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花鶯生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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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花鶯生產
黃家出了這樣大事, 十裏八鄉傳遍了。沈桂芳自然聽了，她在外邊還維護花鶯的體面。說自己兒媳跟她那個姊姊不一樣，賢淑能幹孝順周到, 回家就想埋汰花鶯幾句。
可花鶯肚子大了, 沈桂芳也不敢嘲諷, 擔心給花鶯氣出毛病。只是沈桂芳那頭揚的高高的, 自覺是家裏最清白幹凈的女人。當然這些感覺都是她自己的, 別人沒什麽變化。
姜順來依然能偷懶就偷懶, 姜文旭依然上工下工圍著花鶯轉。姜玉珠也依舊是花鶯的小跟班, 除了在學堂, 在家前後不離花鶯。早上花鶯做飯，姜玉珠掃地餵雞。下午回來, 花鶯洗碗姜玉珠餵雞擦桌子，給菜園澆水。
菜園裏十幾棵柿子樹，拇指粗細一人多高，橢圓的葉子鮮嫩嫩支棱著。花鶯帶著玉珠把大部分花果都疏掉了，每棵樹只留了十來個，秋冬時吃個新鮮, 剩下準備送村裏關系好的。頭幾年少掛點果子，樹不累長得快。
玉珠勤勤懇懇提了半桶水, 給蔬菜瓜果澆水, 小女娘欣喜的喊道：“嫂嫂南瓜長出來了。”
花鶯在竈房揚聲答：“好, 等過兩個月包南瓜包子。”
“好嘞~”玉珠喜滋滋，給南瓜葉子潑上一瓢水。晶瑩的水珠，打的濃綠的葉子刷啦啦搖晃。給南瓜甜瓜澆完水，玉珠又拿出籃子，在墻邊的架子上摘了兩把豆角, 挖了一把菠菜，割了一把韭菜。
這些活都要彎腰，玉珠舍不得花鶯彎腰，肚子大彎腰難受。
把菜和籃子送去廚房，玉珠又拿碗去雞窩撿雞子。她家雞子不賣都是自己吃，每天都能撿三四顆雞子。雞圈裏二十多大雞小雞，看見玉珠進來，都撲嚕嚕扇著翅膀，圍到玉珠腳邊‘咯咯咯’叫。
產雞子的母雞，還是花鶯去年夏天養的有六只。剩下二十來個，都是快要長成還沒長成的雞崽，是過完年花鶯新抓回來的。
玉珠小心拿腳豁開圍攏的雞群，走到雞棚下的雞窩邊，窩裏躺了紅的白的五顆雞子。玉珠開心極了，這樣明天就有三顆雞子可以吃了，嫂嫂可以多吃一點！為什麽不是五顆呢？
因為沈桂芳每天早上起來，要先給自己白水甩兩顆雞子，雷打不動根本不管別人。所以家裏剩下三個人，每天只有一兩顆雞子吃。
玉珠彎下腰，一顆一顆把雞子撿到碗裏。愛鬧騰的小公雞，扇著被剪過的翅膀撲棱棱往玉珠身上飛。玉珠護著碗，兇小公雞：
“再胡鬧，宰了你吃肉。”
半大的公雞知道什麽，照樣歡騰的給玉珠身上飛。玉珠連拍帶打，翹著小鼻頭得意：
“真當我舍不得宰你，等我嫂嫂坐月子，第一個就拿你開刀。”
小女娘護著自己的雞子碗，自得的走出雞圈，出去心情燦爛的像是朝霞：“嫂嫂，今天收了五顆雞子！”
花鶯已經收拾完鍋碗，在水盆洗手。看到玉珠興沖沖捧到自己面前的海碗，花鶯也開心：
“明天給也你煮一顆。”
小女娘對著嫂嫂嫩嫩撒嬌：“玉珠不吃，嫂嫂吃。”
花鶯擦幹凈手，捏捏玉珠日漸豐盈的臉龐，笑：“咱們明天煮三顆一人一顆。”
花鶯接過海碗放到案板上，玉珠撒歡一樣跑出去抱明天用的柴火。這些活是玉珠現下能給花鶯做的，她很喜歡自己能做這些。等玉珠抱完柴火，掃幹凈掉落的枯葉柴渣，花鶯已經坐在窯門前開始做針線。
四月的日頭很長，可以省許多燈油。
花鶯做針線，玉珠就搬了大椅子小板凳，坐在花鶯旁邊默寫課業，沈桂芳回來看見的就是這一幕。沈桂芳今天心情其實挺好的，東家大方工錢給的足，飯食也好夕食還有肉片。
可是沈桂芳看著眼前這幕，好心情敗了一半。就算口袋裏二十五文叮當響的銅錢，也不能讓她開心，就是有一股邪火隱隱燒著邊邊角角。
沈桂芳走到姑嫂兩人面前，花鶯看見地上影子，擡頭發現沈桂芳回來了。放下針線花鶯笑著起來行禮：“婆婆回來了。”
玉珠小小側目瞥見嫂嫂行禮，抿抿嘴也站起來，半躲到花鶯身後無言行禮。往常也是這樣，沈桂芳從來沒把這個女兒看在眼裏。偏偏今天心氣不順，冷著臉教訓玉珠：
“你躲什麽躲，啞巴了？一句話都不會說。”
玉珠不想和阿娘說話。阿娘這個詞帶給玉珠的只有痛、害怕和擔憂，擔憂自己什麽沒做好被沈桂芳罵。玉珠垂著睫毛，挪了挪腳躲到花鶯身後。
花鶯以為沈桂芳在外邊不開心，回來拿玉珠撒氣，好聲好氣勸解：“阿娘在外邊遇到事，回來也不要嚇唬妹妹，玉珠又沒做錯什麽。”
花鶯的好態度讓沈桂芳會錯意，以為黃家出了醜事，花鶯不敢跟她拿大，越發叫囂的指著花鶯身後的玉珠。
“我就是說她呢，沒良心的東西！整天耗子躲貓似的躲著我，我再怎麽不好也沒跟黃家花香似的扔了你！”原來沈桂芳不滿意玉珠對自己的態度。
在沈桂芳不知道的地方，嫉妒玉珠跟花鶯那麽親近。沈桂芳並不稀罕女兒的親近，只是她不稀罕的東西被別人寶貝。沈桂芳不高興！
花鶯氣的臉色發白，自從花香的事情後，花鶯就等著誰會第一個上門來嘲諷。只是怎麽也沒想到，第一個借題發揮的是沈桂芳。也是，三柳村她人緣好得很，誰會沒事找事。
花鶯高高揚起頭，斜睨沈桂芳，冷聲：“婆婆要跟我二姊比，比什麽？是比年輕貌美，還是比一手好繡活，還是比膽量決斷？”
沈桂芳抖著手指花鶯：“你、你、你……”
“我什麽？”花鶯好好的心情被敗了個精光，不打算放過沈桂芳，冷言冷語冷面孔“婆婆也不用跟兒媳敲邊鼓打邊鑼，婆婆看不慣兒媳直接沖兒媳來，拿妹妹做筏子算什麽？”
沈桂芳有些暈，她不是真的要給花鶯找不自在。也不對，好像心底深處，也是不喜歡花鶯的。
花鶯說完摸了摸肚子：“哎喲~”
沈桂芳急了，顧不上跟花鶯拌嘴，連忙上來扶住花鶯：“怎麽啦，怎麽啦，我小孫子要不要緊？”
花鶯肚子是有點點難受，這孩子從六個月後，就斷斷續續事情不斷，胎相好像有點不好。但也只是有點，畢竟六個月也算穩固，花鶯又一向身體好。
沈桂芳一邊把花鶯往窯裏扶，一邊嘟囔抱怨：“你不知道自己有身子，還上趕著找架吵。”
花鶯心想不是您一回來就找不痛快，不然誰放著好日子不過跟人吵架。沈桂芳把花鶯扶到炕上，急著問：
“還難受的厲害不，要不要阿娘去找個郎中，你錢在哪兒呢？”
花鶯心裏想笑，什麽時候都惦記著錢。她‘虛弱’的說：“不打緊，喝點熱水順順氣就好。”
“哦……”聽說不用花錢，沈桂芳長出一口氣“阿娘現在就去給你燒水。”
玉珠覷見沈桂芳風風火火撩開門簾走了，小心挪到花鶯身邊，擔憂：“嫂嫂你要緊不？不然我叫大兄回來。”
花鶯笑著坐起來，安慰也是教玉珠：“嫂嫂沒事，就是借著肚子嚇唬婆婆。”
“啊？”玉珠純真的大眼睛看著花鶯，還不懂成年人的花花手段。
花鶯教玉珠：“這種扯不清的事就要想法子避開，裝病裝痛裝跑茅廁都是好法子。”
“哦”玉珠不大明白。
花鶯說：“婆婆不想幹活就裝肚子疼，你見過吧？”
“嗯”玉珠重重點頭，她見過好些次。
“婆婆裝病躲懶不好，但是為了避免吵無聊的架，裝裝病還是很有必要的。”
“哦”玉珠若有所思。
花鶯慢慢撫摸肚子，安慰肚裏的孩子：“你呀，真是又嬌事又多。”
玉珠想了一會，又問花鶯：“其實阿娘對玉珠挺好的吧，最起碼沒扔了玉珠。”
花鶯笑笑牽起玉珠的小手，握在手心摸了摸。這手不是去年，幹瘦蠟黃一點皮的模樣。現在白皙秀長，摸起來軟軟的嫩嫩的，養了一年才養成這樣。
“大嫂不能說你阿娘不好，因為那是你親阿娘，只能你自己去判斷。你可以去比較，別人家阿娘對女兒是什麽樣的，以後你長大了會見到更多的人，更多的事，你自己去看去想。”
這答案玉珠聽不明白，但玉珠全身心信賴花鶯：“嫂嫂你告訴玉珠好不好，我阿娘待我好不好？”
“不好，生下來就嫌棄，把你當奴仆一樣虐待，嫂嫂沒見過這樣的阿娘。”
玉珠垂下頭，低聲：“可是阿娘沒有扔掉我。”
這是被嬌嬌嚇到了。花鶯沒想到，花香棄女竟然會連帶到玉珠多心。花鶯抓起玉珠兩只手，給她打氣：“我二姊那是特例，你看十裏八鄉有一個沒？你再看看十裏八鄉，有幾個像婆婆這樣待女兒的？不說遠的，三柳村有幾個？”
花鶯耐心開解：“嫂嫂說了，得等你長大，多去看多去想就明白了。”
門簾一陣風一樣掀起來，沈桂芳端著一碗紅糖臥雞子進來：“幸虧文旭上次買的紅糖沒吃完，你快把這個吃了暖暖氣血。”
紅色的糖水裏臥著兩個雞子，玉珠眼睛亮了亮，等沈桂芳走了悄聲說：“我阿娘對嫂嫂真好。”
花鶯瞟了一眼窯洞外，對玉珠低聲笑：“你阿娘不是對我好，是對她孫子好。等七月份嫂嫂如果生了女娘，你阿娘就會變臉。”花鶯也不怕她變臉就是了。
玉珠緊張安慰花鶯：“不管侄子侄女，玉珠都喜歡！”
花鶯笑著夾出一個雞子，餵到玉珠嘴邊：“這麽說就對了，不管男女都應該一樣喜歡，不然怎麽配做人姑姑，做人阿娘。”
玉珠好像有點明白了，因為她就不會嫌棄小侄女。嫌棄小侄女是不對的，是兒郎還是女娘，也不是小侄女決定的。姜玉珠豁然開朗，因為沈桂芳而升起的霧霾，一洗而凈天青草碧。姜玉珠生來就被沈桂芳戴上的枷鎖，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姜玉珠太高興了，高興的忘了自己嘴邊雞子，嘰嘰喳喳跟花鶯說：
“嫂嫂，玉珠明白了，阿娘不應該嫌棄玉珠是女娘，又不是玉珠自己決定做女娘的！”
“是啊，”花鶯想說：她生你作女娘，她憑什麽嫌棄。只是這樣的話針對性太強，有挑唆的意味。也許將來沈桂芳年紀再大些，性子改了呢？哪個兒女不想阿娘疼惜自己？何必在玉珠心裏種根刺。
想到這些，花鶯把雞子餵到玉珠嘴裏，笑著說：“不管是兒郎還是女娘，做阿娘的都應該愛。好吃不？”
玉珠這才發現，自己嚼著半個甜甜香香的雞子，小女娘羞恥的很，神色慌亂臉色微紅，沒有方才的氣勢：
“嫂嫂，玉珠……玉珠不該嘴饞的。”
花鶯舒心的笑：“是大嫂餵給你的，剛吃過夕食，大嫂吃不了兩顆雞子。嗯~”另半拉雞子餵到玉珠嘴邊，示意她吃。
玉珠紅著臉把剩下半顆雞子吃了，然後立刻關心花鶯：“嫂嫂也吃。”花鶯就著玉珠笑臉，吃完甜甜的紅糖雞子。
趕著夏收前，花鶯給嬌嬌做了三身夏天衣褲，一身秋天夾衣兩雙布鞋。都送去李家莊華容家，才算松了口氣，總不至於讓自己小外甥女真的沒衣裳穿。只是嬌娥就沒有玉珠的運氣了，花鶯沒有給她準備飾品。
寄養在別人家，還是不要招人耳目。
夏收依然和陳家搭伴，姜文旭、姜順來，包括姜有富和沈桂芳都回來收麥子。花鶯先一天讓姜文旭在鎮上買了十斤肉，保管愛吃肉的姜有富吃個夠，也讓壯勞力們肚子有油水。
今年春上雨水比較少，塬上的收成減了三成。沈桂芳雖然沒說什麽，可是出出進進的嘴臉，帶著幸災樂禍。花鶯頭一年掌糧倉，收的糧食除去種子口糧，剩不下兩石，沈桂芳能不高興。
花鶯不理會沈桂芳作興，熱熱鬧鬧跟陳家女眷在家裏做飯，招呼好一眾人吃食。剩下的活，去陳家幫忙也罷，在場上碾麥、揚場、晾曬她都沒去。自己在家裏做做飯，剪了好幾雙鞋樣納鞋底。等到夏收結束，別人都曬黑了，花鶯還是白白凈凈。
花鶯和姜文旭商量，塬上七八畝旱田種一料棉花。姜文旭不同意嫌麻煩：
“種幾畝棉花不累？一年種一料麥子就行了，平日花銷用我月俸就好，年底還有將近十兩紅利夠用就行。”
花鶯不樂意。姜家人身困，姜文旭看起來勤快，那也只在必要做的事情上。比如去飯鋪上工，從來不遲也不會早點回來。謀生的事，他做的認認真真。
再多的，不用想了。
花鶯嘟著嘴，推了一把姜文旭，不開心。
姜文旭知道黃家人，不光花鶯勤快，上上下下人都勤快。就算是黃家阿翁黃仁禮，今年已經七十八，可照樣春鋤草夏收麥，能做活就不停。
姜文旭伸長胳膊，半攬著現在體型龐大的娘子，哄她：“你都七個月了，為夫不忍心你太操勞。”
花鶯撇撇嘴，才不信姜文旭鬼話。推開姜文旭，花鶯暗戳戳懟他：“為妻也不忍心自己太操勞，那就麻煩相公多辛苦去種棉花。”
“……”姜文旭眨眨眼睛，無辜的看著花鶯。花鶯最受不了姜文旭這個樣子，弱小又無辜，每次都讓花鶯敗下陣。
花鶯預感到自己又要心軟，氣的粉拳捶姜文旭：“我就要種棉花，就要種棉花，種棉花！”
姜文旭哈哈笑著，連人帶肚子都抱進懷裏。好大一只，姜文旭努力伸長胳膊：“好了，乖，不鬧，咱不種棉花，那錢讓別人掙去。”
花鶯看不到姜文旭的臉，心裏的堅持立刻占上風。下巴搭在姜文旭肩膀上：“不行，我就要種。”
姜文旭哄：“那東西從外番傳來，幾十年前咱們都不認識它，乖，咱不種。”
棉花傳入中原不過四五十年，當時朝廷為了大力推廣這個東西，每年秋夏兩季的賦稅裏，麻線、絲絹，改成棉線棉布。並且每戶免費發種子，教種植，皇帝嬪妃帶頭穿棉布衣裳，才把棉花才全國推廣開來。
之前百姓並朝廷官員，穿用的都是絲麻。棉花推廣後，因為它比絲麻吸水性好，也柔軟保暖，並且產量高，立刻受到百姓和一般士人喜歡。
一會兒功夫花鶯已經想好了，腦子清楚的很：“一畝棉花最少比小麥多賺兩三百錢，你不願意，我就自己發芽雇人來種。”
“再說有了棉花，我可以自己紡線或者換成棉線，這樣織布的成本更低。”一匹布兩百錢，花鶯一個月不多做，織上五匹布就是一兩銀子。更何況花鶯根本用不完那些棉花，剩下的還可以換錢換糧。
這筆賬姜文旭不是不會算，可他一直相信自己將來能掙大錢，不想花鶯辛苦，當然也是他自己懶。姜文旭想把花鶯從懷裏撈出來，跟她‘講道理’。
花鶯抓著姜文旭，把自己藏在姜文旭懷裏不出來，傲嬌的堅守陣地：“我不看你，一看你的臉，就會迷迷糊糊被你說服！”
姜文旭……傻了。
姜文旭抱著花鶯開懷大笑，他的娘子真的是個寶：“原來我在以色惑君”
可不是麽，作為被惑的‘君’花鶯驕傲的挺著鼻子：“我想好了，你不想幹算了，反正你快要去鋪子上工了。這兩天你在家休息，我給二弟弄些好吃的，再給阿爹做個全身新，讓他們幹，再不行雇兩個人也花不了多少錢。”
花錢雇人姜文旭是同意的：“花點錢好省心省力，阿爹和姜有富，你不用叫他們，費那些力氣，不如雇人來的省事。”
姜有富很能吃肉的，姜文旭開眼界了。花鶯買了十斤肉，姜有富一頓能吃一斤半，真的很襯他的大塊頭。也不知道黃誠給姜有富吃了什麽好的，姜有富又長高了。又高又胖，站在那能分出兩個半姜文旭，跟一堵墻似的。
這些事花鶯不想再和姜文旭商量了。花鶯看出來了只要不讓姜文旭動手，姜文旭其實什麽意見都沒有。
……也不能說沒有，花鶯不能累到自己，這也是姜文旭的底線。
總之花鶯決定這件事自己拿主意了。首先不能全顧村裏人，會讓姜家男人顏面全無；再次就是種地的日子，要放在姜文旭上工後，不然姜文旭沒借口偷懶。
花鶯盤算好，第二天領著玉珠去黃家討要些棉花種子。她現在月份大了，不敢一個人出去擔心有意外。黃家夏收還沒有完全結束，還有些麥子沒有晾曬完。門前院裏晾了好些金燦燦麥粒。
這也正常畢竟黃家地多。
花鶯領著玉珠，繞過晾曬的麥子進到家裏。米珠雇傭的女工還在，正坐在屋門外給岳哥兒換尿濕的褲子。李絹自己覺得恢覆的挺好，可黃誠看她看的很緊，到現在還不許她下炕。
張蓮香病的挺厲害，一直沒恢覆得很好，夏收也沒怎麽起身。黃仁禮今年也不行，沒有下地割麥，就做了些看場的活計。好在有黃家二房和米珠他們回來幫忙，夏收才不算很亂。
花鶯先提果子去李絹屋裏，李絹半倚著炕櫃，拿了一個繃子學繡花。大熱天身後也墊著褥子怕炕櫃涼。花鶯有些吃驚，把果子放到桌上，問：
“還是不行？”
李絹放下繡成馬蜂窩的繡品，無奈笑：“我覺得沒什麽，就是還有些下紅也正常，偏你大兄仔細的不得了。”
花鶯仔細端詳李絹面色，眼光清明面頰紅潤，看著確實挺好的。花鶯放下心：“大嫂聽大兄的沒錯，身子要精貴些，免得落下什麽毛病。”
事情已成定局，李絹已經想開了。臉上不見多少郁色，嘆口氣笑道：“我也不盼別的，就盼著能早日再把那個孩子懷回來就好。”
黃誠進屋恰好聽到這句，腳步微停臉色黯了一下，很快變成笑臉進來：“鶯鶯來了，家裏夏收怎樣，今年塬上麥子不太好，糧食夠吃不？”
花鶯起來給大兄行禮，笑著回答：“家裏基本就三個半人吃飯，糧食夠。”
黃誠笑著坐在桌邊，給自己和妹妹倒茶：“不夠，就跟阿兄說，阿兄給你拉一車去。”
花鶯笑著道謝，這是大兄關懷，但她還不至於沒分寸的白吃娘家糧。花鶯說了自己來意，想借些棉花種子。
李絹笑著打斷她：“說什麽借，不過些棉籽家裏也用不完，一會兒讓你大兄給你挑些好的。”
幾個人說了些收成之類的，李絹斟酌著問了花鶯一件事：“阿翁不認二妹，那她以後上門，嫂嫂怎麽做才好，是接待呢還是不接待呢？”
花鶯笑容凝滯，這是李絹在問她的態度呢。垂下睫毛看自己手指，花鶯理了理心緒，一句句慢慢說：
“阿翁說的話，在家裏一向算數的。”花鶯語速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好像從心裏擠出來“再說那件事是經過三老、裏正見證的，收不回去也假不了。”
李絹摳了摳身下褥子，她並沒有很恨黃花香。屋門口摔那一跤，雖然起因在黃花香身上，可也是自己不小心所致。
黃誠撇了李絹一眼，眼神裏有淡淡不滿。不滿她要花鶯的態度，但黃誠也沒說什麽而是對花鶯說：“這件事到現在阿娘還不知道，你去看看阿娘陪阿娘說說話，阿兄去給你挑些種子。”
“好”花鶯笑著起身讓李絹休息，自己跟著黃誠出屋。黃誠去庫房挑種子，花鶯去上房陪張蓮香。
走到張蓮香屋門前，花鶯站穩腳跟，輕輕吸了一口氣。伸手揉揉自己臉頰，讓臉頰看起來紅潤飽滿，換上明媚的笑容掀起門簾：
“阿娘，鶯鶯來了。”
跟著花鶯的玉珠，也學著花鶯的樣子，揚起秀氣的笑臉：“伯母，玉珠也來了。”
張蓮香還躺在炕上，臉垮下來明顯有了皺紋，眼眶也有些陷落。郎中說，這是病人許多年沒病過，這次把底子裏壓的那些病都翻出來了。
張蓮香轉頭，看見一大一小兩個女娘，笑容明亮走進來，照的人心情也好起來。張蓮香支著身體起來：
“夏收收完了，今年麥子怎樣？雨水少些塬上的麥子，受了癥沒有？玉珠也來了，瞧著小臉越發出挑了。”
玉珠沒有花鶯的本事，從小就嘴甜會說話。雖然這一年開朗些，但也不是嘴甜討喜的小娘子。玉珠揚起笑臉說實話：
“沒有嬌嬌好看。”
張蓮香心頭堵了一下，倒不會怪玉珠，原是她家女娘做出拋家棄女的事。
花鶯笑瞇瞇快速接話：“我家塬上那田在一處窪地裏，沒受影響，和去年打的一樣多。”
張蓮香有些淡淡安慰：“那就能剩下不少糧食。”
花鶯笑瞇瞇伸手扶張蓮香：“阿娘下來說話，老躺著也不好，‘睡好的眼睛，轉好的病’阿娘該下來走走才好。”
張蓮香哪敢讓花鶯扶，那肚子擱在炕沿就有些嚇人：“你快顧好自己就行，你這肚子看著比旁人寬大些，莫不是個小女娘吧。”
姜玉珠見嫂嫂不能扶，自己爬上炕：“伯母，玉珠來扶您，玉珠力氣可大了。”雙手抱住張蓮香大臂，使勁往上拽。
張蓮香一邊起身，一邊誇獎：“玉珠力氣確實大。”
姜玉珠被誇了開心的笑，手上越發用力。花鶯退到桌邊坐下：“玉珠四歲開始幹活，力氣比別人家女娘大一些。”
張蓮香有些日子沒下地，猛一下地還有些頭暈眼花。停了停才穿好鞋。摸到桌邊坐下。要說這些，玉珠很有眼色，看張蓮香難受，自己蹲下給張蓮香勾鞋跟。這樣懂事的小女娘，讓張蓮香越發喜愛。
花鶯看張蓮香神色好了一些，心裏一動，抱著肚子做出擔心的樣子：“阿娘~您說兒這胎像是女娘？”
張蓮香隔著桌子，打量花鶯肚子，點頭：“像，人說‘兒尖女纏腰’你那肚子寬的，不像兒郎。”
花鶯摸著肚子‘愁眉苦臉’：“那可怎麽辦？婆婆現在待兒眼珠子一樣，什麽好的都緊著兒，等七月生個女娘，婆婆還不得吃了兒？”
“她敢！”張蓮香怒氣上來，安慰花鶯“我兒只管放心生，到時候阿娘去給你坐陣，沈桂芳敢多說一個‘不’字，阿娘手撕了她。”
花鶯說：“好，兒等著阿娘來給兒壯膽。”花鶯看著張蓮香重新燃起精神，一顆擔憂的心慢慢安然下來。心道：不要再憂心黃花香，您還有這麽多兒女關愛您。
已經發生的事誰也沒法改變，張蓮香把失去的小孫孫，還有沒有音信的二女兒都壓到心底。人活著就要往前看，也只能往前看。
黃誠擔憂妻子，剛夏收完人都累癱了，也沒有誰家要做家具，索性趕著驢車和花鶯一起去三柳村，幫著花鶯育種種棉花。
時間過得很快，柿子樹上的柿子，長到核桃大小的時候，到了一年最熱的時候——七月。花鶯的日子大約就在七月二十五前後。
李絹先來到姜家，帶了一大包袱東西，全是嬰孩用的東西：尿布、肚兜、小衣裳小鞋小帽子，都是岳哥兒甚至忠哥兒用過的。村裏講究用舊的好，實際上也是舊的更柔軟，嬰孩用著舒服。
李絹說：“家裏新的已經做好了，等花鶯生了就拿來。”李絹這次來，不光是給花鶯送東西，主要是給花鶯洗曬麥稭。
產婦生產為了不把被褥弄臟，都是在炕上先鋪厚厚的草木灰再鋪麥稭。稍微講究的人家，都會提前把麥稭洗凈晾幹。花鶯肚子已經很大了，沒法彎腰幹活。依在竈房門口。
看李絹手腳麻利把洗了幾遍的麥稭，散開晾在薄子上。
七月的太陽非常亮眼，照的李絹隱隱發光。她一邊幹活，一邊有點難過自嘲：“你知道不，大姊有孕了。”
“什麽？”花鶯吃了一驚。黃花榮第一次有孕到現在都快九年了。
李絹把最後一捧麥稭甩幹凈水，鋪在薄子上。直起身轉過來看花鶯，臉上表情說不上是哭還是笑：
“我覺得這就是報應，老天爺罰我呢。按理嬌娥該是我這做舅母的養，我一時私心沒要，所以我的孩兒沒了，大姊卻意外有了身孕。”
花鶯看著李絹明明在笑，眼裏卻閃爍著淚花。花鶯知道李絹這個痛，大約要等她下次有孕才能好一些。
“大嫂別想了，侄兒在天上看您這樣苦苦思念他，會和您一起哭的。”
李絹仰天眨眨眼，把淚花眨回去，再看花鶯又是笑著的樣子：“大嫂越來越沒用了，凈跟你說些沒有的話。”
花鶯扶著肚子走到李絹身邊，挽住她胳膊：“咱們回窯洞涼快涼快，可舒服了。”
李絹一邊跟花鶯往窯洞走，一邊叮囑她：“這些日子你註意下身，如果有醬油色的臟東西，那就是醬胞破了最多兩三天就要生。那時候身邊就不能離人，一旦肚子疼發作，就趕緊找人回來報信。”
……
七月十九花鶯在底褲發現醬色痕跡，沈桂芳雖然在家，花鶯卻不放心她。姜順來暑天裏經常在家，可趕上花鶯快生了，卻天天挑著擔子在外邊。花鶯知道他害怕，也沒有勉強，白天把小玉珠留在了身邊。
七月二十日半夜，花鶯肚子開始發作。剛開始不是很疼就是抽了一下，花鶯睡的迷迷糊糊摸了摸肚子，翻個身依偎到姜文旭懷裏繼續睡。
姜文旭覺輕被吵半醒，咕咕囔囔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麽，伸長胳膊把花鶯抱在懷裏繼續睡。
睡了不到一盞茶，花鶯肚子又抽了一下，像是被孩子狠踹了一腳有些疼。花鶯驚醒過來，驚魂不定摸著肚子，心裏有些隱約不定。
肚皮明顯在花鶯手心抽緊一下。要生了！仿佛雷電照亮花鶯大腦。花鶯忙不疊推姜文旭：
“姜文旭、姜文旭，我要生了！”
“啊？”這是迷糊的兒郎。
“啊！”這是驚醒的傻爹。姜文旭一把掀開被子，滿炕上爬著找來找去：“孩子呢，孩子呢，孩子在哪兒？！”
花鶯無語，看著姜文旭連褥子都掀開找，就差掀蘆席了……姜文旭掀開了褥子下的蘆席：“孩子呢？”
花鶯翻個白眼，男人都是靠不住的。自己扶著肚子爬起來，吹紅火絨點燃油燈，把火絨蓋蓋回去放到碟子裏，胳膊搭在炕櫃上，涼颼颼：
“孩子還在我肚子裏呢。”
“肚子，肚子？”姜文旭聲音慢慢迷惑，擡起頭看見燈臺旁娘子，好端端坐著，大肚子也安安穩穩。
姜文旭抹了一把額頭冷汗，心有餘悸：“我做夢夢到你生了，然後孩子……不見了？”
原來是做夢，原來姜文旭這麽擔憂，做夢都夢到自己生孩子。花鶯有些感動……
“哎呦”
“怎麽了？”姜文旭立刻緊張的湊過來。
花鶯停了會兒，說：“沒事，應該是要生了。”
“哦……哦？！”姜文旭又緊張起來，不過這次有條理的多：“阿鶯，你別緊張，我知道該怎麽做，先請穩婆，再燒熱水，剪刀要放在火上烤。火……火……”
姜文旭又打結巴了。
花鶯看著姜文旭緊張的手足無措，安慰他：“別緊張，沒這離生還有一會兒呢。頭一個孩子都慢，我見過大姊和大嫂生產，還得幾個時辰呢。”
花鶯神態安然坐在那裏，讓姜文旭冷靜許多：“對，還得幾個時辰，我去給你煮紅糖雞子！”
“你別怕啊，我就在竈房。”姜文旭安撫好妻子，跳下炕光著腳就往竈房跑。花鶯無奈笑笑，扶著肚子慢慢挪下炕，彎腰伸長胳膊撿起姜文旭的鞋子。就在這時候，花鶯肚子又疼了一下。
這種陣痛花鶯沒經過，但是大嫂詳細跟她說過，花鶯知道離生還早，這孩子應該是白天的。提著鞋子走到竈房，姜文旭正手忙腳亂給鍋裏添水。手沒拿穩連瓢都扔到鍋裏了，濺了姜文旭一頭一臉的水。
花鶯說：“先把鞋穿上。”
看到花鶯，姜文旭的混亂總算得以止住，摸一把臉安心下：“你這樣沒事？”端了條凳，扶著花鶯小心坐下。
花鶯坐穩後才說：“沒事，快的話，應該差不多後半夜發緊，慢的話要到白天了。”
屋外的夜空上，半月晶瑩明亮幾個星子閃閃爍爍。兩個小夫妻，安然的等著孩子到來。姜文旭坐在竈洞前，明明滅滅的火，照的他的臉膛上了油彩一樣，沒有白皮子依然好看。
花鶯說：“孩子要是像你一樣好看就好了。”
姜文旭：“不管什麽樣我都喜歡。”
“像你就得是女郎，人都說女郎肖父。”
姜文旭把柴火餵到竈洞裏，笑道：“不用試探我，不管男女只要是你給我生的，就是我命裏該有的。”
“全是女娘說明我命裏無子，全是兒郎說明我命裏無女，兒女都有說明……”姜文旭停了一下，跟花鶯耍花腔“兒女都有說明我娘子命裏兒女雙全。”
好的全讓給花鶯。
花鶯被逗得直笑，心裏一片輕松還跟姜文旭報備：“這會兒又疼了一下，不過很輕微，就像誰拿手抓了一把，或者像是拿針紮了一下。”
花鶯逼著自己吃了五個紅糖窩雞子，姜文旭卷起被褥，給炕上鋪上早就準備好的草木灰，晾曬幹凈的麥稭，拿木棍敲平整再鋪上舊布，扶花鶯躺上去。這時候花鶯已經換好舊衣裙，頭發也梳理整齊編成辮子。
花鶯讓姜文旭把玉珠抱過來給自己作伴，讓姜文旭去黃家莊通知爹娘：“如果急了，我讓玉珠去找穩婆就好，你不用擔心。”姜文旭在妻子安然的眼神裏，拔腿狂奔到黃家莊。
這個孩子半夜就打招呼，可是等張蓮香從黃家莊來，等太陽出來，等穩婆也圍在炕前，卻依舊不慌不忙想起來疼一下。
花鶯飯都吃了兩頓，沈桂芳臉上都露出不耐煩，小家夥才開始發力。一陣一陣的疼痛，像是永無止境的潮水，你以為這波過去能歇息，卻不知道下一波緊緊連著。
無邊的疼痛，像是要摘掉花鶯心肝脾肺。花鶯哭了，花鶯喊了，淚水連著密密麻麻的汗水滑下臉龐。疼的花鶯神志不清，耳邊只有穩婆尖利的聲音：
“用力，用力！再用力！”
“快、快、快，都能看見頭發了！”
花鶯沒力氣了，那樣活潑可愛總是神采奕奕的女娘，沒有力氣了。花鶯只想睡，在疼痛間歇的那一秒酣然入睡。那不疼的一秒，好像世界都安然了，好像泡在母親羊水裏一樣幸福。
穩婆著急大喊：“不能暈，不能暈過去。”
花鶯不管，花鶯只想睡，花鶯模模糊糊說：“讓我睡一會兒，一會兒就好。”
穩婆尖利叫喊：“你不想要孩子了？你想把孩子憋死在肚子裏？！”
花鶯驚醒，她不能讓孩子出事，她要平安生下孩子。剝皮刮骨的疼再一次席卷花鶯，穩婆大喊：
“用力，快用力！”
用力，花鶯用盡所有力氣，花鶯拼上性命，掙的半個身子舉起來，用力！！！
什麽東西從身體滑出去，世界瞬間安靜再沒有永無止境的疼痛。花鶯軟軟躺下去全身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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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家出了這樣大事, 十裏八鄉傳遍了。沈桂芳自然聽了，她在外邊還維護花鶯的體面。說自己兒媳跟她那個姊姊不一樣，賢淑能幹孝順周到, 回家就想埋汰花鶯幾句。
可花鶯肚子大了, 沈桂芳也不敢嘲諷, 擔心給花鶯氣出毛病。只是沈桂芳那頭揚的高高的, 自覺是家裏最清白幹凈的女人。當然這些感覺都是她自己的, 別人沒什麽變化。
姜順來依然能偷懶就偷懶, 姜文旭依然上工下工圍著花鶯轉。姜玉珠也依舊是花鶯的小跟班, 除了在學堂, 在家前後不離花鶯。早上花鶯做飯，姜玉珠掃地餵雞。下午回來, 花鶯洗碗姜玉珠餵雞擦桌子，給菜園澆水。
菜園裏十幾棵柿子樹，拇指粗細一人多高，橢圓的葉子鮮嫩嫩支棱著。花鶯帶著玉珠把大部分花果都疏掉了，每棵樹只留了十來個，秋冬時吃個新鮮, 剩下準備送村裏關系好的。頭幾年少掛點果子，樹不累長得快。
玉珠勤勤懇懇提了半桶水, 給蔬菜瓜果澆水, 小女娘欣喜的喊道：“嫂嫂南瓜長出來了。”
花鶯在竈房揚聲答：“好, 等過兩個月包南瓜包子。”
“好嘞~”玉珠喜滋滋，給南瓜葉子潑上一瓢水。晶瑩的水珠，打的濃綠的葉子刷啦啦搖晃。給南瓜甜瓜澆完水，玉珠又拿出籃子，在墻邊的架子上摘了兩把豆角, 挖了一把菠菜，割了一把韭菜。
這些活都要彎腰，玉珠舍不得花鶯彎腰，肚子大彎腰難受。
把菜和籃子送去廚房，玉珠又拿碗去雞窩撿雞子。她家雞子不賣都是自己吃，每天都能撿三四顆雞子。雞圈裏二十多大雞小雞，看見玉珠進來，都撲嚕嚕扇著翅膀，圍到玉珠腳邊‘咯咯咯’叫。
產雞子的母雞，還是花鶯去年夏天養的有六只。剩下二十來個，都是快要長成還沒長成的雞崽，是過完年花鶯新抓回來的。
玉珠小心拿腳豁開圍攏的雞群，走到雞棚下的雞窩邊，窩裏躺了紅的白的五顆雞子。玉珠開心極了，這樣明天就有三顆雞子可以吃了，嫂嫂可以多吃一點！為什麽不是五顆呢？
因為沈桂芳每天早上起來，要先給自己白水甩兩顆雞子，雷打不動根本不管別人。所以家裏剩下三個人，每天只有一兩顆雞子吃。
玉珠彎下腰，一顆一顆把雞子撿到碗裏。愛鬧騰的小公雞，扇著被剪過的翅膀撲棱棱往玉珠身上飛。玉珠護著碗，兇小公雞：
“再胡鬧，宰了你吃肉。”
半大的公雞知道什麽，照樣歡騰的給玉珠身上飛。玉珠連拍帶打，翹著小鼻頭得意：
“真當我舍不得宰你，等我嫂嫂坐月子，第一個就拿你開刀。”
小女娘護著自己的雞子碗，自得的走出雞圈，出去心情燦爛的像是朝霞：“嫂嫂，今天收了五顆雞子！”
花鶯已經收拾完鍋碗，在水盆洗手。看到玉珠興沖沖捧到自己面前的海碗，花鶯也開心：
“明天給也你煮一顆。”
小女娘對著嫂嫂嫩嫩撒嬌：“玉珠不吃，嫂嫂吃。”
花鶯擦幹凈手，捏捏玉珠日漸豐盈的臉龐，笑：“咱們明天煮三顆一人一顆。”
花鶯接過海碗放到案板上，玉珠撒歡一樣跑出去抱明天用的柴火。這些活是玉珠現下能給花鶯做的，她很喜歡自己能做這些。等玉珠抱完柴火，掃幹凈掉落的枯葉柴渣，花鶯已經坐在窯門前開始做針線。
四月的日頭很長，可以省許多燈油。
花鶯做針線，玉珠就搬了大椅子小板凳，坐在花鶯旁邊默寫課業，沈桂芳回來看見的就是這一幕。沈桂芳今天心情其實挺好的，東家大方工錢給的足，飯食也好夕食還有肉片。
可是沈桂芳看著眼前這幕，好心情敗了一半。就算口袋裏二十五文叮當響的銅錢，也不能讓她開心，就是有一股邪火隱隱燒著邊邊角角。
沈桂芳走到姑嫂兩人面前，花鶯看見地上影子，擡頭發現沈桂芳回來了。放下針線花鶯笑著起來行禮：“婆婆回來了。”
玉珠小小側目瞥見嫂嫂行禮，抿抿嘴也站起來，半躲到花鶯身後無言行禮。往常也是這樣，沈桂芳從來沒把這個女兒看在眼裏。偏偏今天心氣不順，冷著臉教訓玉珠：
“你躲什麽躲，啞巴了？一句話都不會說。”
玉珠不想和阿娘說話。阿娘這個詞帶給玉珠的只有痛、害怕和擔憂，擔憂自己什麽沒做好被沈桂芳罵。玉珠垂著睫毛，挪了挪腳躲到花鶯身後。
花鶯以為沈桂芳在外邊不開心，回來拿玉珠撒氣，好聲好氣勸解：“阿娘在外邊遇到事，回來也不要嚇唬妹妹，玉珠又沒做錯什麽。”
花鶯的好態度讓沈桂芳會錯意，以為黃家出了醜事，花鶯不敢跟她拿大，越發叫囂的指著花鶯身後的玉珠。
“我就是說她呢，沒良心的東西！整天耗子躲貓似的躲著我，我再怎麽不好也沒跟黃家花香似的扔了你！”原來沈桂芳不滿意玉珠對自己的態度。
在沈桂芳不知道的地方，嫉妒玉珠跟花鶯那麽親近。沈桂芳並不稀罕女兒的親近，只是她不稀罕的東西被別人寶貝。沈桂芳不高興！
花鶯氣的臉色發白，自從花香的事情後，花鶯就等著誰會第一個上門來嘲諷。只是怎麽也沒想到，第一個借題發揮的是沈桂芳。也是，三柳村她人緣好得很，誰會沒事找事。
花鶯高高揚起頭，斜睨沈桂芳，冷聲：“婆婆要跟我二姊比，比什麽？是比年輕貌美，還是比一手好繡活，還是比膽量決斷？”
沈桂芳抖著手指花鶯：“你、你、你……”
“我什麽？”花鶯好好的心情被敗了個精光，不打算放過沈桂芳，冷言冷語冷面孔“婆婆也不用跟兒媳敲邊鼓打邊鑼，婆婆看不慣兒媳直接沖兒媳來，拿妹妹做筏子算什麽？”
沈桂芳有些暈，她不是真的要給花鶯找不自在。也不對，好像心底深處，也是不喜歡花鶯的。
花鶯說完摸了摸肚子：“哎喲~”
沈桂芳急了，顧不上跟花鶯拌嘴，連忙上來扶住花鶯：“怎麽啦，怎麽啦，我小孫子要不要緊？”
花鶯肚子是有點點難受，這孩子從六個月後，就斷斷續續事情不斷，胎相好像有點不好。但也只是有點，畢竟六個月也算穩固，花鶯又一向身體好。
沈桂芳一邊把花鶯往窯裏扶，一邊嘟囔抱怨：“你不知道自己有身子，還上趕著找架吵。”
花鶯心想不是您一回來就找不痛快，不然誰放著好日子不過跟人吵架。沈桂芳把花鶯扶到炕上，急著問：
“還難受的厲害不，要不要阿娘去找個郎中，你錢在哪兒呢？”
花鶯心裏想笑，什麽時候都惦記著錢。她‘虛弱’的說：“不打緊，喝點熱水順順氣就好。”
“哦……”聽說不用花錢，沈桂芳長出一口氣“阿娘現在就去給你燒水。”
玉珠覷見沈桂芳風風火火撩開門簾走了，小心挪到花鶯身邊，擔憂：“嫂嫂你要緊不？不然我叫大兄回來。”
花鶯笑著坐起來，安慰也是教玉珠：“嫂嫂沒事，就是借著肚子嚇唬婆婆。”
“啊？”玉珠純真的大眼睛看著花鶯，還不懂成年人的花花手段。
花鶯教玉珠：“這種扯不清的事就要想法子避開，裝病裝痛裝跑茅廁都是好法子。”
“哦”玉珠不大明白。
花鶯說：“婆婆不想幹活就裝肚子疼，你見過吧？”
“嗯”玉珠重重點頭，她見過好些次。
“婆婆裝病躲懶不好，但是為了避免吵無聊的架，裝裝病還是很有必要的。”
“哦”玉珠若有所思。
花鶯慢慢撫摸肚子，安慰肚裏的孩子：“你呀，真是又嬌事又多。”
玉珠想了一會，又問花鶯：“其實阿娘對玉珠挺好的吧，最起碼沒扔了玉珠。”
花鶯笑笑牽起玉珠的小手，握在手心摸了摸。這手不是去年，幹瘦蠟黃一點皮的模樣。現在白皙秀長，摸起來軟軟的嫩嫩的，養了一年才養成這樣。
“大嫂不能說你阿娘不好，因為那是你親阿娘，只能你自己去判斷。你可以去比較，別人家阿娘對女兒是什麽樣的，以後你長大了會見到更多的人，更多的事，你自己去看去想。”
這答案玉珠聽不明白，但玉珠全身心信賴花鶯：“嫂嫂你告訴玉珠好不好，我阿娘待我好不好？”
“不好，生下來就嫌棄，把你當奴仆一樣虐待，嫂嫂沒見過這樣的阿娘。”
玉珠垂下頭，低聲：“可是阿娘沒有扔掉我。”
這是被嬌嬌嚇到了。花鶯沒想到，花香棄女竟然會連帶到玉珠多心。花鶯抓起玉珠兩只手，給她打氣：“我二姊那是特例，你看十裏八鄉有一個沒？你再看看十裏八鄉，有幾個像婆婆這樣待女兒的？不說遠的，三柳村有幾個？”
花鶯耐心開解：“嫂嫂說了，得等你長大，多去看多去想就明白了。”
門簾一陣風一樣掀起來，沈桂芳端著一碗紅糖臥雞子進來：“幸虧文旭上次買的紅糖沒吃完，你快把這個吃了暖暖氣血。”
紅色的糖水裏臥著兩個雞子，玉珠眼睛亮了亮，等沈桂芳走了悄聲說：“我阿娘對嫂嫂真好。”
花鶯瞟了一眼窯洞外，對玉珠低聲笑：“你阿娘不是對我好，是對她孫子好。等七月份嫂嫂如果生了女娘，你阿娘就會變臉。”花鶯也不怕她變臉就是了。
玉珠緊張安慰花鶯：“不管侄子侄女，玉珠都喜歡！”
花鶯笑著夾出一個雞子，餵到玉珠嘴邊：“這麽說就對了，不管男女都應該一樣喜歡，不然怎麽配做人姑姑，做人阿娘。”
玉珠好像有點明白了，因為她就不會嫌棄小侄女。嫌棄小侄女是不對的，是兒郎還是女娘，也不是小侄女決定的。姜玉珠豁然開朗，因為沈桂芳而升起的霧霾，一洗而凈天青草碧。姜玉珠生來就被沈桂芳戴上的枷鎖，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姜玉珠太高興了，高興的忘了自己嘴邊雞子，嘰嘰喳喳跟花鶯說：
“嫂嫂，玉珠明白了，阿娘不應該嫌棄玉珠是女娘，又不是玉珠自己決定做女娘的！”
“是啊，”花鶯想說：她生你作女娘，她憑什麽嫌棄。只是這樣的話針對性太強，有挑唆的意味。也許將來沈桂芳年紀再大些，性子改了呢？哪個兒女不想阿娘疼惜自己？何必在玉珠心裏種根刺。
想到這些，花鶯把雞子餵到玉珠嘴裏，笑著說：“不管是兒郎還是女娘，做阿娘的都應該愛。好吃不？”
玉珠這才發現，自己嚼著半個甜甜香香的雞子，小女娘羞恥的很，神色慌亂臉色微紅，沒有方才的氣勢：
“嫂嫂，玉珠……玉珠不該嘴饞的。”
花鶯舒心的笑：“是大嫂餵給你的，剛吃過夕食，大嫂吃不了兩顆雞子。嗯~”另半拉雞子餵到玉珠嘴邊，示意她吃。
玉珠紅著臉把剩下半顆雞子吃了，然後立刻關心花鶯：“嫂嫂也吃。”花鶯就著玉珠笑臉，吃完甜甜的紅糖雞子。
趕著夏收前，花鶯給嬌嬌做了三身夏天衣褲，一身秋天夾衣兩雙布鞋。都送去李家莊華容家，才算松了口氣，總不至於讓自己小外甥女真的沒衣裳穿。只是嬌娥就沒有玉珠的運氣了，花鶯沒有給她準備飾品。
寄養在別人家，還是不要招人耳目。
夏收依然和陳家搭伴，姜文旭、姜順來，包括姜有富和沈桂芳都回來收麥子。花鶯先一天讓姜文旭在鎮上買了十斤肉，保管愛吃肉的姜有富吃個夠，也讓壯勞力們肚子有油水。
今年春上雨水比較少，塬上的收成減了三成。沈桂芳雖然沒說什麽，可是出出進進的嘴臉，帶著幸災樂禍。花鶯頭一年掌糧倉，收的糧食除去種子口糧，剩不下兩石，沈桂芳能不高興。
花鶯不理會沈桂芳作興，熱熱鬧鬧跟陳家女眷在家裏做飯，招呼好一眾人吃食。剩下的活，去陳家幫忙也罷，在場上碾麥、揚場、晾曬她都沒去。自己在家裏做做飯，剪了好幾雙鞋樣納鞋底。等到夏收結束，別人都曬黑了，花鶯還是白白凈凈。
花鶯和姜文旭商量，塬上七八畝旱田種一料棉花。姜文旭不同意嫌麻煩：
“種幾畝棉花不累？一年種一料麥子就行了，平日花銷用我月俸就好，年底還有將近十兩紅利夠用就行。”
花鶯不樂意。姜家人身困，姜文旭看起來勤快，那也只在必要做的事情上。比如去飯鋪上工，從來不遲也不會早點回來。謀生的事，他做的認認真真。
再多的，不用想了。
花鶯嘟著嘴，推了一把姜文旭，不開心。
姜文旭知道黃家人，不光花鶯勤快，上上下下人都勤快。就算是黃家阿翁黃仁禮，今年已經七十八，可照樣春鋤草夏收麥，能做活就不停。
姜文旭伸長胳膊，半攬著現在體型龐大的娘子，哄她：“你都七個月了，為夫不忍心你太操勞。”
花鶯撇撇嘴，才不信姜文旭鬼話。推開姜文旭，花鶯暗戳戳懟他：“為妻也不忍心自己太操勞，那就麻煩相公多辛苦去種棉花。”
“……”姜文旭眨眨眼睛，無辜的看著花鶯。花鶯最受不了姜文旭這個樣子，弱小又無辜，每次都讓花鶯敗下陣。
花鶯預感到自己又要心軟，氣的粉拳捶姜文旭：“我就要種棉花，就要種棉花，種棉花！”
姜文旭哈哈笑著，連人帶肚子都抱進懷裏。好大一只，姜文旭努力伸長胳膊：“好了，乖，不鬧，咱不種棉花，那錢讓別人掙去。”
花鶯看不到姜文旭的臉，心裏的堅持立刻占上風。下巴搭在姜文旭肩膀上：“不行，我就要種。”
姜文旭哄：“那東西從外番傳來，幾十年前咱們都不認識它，乖，咱不種。”
棉花傳入中原不過四五十年，當時朝廷為了大力推廣這個東西，每年秋夏兩季的賦稅裏，麻線、絲絹，改成棉線棉布。並且每戶免費發種子，教種植，皇帝嬪妃帶頭穿棉布衣裳，才把棉花才全國推廣開來。
之前百姓並朝廷官員，穿用的都是絲麻。棉花推廣後，因為它比絲麻吸水性好，也柔軟保暖，並且產量高，立刻受到百姓和一般士人喜歡。
一會兒功夫花鶯已經想好了，腦子清楚的很：“一畝棉花最少比小麥多賺兩三百錢，你不願意，我就自己發芽雇人來種。”
“再說有了棉花，我可以自己紡線或者換成棉線，這樣織布的成本更低。”一匹布兩百錢，花鶯一個月不多做，織上五匹布就是一兩銀子。更何況花鶯根本用不完那些棉花，剩下的還可以換錢換糧。
這筆賬姜文旭不是不會算，可他一直相信自己將來能掙大錢，不想花鶯辛苦，當然也是他自己懶。姜文旭想把花鶯從懷裏撈出來，跟她‘講道理’。
花鶯抓著姜文旭，把自己藏在姜文旭懷裏不出來，傲嬌的堅守陣地：“我不看你，一看你的臉，就會迷迷糊糊被你說服！”
姜文旭……傻了。
姜文旭抱著花鶯開懷大笑，他的娘子真的是個寶：“原來我在以色惑君”
可不是麽，作為被惑的‘君’花鶯驕傲的挺著鼻子：“我想好了，你不想幹算了，反正你快要去鋪子上工了。這兩天你在家休息，我給二弟弄些好吃的，再給阿爹做個全身新，讓他們幹，再不行雇兩個人也花不了多少錢。”
花錢雇人姜文旭是同意的：“花點錢好省心省力，阿爹和姜有富，你不用叫他們，費那些力氣，不如雇人來的省事。”
姜有富很能吃肉的，姜文旭開眼界了。花鶯買了十斤肉，姜有富一頓能吃一斤半，真的很襯他的大塊頭。也不知道黃誠給姜有富吃了什麽好的，姜有富又長高了。又高又胖，站在那能分出兩個半姜文旭，跟一堵墻似的。
這些事花鶯不想再和姜文旭商量了。花鶯看出來了只要不讓姜文旭動手，姜文旭其實什麽意見都沒有。
……也不能說沒有，花鶯不能累到自己，這也是姜文旭的底線。
總之花鶯決定這件事自己拿主意了。首先不能全顧村裏人，會讓姜家男人顏面全無；再次就是種地的日子，要放在姜文旭上工後，不然姜文旭沒借口偷懶。
花鶯盤算好，第二天領著玉珠去黃家討要些棉花種子。她現在月份大了，不敢一個人出去擔心有意外。黃家夏收還沒有完全結束，還有些麥子沒有晾曬完。門前院裏晾了好些金燦燦麥粒。
這也正常畢竟黃家地多。
花鶯領著玉珠，繞過晾曬的麥子進到家裏。米珠雇傭的女工還在，正坐在屋門外給岳哥兒換尿濕的褲子。李絹自己覺得恢覆的挺好，可黃誠看她看的很緊，到現在還不許她下炕。
張蓮香病的挺厲害，一直沒恢覆得很好，夏收也沒怎麽起身。黃仁禮今年也不行，沒有下地割麥，就做了些看場的活計。好在有黃家二房和米珠他們回來幫忙，夏收才不算很亂。
花鶯先提果子去李絹屋裏，李絹半倚著炕櫃，拿了一個繃子學繡花。大熱天身後也墊著褥子怕炕櫃涼。花鶯有些吃驚，把果子放到桌上，問：
“還是不行？”
李絹放下繡成馬蜂窩的繡品，無奈笑：“我覺得沒什麽，就是還有些下紅也正常，偏你大兄仔細的不得了。”
花鶯仔細端詳李絹面色，眼光清明面頰紅潤，看著確實挺好的。花鶯放下心：“大嫂聽大兄的沒錯，身子要精貴些，免得落下什麽毛病。”
事情已成定局，李絹已經想開了。臉上不見多少郁色，嘆口氣笑道：“我也不盼別的，就盼著能早日再把那個孩子懷回來就好。”
黃誠進屋恰好聽到這句，腳步微停臉色黯了一下，很快變成笑臉進來：“鶯鶯來了，家裏夏收怎樣，今年塬上麥子不太好，糧食夠吃不？”
花鶯起來給大兄行禮，笑著回答：“家裏基本就三個半人吃飯，糧食夠。”
黃誠笑著坐在桌邊，給自己和妹妹倒茶：“不夠，就跟阿兄說，阿兄給你拉一車去。”
花鶯笑著道謝，這是大兄關懷，但她還不至於沒分寸的白吃娘家糧。花鶯說了自己來意，想借些棉花種子。
李絹笑著打斷她：“說什麽借，不過些棉籽家裏也用不完，一會兒讓你大兄給你挑些好的。”
幾個人說了些收成之類的，李絹斟酌著問了花鶯一件事：“阿翁不認二妹，那她以後上門，嫂嫂怎麽做才好，是接待呢還是不接待呢？”
花鶯笑容凝滯，這是李絹在問她的態度呢。垂下睫毛看自己手指，花鶯理了理心緒，一句句慢慢說：
“阿翁說的話，在家裏一向算數的。”花鶯語速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好像從心裏擠出來“再說那件事是經過三老、裏正見證的，收不回去也假不了。”
李絹摳了摳身下褥子，她並沒有很恨黃花香。屋門口摔那一跤，雖然起因在黃花香身上，可也是自己不小心所致。
黃誠撇了李絹一眼，眼神裏有淡淡不滿。不滿她要花鶯的態度，但黃誠也沒說什麽而是對花鶯說：“這件事到現在阿娘還不知道，你去看看阿娘陪阿娘說說話，阿兄去給你挑些種子。”
“好”花鶯笑著起身讓李絹休息，自己跟著黃誠出屋。黃誠去庫房挑種子，花鶯去上房陪張蓮香。
走到張蓮香屋門前，花鶯站穩腳跟，輕輕吸了一口氣。伸手揉揉自己臉頰，讓臉頰看起來紅潤飽滿，換上明媚的笑容掀起門簾：
“阿娘，鶯鶯來了。”
跟著花鶯的玉珠，也學著花鶯的樣子，揚起秀氣的笑臉：“伯母，玉珠也來了。”
張蓮香還躺在炕上，臉垮下來明顯有了皺紋，眼眶也有些陷落。郎中說，這是病人許多年沒病過，這次把底子裏壓的那些病都翻出來了。
張蓮香轉頭，看見一大一小兩個女娘，笑容明亮走進來，照的人心情也好起來。張蓮香支著身體起來：
“夏收收完了，今年麥子怎樣？雨水少些塬上的麥子，受了癥沒有？玉珠也來了，瞧著小臉越發出挑了。”
玉珠沒有花鶯的本事，從小就嘴甜會說話。雖然這一年開朗些，但也不是嘴甜討喜的小娘子。玉珠揚起笑臉說實話：
“沒有嬌嬌好看。”
張蓮香心頭堵了一下，倒不會怪玉珠，原是她家女娘做出拋家棄女的事。
花鶯笑瞇瞇快速接話：“我家塬上那田在一處窪地裏，沒受影響，和去年打的一樣多。”
張蓮香有些淡淡安慰：“那就能剩下不少糧食。”
花鶯笑瞇瞇伸手扶張蓮香：“阿娘下來說話，老躺著也不好，‘睡好的眼睛，轉好的病’阿娘該下來走走才好。”
張蓮香哪敢讓花鶯扶，那肚子擱在炕沿就有些嚇人：“你快顧好自己就行，你這肚子看著比旁人寬大些，莫不是個小女娘吧。”
姜玉珠見嫂嫂不能扶，自己爬上炕：“伯母，玉珠來扶您，玉珠力氣可大了。”雙手抱住張蓮香大臂，使勁往上拽。
張蓮香一邊起身，一邊誇獎：“玉珠力氣確實大。”
姜玉珠被誇了開心的笑，手上越發用力。花鶯退到桌邊坐下：“玉珠四歲開始幹活，力氣比別人家女娘大一些。”
張蓮香有些日子沒下地，猛一下地還有些頭暈眼花。停了停才穿好鞋。摸到桌邊坐下。要說這些，玉珠很有眼色，看張蓮香難受，自己蹲下給張蓮香勾鞋跟。這樣懂事的小女娘，讓張蓮香越發喜愛。
花鶯看張蓮香神色好了一些，心裏一動，抱著肚子做出擔心的樣子：“阿娘~您說兒這胎像是女娘？”
張蓮香隔著桌子，打量花鶯肚子，點頭：“像，人說‘兒尖女纏腰’你那肚子寬的，不像兒郎。”
花鶯摸著肚子‘愁眉苦臉’：“那可怎麽辦？婆婆現在待兒眼珠子一樣，什麽好的都緊著兒，等七月生個女娘，婆婆還不得吃了兒？”
“她敢！”張蓮香怒氣上來，安慰花鶯“我兒只管放心生，到時候阿娘去給你坐陣，沈桂芳敢多說一個‘不’字，阿娘手撕了她。”
花鶯說：“好，兒等著阿娘來給兒壯膽。”花鶯看著張蓮香重新燃起精神，一顆擔憂的心慢慢安然下來。心道：不要再憂心黃花香，您還有這麽多兒女關愛您。
已經發生的事誰也沒法改變，張蓮香把失去的小孫孫，還有沒有音信的二女兒都壓到心底。人活著就要往前看，也只能往前看。
黃誠擔憂妻子，剛夏收完人都累癱了，也沒有誰家要做家具，索性趕著驢車和花鶯一起去三柳村，幫著花鶯育種種棉花。
時間過得很快，柿子樹上的柿子，長到核桃大小的時候，到了一年最熱的時候——七月。花鶯的日子大約就在七月二十五前後。
李絹先來到姜家，帶了一大包袱東西，全是嬰孩用的東西：尿布、肚兜、小衣裳小鞋小帽子，都是岳哥兒甚至忠哥兒用過的。村裏講究用舊的好，實際上也是舊的更柔軟，嬰孩用著舒服。
李絹說：“家裏新的已經做好了，等花鶯生了就拿來。”李絹這次來，不光是給花鶯送東西，主要是給花鶯洗曬麥稭。
產婦生產為了不把被褥弄臟，都是在炕上先鋪厚厚的草木灰再鋪麥稭。稍微講究的人家，都會提前把麥稭洗凈晾幹。花鶯肚子已經很大了，沒法彎腰幹活。依在竈房門口。
看李絹手腳麻利把洗了幾遍的麥稭，散開晾在薄子上。
七月的太陽非常亮眼，照的李絹隱隱發光。她一邊幹活，一邊有點難過自嘲：“你知道不，大姊有孕了。”
“什麽？”花鶯吃了一驚。黃花榮第一次有孕到現在都快九年了。
李絹把最後一捧麥稭甩幹凈水，鋪在薄子上。直起身轉過來看花鶯，臉上表情說不上是哭還是笑：
“我覺得這就是報應，老天爺罰我呢。按理嬌娥該是我這做舅母的養，我一時私心沒要，所以我的孩兒沒了，大姊卻意外有了身孕。”
花鶯看著李絹明明在笑，眼裏卻閃爍著淚花。花鶯知道李絹這個痛，大約要等她下次有孕才能好一些。
“大嫂別想了，侄兒在天上看您這樣苦苦思念他，會和您一起哭的。”
李絹仰天眨眨眼，把淚花眨回去，再看花鶯又是笑著的樣子：“大嫂越來越沒用了，凈跟你說些沒有的話。”
花鶯扶著肚子走到李絹身邊，挽住她胳膊：“咱們回窯洞涼快涼快，可舒服了。”
李絹一邊跟花鶯往窯洞走，一邊叮囑她：“這些日子你註意下身，如果有醬油色的臟東西，那就是醬胞破了最多兩三天就要生。那時候身邊就不能離人，一旦肚子疼發作，就趕緊找人回來報信。”
……
七月十九花鶯在底褲發現醬色痕跡，沈桂芳雖然在家，花鶯卻不放心她。姜順來暑天裏經常在家，可趕上花鶯快生了，卻天天挑著擔子在外邊。花鶯知道他害怕，也沒有勉強，白天把小玉珠留在了身邊。
七月二十日半夜，花鶯肚子開始發作。剛開始不是很疼就是抽了一下，花鶯睡的迷迷糊糊摸了摸肚子，翻個身依偎到姜文旭懷裏繼續睡。
姜文旭覺輕被吵半醒，咕咕囔囔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麽，伸長胳膊把花鶯抱在懷裏繼續睡。
睡了不到一盞茶，花鶯肚子又抽了一下，像是被孩子狠踹了一腳有些疼。花鶯驚醒過來，驚魂不定摸著肚子，心裏有些隱約不定。
肚皮明顯在花鶯手心抽緊一下。要生了！仿佛雷電照亮花鶯大腦。花鶯忙不疊推姜文旭：
“姜文旭、姜文旭，我要生了！”
“啊？”這是迷糊的兒郎。
“啊！”這是驚醒的傻爹。姜文旭一把掀開被子，滿炕上爬著找來找去：“孩子呢，孩子呢，孩子在哪兒？！”
花鶯無語，看著姜文旭連褥子都掀開找，就差掀蘆席了……姜文旭掀開了褥子下的蘆席：“孩子呢？”
花鶯翻個白眼，男人都是靠不住的。自己扶著肚子爬起來，吹紅火絨點燃油燈，把火絨蓋蓋回去放到碟子裏，胳膊搭在炕櫃上，涼颼颼：
“孩子還在我肚子裏呢。”
“肚子，肚子？”姜文旭聲音慢慢迷惑，擡起頭看見燈臺旁娘子，好端端坐著，大肚子也安安穩穩。
姜文旭抹了一把額頭冷汗，心有餘悸：“我做夢夢到你生了，然後孩子……不見了？”
原來是做夢，原來姜文旭這麽擔憂，做夢都夢到自己生孩子。花鶯有些感動……
“哎呦”
“怎麽了？”姜文旭立刻緊張的湊過來。
花鶯停了會兒，說：“沒事，應該是要生了。”
“哦……哦？！”姜文旭又緊張起來，不過這次有條理的多：“阿鶯，你別緊張，我知道該怎麽做，先請穩婆，再燒熱水，剪刀要放在火上烤。火……火……”
姜文旭又打結巴了。
花鶯看著姜文旭緊張的手足無措，安慰他：“別緊張，沒這離生還有一會兒呢。頭一個孩子都慢，我見過大姊和大嫂生產，還得幾個時辰呢。”
花鶯神態安然坐在那裏，讓姜文旭冷靜許多：“對，還得幾個時辰，我去給你煮紅糖雞子！”
“你別怕啊，我就在竈房。”姜文旭安撫好妻子，跳下炕光著腳就往竈房跑。花鶯無奈笑笑，扶著肚子慢慢挪下炕，彎腰伸長胳膊撿起姜文旭的鞋子。就在這時候，花鶯肚子又疼了一下。
這種陣痛花鶯沒經過，但是大嫂詳細跟她說過，花鶯知道離生還早，這孩子應該是白天的。提著鞋子走到竈房，姜文旭正手忙腳亂給鍋裏添水。手沒拿穩連瓢都扔到鍋裏了，濺了姜文旭一頭一臉的水。
花鶯說：“先把鞋穿上。”
看到花鶯，姜文旭的混亂總算得以止住，摸一把臉安心下：“你這樣沒事？”端了條凳，扶著花鶯小心坐下。
花鶯坐穩後才說：“沒事，快的話，應該差不多後半夜發緊，慢的話要到白天了。”
屋外的夜空上，半月晶瑩明亮幾個星子閃閃爍爍。兩個小夫妻，安然的等著孩子到來。姜文旭坐在竈洞前，明明滅滅的火，照的他的臉膛上了油彩一樣，沒有白皮子依然好看。
花鶯說：“孩子要是像你一樣好看就好了。”
姜文旭：“不管什麽樣我都喜歡。”
“像你就得是女郎，人都說女郎肖父。”
姜文旭把柴火餵到竈洞裏，笑道：“不用試探我，不管男女只要是你給我生的，就是我命裏該有的。”
“全是女娘說明我命裏無子，全是兒郎說明我命裏無女，兒女都有說明……”姜文旭停了一下，跟花鶯耍花腔“兒女都有說明我娘子命裏兒女雙全。”
好的全讓給花鶯。
花鶯被逗得直笑，心裏一片輕松還跟姜文旭報備：“這會兒又疼了一下，不過很輕微，就像誰拿手抓了一把，或者像是拿針紮了一下。”
花鶯逼著自己吃了五個紅糖窩雞子，姜文旭卷起被褥，給炕上鋪上早就準備好的草木灰，晾曬幹凈的麥稭，拿木棍敲平整再鋪上舊布，扶花鶯躺上去。這時候花鶯已經換好舊衣裙，頭發也梳理整齊編成辮子。
花鶯讓姜文旭把玉珠抱過來給自己作伴，讓姜文旭去黃家莊通知爹娘：“如果急了，我讓玉珠去找穩婆就好，你不用擔心。”姜文旭在妻子安然的眼神裏，拔腿狂奔到黃家莊。
這個孩子半夜就打招呼，可是等張蓮香從黃家莊來，等太陽出來，等穩婆也圍在炕前，卻依舊不慌不忙想起來疼一下。
花鶯飯都吃了兩頓，沈桂芳臉上都露出不耐煩，小家夥才開始發力。一陣一陣的疼痛，像是永無止境的潮水，你以為這波過去能歇息，卻不知道下一波緊緊連著。
無邊的疼痛，像是要摘掉花鶯心肝脾肺。花鶯哭了，花鶯喊了，淚水連著密密麻麻的汗水滑下臉龐。疼的花鶯神志不清，耳邊只有穩婆尖利的聲音：
“用力，用力！再用力！”
“快、快、快，都能看見頭發了！”
花鶯沒力氣了，那樣活潑可愛總是神采奕奕的女娘，沒有力氣了。花鶯只想睡，在疼痛間歇的那一秒酣然入睡。那不疼的一秒，好像世界都安然了，好像泡在母親羊水裏一樣幸福。
穩婆著急大喊：“不能暈，不能暈過去。”
花鶯不管，花鶯只想睡，花鶯模模糊糊說：“讓我睡一會兒，一會兒就好。”
穩婆尖利叫喊：“你不想要孩子了？你想把孩子憋死在肚子裏？！”
花鶯驚醒，她不能讓孩子出事，她要平安生下孩子。剝皮刮骨的疼再一次席卷花鶯，穩婆大喊：
“用力，快用力！”
用力，花鶯用盡所有力氣，花鶯拼上性命，掙的半個身子舉起來，用力！！！
什麽東西從身體滑出去，世界瞬間安靜再沒有永無止境的疼痛。花鶯軟軟躺下去全身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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