銀錁子。花鶯撿出五兩銀子遞給花榮：“不夠你再來。”花鶯沒說姜文旭現在不掙錢，也沒說他們家現在花用基本都指望她。
花鶯決意要給花榮撐腰，她要讓李家人看看，黃家哪一個女娘也不能隨便被人輕忽！
花鶯去村裏借了牛車，讓姜順來趕著。把家裏壓棉籽油剩下的。大幾十斤棉渣裝上車，還帶了大包小包東西去李家村。
李家村花榮家，李家老兩口正在著急，看見花榮跟著花鶯回來，連忙讓到熱乎的炕上。
李家婆婆痛惜的很：“四季媳婦，你怎麽一聲不吭跑去妹妹家了？你不在家宗哥兒哭著喊著要娘。”
李家公公跟姜順來見過禮，也一臉嚴肅跟花榮說：“四季那不出息的，知道大冷天你出門也不攔著，公爹已經教訓過他了。以為你回娘家了，公爹讓他去黃家接人，等他回來讓他給你賠禮。”
看著是比她家公婆靠譜，花鶯心裏放松些，笑著解釋：“是侄兒不對，大冷天托人帶話讓姊姊過去，只是那事兒非姊姊才行。侄兒失禮了，給叔叔嬸嬸道歉。”
花鶯叉手行禮笑著起身：“車上有些東西都不值錢，家常能用到的叔叔嬸嬸別嫌棄。聽說嬌嬌病了，侄兒去看看。”
花鶯跟花榮去看嬌嬌，姜順來和李家兩口子卸車上東西。看到大幾十斤油渣，李家公公吃驚：“這可是好東西，餵牲口再好不過，親家還是留著吧。”
姜順來笑笑：“我家沒大牲口，花鶯說你家有兩頭豬，剛好年底追肥能賣個好價。”這東西餵豬，比高粱麩皮好多了。
李家婆婆掂一個包袱，差點沒掂起來：“什麽這麽沈。”
姜順來看了一眼笑道：“幾斤線，花鶯說給她姊姊織布用的。”
李家婆婆掂了掂，沈手的很大約有六七斤。再看看牛車上軟綿綿一大包，李家婆婆心有餘悸：“這是棉花吧。”
姜順來笑：“今年家裏種的棉花收成不錯，花鶯給她姊姊送些來做冬衣，還有小包袱，是花鶯給外甥女做的新年衣裳。瓦罐是給她姊姊帶的骨髓茶，說是給她姊姊和肚子裏小侄子補補。”
這一包包東西說值錢，單個都不算很值錢，但是在農家實用的很。而且單個不值錢，加起來可不便宜，一兩銀子拿不下來。
李家公公點點頭：“你家兒媳婦真氣派，出手大方的很。”
語氣辨不出是誇獎還是貶低，姜順來只當別人誇自己兒媳婦。誇花鶯，沒人能比過姜順來。
姜順來眉眼都是笑，滿意的很：“我家兒媳確實出手大方做事敞亮，在我們村名聲一等一的好。自從兒媳婦嫁到我們家，我們家日子一天比一天紅火，一家人和和氣氣的。我時常都想去跟親家說道說道，他們是怎麽教養的女娘，能把女娘教的這麽好。”
姜順來笑呵呵看著李家公公：“你家兒媳婦應該也很好吧，聽花鶯說她姊姊特別會裁衣裳，你們身上穿的……”姜順來上下打量，確實比別人家服帖合身。
姜順來嘴上笑呵呵，心裏卻想的是花鶯交代的事情。花鶯說她姊姊在婆家受委屈了，讓他幫忙。花鶯第一次開口讓姜順來幫忙，姜順來高興得很，自然用了十二分心。
花鶯說只要扯到老兩口衣裳上，讓他們想起花榮的孝敬和能幹就好。不要老在心裏嫌棄花榮性子直說話直，人誰還沒點毛病，要多看人好處。
姜順來現在就看著李家老兩口，看他們眼裏出現慚愧，看他們慢慢想起兒媳婦的好處。李家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心裏有些懊惱。花榮雖然性子直了一些，但是嫁到李家這麽多年，裏裏外外一把手，重活累活自己先幹從不耍奸溜滑。有什麽好吃的好喝的，也是先想著公婆相公。
姜順來繼續兢兢業業添火：“我家兒媳婦友睦弟妹，勤快溫和，嫁到我們家日子就一天天過上來，我們村那些年輕的媳婦子，沒一個能趕上我家兒媳婦。”
仔細想一想，村裏這一波兒媳婦，能趕上花榮的不多。他們老兩口不應該，不應該知道兒子和兒媳有矛盾卻裝聾作啞。那臭小子，回來得狠狠收拾一頓，讓他知道什麽是好賴！
李四季還不知道，因為小姨子一點小小手段，他得多挨一頓揍。
花鶯跟花榮去房裏看嬌嬌，嬌嬌躺在炕上有點迷糊，看見花榮進來還記得喊：“姨母……”
嘴巴又幹又腫，牙齦不知什麽時候出血幹在嘴角，眼睛因為生病有些混沌無光。小小人兒有氣無力的，花鶯看著心酸的很。小嬌嬌春天的時候，還穿著綢緞戴著珠花，雪娃娃一樣被仆人抱在懷裏，現在卻瘦的臉頰凹陷臉色蠟黃。
不過個子長高了一大截，可見平常花榮也是用心思養的。花鶯轉了轉，在桌上找到茶壺籮，到了點水出來還是溫的。花鶯端了半杯溫水，扶著嬌娥起來喝水。
嬌娥軟綿綿搭在花鶯胳膊上，啞著嗓子：“謝謝小姨。”
那麽軟那麽輕，搭在胳膊上能感覺到一點軟軟的骨頭，花鶯心裏既難過又生氣，把花香臭罵一頓。看著嬌嬌喝完水，花鶯說：
“村裏郎中不行去縣裏請，跟二嫂問問，縣裏哪個大夫擅長小兒傷寒。”
嬌娥聽到要給自己找更好的大夫，伸出細瘦的小手拽拽花鶯衣袖：“小姨不用請大夫，小兒病了自己會好。”
“誰說的？病要是能自己好，世上就不會有郎中。”花鶯溫柔的教導孩子。
花榮神色黯了黯，冷漠道：“你姊夫說的。”
花鶯……
花鶯漾起溫柔的微笑，跟嬌娥說：“姨夫說的是別人家孩子，咱們家嬌嬌是女娘，女娘體弱病了就要吃藥。”
“可是姨母的錢都被嬌嬌吃完了。”才四歲，原本不應該知道人間疾苦的小女娘，已經知道自己讓人為難了。
花鶯看著嬌嬌眼角堆積出來的淚水，滾出眼角，小女娘難過極了。花榮看的眼淚也跟著往下落，也不管自己有孕，坐到炕邊把嬌娥從花鶯懷裏接過來，抱在自己懷裏安慰。
“姨母錢多著呢，嬌娥不用操心。”
“姨母要是錢多的話，為什麽不給嬌嬌請郎中，卻把小姨叫來了。”嬌娥記性很好，比別的孩子記事早，她記得以前家裏時常有人來借錢。好些人就是因為看不起病，去借錢的。
花榮楞了一下，花鶯笑著接話：“嬌嬌又不是只有一個姨母，小姨也是姨母，除了姨母還有兩個舅舅，怎麽也有你看病的錢。”
胡嬌娥並沒有因為花鶯勸慰的話開心，而是垂下頭：“嬌嬌是阿娘不要的孩子，所以才讓姨母舅舅養。”
花鶯……
花鶯看向花榮，花榮苦澀搖頭。兩個人不再說這個話題，花鶯從炕上起身：“嬌嬌病的太厲害不能再拖，我現在就去縣上找二嫂。”
姜順來趕著牛車送花鶯，趕到米記糧油鋪跟米珠說了根由，米珠沒耽誤立刻領花鶯去見陳郎中。花鶯拉住她，把她帶到無人處，低聲：
“二嫂，給我找個地方，漲的不行了。”
米珠看了花鶯微微發紅的臉，和鼓囊囊的胸口就明白了，也壓低聲音：“擠著難受，不然你餵給金枝。”
花鶯有些不好意思：“金枝會不會認人？”
米珠揮揮手：“她能吃著呢，現在都添飯了。”
黃金枝小女娘一歲三個月，剛學會走路裹得跟個棉猴似的，有口糧就來者不拒，給自己小姑姑解決了大問題。
這麽個小插曲後，花鶯領著郎中又奔回李家莊。值得一提的是，郎中的出診費是米珠給的。米珠說：“我雖然不養嬌娥，但她也是我外甥，舅母該有的我也不會少了她的。”
花鶯聽了這話心裏難受，嬌嬌真成了吃百家飯的童子。同時心裏也明白，為什麽次兄那麽浪，卻被二嫂拿捏的服服帖帖。米珠做事小蔥拌豆腐一清二白，該怎樣就怎樣，誰也不要糊弄誰。
花鶯領著郎中回去，李家好熱鬧。李四季被罰跪挨揍，知道花榮不見了，張蓮香和李絹都來了。
郎中是個好郎中，給小童號過脈，說：“病癥雖然重，但是之前一直在吃藥，不妨事老朽開幾貼藥，保證藥到病除。”
張蓮香連忙謝了就要掏錢，李家婆婆連忙攔住：“嬌嬌現在是我們家養的孫女，怎麽好讓親家掏錢。”
花榮默不出聲，從荷包裏拿出銀錁子：“有勞先生。”
李家婆婆的臉有些掛不住。論理說花榮小兩口掙的錢交到家裏。這些看病之類的花費，就要家裏出。花榮這是明晃晃打她臉呢，花鶯不讚同花榮這樣做，可花榮就是這樣寧折不彎的性子。
之前老兩口裝啞巴不給看病錢，就別想著花榮現在給他們做臉。
郎中收完錢走了，張蓮香拉了拉衣袖沒說什麽，李絹左右看看笑著出來：
“論起來嬌娥應該養在舅舅家才對，前些日子侄兒媳婦身子不爭氣，才把外甥女托付給姊姊，如今侄兒媳婦大好了，該把外甥女接回去養才對。”
花榮看了一眼炕上嬌娥，小女娘臉色煞白煞白的害怕。花榮挺起胸對著一屋子人說：
“不可能，我既然接了嬌娥來養，就不會把她給旁人。若是有人看不慣我和離帶她走。”
張蓮香謔的看過去，想罵女兒胡鬧。李家老兩口包括李四季，尤其李四季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看著花榮。
花榮根本不看李四季：“前邊兩個是兒郎留給李家，肚子裏這個不管男女我都要帶走。”
連怎麽和離都想好了，看樣子不是一時氣話。張蓮香看了一眼憔悴的長女，把要教訓的話收回肚子。張蓮香也是有脾氣的，她好端端一個女兒，大冬天懷著身孕出門都沒人跟著，李家也未免太不把他們黃家女娘放在心上。
李家公公婆婆，看張蓮香不表態就知道親家生氣了。李家公公對著次子就是一巴掌：“粗心的混賬，還不跟庭哥兒他娘賠禮。”
姜順來沒見過這樣陣仗，搓著手不知道該說什麽。花鶯和李絹對了一眼，李絹：我是黃家長媳，這會兒不好表態。
身份重，花鶯明白微微點頭，淺笑著出來：“姊姊說什麽呢，李家伯父伯母帶你跟親女兒一樣，你也舍得。”
姜順來連忙敲邊鼓：“就是，你看你這一生氣，親家先收拾兒郎。”
花鶯笑著勸李四季：“姊夫不用跟姊姊賠禮，她就是那樣脾氣。就知道幹活孝順長輩，一句哄人的話都不會說，活該姊夫不疼惜她。”
這話勸的看著軟綿綿，卻比李家公婆教訓的話更重。明明白白說李四季，是個眼瞎的混賬男人，只想要嘴甜小女娘。
李四季苦笑著給花鶯抱拳，然後對著花榮唱了一個肥喏：“娘子，是為夫錯了，不該在你孕中還跟你置氣。”
花榮不理會李四季，轉身坐到嬌娥身邊，把小外甥女抱到懷裏，輕聲安慰她：“嬌娥不怕，姨母不會丟下你的，就算和離姨母也會帶著你。”
“姨母~”嬌娥小小的手，抓住花榮衣襟嗚嗚小聲哭泣。
一個有些憔悴的孕婦，一個病弱的幼女。張蓮香的心跟針紮的一樣，可她不能露出半分痕跡，不然叫人笑她‘貓哭耗子假慈悲’。
這麽舍不得，為什麽不自己養著？李絹咬著下唇為難，她現在不能再提接走嬌娥的事，花榮把話都說死了。
花鶯瞥了一眼李家公婆，他們就沒錯嗎？花鶯坐到花榮身邊，把她和後邊的李家人隔開，溫聲到：
“姊姊快要生產了，不如等嬌娥病好了，我讓相公接到我家去。”
“可以可以，我來接不用文旭。”
“不麻煩了，兒媳婦坐月子，還有我這婆婆在呢。”
姜順來和李家婆婆聲音同時搶著響起來，花鶯對姜順來甜甜笑了笑，轉頭對上李家婆婆客氣笑道：
“嬸嬸不用跟侄女客氣，姊姊坐月子仰賴嬸嬸照顧，還要做一大家子的飯，有庭哥兒宗哥兒要照顧，還有過年人情往來，還是放在我那裏好。”
李絹說：“不然還是放我們那裏，妹妹家裏還有英姐兒要帶。”
花鶯不同意：“家裏阿翁阿爹阿娘都要大嫂操心，還有忠哥兒岳哥兒兩個小的，算來算去只有我那裏合適。”
姜順來理直氣壯：“我家老妻就在家帶一個孫子，快過年了我也時常在家，有富和玉珠也都在家，你們都別爭了就我家合適，過幾天娥姐兒大好我來接！”
花鶯按住花榮的手，不讓她在說什麽：“我又不是要跟你搶嬌嬌，等過完年姊姊坐完月子，我再送回來。”
……
田野裏的風不刮了，淺淺淡淡的雪花慢悠悠落下來。姜順來抱著鞭子坐在車轅，任由老黃牛拉著車子慢慢往家裏走。
“花鶯，阿爹今天才發現你厲害的很，看樣子你平常都讓著你婆婆呢吧？”姜順來跟花鶯聊天。
花鶯笑笑：“都是一家人，不用那麽多心眼。”
姜順來感慨：“你婆婆身在福中不知福。”
花鶯直笑，覺得公爹很逗，也覺得很開心，好處被人誇獎當然要開心了~花鶯吹捧姜順來：
“阿爹也很好，花鶯有阿爹做公公就比姊姊有福，要是相公敢對我不好，不用娘家人找上門，公公就先收拾了。”
姜順來哈哈大笑：“文旭會對你不好？阿爹不信，他都恨不得把你裝在眼眶裏，那裏肯讓你難過半分。”
“阿爹~！”花鶯被說的羞紅了臉。
天上的雪一層一層落下來，塬上塬下田野村落白茫茫一片。雪太厚了路不好走，花鶯讓姜文旭就住在店裏別回來了。兩個小夫妻，分開了各自暗暗努力。
姜文旭天天練習到三更，想要早一天再早一天出師賺錢；花鶯夜夜織布不歇，一門心思想要把送去的銀子賺回來。
五兩銀子，花鶯不打算讓花榮還回來，花榮有兩個兒郎還要再生養一個，太不容易了。
就這樣幹了八天，花鶯織了五匹布掙回一兩銀子。姜順來把嬌娥接過來了，嬌娥雖然只有四歲，可是這一年的動蕩讓她早早生出眼色。在家裏不給花鶯添一點麻煩。
察覺出沈桂芳兩次似笑非笑的嘲諷，嬌娥就再也不去沈桂芳窯洞，就守著花鶯慢慢玩英姐兒的玩具。玉珠對嬌娥很好，每次散學就會帶著英姐兒，餵雞掃地都帶著。
嬌娥很快喜歡上玉珠，喜歡玉珠姊姊帶她餵雞，帶她撿雞子，圓圓的雞子拿在手上很有成就感。嬌娥還喜歡跟著玉珠抱柴火，玉珠在前邊抱，嬌娥跟在後邊撿起落下的柴火。
玉珠掃地嬌娥就拖著簸箕跟著，以至於玉珠寫功課嬌娥也跟著，趴在炕櫃上看玉珠寫功課。
這天玉珠去上學，外邊飄飄揚揚下起雪。花鶯還在織布，再有兩天就是臘八，花鶯決定把手頭這匹布織完就休息。這匹布已經織了一半，剩下的不用太趕也能趕上交貨日子。
心裏一松花鶯手上的活就慢了，她一邊織布一邊分心去看嬌娥。嬌娥穿著一身紅色緣邊棉襖棉褲，拿著一根細柴火再地上比比劃劃。花鶯不過看了一會兒，驚奇的發現，小女娘好像在寫字？
“嬌嬌，你在寫什麽？”花鶯問。
嬌娥擡起頭看花鶯笑吟吟跟她說話，拿著柴火棍小跑過來：“嬌嬌在在寫‘天子重英豪’‘豪’字很難寫。”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這是汪沫的《神童賦》，也是玉珠正在學的詩。花鶯停下打緯板，腳也從踩板上挪開，轉身彎腰看著嬌娥，和藹的問她：
“玉珠姊姊教你的？”
“嗯”嬌娥歡快的點頭，童音清脆“玉珠姊姊還教了王半山的《元日》”
小女娘後退一步，短短的小胳膊，被棉襖支著笨拙的背在身後，小腦袋一圈一圈開始：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花鶯不吝誇讚：“嬌嬌好聰明。”
嬌娥圓圓的鳳眼笑的彎起來：“嬌嬌還會寫裏邊好多字呢。”
真聰明，眼睛很像她爹，聰明勁兒應該也是隨了她爹胡慶元。其實除去太自私冷血，黃花香也是能算計的狠人。花鶯看著眼前美麗出塵的小女童，心裏感嘆萬千，不知該嘆息嬌娥是好命還是苦命。
其實離了她那對爹娘是好事吧？這麽聰明美麗的女娘，跟著那樣的人長大，不知會長成什麽樣。
“小姨？”花鶯笑容恍惚嬌娥有些怕，伸手輕輕扯了扯花鶯衣袖。
花鶯晃了一下神，回過神順手牽起嬌娥的小手：“小姨去給你找一份筆墨，咱們從《三字經》學起好不好？”
“好”嬌娥高興的揚起頭。
臘月初八學堂放假，玉珠可以全天帶著嬌娥玩了，可嬌娥剛有了自己筆墨愛的很，每天都要學四句話十二個字。
花鶯任由兩個小女娘結伴學習幹活，自己出去賣布置辦年貨。這一個多月她賺了二兩多銀子，過年湊合能夠。可是還要給沈桂芳姜文旭零花，還有俸錢需要另補。但花鶯照樣該買就買決不手軟。
一年操持到頭就是為了過年快樂。各種年貨流水一樣送回家，一扇豬一半送回娘家，一半自己留著。還多買了兩幅整套下水，讓姜有富吃個夠。另外沈桂芳這一個多月安生的很，花鶯又多給她買了一只約指，銀的。不值多少錢，就是哄她高興。
果子、花生、冬瓜條……各種零嘴兒；帶著鞭炮、花炮、皮影兒、小鼓、拉拉車……各種小玩意兒。還有大小女娘戴的彩花、絨花、花鈿。
至於其它的彩綢、彩紙、對聯、窗花，花鶯全部都是買的。沒辦法花鶯喜歡漂亮的東西。姜文旭也能寫對聯，可哪有人家灑金的好看，窗花她也能剪，但是哪有賣的精致。
姜順來就樂呵呵每天挑著擔子，跟著花鶯往家裏流水樣搬東西。沈桂芳看著所有年貨都有她一份，更還有一只約指喜得合不攏嘴。她還踅摸花鶯：
“鐲子阿娘也挺喜歡的。”
以前遇到這種事，姜順來都會阻止沈桂芳，但現在他就樂呵呵看著。反正花鶯做事有數，軟的硬的懟人厲害著呢。
花鶯眼睛在沈桂芳桌上溜了一圈，上邊雜七雜八全是她買的年貨。沈桂芳明白花鶯的意思，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呵呵幹笑：
“也不一定得是銀的，銅的也好看。”鄉下婦人能有一對兒做工精致的銅鐲，戴出去說不上體面，但也算殷實。
花鶯笑瞇瞇：“婆婆掙的錢都是有進無出，你和公公都掙錢，一對兒銅鐲能值多少？”
沈桂芳猶疑花鶯心思，難不成想要她的錢？沈桂芳警覺，她是不會給花鶯的，那是給自己和有富攢的！
姜順來樂呵呵幫腔：“花鶯說的也不錯，掙了一年多錢，給自己買對兒銅鐲子不算什麽。”
自己給自己買對兒銅鐲？沈桂芳像是第一天認識自己，她可以這樣給自己隨意花錢？
花鶯看沈桂芳猶豫著不敢相信，繼續勸她：“買吧，一年幹到頭，給自己買對銅鐲子不過分。”
跟沈桂芳一個屋檐下過了一年多，花鶯發現沈桂芳雖然各種算計小利小惠，但其實不是那種只顧自己花錢痛快的。只是沈桂芳的心裏只有兩個兒郎，沒有玉珠和花鶯。就算姜順來如果不是能掙錢，也不在沈桂芳心裏。
沈桂芳心思活絡起來，眼睛轉來轉去想著什麽花樣好看。炕上英姐兒哼哼唧唧，在繈褓裏蠕動。花鶯抱起長女，最後笑著勸沈桂芳：
“真要買別買銅的，買一根厚些的韭葉銀鐲，也不過一兩銀子戴出去才體面。”
花鶯抱著英姐兒回自己窯洞，沈桂芳意動的很，她還沒大手筆給自己置辦過首飾。說起來她現在有銀簪、銀耳墜、銀約指，就差一根銀手鐲。
姜順來貼心勸她：“花鶯大方不會因為你買個銀鐲，就在家裏敲碗摔盆的指桑罵槐的。”
沈桂芳白了姜順來一眼：“她實心銀鐲兩幅，我買一根怎麽了，有她說的？”
“你怎麽分不清好賴話呢？我就問你一句，花鶯那鐲子是你給買的，還是咱們家給買的？那是人家女娘陪嫁的！”姜順來氣的不理沈桂芳，出去找人閑磕牙。
不過兩天沈桂芳過來抱孩子的時候，花鶯在她手腕上看到一根扁圓的銀手鐲，亮晶晶刻著蝴蝶花紋。雖然花式不合適沈桂芳年齡，可只要她喜歡花鶯也沒意見。
二十二飯鋪放假，姜文旭回家，花鶯開心的很悄悄跟他說：“廚房裏一大推東西，等你回來大展拳腳。”調皮可愛的模樣，惹得姜文旭心癢癢，抓住花鶯親了一口。
掐著花鶯腰的手動了動，姜文旭疑惑：“你是不是瘦了？”
花鶯笑著掛到姜文旭脖子上：“英英胖了，做娘的自然瘦了。”完全不提自己織布到三更的事。
姜有富也回來了，本來就高壯穿上棉衣更壯，興高采烈來找花鶯：“大嫂我掙的錢還有沒，過年了我要花！”
花鶯說：“天天吃肉一頓也沒省，你自個兒算算還有沒有？”
姜有富……
看著姜有富一幅不可置信大受打擊的模樣，花鶯笑瞇瞇摸出賬本，把姜有富掙的錢還有買肉錢擺給他看：
“還剩三十六文，可是大嫂日日在家辛苦，你在外掙錢，是不是也應該給大嫂一點點零花？”花鶯拋了拋手上銅錢。
姜有富癟嘴，雖然心裏舍不得，還是耷眉耷眼“哦”了一聲。能怎麽辦呢，誰讓大嫂待他特別好。
熊熊的樣子讓花鶯想捏姜有富耳朵。花鶯把這三十六文錢收起來，另外從妝盒裏拿出十文錢給他：“過年每天給你十文錢零花，等社火的時候你得掙回來還我。”
姜有富想不到還有這種好事，歡呼一聲就要拿錢。花鶯手往回一收，正色教育他：“明年開工再不能每天掙多少吃多少，每天要攢一點知道不？”
“知道、知道”姜有富不耐煩的伸長手：“嫂嫂快給我。”
花鶯笑著把錢給他放他出去玩。這一幕被從竈房回來的姜文旭看到，他沒說什麽，就是本能覺得，姜有富這麻煩他也得管著。可是花鶯多能幹呀，姜有富那樣憨吃貪玩，被她一點點柔水似的克化，現在也要學著攢錢了。
院子裏的積雪被掃幹凈，堆在一棵棵柿子樹下，樹旁還有一個大雪人。姜順來領著兩個小女娘，拉著一根長長的線躲在庫房裏。線的另一頭縛著一根棍，棍上支著一個篩子，篩子下一把秕谷。
三個人躲在倉庫門後，嬌娥個子最矮蹲在地上，玉珠半貓著腰，姜順來站的最高。一起屏息靜氣，好像他們離了七八丈，鳥雀還能聽到他們呼吸聲似的。
幾只無辜的麻雀跳著進去，姜順來連忙拉線，兩個小女娘吱哇叫著揚著胳膊跑出來。可惜……一根鳥毛沒撈著。
姜順來覺得是谷子撒的離口口太近，把秕谷劃拉到篩子深處。幾個人又放著線躲到庫房門後，一起瞪大眼睛屏息靜氣。
過了一會兒，姜文旭又聽到兩個小女娘興奮的叫聲，從庫房沖出來。這次好像扣住鳥了，只是掀開篩子，還是一個沒撈到全飛了。幾個人嘰嘰喳喳一通商量，又支好篩子躲在庫房門後抓鳥。
姜文旭轉頭看了看窯洞的方向，雖然只能看到墻，可他仿佛看到給英姐兒做虎頭鞋的花鶯，嘴角勾起一點輕笑。手裏的鯉魚肥美，姜文旭把刀拿去磨，決定做一道考究刀工的魚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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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桂芳拿到綢子, 嘴都笑歪了：“哎喲……我這輩子活了三十多年，還是第一次有綢子穿。”小心拿手摸了一下光滑如水的面料，沈桂芳白了姜順來一眼, 說他：
“跟你半輩子給你生兒育女, 連一根絲線都沒見過, 還不如兒媳婦好。”
姜順來只傻笑, 花鶯肯哄沈桂芳, 姜順來心裏感激。
沒過兩天, 花鶯發現沈桂芳頭上多了一根梅花簪。估計是姜順來給買的, 素銀的不大挺細致的。但看著沈桂芳昂頭故意擺弄的樣子, 花鶯也高興。女娘不管年齡大小，收拾的整齊漂亮, 自己心情好也是一家的體面。
因著家裏人都勤謹，花鶯還給了沈桂芳一匹細布，讓她給姜順來姜有富做過年新衣裳。還有塬上收回來的棉柴桿燒不完，花鶯讓沈桂芳把多出的拿去還錢。能換一百多錢，花鶯也沒要，讓沈桂芳自己去鎮上扯快喜歡的花布做衣裳。
至於花鶯她們幾個, 花鶯在生英英前就準備好了。但是今年家裏這樣和氣，花鶯心情好忍不住。給自己和玉珠買了絲帕、頭花等小零碎, 還給玉珠紮了耳洞, 給姜文旭買了別致的木雕簪子。
花不了多少錢, 但日子顯得有滋有味。
玉珠耳朵上掛著紅色面球，過幾天換上茶葉梗，這個戴了不爛皮膚。花鶯說等過年的時候，給玉珠換上銀耳墜。
天氣越來越冷但是一直不見下雪，天陰沈沈的。北風呼哨著在塬上野地裏刮, 掛的枯黑的樹枝顫抖哆嗦甚至折斷。姜文旭心裏著急出師，也是夜路太冷，和花鶯商量後，基本五六天才回來一次，其它時間吃住都在店裏。
沈桂芳嘟囔幾次，看花鶯都不在意她也就不管了，反正只要把錢掙回來就行。
這天沈桂芳把孫女抱到自己窯洞看著，順帶納個鞋底什麽的。姜有富這幾天，經姜文旭介紹，在劉洪武的酒廠出酒，玉珠在學堂。
花鶯跟鋪子換了七斤線，準備再織幾匹布換些銀錢。花榮就是這個時候上門的。她已經懷孕快九個月了，即便是冬天棉裙也掩蓋不住偏偏大腹。
花鶯見她冒著寒風過來大吃一驚，把她拉進窯裏朝後張望。花榮拉下圍脖：“別看了，我一個人來的。”
花鶯心裏‘咯噔’一下，這麽冷的天近十裏路，李家竟然放任她姊姊，一個孕婦自己走這麽遠的路！
肯定是出事了，可不管什麽事，也別想欺負到她們黃家女娘身上！花鶯壓下心裏怒氣，笑著扶花榮上炕坐：
“炕上暖和，姊姊先坐一會兒，我去給你沖碗油茶，裏邊有杏仁芝麻，相公做的可香了。”
花榮拉住花鶯：“不用麻煩了，我喝口熱茶就行。”
花鶯看了一眼花榮，臉色凍得青白嘴唇幹的起皮，頭發被風吹的有些亂，眼圈發黑臉有些浮腫。這跟她有孕時差遠了，花鶯懷孕時臉色白裏透紅，皮膚嫩的透光能掐出水。
花榮看懂妹妹眼裏的氣憤和心疼，掠了掠有頭發，淡笑：“姊姊年齡大了，有孕是這樣子的。”花榮今年二十八，過完年二十九。
花鶯不懂快三十懷孕是不是這樣，她推花榮坐到炕上，笑著說：“什麽事也不急一口茶的功夫，那個油茶是相公用牛油和牛骨髓炒的，專門給我補身體用的，姊姊好歹喝一口。”
花鶯去竈房燒水，花榮在炕上捂了會兒手拔腿下炕。這窯洞花鶯搬家的時候，花榮來過，那時候就覺得寬敞些。可是現在窯洞還是那個窯洞，卻變得不一樣了。
桌椅還是陪嫁的那套八仙桌、官帽椅，可桌椅擦得鋥光油亮。桌上四棱方肚瓶，插著紅的、黃的、白的牡丹絹花，墻上還有一幅山水圖。梳妝臺也是陪嫁的，桌上銅鏡妝盒也都是她一一點算過的。一樣收拾的幹幹凈凈，妝盒旁還放了一枝金色通草菊花。
花榮拿手撚起來，通草花並不貴一枝不過幾十錢，稍微愛美的女子都能買幾枝戴。花鶯這枝做的特別精細，金色的菊花瓣姿態舒展嫣然，好像在秋日暖陽下恣意綻放。
花鶯其實並不喜歡這種頭花，花榮猜測這應該是姜文旭買給花鶯的。而她現在連買這樣一枝花，都要咬牙。
花鶯端著油茶進來，看花榮在看自己新頭花，笑著解釋：“那是前些日子相公買來給我玩的。”
前些日子，花榮心裏一動放下花枝：“前些日子你生辰？”
前幾天花鶯十八歲生辰，姜文旭買了這個送給她，姜文旭說：“將來有一天，我買一枝金子打造的菊花送給你，因為我的娘子品性高潔若菊花。”
花鶯當時奇怪：“品性高潔不應該是梅花嗎？”
姜文旭把菊花插在花鶯發髻旁，說：“梅花太冷哪有你溫暖，‘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這一生我就是你抱著的香。”
……花鶯臉慢慢紅了，低聲嘟囔：“誰要抱著你……”
想起夫妻間的情話，花鶯有些不好意思，把油茶遞給花榮：“姊姊趁熱喝。”
花榮已經聞見油茶香氣，喝了一口驚嘆：“妹夫這手藝絕了，跟誰學的這麽好？”
花鶯笑笑：“姊姊喜歡，回去給你包一些。”
花榮慢慢喝了幾口，感覺身子暖起來才擡頭笑：“算了，這是妹夫心疼你的，我別不長眼色了。”
花鶯笑著看花榮喝完，看她臉色恢覆些血氣，才笑容輕松些：“姊姊不用跟阿鶯客氣，文旭在飯鋪，這個不算十分難得。姊姊拿些回家給嬌嬌補補也好，她從小沒受過虧。”
花榮楞了一下，淚珠就滾出眼眶，急忙拿手抹了，不肯在人前示弱。花鶯眼尖的很，立刻問：
“怎麽了又是因為嬌嬌的事，姊夫跟你吵架了？”
花榮吸吸鼻子：“還不是老生常談，讓我把嬌娥送回娘家。可因為花香李絹落了胎。嬌娥在舅舅家，李絹就算不苛待她，光是眼角厭惡也能殺了女娘的心。再說李絹對阿爹阿娘阿翁一向孝順，沖著這個我也不能讓嬌娥去礙她的眼。”
花鶯心裏難過的很，抓了抓拳頭，嘗試著說：“不然還是送我這裏來，我婆婆最近挺好的，家裏公公看重我，小叔子也聽話，玉珠就更不用說了。”
花榮搖搖頭：“你那婆婆那樣事精，擱我一天也過不下去。你性子好能容忍才把日子過好，我何必給你添堵，再說……”
花榮撐起背，臉色堅毅：“再說也是你姊夫小家子氣，嬌娥吃穿不用家裏一絲一毫，他憑什麽嫌棄？連這點肚量都沒有算什麽男人。”
這才是花榮夫妻起嫌隙的根本原因，花榮看不上相公那點子胸懷。
花鶯有心勸說，姊夫這樣其實也是人之常情，慢慢講慢慢磨就好了。可花鶯沒說，這樣的話張蓮香私下勸過好幾次，花鶯不想花榮在自己這裏也不痛快。
“姊姊今天來是為什麽事？”花鶯轉開話題。
花榮……背慢慢耷下去：“嬌娥染上風寒咳嗽的不停，我花了好幾兩銀子沒治好。”
花了好幾兩都沒治好，可見嬌娥有多嚴重。花鶯明白，花榮花了那麽多，不好意思跟公婆要，又賭氣不肯跟相公低頭。娘家到是可以去借，可張蓮香問起原因讓花榮怎麽說的出口。說出來就是拿刀剜張蓮香的心。
花鶯起身上炕打開炕櫃：“姊姊，你把窯門拴上。”
花榮知道枝為了防止沈桂芳突然進來，依言起身去栓窯門。花鶯抱出沈重的厚褥子，打開取出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
往褥子上一倒，咕嚕咕嚕滾出十幾個銀錁子。花鶯撿出五兩銀子遞給花榮：“不夠你再來。”花鶯沒說姜文旭現在不掙錢，也沒說他們家現在花用基本都指望她。
花鶯決意要給花榮撐腰，她要讓李家人看看，黃家哪一個女娘也不能隨便被人輕忽！
花鶯去村裏借了牛車，讓姜順來趕著。把家裏壓棉籽油剩下的。大幾十斤棉渣裝上車，還帶了大包小包東西去李家村。
李家村花榮家，李家老兩口正在著急，看見花榮跟著花鶯回來，連忙讓到熱乎的炕上。
李家婆婆痛惜的很：“四季媳婦，你怎麽一聲不吭跑去妹妹家了？你不在家宗哥兒哭著喊著要娘。”
李家公公跟姜順來見過禮，也一臉嚴肅跟花榮說：“四季那不出息的，知道大冷天你出門也不攔著，公爹已經教訓過他了。以為你回娘家了，公爹讓他去黃家接人，等他回來讓他給你賠禮。”
看著是比她家公婆靠譜，花鶯心裏放松些，笑著解釋：“是侄兒不對，大冷天托人帶話讓姊姊過去，只是那事兒非姊姊才行。侄兒失禮了，給叔叔嬸嬸道歉。”
花鶯叉手行禮笑著起身：“車上有些東西都不值錢，家常能用到的叔叔嬸嬸別嫌棄。聽說嬌嬌病了，侄兒去看看。”
花鶯跟花榮去看嬌嬌，姜順來和李家兩口子卸車上東西。看到大幾十斤油渣，李家公公吃驚：“這可是好東西，餵牲口再好不過，親家還是留著吧。”
姜順來笑笑：“我家沒大牲口，花鶯說你家有兩頭豬，剛好年底追肥能賣個好價。”這東西餵豬，比高粱麩皮好多了。
李家婆婆掂一個包袱，差點沒掂起來：“什麽這麽沈。”
姜順來看了一眼笑道：“幾斤線，花鶯說給她姊姊織布用的。”
李家婆婆掂了掂，沈手的很大約有六七斤。再看看牛車上軟綿綿一大包，李家婆婆心有餘悸：“這是棉花吧。”
姜順來笑：“今年家裏種的棉花收成不錯，花鶯給她姊姊送些來做冬衣，還有小包袱，是花鶯給外甥女做的新年衣裳。瓦罐是給她姊姊帶的骨髓茶，說是給她姊姊和肚子裏小侄子補補。”
這一包包東西說值錢，單個都不算很值錢，但是在農家實用的很。而且單個不值錢，加起來可不便宜，一兩銀子拿不下來。
李家公公點點頭：“你家兒媳婦真氣派，出手大方的很。”
語氣辨不出是誇獎還是貶低，姜順來只當別人誇自己兒媳婦。誇花鶯，沒人能比過姜順來。
姜順來眉眼都是笑，滿意的很：“我家兒媳確實出手大方做事敞亮，在我們村名聲一等一的好。自從兒媳婦嫁到我們家，我們家日子一天比一天紅火，一家人和和氣氣的。我時常都想去跟親家說道說道，他們是怎麽教養的女娘，能把女娘教的這麽好。”
姜順來笑呵呵看著李家公公：“你家兒媳婦應該也很好吧，聽花鶯說她姊姊特別會裁衣裳，你們身上穿的……”姜順來上下打量，確實比別人家服帖合身。
姜順來嘴上笑呵呵，心裏卻想的是花鶯交代的事情。花鶯說她姊姊在婆家受委屈了，讓他幫忙。花鶯第一次開口讓姜順來幫忙，姜順來高興得很，自然用了十二分心。
花鶯說只要扯到老兩口衣裳上，讓他們想起花榮的孝敬和能幹就好。不要老在心裏嫌棄花榮性子直說話直，人誰還沒點毛病，要多看人好處。
姜順來現在就看著李家老兩口，看他們眼裏出現慚愧，看他們慢慢想起兒媳婦的好處。李家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心裏有些懊惱。花榮雖然性子直了一些，但是嫁到李家這麽多年，裏裏外外一把手，重活累活自己先幹從不耍奸溜滑。有什麽好吃的好喝的，也是先想著公婆相公。
姜順來繼續兢兢業業添火：“我家兒媳婦友睦弟妹，勤快溫和，嫁到我們家日子就一天天過上來，我們村那些年輕的媳婦子，沒一個能趕上我家兒媳婦。”
仔細想一想，村裏這一波兒媳婦，能趕上花榮的不多。他們老兩口不應該，不應該知道兒子和兒媳有矛盾卻裝聾作啞。那臭小子，回來得狠狠收拾一頓，讓他知道什麽是好賴！
李四季還不知道，因為小姨子一點小小手段，他得多挨一頓揍。
花鶯跟花榮去房裏看嬌嬌，嬌嬌躺在炕上有點迷糊，看見花榮進來還記得喊：“姨母……”
嘴巴又幹又腫，牙齦不知什麽時候出血幹在嘴角，眼睛因為生病有些混沌無光。小小人兒有氣無力的，花鶯看著心酸的很。小嬌嬌春天的時候，還穿著綢緞戴著珠花，雪娃娃一樣被仆人抱在懷裏，現在卻瘦的臉頰凹陷臉色蠟黃。
不過個子長高了一大截，可見平常花榮也是用心思養的。花鶯轉了轉，在桌上找到茶壺籮，到了點水出來還是溫的。花鶯端了半杯溫水，扶著嬌娥起來喝水。
嬌娥軟綿綿搭在花鶯胳膊上，啞著嗓子：“謝謝小姨。”
那麽軟那麽輕，搭在胳膊上能感覺到一點軟軟的骨頭，花鶯心裏既難過又生氣，把花香臭罵一頓。看著嬌嬌喝完水，花鶯說：
“村裏郎中不行去縣裏請，跟二嫂問問，縣裏哪個大夫擅長小兒傷寒。”
嬌娥聽到要給自己找更好的大夫，伸出細瘦的小手拽拽花鶯衣袖：“小姨不用請大夫，小兒病了自己會好。”
“誰說的？病要是能自己好，世上就不會有郎中。”花鶯溫柔的教導孩子。
花榮神色黯了黯，冷漠道：“你姊夫說的。”
花鶯……
花鶯漾起溫柔的微笑，跟嬌娥說：“姨夫說的是別人家孩子，咱們家嬌嬌是女娘，女娘體弱病了就要吃藥。”
“可是姨母的錢都被嬌嬌吃完了。”才四歲，原本不應該知道人間疾苦的小女娘，已經知道自己讓人為難了。
花鶯看著嬌嬌眼角堆積出來的淚水，滾出眼角，小女娘難過極了。花榮看的眼淚也跟著往下落，也不管自己有孕，坐到炕邊把嬌娥從花鶯懷裏接過來，抱在自己懷裏安慰。
“姨母錢多著呢，嬌娥不用操心。”
“姨母要是錢多的話，為什麽不給嬌嬌請郎中，卻把小姨叫來了。”嬌娥記性很好，比別的孩子記事早，她記得以前家裏時常有人來借錢。好些人就是因為看不起病，去借錢的。
花榮楞了一下，花鶯笑著接話：“嬌嬌又不是只有一個姨母，小姨也是姨母，除了姨母還有兩個舅舅，怎麽也有你看病的錢。”
胡嬌娥並沒有因為花鶯勸慰的話開心，而是垂下頭：“嬌嬌是阿娘不要的孩子，所以才讓姨母舅舅養。”
花鶯……
花鶯看向花榮，花榮苦澀搖頭。兩個人不再說這個話題，花鶯從炕上起身：“嬌嬌病的太厲害不能再拖，我現在就去縣上找二嫂。”
姜順來趕著牛車送花鶯，趕到米記糧油鋪跟米珠說了根由，米珠沒耽誤立刻領花鶯去見陳郎中。花鶯拉住她，把她帶到無人處，低聲：
“二嫂，給我找個地方，漲的不行了。”
米珠看了花鶯微微發紅的臉，和鼓囊囊的胸口就明白了，也壓低聲音：“擠著難受，不然你餵給金枝。”
花鶯有些不好意思：“金枝會不會認人？”
米珠揮揮手：“她能吃著呢，現在都添飯了。”
黃金枝小女娘一歲三個月，剛學會走路裹得跟個棉猴似的，有口糧就來者不拒，給自己小姑姑解決了大問題。
這麽個小插曲後，花鶯領著郎中又奔回李家莊。值得一提的是，郎中的出診費是米珠給的。米珠說：“我雖然不養嬌娥，但她也是我外甥，舅母該有的我也不會少了她的。”
花鶯聽了這話心裏難受，嬌嬌真成了吃百家飯的童子。同時心裏也明白，為什麽次兄那麽浪，卻被二嫂拿捏的服服帖帖。米珠做事小蔥拌豆腐一清二白，該怎樣就怎樣，誰也不要糊弄誰。
花鶯領著郎中回去，李家好熱鬧。李四季被罰跪挨揍，知道花榮不見了，張蓮香和李絹都來了。
郎中是個好郎中，給小童號過脈，說：“病癥雖然重，但是之前一直在吃藥，不妨事老朽開幾貼藥，保證藥到病除。”
張蓮香連忙謝了就要掏錢，李家婆婆連忙攔住：“嬌嬌現在是我們家養的孫女，怎麽好讓親家掏錢。”
花榮默不出聲，從荷包裏拿出銀錁子：“有勞先生。”
李家婆婆的臉有些掛不住。論理說花榮小兩口掙的錢交到家裏。這些看病之類的花費，就要家裏出。花榮這是明晃晃打她臉呢，花鶯不讚同花榮這樣做，可花榮就是這樣寧折不彎的性子。
之前老兩口裝啞巴不給看病錢，就別想著花榮現在給他們做臉。
郎中收完錢走了，張蓮香拉了拉衣袖沒說什麽，李絹左右看看笑著出來：
“論起來嬌娥應該養在舅舅家才對，前些日子侄兒媳婦身子不爭氣，才把外甥女托付給姊姊，如今侄兒媳婦大好了，該把外甥女接回去養才對。”
花榮看了一眼炕上嬌娥，小女娘臉色煞白煞白的害怕。花榮挺起胸對著一屋子人說：
“不可能，我既然接了嬌娥來養，就不會把她給旁人。若是有人看不慣我和離帶她走。”
張蓮香謔的看過去，想罵女兒胡鬧。李家老兩口包括李四季，尤其李四季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看著花榮。
花榮根本不看李四季：“前邊兩個是兒郎留給李家，肚子裏這個不管男女我都要帶走。”
連怎麽和離都想好了，看樣子不是一時氣話。張蓮香看了一眼憔悴的長女，把要教訓的話收回肚子。張蓮香也是有脾氣的，她好端端一個女兒，大冬天懷著身孕出門都沒人跟著，李家也未免太不把他們黃家女娘放在心上。
李家公公婆婆，看張蓮香不表態就知道親家生氣了。李家公公對著次子就是一巴掌：“粗心的混賬，還不跟庭哥兒他娘賠禮。”
姜順來沒見過這樣陣仗，搓著手不知道該說什麽。花鶯和李絹對了一眼，李絹：我是黃家長媳，這會兒不好表態。
身份重，花鶯明白微微點頭，淺笑著出來：“姊姊說什麽呢，李家伯父伯母帶你跟親女兒一樣，你也舍得。”
姜順來連忙敲邊鼓：“就是，你看你這一生氣，親家先收拾兒郎。”
花鶯笑著勸李四季：“姊夫不用跟姊姊賠禮，她就是那樣脾氣。就知道幹活孝順長輩，一句哄人的話都不會說，活該姊夫不疼惜她。”
這話勸的看著軟綿綿，卻比李家公婆教訓的話更重。明明白白說李四季，是個眼瞎的混賬男人，只想要嘴甜小女娘。
李四季苦笑著給花鶯抱拳，然後對著花榮唱了一個肥喏：“娘子，是為夫錯了，不該在你孕中還跟你置氣。”
花榮不理會李四季，轉身坐到嬌娥身邊，把小外甥女抱到懷裏，輕聲安慰她：“嬌娥不怕，姨母不會丟下你的，就算和離姨母也會帶著你。”
“姨母~”嬌娥小小的手，抓住花榮衣襟嗚嗚小聲哭泣。
一個有些憔悴的孕婦，一個病弱的幼女。張蓮香的心跟針紮的一樣，可她不能露出半分痕跡，不然叫人笑她‘貓哭耗子假慈悲’。
這麽舍不得，為什麽不自己養著？李絹咬著下唇為難，她現在不能再提接走嬌娥的事，花榮把話都說死了。
花鶯瞥了一眼李家公婆，他們就沒錯嗎？花鶯坐到花榮身邊，把她和後邊的李家人隔開，溫聲到：
“姊姊快要生產了，不如等嬌娥病好了，我讓相公接到我家去。”
“可以可以，我來接不用文旭。”
“不麻煩了，兒媳婦坐月子，還有我這婆婆在呢。”
姜順來和李家婆婆聲音同時搶著響起來，花鶯對姜順來甜甜笑了笑，轉頭對上李家婆婆客氣笑道：
“嬸嬸不用跟侄女客氣，姊姊坐月子仰賴嬸嬸照顧，還要做一大家子的飯，有庭哥兒宗哥兒要照顧，還有過年人情往來，還是放在我那裏好。”
李絹說：“不然還是放我們那裏，妹妹家裏還有英姐兒要帶。”
花鶯不同意：“家裏阿翁阿爹阿娘都要大嫂操心，還有忠哥兒岳哥兒兩個小的，算來算去只有我那裏合適。”
姜順來理直氣壯：“我家老妻就在家帶一個孫子，快過年了我也時常在家，有富和玉珠也都在家，你們都別爭了就我家合適，過幾天娥姐兒大好我來接！”
花鶯按住花榮的手，不讓她在說什麽：“我又不是要跟你搶嬌嬌，等過完年姊姊坐完月子，我再送回來。”
……
田野裏的風不刮了，淺淺淡淡的雪花慢悠悠落下來。姜順來抱著鞭子坐在車轅，任由老黃牛拉著車子慢慢往家裏走。
“花鶯，阿爹今天才發現你厲害的很，看樣子你平常都讓著你婆婆呢吧？”姜順來跟花鶯聊天。
花鶯笑笑：“都是一家人，不用那麽多心眼。”
姜順來感慨：“你婆婆身在福中不知福。”
花鶯直笑，覺得公爹很逗，也覺得很開心，好處被人誇獎當然要開心了~花鶯吹捧姜順來：
“阿爹也很好，花鶯有阿爹做公公就比姊姊有福，要是相公敢對我不好，不用娘家人找上門，公公就先收拾了。”
姜順來哈哈大笑：“文旭會對你不好？阿爹不信，他都恨不得把你裝在眼眶裏，那裏肯讓你難過半分。”
“阿爹~！”花鶯被說的羞紅了臉。
天上的雪一層一層落下來，塬上塬下田野村落白茫茫一片。雪太厚了路不好走，花鶯讓姜文旭就住在店裏別回來了。兩個小夫妻，分開了各自暗暗努力。
姜文旭天天練習到三更，想要早一天再早一天出師賺錢；花鶯夜夜織布不歇，一門心思想要把送去的銀子賺回來。
五兩銀子，花鶯不打算讓花榮還回來，花榮有兩個兒郎還要再生養一個，太不容易了。
就這樣幹了八天，花鶯織了五匹布掙回一兩銀子。姜順來把嬌娥接過來了，嬌娥雖然只有四歲，可是這一年的動蕩讓她早早生出眼色。在家裏不給花鶯添一點麻煩。
察覺出沈桂芳兩次似笑非笑的嘲諷，嬌娥就再也不去沈桂芳窯洞，就守著花鶯慢慢玩英姐兒的玩具。玉珠對嬌娥很好，每次散學就會帶著英姐兒，餵雞掃地都帶著。
嬌娥很快喜歡上玉珠，喜歡玉珠姊姊帶她餵雞，帶她撿雞子，圓圓的雞子拿在手上很有成就感。嬌娥還喜歡跟著玉珠抱柴火，玉珠在前邊抱，嬌娥跟在後邊撿起落下的柴火。
玉珠掃地嬌娥就拖著簸箕跟著，以至於玉珠寫功課嬌娥也跟著，趴在炕櫃上看玉珠寫功課。
這天玉珠去上學，外邊飄飄揚揚下起雪。花鶯還在織布，再有兩天就是臘八，花鶯決定把手頭這匹布織完就休息。這匹布已經織了一半，剩下的不用太趕也能趕上交貨日子。
心裏一松花鶯手上的活就慢了，她一邊織布一邊分心去看嬌娥。嬌娥穿著一身紅色緣邊棉襖棉褲，拿著一根細柴火再地上比比劃劃。花鶯不過看了一會兒，驚奇的發現，小女娘好像在寫字？
“嬌嬌，你在寫什麽？”花鶯問。
嬌娥擡起頭看花鶯笑吟吟跟她說話，拿著柴火棍小跑過來：“嬌嬌在在寫‘天子重英豪’‘豪’字很難寫。”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這是汪沫的《神童賦》，也是玉珠正在學的詩。花鶯停下打緯板，腳也從踩板上挪開，轉身彎腰看著嬌娥，和藹的問她：
“玉珠姊姊教你的？”
“嗯”嬌娥歡快的點頭，童音清脆“玉珠姊姊還教了王半山的《元日》”
小女娘後退一步，短短的小胳膊，被棉襖支著笨拙的背在身後，小腦袋一圈一圈開始：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花鶯不吝誇讚：“嬌嬌好聰明。”
嬌娥圓圓的鳳眼笑的彎起來：“嬌嬌還會寫裏邊好多字呢。”
真聰明，眼睛很像她爹，聰明勁兒應該也是隨了她爹胡慶元。其實除去太自私冷血，黃花香也是能算計的狠人。花鶯看著眼前美麗出塵的小女童，心裏感嘆萬千，不知該嘆息嬌娥是好命還是苦命。
其實離了她那對爹娘是好事吧？這麽聰明美麗的女娘，跟著那樣的人長大，不知會長成什麽樣。
“小姨？”花鶯笑容恍惚嬌娥有些怕，伸手輕輕扯了扯花鶯衣袖。
花鶯晃了一下神，回過神順手牽起嬌娥的小手：“小姨去給你找一份筆墨，咱們從《三字經》學起好不好？”
“好”嬌娥高興的揚起頭。
臘月初八學堂放假，玉珠可以全天帶著嬌娥玩了，可嬌娥剛有了自己筆墨愛的很，每天都要學四句話十二個字。
花鶯任由兩個小女娘結伴學習幹活，自己出去賣布置辦年貨。這一個多月她賺了二兩多銀子，過年湊合能夠。可是還要給沈桂芳姜文旭零花，還有俸錢需要另補。但花鶯照樣該買就買決不手軟。
一年操持到頭就是為了過年快樂。各種年貨流水一樣送回家，一扇豬一半送回娘家，一半自己留著。還多買了兩幅整套下水，讓姜有富吃個夠。另外沈桂芳這一個多月安生的很，花鶯又多給她買了一只約指，銀的。不值多少錢，就是哄她高興。
果子、花生、冬瓜條……各種零嘴兒；帶著鞭炮、花炮、皮影兒、小鼓、拉拉車……各種小玩意兒。還有大小女娘戴的彩花、絨花、花鈿。
至於其它的彩綢、彩紙、對聯、窗花，花鶯全部都是買的。沒辦法花鶯喜歡漂亮的東西。姜文旭也能寫對聯，可哪有人家灑金的好看，窗花她也能剪，但是哪有賣的精致。
姜順來就樂呵呵每天挑著擔子，跟著花鶯往家裏流水樣搬東西。沈桂芳看著所有年貨都有她一份，更還有一只約指喜得合不攏嘴。她還踅摸花鶯：
“鐲子阿娘也挺喜歡的。”
以前遇到這種事，姜順來都會阻止沈桂芳，但現在他就樂呵呵看著。反正花鶯做事有數，軟的硬的懟人厲害著呢。
花鶯眼睛在沈桂芳桌上溜了一圈，上邊雜七雜八全是她買的年貨。沈桂芳明白花鶯的意思，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呵呵幹笑：
“也不一定得是銀的，銅的也好看。”鄉下婦人能有一對兒做工精致的銅鐲，戴出去說不上體面，但也算殷實。
花鶯笑瞇瞇：“婆婆掙的錢都是有進無出，你和公公都掙錢，一對兒銅鐲能值多少？”
沈桂芳猶疑花鶯心思，難不成想要她的錢？沈桂芳警覺，她是不會給花鶯的，那是給自己和有富攢的！
姜順來樂呵呵幫腔：“花鶯說的也不錯，掙了一年多錢，給自己買對兒銅鐲子不算什麽。”
自己給自己買對兒銅鐲？沈桂芳像是第一天認識自己，她可以這樣給自己隨意花錢？
花鶯看沈桂芳猶豫著不敢相信，繼續勸她：“買吧，一年幹到頭，給自己買對銅鐲子不過分。”
跟沈桂芳一個屋檐下過了一年多，花鶯發現沈桂芳雖然各種算計小利小惠，但其實不是那種只顧自己花錢痛快的。只是沈桂芳的心裏只有兩個兒郎，沒有玉珠和花鶯。就算姜順來如果不是能掙錢，也不在沈桂芳心裏。
沈桂芳心思活絡起來，眼睛轉來轉去想著什麽花樣好看。炕上英姐兒哼哼唧唧，在繈褓裏蠕動。花鶯抱起長女，最後笑著勸沈桂芳：
“真要買別買銅的，買一根厚些的韭葉銀鐲，也不過一兩銀子戴出去才體面。”
花鶯抱著英姐兒回自己窯洞，沈桂芳意動的很，她還沒大手筆給自己置辦過首飾。說起來她現在有銀簪、銀耳墜、銀約指，就差一根銀手鐲。
姜順來貼心勸她：“花鶯大方不會因為你買個銀鐲，就在家裏敲碗摔盆的指桑罵槐的。”
沈桂芳白了姜順來一眼：“她實心銀鐲兩幅，我買一根怎麽了，有她說的？”
“你怎麽分不清好賴話呢？我就問你一句，花鶯那鐲子是你給買的，還是咱們家給買的？那是人家女娘陪嫁的！”姜順來氣的不理沈桂芳，出去找人閑磕牙。
不過兩天沈桂芳過來抱孩子的時候，花鶯在她手腕上看到一根扁圓的銀手鐲，亮晶晶刻著蝴蝶花紋。雖然花式不合適沈桂芳年齡，可只要她喜歡花鶯也沒意見。
二十二飯鋪放假，姜文旭回家，花鶯開心的很悄悄跟他說：“廚房裏一大推東西，等你回來大展拳腳。”調皮可愛的模樣，惹得姜文旭心癢癢，抓住花鶯親了一口。
掐著花鶯腰的手動了動，姜文旭疑惑：“你是不是瘦了？”
花鶯笑著掛到姜文旭脖子上：“英英胖了，做娘的自然瘦了。”完全不提自己織布到三更的事。
姜有富也回來了，本來就高壯穿上棉衣更壯，興高采烈來找花鶯：“大嫂我掙的錢還有沒，過年了我要花！”
花鶯說：“天天吃肉一頓也沒省，你自個兒算算還有沒有？”
姜有富……
看著姜有富一幅不可置信大受打擊的模樣，花鶯笑瞇瞇摸出賬本，把姜有富掙的錢還有買肉錢擺給他看：
“還剩三十六文，可是大嫂日日在家辛苦，你在外掙錢，是不是也應該給大嫂一點點零花？”花鶯拋了拋手上銅錢。
姜有富癟嘴，雖然心裏舍不得，還是耷眉耷眼“哦”了一聲。能怎麽辦呢，誰讓大嫂待他特別好。
熊熊的樣子讓花鶯想捏姜有富耳朵。花鶯把這三十六文錢收起來，另外從妝盒裏拿出十文錢給他：“過年每天給你十文錢零花，等社火的時候你得掙回來還我。”
姜有富想不到還有這種好事，歡呼一聲就要拿錢。花鶯手往回一收，正色教育他：“明年開工再不能每天掙多少吃多少，每天要攢一點知道不？”
“知道、知道”姜有富不耐煩的伸長手：“嫂嫂快給我。”
花鶯笑著把錢給他放他出去玩。這一幕被從竈房回來的姜文旭看到，他沒說什麽，就是本能覺得，姜有富這麻煩他也得管著。可是花鶯多能幹呀，姜有富那樣憨吃貪玩，被她一點點柔水似的克化，現在也要學著攢錢了。
院子裏的積雪被掃幹凈，堆在一棵棵柿子樹下，樹旁還有一個大雪人。姜順來領著兩個小女娘，拉著一根長長的線躲在庫房裏。線的另一頭縛著一根棍，棍上支著一個篩子，篩子下一把秕谷。
三個人躲在倉庫門後，嬌娥個子最矮蹲在地上，玉珠半貓著腰，姜順來站的最高。一起屏息靜氣，好像他們離了七八丈，鳥雀還能聽到他們呼吸聲似的。
幾只無辜的麻雀跳著進去，姜順來連忙拉線，兩個小女娘吱哇叫著揚著胳膊跑出來。可惜……一根鳥毛沒撈著。
姜順來覺得是谷子撒的離口口太近，把秕谷劃拉到篩子深處。幾個人又放著線躲到庫房門後，一起瞪大眼睛屏息靜氣。
過了一會兒，姜文旭又聽到兩個小女娘興奮的叫聲，從庫房沖出來。這次好像扣住鳥了，只是掀開篩子，還是一個沒撈到全飛了。幾個人嘰嘰喳喳一通商量，又支好篩子躲在庫房門後抓鳥。
姜文旭轉頭看了看窯洞的方向，雖然只能看到墻，可他仿佛看到給英姐兒做虎頭鞋的花鶯，嘴角勾起一點輕笑。手裏的鯉魚肥美，姜文旭把刀拿去磨，決定做一道考究刀工的魚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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