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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雙喜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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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雙喜臨門

花鶯聽到二嫂教訓並不生氣, 反而有點開心。米珠就是這麽霸道,而且只對親近的人霸道。

米珠是九月初二生產的,那時候姜家剛和人定下契約, 匠人才進院子開始收拾。花鶯忙的腳不沾地, 吃的用的各色家什, 還有花費工錢都得她操心。但初五洗三的時候, 花鶯還是抽空去了一趟縣裏。

花鶯跟黃祖閑聊:“侄女取好名字沒?”

花鶯嘴裏的侄女就是黃祖長女, 黃祖很愛自己女兒, 臉上帶出慈父笑容:“取了, 阿珠這麽快產下女兒, 岳父岳母高興得很,取名金枝, 黃金枝。”

“阿娘也開心的很吧,這是黃家第一個孫女。”

“高興”黃祖笑呵呵“阿爹阿娘都高興,讓阿珠出了月子回家住些日子,還給金枝打了寄名鎖,銀鐲子。”

兄妹兩人說的高興,竈房有人喊花鶯:“文旭媳婦蒜不夠了。”

黃祖跟花鶯說:“你去忙吧。”

花鶯笑著拜托:“麻煩次兄幫我招呼一下咱們這邊親戚。”

姜家搬家有黃家親戚捧場, 也有三柳村人積極幫忙顯得很熱鬧。這份熱鬧跟當初娶花鶯的熱鬧不一樣。娶花鶯的時候熱鬧,那是好奇花鶯嫁妝豐厚, 看得多上手幫忙的少。

現在的熱鬧是真心恭喜的多, 上手幫忙的多。陳家四兄弟十幾號人, 前前後後操心出力,招呼著關系好的裏裏外外忙碌,再加上柳家的,因此這份熱鬧多了些實在的感覺。

花鶯和姜文旭為姜家在三柳村,打開人情關系。

沈桂芳跟吃了人參果一樣, 坐在窯洞聽人羨慕,跟人說的熱鬧。她開心的沒邊,兒媳婦人美能幹,還白得一個宅院,讓三柳村這些人羨慕死吧。

花鶯也很高興,因為黃誠解決了姜有富的問題。黃誠跟沈桂芳商量,叫姜有富去跟他學木匠。

這事兒黃誠之前和李絹商量過的,李絹不看好姜有富學木匠,說:“鐵匠都學不好,木匠更要手巧心巧。”

黃誠很冷靜:“不圖他學會什麽,做點雜活管頓飯,就當替花鶯養著。”

這樣說李絹就沈默了,她幾次看見姜有富都是光吃不幹,實在讓人看不上。黃誠也是幾次來姜家,看姜有富前前後後纏花鶯,心煩的很。

黃誠是外邊混的男人,必要時候有男人冷酷一面:“等過一年十四歲,讓回家種田去。等將來成親,分出去就行了。”

黃誠心想,反正姜家就那麽些地隨他分去。姜文旭和花鶯都有手藝,過日子沒問題。至於姜有富,能不能過活就是他的事,黃誠只管自己妹妹過的好就行。

就這樣姜有富被黃誠提溜走了。

沈桂芳心裏暢快的很,住著敞亮的新宅院,次子又有了活路,將來成親也沒大問題。她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只是沈桂芳沒安靜兩天,又生出事兒來。

沈桂芳要去做零工短工!

這事兒委實讓花鶯吃了一驚,姜文旭淡然處之。好像除了沈桂芳哭鬧,姜文旭待她所有事情都是淡淡的。

沈桂芳算盤精的很。花鶯和姜文旭不給家裏交錢,她還在家給人做飯,那不是免費老媽子?所以沈桂芳決定出去做零工。找些輕松的活,每天掙個一二十文,還能在外邊混一頓飯,還能跟人閑磕牙,不比在家裏舒服?

她沈桂芳也要過舒服自在的日子,不給誰做便宜老媽子。

對於這件事,花鶯吃驚過後自然十分同意。趕緊走吧,她落得清閑。

沈桂芳還拿腔拿調的做勢:“阿娘自己出去掙些,不花你們的,也給你們減些負擔。”

花鶯惡心的夠嗆,有心懟她兩句,又想著是長輩,到底要留幾分情面。姜文旭見花鶯氣悶,慢條斯理開口:

“阿娘這樣為我們著想,兒子十分感動,那就請阿娘把我們買宅院的錢掙回來,才是真的補了兒子虧空。”

沈桂芳變臉:“買宅院我也出了銀子的,再說買來也是你們夫妻的,憑什麽我掏錢?”

“憑你是我阿娘,做爹娘的給孩子置辦宅院不是理所應當?”姜文旭面無表情“還是阿娘將兒子招贅出去了,所以一家子,住花鶯嫁妝銀置辦的宅院裏?”

沈桂芳氣的口不擇言:“嫁進來就是咱們家的。”

“阿娘可以把這話拿出去說。”姜文旭不受影響,花鶯受不了了,悄悄扯扯他的袖子:行了。

沈桂芳被兒子氣的說不出一句話,瞪著姜文旭直喘氣。姜文旭心靜若水,這些日子家裏收拾窯洞、搬家。那麽多雜事沈桂芳嫌麻煩一推二五六,自己又在酒樓上工,不能時常監管。

可憐花鶯黃家嬌養的幼女,一個新婦前前後後跑。到村裏借東西,跟木匠討價還價,請人幫忙。什麽架板壞了、磚頭砸人了、麥稭不夠了,等等、等等,都是花鶯操持。

沈桂芳呢?有利的事,比如讓木匠給自己做家具,或者自己窯洞哪裏不滿意,死活要人返工。不幫忙還添亂,雖然花鶯什麽都不跟他說,可村裏有的是人來他這傳話。

姜文旭冷冷盯著沈桂芳,不按花鶯的意思放過她,說:“再說阿娘當初去黃家求娶,可是說的很清楚,花鶯嫁過來什麽都不用做。現在你一撒手,是不是以後家裏的活,地裏的活你都不做了,只管自己掙輕松錢?”

要麽說了解沈桂芳,還得是姜文旭,一下就看透沈桂芳所有打算。

這件事鬧得不歡而散,花鶯有些擔心:“婆婆不會就這樣留在家裏吧?其實我挺盼她出去的。”

姜文旭笑笑:“放心,現在留在家裏無利可圖,她不會留的。”

姜家算是安穩下來了,花鶯沒有銀子可以算計,沈桂芳一拍屁股自己去逍遙。姜順來恢覆成老樣子,隔上三五天挑著挑子出去轉一圈,平常都在村裏跟人閑話唱戲。姜有富跟著黃誠,從這村到那村。

花鶯在家裏很自在,在院裏開出幾片地,種些蘿蔔、白菜、韭菜、菠菜之類。明年開春打算種些柿子樹,那個掛果最快。十幾個雞崽也圍了一個圈,半大雞崽在圈裏走來走去覓食。

說這個就要說姜順來,姜順來常在家,只要看見花鶯做這些,都會主動擔起責任。所以花鶯也沒太累,這些活做的挺快。

但最讓人窩心的是姜玉珠,這小女娘太懂事了。玉珠看花鶯忙裏忙外,自己主動承擔起家務。早起掃院子,每天餵雞,不用花鶯教,自己就學會了。谷糠合著麩皮,或者剁碎的野草加些高粱碎,早晚還會換水。

餵的熟了,那些雞崽子看見玉珠,都會拍著翅膀歡快的跑到圍欄邊。

等院裏屋裏全部理順,花鶯才歇口氣。而沈桂芳已經出去逍遙好些天了,三十多歲的沈桂芳,好像重新活了一回人,進進出出都是笑容滿面。

笑就笑吧開心就好,只要不生事,花鶯不反感沈桂芳開心。花鶯自己忙自己的事,院子打理的清清楚楚。韭菜、蔥,是移過來的,緩了兩天現在青青翠翠站著。靠墻根的蒜苗長了一寸高,白菜、菠菜、蘿蔔,從土壤裏擠出嫩嫩小毛尖。

雞崽子已經能看出公母,六個公雞七個母雞。公雞還不會打鳴,整天嘰嘰喳喳的叫,給院子添了一分活力。花鶯算著等冬天再抓一窩小雞,七個母雞有點少。

窯裏收拾的幹幹凈凈,大窗戶雙扇門。沒有以前那麽深,窗明幾凈,看了讓人心裏舒坦。

織布機放在西邊廂房,隔壁是竈飯,竈房隔壁搭了柴房。東邊兩間廂房,一間糧倉一間庫房,庫房隔壁就是雞圈。剩下就等著明年開春,種柿子樹了。

裏裏外外收拾清楚,花了花鶯小半月。不等她休息兩天,十月初二米價辦滿月酒。這種事按理三姊妹應該出一樣的禮金,才不會顯得誰前誰後。但是對著三姊妹,米珠給花鶯人情最厚,花鶯不能薄待二嫂。

晚上跟姜文旭商量,姜文旭說:“明面上一樣,你私下再給一份就好了。”花鶯也是這樣想的,可這些事得跟姜文旭商量好。他們小夫妻錢以後都歸花鶯管,花鶯得讓姜文旭心裏有數。

花鶯的事姜文旭都記在心裏,知道米珠要出月,姜文旭提前幾天預支了九月工錢,給花鶯一兩銀子。

之前五百錢還要給花鶯用一些,現在可以全部留著自己花。花鶯不會跟他計較這些,姜文旭也樂意手頭寬裕些。

花鶯握著一兩銀子心裏甜極了,不是為一兩銀子,花鶯自己也能賺,是因為姜文旭處處把她放在心上。還有的就是一份安穩,有一個男人,每月會把賺的錢給你,這大約就是家的根基吧。

花鶯穩妥的把銀子收到匣子裏,匣子裏還有幾百錢和兩個銀粒子。這些是搬家,黃家兄姊親戚送來的賀禮。當然將來都是要還的。

第三天十月初二,花鶯穿上夾褲碎花裙,上襦絳紅底橘色祥雲紋,外罩淡紫色桃花紋綿褙子。柳葉眉點絳唇,頭上朝雲近香髻,插了三根銀簪手上銀鐲腳下棉鞋,一點不含糊。

小玉珠也不含糊,小女娘這半年好像脫胎換骨一樣,不光性情開朗一些,個子也長得飛快,都長到花鶯胸下了。看樣子姜家三兄妹,就是姜文旭矮。

小女娘張開更好裝扮,花鶯給玉珠梳上小巧垂掛髻,紮上五彩緞帶。眉心點紅點,淺淺勾勒眉毛,換上火紅繡花襖裙。這身衣裳是花鶯在鎮上買的細布,這兩天趕工出來的,就是為了去米家吃酒席。

不光有新衣裳,花鶯還融了幾件花香的舊首飾,給玉珠打了長命鎖,再戴上銀鐲子。這樣的姑嫂走出去,不是一道風景,是直接炸了三柳村。

龐大娘喜歡閑轉,第一個碰到,直接瞪大眼:“我滴個乖乖,你們這是要上天?”

花鶯逗笑了,放開玉珠的手叉手行禮:“大娘說笑話呢,侄兒媳婦這是要去縣裏走親戚。”

“縣裏那些婦人女娘,也沒你們精致吧!”龐大娘還在震驚。

玉珠不說話,看著嫂嫂的樣子,有樣學樣叉手給人行禮。

花鶯怎麽能不精致,她身上穿的戴的,都是爹娘兄嫂給置辦最好的。不過花鶯是不會給爹娘掉臉面的,明年她會給自己置辦一樣體面的衣裳,反倒是姜文旭新衣裳有些少。

花鶯合計這次回來後,開機給姜文旭做兩身過冬衣裳,

“文旭媳婦,你看你穿的這麽好,把你的織布機借給大娘用用,大娘也給家裏人做幾身過年衣裳。”龐大娘笑著套近乎。

又是這樣不吭不哈想白用,花鶯笑著拒絕:“您借了幾次,侄兒媳婦都不好意思拒絕了,只是您也看到了,相公還沒有過冬衣裳,所以對不住您。”

花鶯牽著玉珠,一路被村人羨慕一路和人寒暄。快出村子時,碰到陳叔來媳婦,陳叔來原來和花鶯家挨著,比別人家更親熱些。

陳四嬸笑呵呵打招呼:“花鶯打扮這麽漂亮是要走親戚?”

“是呀,四嬸日安”花鶯一邊行禮,一邊笑盈盈回道:“二嫂家長女滿月,去縣裏看小侄女。”

“先開花後結果,好兆頭。”這就是關系好會說話的人,說的話讓人愛聽。

“承四嬸吉言。”

陳叔來媳婦想起一件事:“你這兩天機子用不?”

“用的,要給相公做兩身冬衣。”

陳叔來媳婦嘆口氣:“是該做冬衣了,我一大家子都得做,過兩天借你機子織兩匹布。你家沒種谷子,三天兩升米怎麽樣。”

三天兩升細糧或者三天十五文,是村裏人借織布機行價。

花鶯笑著拒絕:“這次搬家四叔和您出了大力,怎麽好收您錢。”

陳四嬸也笑著推拒:“你不收,四嬸怎麽好意思用?”

“這是第一次,下次侄兒媳婦一定收。”

兩個人推讓半天,最終依花鶯的意思,這次機子免費下次再收。辭別陳四嬸,姑嫂兩人走出村子。玉珠眨巴眼睛看花鶯,心裏不明白為什麽。一樣的借機子,為什麽不借給龐大娘?

花鶯察覺玉珠目光,低頭教她:“龐大娘跟嫂嫂關系不近,想白用當然不給她;陳四嬸陳四叔跟咱家關系親近,咱家有事出人出力,咱們自然要把人情還回去。”

“人情有來有往,才能處的長久。”

“哦……”玉珠似乎懂了又似乎沒懂,覺得迷迷瞪瞪的,只能垂著頭自己努力思索。

“擡起頭,心裏想事可以垂下眼睫,不讓別人察覺心思,但是不能低下頭,讓人覺得好欺負。”花鶯教導。

“嗯”玉珠乖乖擡起頭,試著垂下睫毛思考。

花鶯想了想教導到:“我們做人做事,沒辦法讓人人都滿意。對於那些跟我們關系不親近的,想白占便宜的要學會拒絕。”

玉珠太膽小,花鶯擔心玉珠不會拒絕,將來被人欺負。這些東西是黃仁禮張蓮香教花鶯的,花鶯沒沒想到,她用來教的不是自己兒女而是妹妹。

玉珠認真想,習慣垂下頭又連忙擡起來。垂下睫毛想了一會兒,姜玉珠問了一個花鶯沒想到的問題:

“阿娘也可以拒絕嗎?”

在姜玉珠心裏,沈桂芳是不親近的人嗎?

深秋初冬雖然有些冷,天氣卻還好。太陽掛在東邊,還沒褪完濃紅呈現出金紅。麥子剛長過腳面,田野一片平坦。花鶯擡眼往遠處看,不遠處鎮子烏壓壓一片屋舍,再往遠處是河,更遠處是朦朦朧朧連綿起伏的山脈。

這是一處肥沃的平原,農人們在這裏綿延子孫代代相傳,可是今天玉珠卻問:“阿娘也可以拒絕嗎?”

如果是姜有富問這個問題,花鶯一定會告訴他:“不可以!”因為沈桂芳沒有苛待過他,可是問這個問題的是玉珠,一個被沈桂芳苛待的小女娘。

花鶯想了一會兒,沒讓姜玉珠久等。因為花鶯知道玉珠骨子裏的害羞怯懦,不是一天兩天能改變的,如果她想的太久,玉珠會害怕然後縮回去。

“以後就可以拒絕了,因為你有兄嫂。”花鶯對玉珠暖暖笑笑。

玉珠嘴角習慣性,回饋花鶯一朵小小笑花。然後就著嫂嫂的話想下去:以後可以拒絕因為有兄嫂,以前不可以因為沒有兄嫂可以依靠。可是以前有大兄也沒用,因為大兄不給她靠……

小女娘有些傷心,其實她還有阿爹的。但姜順來最多就是在沒人的時候,給她塞一小塊高粱糖。苦苦的,那是她童年中最甜蜜的回憶。

玉珠下意識握緊花鶯的手,擡頭看花鶯。花鶯年輕美麗的臉龐,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瑩瑩光澤。

小女娘眼眶一濕想要哭,其實她能依靠的只有嫂嫂。一陣涼涼的西風卷過來,吹落樹上一兩片帶蟲眼的殘葉,也吹得玉珠瑟瑟,可和嫂嫂握在一起的手,暖暖的很安全。

……

米家近二十年再一次帶月子酒,弄的很是熱鬧。不光親朋好友左鄰右舍,常來常往的客人,街面上的朋友,黃祖衙門裏的兄弟……

院子坐不下,門口巷子也支起帳篷待客。

花鶯在縣裏買了一塊綢布,算計著能給米珠做身衣裙。雖然料子不大,但是質地精細是上好面料。先領著玉珠去禮房上禮,賬房先生是位三四十歲,薄胡子的胖男人。

玉珠睜著好奇的眼睛,看胖男人胖乎乎的肉手,在紅紙條上寫:姜文旭敬賀,五個字。然後放在閃亮的細綢布上,交給旁邊婦人。

花鶯上完禮,拉著玉珠繞過人群往裏走。玉珠還回頭張望,看見婦人用針線將紙條縫在布上,然後掛出去。

院子裏繃著兩條繩,已經掛滿了花花綠綠的布料、小繈褓、小衣裳、虎頭鞋等,還有人在繃第三條繩。

花鶯拉著玉珠繞過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到後院米珠臥房,這裏人少相對安靜一些。進去屋裏也坐著些女眷,沒看見花榮,也不知道花香來沒來,幾個女眷只有一個堂姐花鶯認識。

小聲打過招呼花鶯坐到米珠身邊,給手哈了哈氣確保不冷,才小心兩根手指夾著包被角輕輕拉開。

這是花鶯第一次見小侄女,眉毛淡淡彎彎的,閉著眼睛睡的正香。小臉睡的紅撲撲,鼻梁凹陷臉頰也有些凹很像米珠。黃家孫子這一輩,最美還得是花香的女兒胡嬌娥。

胡嬌娥皮膚像是雪團捏成的,長相兼取胡慶元黃花香兩人之長。不說黃家這些孫子,就是花鶯見過的所有孩童,都沒有她好看,包括姜文旭。

米珠嘟嘴一邊喜愛一邊嫌棄:“要是像你次兄就好看了。”

黃祖高個長相排場,確實挺不錯的。花鶯笑吟吟,輕聲替自己小侄女辯解:“二嫂這話花鶯不愛聽,我侄女那裏不如人?白白凈凈的,嬰孩沒長大是這樣,長大就好看了。”

花鶯還舉例:“忠哥兒生下來才醜呢,紅色皺皺巴巴一團,現在多好看。”

米珠沒見過太小的孩子,聽花鶯說,心裏一動:“真的?”

“真的”花鶯笑著肯定。

米珠想著忠哥兒現在濃眉大眼的樣子,多少放些心:“最起碼金枝眉毛長得像你,將來就醜不了。”

花鶯拿出一個銀粒子,塞進嬰孩繈褓,笑瞇瞇親昵的很:“既然和小姑有緣分,小姑就多送點。”

屋裏幾個女眷都有些訝然,不過是次兄家裏一個長女滿月酒,一般都是一塊好點料子就可以了。米珠也奇怪,不過米珠心思轉的快,很快明白過來。花鶯這是為之前姜有富的事道歉呢。

米珠微笑著收了。花鶯就是這樣讓人疼,心裏知道好賴,禮數也從來不缺,還大方。

花鶯這邊看過小侄女,又領著姜玉珠出來去找爹娘兄姊。這種時候能和家裏人待著說話最好.

前院轉了一圈沒找到人,只看著各人忙忙碌碌。有相熟的人互相閑話招呼客人,有幫忙的人,托著茶盤來回送茶水果子,也有唱禮上禮的。還有竈房裏呼喝這個不夠那個沒了,負責的急匆匆跑過去前後張羅。

花鶯看了一圈,領著玉珠又往後院走。米家的後院窄長,一側幾間廂房,頂頭兩層小樓,米珠和黃祖住在二樓,米家老夫妻住在一樓。花鶯領著玉珠,沿著廂房房檐走到頂頭,聽到屋裏有人說話,說話的是米家老爹。

“論起這話跟親家說,有些不好意思,當初說好了長子姓米,可如今看著外孫女可愛,就想著將來如果再有孫女,能不能勻一個過來姓米?”

米家的親家是花鶯爹娘,甚至兄嫂也可能在裏邊。花鶯不等裏邊爹娘兄嫂開口,立刻領著玉珠離開。離開後低聲教玉珠:

“長輩商量正事,做晚輩的一定要避開,如果長輩們說閑話,晚輩可以在一邊聽,最好也不要插話。”

“嗯”玉珠點頭,可她還是有些不明白,問“為什麽米家伯伯要一個女娘?女娘又沒什麽用。”

花鶯不喜歡這種說法,這也是她領著玉珠出來的原因。花鶯想要玉珠見識更多,不要被沈桂芳養偏了。

花鶯不喜歡沈桂芳的偏頗,養的玉珠怯懦,姜有富懶饞。就是姜文旭,花鶯雖然很喜歡,可花鶯也得承認姜文旭的性格有問題。不及黃誠忠厚有擔當,也不是黃祖開朗人緣好。

花鶯喜歡姜文旭,之前喜歡現在喜歡,以後也喜歡。可她不想自己的孩子,和姜文旭一樣性格,少了很多快樂、開朗、擔當。嫁進姜家半年,花鶯已經發現,姜文旭的擔當只針對她一個人。

花鶯彎下腰笑問玉珠:“你覺得大嫂好不?”

“好,大嫂是世上最好的人。”玉珠眼睛閃閃發亮看著花鶯,對玉珠來說,花鶯是點亮她世界的人。

“所以米家伯伯想要一個女娘很正常,女娘可以是世上最好的人。”花鶯笑瞇瞇摸摸玉珠的頭“女娘要是不重要,為什麽家家戶戶都要想法子娶女娘回家?”

玉珠眨了眨眼有些迷惑,嫂嫂說的好像也對,女娘要是不重要,為什麽要費勁心思娶回家?

花鶯看出小女童眼裏的疑惑,和藹的跟她解釋:“女娘除了生兒育女,還要洗衣做飯照顧家人,必要時還要下地幹活,半點不比男人差。沒有女娘只有兒郎,是撐不起一個家的。”

玉珠模模糊糊接受了花鶯的說法,又問:“黃家伯母會答應米家伯伯不?”

這個花鶯就不知道了,笑著直起腰領玉珠出去:“咱們去尋果子吃,至於大人的事,讓大人去操心。”

不一會兒花榮花香都來了,花鶯又是一幅輕松快樂模樣。姜玉珠靜靜跟在,看著花鶯如何接人待物,一點點潛移默化的學習。

下午回到家,玉珠已經養成習慣,先在自己窯洞,換下出門見客的衣裳首飾。玉珠現在的窯洞,比之前寬闊許多。雖然沒有新家具,但是花鶯給置辦了梳妝臺銅鏡和盆架。首飾也有小小妝盒放置,雖然貴重首飾不多,但是什麽鬧蛾兒、絨花、彩帶,比村裏小女娘多多了。

不但如此,小妝盒裏還有一串二十幾枚銅錢。是花鶯平常隨手給玉珠買零嘴的,以前玉珠想都想不出來的。

收拾完自己,換上暖暖的家常衣褲,玉珠開始幹活。先去拌高粱殼餵雞,然後給竈房挪柴火,方便花鶯第二天用,再然後才是溫習背誦功課。

花鶯也一樣,換下衣服首飾,重新洗臉抹上脂膏,去竈房做飯。吃完飯收拾好,花鶯搬出紡車開始倒線軸,今天倒完所有的線,明天牽布上機。

花鶯惦記陳四嬸要借織布機,只細細織了一匹布。這匹布下機,花鶯得意的不行。就這細密周正的樣子,拿去布店也是頂好的細布,比旁的要貴上二三十文。

這布是花鶯織給姜文旭做棉袍的,姜文旭沒有棉袍,這些日子穿的還是夾衣夾褲,外罩成親做的長袍。

一早給小缸裏兌上草綠色染料,新織的布一截兒一截兒放進染缸浸透。這一步一定不能急,不然出來顏色不均,十月的清晨已經寒冷了,院裏的菜地結了薄薄一層白霜。

花鶯帶著襻膊,露出一截凍紅的胳膊,把布料從繩上一截、一截放進染缸,用木棍反覆攪拌。

陳四嬸挎著一籃線軸來的時候,花鶯還在仔細染布。陳四嬸放下籃子,接手放布料的活兒,直誇花鶯:

“你這活兒做的真仔細,玉珠穿的那幾身顏色就好的很,村裏都誇遍了。”

花鶯笑笑,一張臉被寒氣凍著,又被染缸裏熱騰騰染料熏著,紅的像透亮的玉石:

“不過多攪幾下,四嬸謬讚。”

陳四嬸手上慢慢下布,臉上笑呵呵:“我謬不謬的,村裏人眼睛也不瞎,都能看到……”

話沒說完陳叔來媳婦停下了,手上的布料讓她驚嘆!綿密緊實,經緯細致沒有一絲瑕疵。

“我滴娘也,這是你織的布?!趕明兒一定要我家次女跟你拜師,你不許推脫啊!”

焦急的樣子逗得花鶯哈哈笑:“四嬸,您放點布”等陳四嬸開始放布,花鶯把缸裏的布反覆攪拌浸透吃色,才繼續閑話:

“妹妹要學,侄兒媳婦自然不藏私。這也沒訣竅就是功夫加細心,當初為了學這個,侄兒媳婦手板都差點被阿娘打腫。”

為學紡線織布,花鶯確實挨過打,但不至於被打腫手板。花鶯懂事知道要學好,哭過鬧過之後,自然還是用心努力去學。說這話的意思,是給陳四嬸做個鋪墊,萬一來學可別哭鼻子。

陳四嬸懂得這個理,什麽東西不下苦,是學不到人上人的。剛才也是被花鶯手藝驚艷了,這會兒心思就涼了,只是感嘆:

“難怪你織多少布蓬萊布店都收,這手藝沒挑的。”

花鶯染完布全部晾在繩上,還要幫陳四嬸牽布。婦人會織布的很多,可是會牽布會搭線的不多。看花鶯把八個約子豎在地上,熟練的走來走去牽布,陳四嬸又是一陣羨慕讚嘆。

有點狠狠嫉妒的意思:“姜家真是燒了八輩子高香,才能娶到你,你阿娘把你教的太好了。”

花鶯眉眼都是快樂的,因為她,阿娘被人誇了。

晾布的時候,花鶯也沒閑著。拿出新買的黑呢布,給姜文旭做棉鞋。這塊黑呢布花鶯買了三尺,除了能做兩雙棉鞋,還能做一雙棉靴,都是給姜文旭準備的。

之前花鶯瑣事忙碌,還要緊著一無所有的玉珠,現下終於可以顧及姜文旭了。姜文旭除了成親幾件衣裳鞋襪,其它的也都小了舊了穿不上。

怕突然下雪腳冷,花鶯幾乎一天沒離針線。剪鞋樣絮棉花縫鞋面,花鶯跟日頭搶時間。袼褙是之前糊好的,冬天冷,姜文旭又要常走動,花鶯納了厚厚四層,還在上邊加了一層棉花,加布一起納上。

姜文旭晚上回來時,花鶯已經縫好一只棉鞋,另一只鞋底也納了大半。鋼針在頭上篦篦,花鶯手上戴著護手,用錐子紮透鞋底,再用鋼針引線過去。

“你先去洗漱,我讓玉珠給你留了熱水。我趕趕工,這鞋你明天就能穿。”

姜文旭拉住花鶯的手,取下錐子、鞋底、針線,給她揉揉手指取下護手。細膩的手指幾處勒痕,這是納鞋底緊繩時勒出來的,左手心紅了一片,這是錐子頂出來的。

捧在手裏仔細揉搓,給花鶯勞累一天的手活血,姜文旭略略有些責備:“我說了,不是娶你來辛苦的,那些活慢慢做就行,我也不急著明天穿。”

花鶯有些甜:“知道了。”

“知道了就要改!”姜文旭有些氣惱,一邊揉手一邊教訓花鶯“我知道你急什麽,家裏最近出去錢太多,你急著掙錢補虧空。”

花鶯鼓了鼓腮幫,不說話,看姜文旭給自己揉手。別說姜文旭揉的還挺舒服,熱熱的軟軟的。

姜文旭坐到花鶯身邊,一邊慢慢揉一邊平下心氣。他也沒想到,看花鶯手成這樣會生氣。姜文旭試著給花鶯講道理:

“我不知道自己將來想做什麽,可我知道我將來一定不會缺錢。每月給你的錢,不是讓你攢的,是讓你花的懂不懂?”

“哦”花鶯嘴上應付,心裏卻想:家裏怎麽能沒有積蓄,萬一有事怎麽辦?總不能有事就找人去借吧。

姜文旭抱怨:“哦什麽哦,我就知道你聽了也不改,改了也不做,做也做不好。”

花鶯被姜文旭這出奇的一串話,逗得樂不可支。抽出手抱住姜文旭,在他臉上‘叭’親了一下。笑嘻嘻保證:

“我知道了,一定改”才有鬼。花鶯在心裏補全。

姜文旭被花鶯鬧得什麽壞心情都沒了,眉眼展開,驕傲的轉過另一邊臉:“還有這邊。”

花鶯丟下姜文旭推他:“快去洗漱,一股子酒味。”

被娘子拋棄的青年一點不慌,從荷包裏掏出什麽東西,在花鶯眼前閃了一下:“喜歡不喜歡。”

花鶯抓住姜文旭的手睜大眼睛,驚喜從眼睛彌漫出來:“好漂亮!”一對兒銀光閃閃,點著紅釉的石榴花耳墜。

“送我的?”花鶯喜滋滋伸手去拿,姜文旭抽回手伸臉示意:“這邊呢?”

花鶯抱住姜文旭腦袋‘叭’一個香吻:“姜文旭,你太好了。”喜滋滋拿過來,下炕在銅鏡裏比劃來比劃去。

姜文旭笑意盈眼,對著花鶯側影:“阿鶯,生辰吉樂。”

十月初七,花鶯十七歲了。

第二天,姜文旭沒能穿上新棉鞋。因為有一對小夫妻,昨晚鬧得太過分,以至於年輕的妻子,沒能熬夜趕工。

秋冬季是農家最閑的時候,婦人們這個時候大多都在績麻紡線。陳四嬸用了六七天織布機,花鶯努力趕工,給姜文旭做好兩雙棉鞋,一雙棉靴還有一身棉袍。

剩下的日子花鶯一直在機上,一直到臘月中。將近兩個月,花鶯織了二十多匹布,掙了二兩多銀子,加上姜文旭掙回來的,總算小匣子存銀超過五兩,花鶯才略略松了口氣準備過年。

過年是很有講究的,從臘八就開始各種講究。花鶯家住的是新窯不用除塵,年貨得慢慢預備起來。沈桂芳不用指望了,過年一身衣裳都想讓花鶯給布料,被花鶯拒絕了。

辦年貨?沈桂芳說家裏這一年,又是娶親又是搬家,沒錢。有什麽用什麽就行,反正白菜蘿蔔,還有花鶯捂的韭黃都能吃,再加上圈裏的雞,肉蛋都有了。

至於頭一年給黃家的饋年禮,沈桂芳兩手一攤:“不如把雞棚裏的母雞抓兩只去。”

真沒見過比她更不要臉的人了,花鶯窩一肚子氣,又想起阿翁說的話:“這世上真跟你有關系的人不多,何必為不相幹的人生氣?”

對,沈桂芳跟她有什麽關系,不過是姜文旭的阿娘罷了。這樣一想,花鶯心裏一點氣都沒有了,自己拿錢去鎮上買饋年禮。

饋年禮又專門的盤盒,花鶯不打算弄那些虛的,準備直接一扇豬給娘家送去。雖然貴些可爹娘兄嫂待她恩深,頭一年,一扇豬應該的。

花鶯準備買豬,但是不自己去集市買,而是先找姜文旭。姜文旭管鋪子采買,他買的便宜東西還好。

姜文旭做工的飯鋪,叫‘客來樓’。說是樓其實就一層,但是挺開闊,大廳六張桌子,另外還有三個雅間。

花鶯去的時候有點晚,店裏就要上客。姜文旭聽了花鶯的事情,招手讓夥計領花鶯去屠夫家現宰,並且叮囑花鶯:

“不用給錢,事後我跟他結賬。”

花鶯去了沒多久,小夥計慌慌張張跑回來,找姜文旭:“掌櫃的不得了了,你家娘子病了,吐得昏天黑地。”

姜文旭一聽鋪子也顧不上,讓一個夥計看著,另一個去叫東家來,自己拔腿往屠夫家跑。跑到半路,還拉了一個郎中一起跑,跑去才知道虛驚一場。

屠夫娘子說,花鶯有喜了!

花鶯坐在屋裏,手裏捧著熱茶,臉色羞紅一片。婚前張蓮香教過她,花鶯也見過李絹兩次有孕。只是她這段日子太忙,竟然忘記了。剛才冷不防被殺豬的血氣沖撞,惡心半天被屠夫娘子問了,才想起來自己月事很久沒來。

姜文旭跑的直喘氣,看著花鶯眼睛發直,話都說不出來,揮揮手讓郎中給確認一下。

花鶯咕噥:“月事遲了兩月還能有假?”但看著姜文旭跑的臉白顴骨紅,還是老老實實亮出手腕。

郎中一搭脈,強勢的脈動,明晃晃喜脈。姜文旭終於緩過神,有些怔楞,好像不能理解自己要當爹了。

就是嘴上喃喃:“這是雙喜臨門了。”

花鶯早接受自己有孕的事了,但她聽到的是另一件事:“雙喜,還有一喜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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