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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花香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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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花香除名

屋裏幾位德高望重的老者互相看了看, 眼神示意:孩童找回來就行,剩下是黃家自己的事,他們再插手不合適。

幾位老者一起起身, 摸摸哇哇大哭的小女娘, 跟張蓮香告辭離去。院裏的人看老者們出來, 也都三個一起兩個一夥, 低聲議論著離開了黃家。

屋裏就剩下黃家一群女眷, 和姜文旭三口人。

花香不耐煩吼了一嗓子:“不許哭, 吵死了。”

站在地上的嬌娥嚇得打了一個哭嗝, 眼睛瞪的大大的。淚花花在眼裏湧的滿滿的, 不敢眨眼睛。胡嬌娥自小被仆從簇擁著長大,算是蜜罐裏泡出來的。對她來說這些日子不過是仆從不見了, 吃的不好了。

但舅舅家裏有好玩的忠表兄、岳表弟,還有外公外婆也很好的。可就在昨天一切全部天翻地覆,她被阿娘送給穿灰衣服的尼姑。尼姑庵又黑又冷又可怕,嬌娥再也不想去了。

嬌娥停止哭泣,黃花香還是心煩暴躁。從炕上踢哩咣啷下來,耷拉上繡花鞋‘噌、噌、噌’往嬌娥面前沖。那氣勢洶洶的樣子, 嚇得嬌娥‘哇’一聲哭起來:“阿娘……阿娘……嬌嬌害怕。”

花鶯立刻喊:“姜文旭攔住她!黃花香你想幹什麽?你想嚇破嬌娥膽子嗎!”花鶯顏色俱厲,這是她人生十七年第一次升起怒火。

姜文旭身快如電, 趕在花香拉扯嬌娥之前擋在她面前。玉珠小心看看花鶯滿面怒火, 抿嘴噔噔噔跑過去, 彎腰使勁抱起有她一半高的胡嬌娥,抱到花鶯身邊放下。玉珠彎腰小聲安慰嬌娥:

“不哭哦。”

花鶯心裏那團火淡了許多,抽筋的肚皮也好了些。她摸摸肚子撫慰肚裏的孩兒:沒事,寶寶,阿爹阿娘在呢。

花香冷冷瞥了姜文旭一眼, 轉身往炕邊走。似乎有什麽東西想通了,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行,我的女兒我給她安排了未來,你們不樂意,可以,那她的事以後跟我無關,你們愛怎樣怎樣。”

“只是我黃花香今天把話放在這,胡嬌娥以後是生是死與我無關,出什麽事都不要找我。”

這是要棄養的意思,黃華榮、李絹心裏一咯噔。張蓮香心肺都是洶洶烈火,氣的臉色通紅:“你摸摸你的心,還有一點人味沒?你枉背一張人皮畜生都比你強!”

花鶯擔心張蓮香氣出好歹,讓姜文旭陪著兩個兒童,自己扶著肚子走到張蓮香身邊。手搭在張蓮香肩膀,冷眼看二姊:

“黃花香你大可放心,嬌嬌還有我們這些姨母、舅母,怎麽也餓不死她。倒是你想想自己該怎麽辦,阿翁應該快回來了。”

黃仁禮豁達知命,村裏人也罷黃家人也罷,就沒見他發過火。可花鶯知道自己阿翁是什麽稟性。花鶯出生時黃仁禮六十歲,慢慢不再開荒放羊,所以黃家五個孩子,花鶯是黃仁禮帶的最多的。花鶯最知道黃仁禮有些事,是不會容忍的。

花香漫不經心靠在炕櫃上,嘲笑:“我的去處不勞你費心,你們倒是趕緊商量誰養胡嬌娥,讓我看看誰比我這失婚寡婦強。”

屋裏靜下來,連胡嬌娥也不抽泣了。小小女娘,似乎知道決定自己命運的時候到了。

李絹悄悄往暗處隱了隱身,要是花鶯的孩子她就要了,花香的她不想要。更何況……李絹摸了摸肚子,她肚子裏剛懷了一個,自己都顧不過來。

張蓮香雖然是一家之主,可她年紀大了精力不夠,要是開口留下小嬌娥,那是給兒媳婦留累贅呢。張蓮香看了李絹一眼,李絹站在角落陰影裏,低著頭手放肚子上輕輕摸著。

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張蓮香閉了閉眼收回目光。李絹不開口,她就不能開這個口,就算她是婆婆也不行。她可憐的小外孫,她為什麽不再年輕個十歲呢!就算四十六她也敢養。張蓮香忍著心疼,忍著滿眼眶酸脹不能眨眼。她怕眨眼淚水就流下來。

花鶯兩手抱著肚子,她倒是願意多養一個小外甥,可沈桂芳能願意?家裏怕是要鬧翻天。花鶯咬唇,粉嫩的唇咬出白白牙印。姜文旭看的心疼的不行,走過來手搭在妻子肩頭,安慰她:

“想養就養。”

花鶯轉頭看姜文旭,神色十分為難:“我擔心婆婆會三天兩頭鬧,再說過幾個月我就要生產了自顧不暇。”

玉珠也拉著嬌娥過來,悄悄拽拽花鶯袖子,低聲道:“嫂嫂,玉珠可以不讀書,在家照顧嬌娥。”

花鶯給心疼的不行,可她還是擔憂,如果沈桂芳鬧得太厲害,其實對嬌娥也不好。

花香嗤笑:“所以都別說我,你們不也沒人肯養?不然一會兒看看黃祖來了,肯不肯養。”

“我不養,你的女娘憑什麽我養?我自己沒女兒嗎?”米珠尖利的聲音在門簾外響起。家裏出了這麽大事,黃祖本來一早要回來,可是被米珠耽誤了。米珠非要跟來,

又要安排金枝,又要安排鋪子,所以耽誤到現在才回來。

花香根本不在乎米珠養不養,只對著一屋子人要笑不笑:“嫌我不好,你們都有家有室,不照樣沒人養。”

花鶯見不得花香開口說一個字,直接懟回去:“那是因為你是嬌嬌阿娘,如果嬌嬌是大嫂二嫂,或者大姊的女兒,你看她們會不會跟你一樣?”

李絹說:“就是相公不要我了,我出去討飯也得拉著我女兒。”

米珠‘哼’了一聲冷笑,懶得搭理這種毫無根據的假設。再說他們米家別說一個女娘,就是七個八個也能養活。

“嗚……嗚……”小小的哭泣聲,在屋裏響起來,是小小女娘憋不住漏出來的。張蓮香慢慢低下頭,一手捂著額頭,順帶也捂住了眼睛。

花鶯感覺到手下的肩膀微微顫抖,是張蓮香在顫抖。一個五十五歲,對著外孫女無能為力的婦人在心疼顫抖。花鶯不想張蓮香心碎為難,也不想小小女娘擔驚受怕。

不就是多養一個女娘,不就是要跟沈桂芳淘氣,她認了。最多她再多做些活,再厲害些,給嬌嬌撐起一個天。

“好,嬌嬌我養,兒今天就帶嬌嬌回家。”花鶯最後半句話是對張蓮香說的。張蓮香放下手,沾滿淚的睫毛黏成一簇兩簇,她看了一眼花鶯明顯的肚子,重新擡手捂住額頭和眼睛。

花鶯的為難張蓮香怎麽會不知道,就沈桂芳那攪屎棍能輕易容下嬌嬌?只是這是眼下最好的辦法,不管怎樣姜文旭是偏寵花鶯的。

屋裏氣氛有些壓抑,因為人人都知道,沈桂芳不會那麽容易讓花鶯過關。日子是一天天過的,沈桂芳隔三差五給花鶯發作一回,花鶯能好過?就算花鶯夠厲害能懟回去,沈桂芳能讓嬌嬌好過?

‘啪啪’花榮拍拍手,清脆的聲音驚醒一屋人。花榮像是放下一塊大石頭,笑道:“行了,還是我來養。你們有身孕的有身孕,有難處的有難處。倒是我只有兩個禿小子,這麽多年也再沒有身孕,怕是不能生了。嬌娥我帶回家養,就當我自己的女兒。”

花香斜眼打量花榮,冷笑:“你認真的?”

花榮磨了磨牙,想說我沒你那麽冷血畜生。只是花香做事太絕,她不敢刺激,只冷著臉回她:

“我是第一天給你做姊姊,我什麽脾氣你不知道?但凡我黃華榮說出去的話,就沒有收回來的!”斬釘截鐵。

花榮沒有花香美,也沒有花鶯甜糯討人喜歡,甚至因為性子過直,經常和人口角。可花榮是家裏最有擔當的,從來說一不二,家裏公婆也明理大方……

屋裏的人松了一口氣,花鶯挺胸對花榮說:“外甥女是咱們姊妹的,不能讓你一個人養,以後嬌嬌的衣服都算我的,將來出嫁我陪她半幅嫁妝。”

李絹也大氣道:“本該是我這舅母養,可我這剛有身孕,咱家還有三位老人,年紀都是一天大過一天,只能偏勞姊姊。只是咱們黃家也不能讓嫁出去的女娘為難,既然妹妹認了衣裳,我們做舅舅的認口糧,等姊姊回家就先拉一石糧食回去。將來嫁人如果是村裏普通嫁妝,我們舅家也認半幅。”

等於胡嬌娥過去,不吃李家的不穿李家的,只是寄養在那裏。這樣花榮就不用跟相公、公婆鬧得太僵。

事情總算有了一個結果,屋裏人都松了一口氣。當然花香除外,她早就打算好舍棄女兒,現在有人養不過是多一份但書:

“你們誰願意爛好人,誰願意爛好心,跟我沒關系。只一點你們想怎麽樣都行,只是將來不管什麽事,都別來攀扯我。”

張蓮香冷眼斜花香:“你不是有一百多傍身銀子,給你大姊二十兩,算是替你養嬌娥。”這些年,花香零零碎碎,還在張蓮香這裏寄存了七八十銀子。這也是張蓮香傷心的地方,又不是養不起,偏偏花香一點擔待都沒有。

花香直接拒絕:“兒可沒求她養,兒覺得送去尼姑庵挺好,一輩子吃齋念佛也挺好的。”

張蓮香氣的渾身顫抖,臉色鐵青:“那麽好你怎麽不去?你去做尼姑吃齋念佛呀!”

花鶯連忙安撫:“阿娘,不氣,不氣。”

花榮也覺得張蓮香神色不對,連忙趕過來給她順氣,不疊聲勸:“阿娘,不氣,不氣。兒說了當自己女兒養,不要她的錢。兒不稀罕,兒養得起!”

花香臉色一緊著急的看向張蓮香,見她顫抖好一些心裏放松許多。別過臉好像事不關己一樣,白眼瞅屋頂。

李絹看的心塞,沒見過這樣做女兒、做阿娘的!冷著臉走到炕邊,拉住花香低語:“走了,你想留在這裏氣死阿娘?”

米珠見李絹拉著花香出去,自己也昂著頭拽黃祖離開。剩下姜文旭看了一眼花鶯,花鶯滿眼擔憂看著張蓮香,心思都在張蓮香身上。姜文旭拉起玉珠,玉珠拉著嬌娥出去,三個人一起出去。

屋裏沒旁人了,張蓮香捂著臉哭的嗚嗚咽咽。是她德行不修,沒把女兒養好,是她對不住黃家列祖列宗,養出花香這樣冷血自私的女娘。

花榮花鶯一左一右陪著張蓮香,兩個人對看一樣,花榮先勸張蓮香:“阿娘別難過了,你只當沒花香這個女兒就行了。”

張蓮香心裏怎麽能不難過,花香做這事,不但罔顧人倫讓她心寒,還讓黃家門風掃地,能被村裏人恥笑死。這件事就算過去十年八年,還會被人拿出來說嘴。她是無所謂了,大半截身子埋到土裏了。可是花榮花鶯呢?在婆家能不被人笑話,有那樣的姊妹,怎麽說都是丟人。

還有忠哥兒岳哥兒才那麽小,卻有個那樣的姑姑,還有最可憐的嬌娥,有個那樣的娘,還有個伏法的爹,這輩子算是毀了。

這一刻,張蓮香對黃花香生出厭憎,可是再怎麽厭憎又能怎樣?那都是她身上一塊肉。想到這裏,張蓮香越發哭的傷心難過。

花鶯小心扶著著肚子,艱難的半蹲下去,伏在張蓮香膝頭從下往上仰看:“阿娘您是世上最好的阿娘,二姊她還年輕,一時想偏也是有的。您得保重好身體,以後慢慢規勸她,興許再過幾年她年紀大些就懂事了。”

黃仁禮大跨步走進來,一點都不像七八十歲的老人。只是頭發胡子都已經花白了,臉上也是溝溝壑壑的皺紋,彰顯老人近八十年的歲月。

“有海家的別哭了,為個不孝女不值當。你就當那孽畜是咱們黃家上輩子的仇人,這輩子來報仇了。”

張蓮香抹把淚把花鶯拉起來,自己起身端端正正跪到黃仁禮面前,落淚:“媳婦枉為人母教女不嚴,讓黃家祖宗蒙羞,兒媳對不起公爹當年殷勤求娶。”

黃仁禮在,沒有花鶯花榮兩個晚輩說話的份,兩個女娘只能看著阿娘著急。黃仁禮一口氣撐到家,到家才覺出渾身疲累,坐到桌旁喊花榮:“扶你阿娘起來,坐下說話”

花榮連忙上前扶張蓮香,花鶯給黃仁禮倒茶:“有點涼,您先對付喝一口,孫女去給您燒點熱的。”

黃仁禮點點頭,果然只喝了一口,放下茶碗對張蓮香說:

“這事你不用責怪自己,其他兒女不都養的挺好。這就是冤孽,就像俗話說的,誰家墳上還沒有幾個討債鬼,這就是來討債的,隨她去不管她就行了。”

花鶯在竈間燒水,能聽到上房張蓮香斷斷續續的哭聲,還有黃仁禮緩和的勸解聲。花鶯想出了這樣大的事情,只有阿翁才能勸開阿娘吧。

……

花鶯和姜文旭回到家,第二天玉珠去學堂後,花鶯立刻牽布上機。她要趕著時候給嬌娥做出幾身衣裳。也不大顧得上自己有身孕,花鶯幾乎是日夜趕工,每天直到姜文旭收工回家前才下機。

玉珠懂事的很,散學餵雞給菜園子澆水,擦桌掃地給花鶯收拾屋子。花鶯織布,她就在旁邊練字,等時候差不多,就去給兄嫂燒熱水洗臉洗腳。

不過兩天花鶯織成一匹布,這次織的是麻布。夏布也是麻布,不過夏布要講究許多。比如麻線要細而勻稱,經緯稀卻整齊,穿在身上透風卻不露肉,是很考驗織娘手藝的。

花鶯這次織的就是農家普通粗布,嬌娥寄養在李家,穿的太好容易惹人耳目。要是被村裏人眼紅嫉妒,反倒是給小女娘招災。

但就算是粗布,花鶯也織的橫平豎直,不比別家差。花鶯摸著布,想著嬌娥雪團一樣白皮,決定染成紅、黃、綠三色。到時候黃衫子配綠褲,紅衫子配綠褲都好看。

花鶯去窯洞拿出染料,拆開綠色的撒進小染缸,又去竈下燒熱水。花鶯琢磨著一匹布稍微有點不夠,除了三身裏外夏裳,春秋夾衣也得四身。

小童子不比大人,容易弄臟衣裳,總不能秋涼的時候換不過來。還有冬季棉衣棉褲,最少也得三身。冬天還好點,尿濕弄臟可以壓在炕下捂著。還有過年外邊罩的衣裳也得兩身,再加上四季鞋襪。

活還很多,也不知道冬天嬌嬌能長多高,衣服得什麽尺寸。花鶯決定,這批衣裳做出來,到陳大娘家問問,她家二媳婦有個四歲多的女娘。

“啪”竈洞裏爆出一個火花,一根柴火斷了掉出來,差點燙了花鶯。花鶯雖然閃開了,可還是被火星子濺到裙上,燙出一個小小的洞。

“花鶯姊姊!”

外邊傳來夏滿呼喝聲,花鶯抖了一下。不知是被火燙到了,還是被夏滿嚇到了。快手快腳把掉出竈洞的柴火塞進竈洞,站起來提著裙子七七八八踩掉地上火星。

花鶯笑容滿面迎出去:“怎麽了夏滿?”

夏滿跑的滿頭汗,臉色紅彤彤的喘氣:“花鶯你二姊留了一封信跑了,你阿娘氣的病倒了,阿翁看著也不好。最糟糕是你大嫂,她見紅了!”

花鶯!!!

花鶯提起裙子就往外跑,可是跑了兩步才發現自己跑不動。低頭明晃晃的肚子,花鶯深深吸口氣。

夏滿擡袖子抹一把額頭汗珠,呼哧呼哧勸說:“別急,你也有身孕,得小心些。”

這個孩子懷的,花鶯深深吸兩口氣,轉身往窯洞裏喊:“阿爹竈上的火您看著滅了,下午玉珠散學,您給小姑弄口吃的。”

姜順來恰好聽到動靜出來,問:“是親家家裏出事了,要不要阿爹過去幫忙?”

花鶯勉強笑笑:“有勞煩您的一定說,您把兒媳剛叮囑的做完就好。”

“好嘞、好嘞”姜順來一邊跳著勾鞋跟,一邊往竈房來。花鶯讓夏滿在院子等一會兒,自己去窯洞換好衣裳,隨便撿了一頂花冠戴上,然後讓夏滿在窯洞喝茶休息,自己去村裏借了牛車。

一路上牛車搖搖晃晃,花鶯心焦的不行,但她不讓夏滿多說。花鶯不想旁人,知道黃家的事。夏滿看看趕車的三柳村人,也不再嘗試細說,反正花鶯回去就是什麽都知道了。

黃家莊花鶯是第一個回來的,花榮離得遠一些,黃祖更不用說。黃誠倒是回來了,正在送郎中出門。兄妹兩人互看了一眼,誰都沒說什麽。花鶯往裏走,黃誠送人出去。

花鶯先跑去張蓮香屋子,張蓮香躺在炕上雙眼無神看著屋頂。臉色蠟黃雙唇發青,灰白頭發淩亂遮掩在臉旁,這是花鶯沒見過的母親。

“阿娘……”花鶯小心走到炕沿坐下。

張蓮香眼皮眨了眨,側頭看見花鶯,忽然著急起來,撐起半邊身子:“你去,你去看看你大嫂,看她要緊不。”

花鶯安撫的笑著,扶張蓮香躺好:“兒剛進來時,看見大兄送郎中出去,大嫂年輕身體康健,不會有事的。”

張蓮香像是身體裏包著一汪水,一動就流淚:“都是我不好,看了花……那孽畜的信直接氣暈過去,你大嫂喊阿娘用朝食,喊了幾次不見阿娘動靜,掀開門簾看阿娘暈了,一著急,不防備被門檻絆倒,重重摔到地上。”

‘砰’的重重落地聲,還有痛呼聲,驚到正廳的黃仁禮。

還有這樣的事,花鶯心裏沈甸甸的,可不好在張蓮香面前表露出來,笑著安慰:“吉人自有天相,大嫂和侄兒不會有事的。”

張蓮香慢慢搖了搖頭,自己抹去眼邊的淚水:“你去看看你阿翁和大嫂,阿娘不放心他們。”

“好”花鶯溫溫笑著起身“兒這就去,阿娘不要擔心先顧好自己,不然阿爹回來看您這樣得多擔心?”

這個時候最能安慰張蓮香的,大約只有陪了她大半輩子的黃有海。可惜黃有海一早出去趕集,快要夏收了,正是賣蘆席的旺季。

張蓮香眨眨眼,有些渾濁的淚流下來:“阿娘知道,你去吧。”

花鶯轉身無聲嘆氣,很快收拾好表情去黃仁禮屋子,黃仁禮看著好像還好,正看著忠哥兒逗岳哥兒玩,只是兩個童子明顯感覺家裏出事了,都不太有興致的樣子,有一搭沒一搭換著玩具。

“阿翁”

黃仁禮擡起眼看到花鶯,笑了笑:“鶯鶯來了呀。”像平常一樣的招呼,卻讓花鶯心傷。過年的時候黃仁禮還意氣風發,臉膛紅潤能哈哈大笑。現在卻像是被抽幹了精氣,臉色白慘慘沒一點血色,花白的頭發也頹敗的落在頭上。

“阿翁”花鶯走進幾步,不知該怎麽勸說。黃仁禮不怎麽在意,眼睛還在兩個重孫身上。忠哥兒轉頭叫了聲:“小姑。”

“嗳”花鶯摸摸忠哥兒頭發。

黃仁禮說:“阿翁沒事,去看看你阿娘大嫂她們。”

花鶯又走到院子,她感覺自己心沈甸甸往下墜,肚裏的孩子好像也不安翻身。摸摸肚裏孩子:你都七個多月了,要乖。

李絹蓋著薄被躺在炕上,黃誠坐在旁邊低聲勸慰,看見妹妹進來,起身:“陪陪你大嫂,阿兄去把朝食熱熱。”

花鶯問:“大嫂沒事吧。”

黃誠提口氣,笑笑:“沒事,就是這個孩子保不住了。”

花鶯……

李絹躺在炕上,細細哭泣起來。黃誠昂頭眨眨眼,眼眶一圈通紅。

花鶯走進幾步:“我去熱朝食,大兄你陪大嫂。”

黃誠拉住花鶯:“沒事,你們女娘有些話好說,我去熱。”說完不管花鶯反對,自己匆匆趕往竈房。花鶯有些奇怪,多看了黃誠背影一眼。轉頭看李絹,花鶯心難受起來。

花鶯坐到李絹身邊,勸慰:“大嫂,難過你就哭兩聲,哭兩聲就算了。那孩子跟咱家沒緣分,以後你跟大兄還會有很多孩子。”

李絹眼淚嘩嘩流,說:“小時候我恨,恨我阿娘為什麽走得那麽早,留下幾個弟弟妹妹讓我照顧;恨我阿爹什麽本事都沒有,掙不來錢,讓我辛苦撐著那個窮家。”

“你大哥要定親我恨過,恨我連一片像樣的能做嫁妝的布都沒有。可我從來沒有這麽恨過!”

李絹抓住花鶯的手,恨得渾身顫抖:“我恨黃花香,恨她心裏只有自己,給家裏惹出這麽大亂子,恨她讓我驚慌失了孩兒!”

李絹像是被傷害的母獸,壓低聲音哭吼,仿佛只要黃花香在眼前,就能用爪子劃破她的肚腸。花鶯明白,李絹不敢高聲哭泣,怕家裏長輩更難受。

這個時候還要顧及長輩,花鶯更心疼李絹。不顧自己大著肚子,花鶯把李絹抱進懷裏,拍著她的背安撫:“沒事了大嫂,沒事了,恨就恨,沒事的。”

勸著勸著花鶯也哭了,姑嫂兩人抱在一起哭。花鶯說:“沒事了,孩子以後還會有的。”

李絹哭:“我就要這個孩子。”

花鶯哭著勸:“好,侄兒聽了阿娘的話,不會舍不得走的,他還會來投生到大嫂肚子裏。”

李絹哭的滿臉淚痕,哭的眼眶紅腫頭發淩亂,依著花鶯睡著了。花鶯輕輕把李絹放下,去竈房看大兄。走到竈房外邊,卻看見黃誠坐在冰冷的竈下發呆,臉上兩行清淚。

“大兄?你怎麽沒熱飯,不然我來?”

黃誠一把抹去眼淚:“沒事,我來你去陪著你大嫂。”

“大嫂睡著了。”

“哦”黃誠慌亂拾了一根棉柴桿在手上“那你去陪著阿娘,不用管竈房。”、

花鶯心裏有什麽疑惑一閃而過,沒有抓住是什麽,只當黃誠跟李絹一樣是傷心孩子,還要再勸,花榮第二個來了。

黃誠把姊妹倆攆出竈房:“你們都去陪阿娘,她難過的很。”

花榮和花鶯只能去上房,到上房,兩個人才知道事情原委。原來花香拿著自己的銀子去府城了。張蓮香難過的不是銀子,那本來就是花香的,她沒想過扣留。讓張蓮香難過的是:

花香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娘,一個人去府裏,誰知道會遇到什麽事,遭遇不測怎麽辦?這是其一,其二就是花香的出格,一次一次不管家人,連女兒都能拋棄。

這樣的女兒,讓張蓮香難以接受。

前段時間張蓮香為花香擔憂生氣,又經過花香棄女大驚大怒,以至於今天看到花香留書,直接氣暈過去。才有了後邊李絹的事。

張蓮香很不放心兒媳婦,問花鶯:“你大嫂沒事吧?”

花鶯盡量笑著說話,安慰病中還憂心不止的張蓮香:“沒事。”

“孩子呢?”

“……”花鶯笑,可是笑容這樣難以維持。花鶯掩飾著轉過身,為那個可憐的侄兒難過。

張蓮香臉色大變,扶著炕掙紮著要起身:“是不是孩子出事了,阿娘去看看。”

花榮驚的連忙撲過去扶住:“阿娘,您好好歇著,就您這樣能看個什麽?我去看!”

花鶯梗著嗓子攔住華榮:“姊姊你別去……讓大嫂好好歇著。”

這下不僅是張蓮香,連直腸子的花榮也要擔心了:“弟妹孩子沒保住?”

張蓮香越發心慌,側著頭使勁兒盯著花鶯背影,沙啞著嗓子問:“是不是……孩子出問題了?”停頓後的聲音明顯帶出哭音。

花鶯不敢讓張蓮香再傷心,五六十的人了,經不起這樣接二連三的打擊。可是找什麽借口,來掩飾自己的的失態?不說張蓮香,花鶯自己也快哭了。花鶯盡力按下自己的傷心,腦子裏急速轉著找借口。

她無意識走到桌邊,提起茶壺下意識倒水。茶水沽沽,花鶯忽然有借口了!花鶯端著茶水,轉身淚水漣漣:

“侄兒沒事,兒心裏難過。”

張蓮香出一口氣,放開筋骨躺平再炕上:“孩子沒事就好,你心裏難過什麽?”

“就是!”花榮一邊接了花鶯茶水給張蓮香喝,一邊責備花鶯“害阿娘跟我白擔心一場,你不知道阿娘現在不能受驚了? ”

花鶯淚水更多,哽咽第一次對阿娘撒謊:“兒就是難過,大嫂這次很生二姊的氣,說是以後再不搭理她了。”

“……”花榮手頓了一下。

“……”張蓮香喝完茶,把茶碗憤憤塞到花榮手裏,恨恨道“她活該,活該沒人理,活該沒娘家!你們以後見了也不許搭理她!不許她再回黃家來。”

花鶯淚水長長短短,淚眼朦朧看著張蓮香恢覆了一點力氣。花鶯知道張蓮香就是嘴硬,心裏還想著花香呢。

如果不想,怎麽可能那麽擔憂李絹肚裏的孩子。這話可能有點費解,但卻是一個母親的護犢心思。不是說張蓮香不重視兒媳腹中的孩子。不說她跟李絹處的好,就只念在黃誠臉上,那是張蓮香兒子的骨血,張蓮香能不看重?

可這看重,不至於讓張蓮香緊張的命都不要了,畢竟夭折落胎有幾個婦人沒經過?就是張蓮香自己也夭折過三個,落了兩個。

張蓮香一遍遍緊張,心心念念都是那個孩子。有一個說不出口的原因,就是為了黃花香。如果李絹掉了這個孩子,難免不算到黃花香身上。如果這樣姑嫂成仇,將來她老了走了,花香再來娘家,誰還肯看顧她?

這些為母的婉轉心思,花鶯也是有孕後才能體會出來。現在花香下落不明,花鶯哪裏敢再讓張蓮香擔憂。

花榮回頭看見花鶯的眼淚,不耐煩的很:“哭什麽哭,一點出息都沒有。”

花鶯低下臉擦掉眼淚:“我就是擔心二姊。”

花榮對天翻個白眼,起身把茶碗放到桌上,回來點點花鶯腦門:“你擔心她做什麽,她活該,也不看看給家裏惹出多大事端,死外邊都是自己鬧得。”

花鶯瞟了一眼炕上張蓮香,見她別過頭看窗戶。花鶯走到炕邊坐下,看著好像跟花榮說話:

“姊姊多慮了,二姊才不會出事。”

張蓮香在花鶯身後好像動了動。花榮冷笑抱臂:“我才不多慮,為嫁人忤逆爹娘,有難拋棄夫君,為自己舒服棄絕女兒。這樣的妹妹,別人怎麽想我管不著,反正從今天起,我黃華榮沒這個妹妹。”

花鶯氣的胸悶,眼角悄悄往後掃了一下,張蓮香好像什麽都沒聽到一動不動。清清嗓子花鶯看著好像和花榮擡杠,其實是給張蓮香寬心:

“二姊多聰明,十二歲就能去鎮上和人談生意,十三歲就能一個人闖縣城,給自己找更好的門路。不說二姊手上有一百多銀子,就是沒銀子,憑她一手好繡活,在哪兒也餓不著。”

身後張蓮香的呼吸好像舒緩些,花鶯忍者沒往後看,好像還在跟花榮說話:“再說二姊這些年跟著胡慶元,什麽黑事腌臜事不比咱們清楚,以二姊的聰明,她在外邊只有比家裏更好的,說不定真能掙來大錢呢。”

“那你擔憂什麽,哭的娘兒們唧唧的。”花榮噎她。花鶯真的被噎住了,這些話她是說給張蓮香聽的,是給張蓮香寬心的。

但是察覺身後阿娘呼吸平穩輕緩,花鶯覺得都值了,就算吃大姊排頭也值了。至於黃花香,自己選的自己走,花鶯現在也很煩她。

花鶯放下黃花香的話題,跟花榮商量正事,不過在商量前,花鶯給花榮還了一句:“我本來就是娘兒們,唧唧點怎麽了?”

花榮被自己妹妹逗笑,捏她臉:“你隨便唧唧,誰敢不讓你唧唧大姊揍他。”

花鶯拉下花榮的手,才開始說正經的事:“現下家裏這情形大嫂得安心靜養,阿娘也得靜心休養,這段時間我在家裏照看。

花榮義不容辭:“你大著肚子不方便,還是我過來住些日子。”

花鶯不肯:“嬌嬌還在你家,你要再回娘家幫忙,只怕伯母會有意見。”

花榮笑的有了兩份真意:“李家兩代沒女娘,嬌娥又生的雪團一樣美,老兩口還挺稀罕嬌娥的。”

沒提姊夫,那就是姊夫不願意了。不過李家公婆能喜歡已經是大幸,花鶯也不敢強求太多:

“還是我來吧,我懷胎七個月胎相穩固,做幾個人飯不成問題。就是給嬌嬌的新衣裳,我才織好布還沒染色,怕是要等些日子。”

花榮說:“不急,實在不行,讓她穿宗哥兒舊衣裳。”宗哥兒大名李耀宗,是花榮次子,比嬌娥大兩歲。

身後一直聽兩個女兒說話的張蓮香動了動嘴,想說家裏忠哥兒舊衣裳更多,有些還挺新的。不像宗哥兒,衣裳大都是撿庭哥兒舊衣裳,沒幾件好的。可老婦人最終閉上嘴什麽都沒說,花香在家裏鬧成這樣,害李絹摔那麽大一個跟頭。

要李絹把忠哥兒舊衣裳收拾幾件給嬌嬌,李絹看在她臉上不會說什麽,可心裏指不定怎麽難過。以後看到嬌嬌只怕更膈應,所以只能等李絹養好身子,等這次風波慢慢過去。

張蓮香閉上眼給自己養精神,就算不為花香那個孽障,為了嬌嬌她也得多活幾年。看著小女娘長大,如果能活到看著嬌嬌安穩嫁人就更好了。

張蓮香靜下心,強迫自己趕緊養好精神,前邊兩個女娘還在爭執。花鶯說:

“我家雖然婆婆老拖後腿生事,但是家裏公公、相公都向著我,我就是在娘家住個十天半月都沒事。”

花榮笑著威脅花鶯:“你是說你姊姊沒人緣,公公嫌棄相公不愛?”

雖然被威脅,但是花鶯知道姊姊是心疼自己,七個月身孕還要在娘家操勞。花鶯不懼花榮威脅的笑臉,親昵的挽住花榮胳膊:

“好姊姊,你就別跟我掙了,眼看要夏收,你家離了你能成?”

花榮楞住,她把這事兒給忘了。花鶯笑著說:“反正我七個多月,也不能下地,影響不了什麽。你就不一樣了,家裏裏裏外外少不了你操持。”李家老兩口,年級也不小了。

米珠在外邊聽了幾句,掀開簾子進來快言快語:“不用了,你們都是出嫁女娘,家裏出了事,自然有我們做嫂嫂的在。”

米珠這次來的很快,聽完消息沒等黃祖,自己率先回來。她不是一個人回來的,還帶著一個三十多歲幹凈整齊的婦人。

米珠先給炕上的張蓮香行禮,介紹身後婦人:“這是李嫂,這個月她在家裏照顧一家老小漿洗吃食。工錢兒媳已經付了,先雇一個月看大嫂恢覆情形,兒媳先趕著來見婆婆,這會兒去看看大嫂。”

張蓮香在米珠進來行禮時,就側起了半個身子,這會兒無力揮手:“去吧。”

黃家的朝食一直到午後才端上桌,除了李絹和張蓮香,所有人圍坐在一起,包括後邊趕回來的黃祖,和被村人叫回來的黃有海。

黃仁禮沒有動筷子,看了周遭一圈人,淡聲宣布:“從今往後,黃花香不再是黃家女娘,黃家大門她永生不能踏入。”

花鶯心裏一縮手抖了抖,黃有海垂下頭鼻子酸疼。忠哥兒不小心撞翻了碗,瓷碗掉在地上‘咣當’摔碎了。

忠哥兒看著桌上肅穆的大人,心裏有點怕怕打鼓,摳著桌面小心覷著大人表情:“可以叫三姑父來補。”

花鶯嘴角彎了彎,可惜看不出笑意。她扶著肚子起身,把碎碗連著飯掃到簸箕裏,跟桌上眾人說:“這事兒暫時別讓阿娘知道,她受不了。”

黃花香被黃家除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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