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周日三合一
關燈
小
中
大
第57章 第 57 章 周日三合一
五月中六月的日子, 太陽已經開始暴烈起來。路上一絲風都沒有，花鶯掏出帕子沾掉滾出的汗珠。轉頭看姜文旭額頭臉上輕輕爽爽，一點汗跡都沒有。
“你不熱？”花鶯有點好奇。
姜文旭動了動胳膊, 將花鶯完全遮到傘下, 輕笑：“心靜自然涼, 不要想太多, 心情會好很多。”
花鶯撇撇嘴, 搖著手帕扇涼。怎麽可能不想？姜有富馬上十三, 那麽大塊頭什麽都不幹, 將來怎麽辦？成親再多一口人, 再添幾口孩子。別的不說，就姜家那小院就會立即擁擠起來。還有家裏就那麽點地, 要是七七八八再添幾口人，根本養不活。
想到這裏花鶯心裏一動看向身旁，身邊姜文旭眉目溫和平靜。花鶯脫口而出：“姜文旭，你是因為錢才不讀書的，是吧！”沒有用問號，用逼人的驚嘆號, 花鶯決定詐出姜文旭實話。
花鶯不要姜文旭為了錢財放棄理想。只要姜文旭願意，她可以努力去幫他。織布不夠, 她就去學做生意。不管是二姊夫人脈還是二嫂相幫, 都可以。她還可以去人家店裏做學徒, 她也可以在路邊擺小攤。
總之辦法很多，她不要姜文旭委屈。
姜文旭多麽了解花鶯，看著花鶯眼裏慢慢聚斂的勇氣，就知道自己的傻娘子又犯傻氣了。可是這傻氣讓人愛到心尖上，讓人愛的捧到手上都嫌不夠。
姜文旭揉揉花鶯眉頭, 笑容清風朗月樣坦蕩：“原本是為了家裏錢財，才決定不讀書的。”
果然是這樣，花鶯眼裏流露出心疼。如果眼神能具象的話，那麽花鶯的眼神一定是風兒的手，輕輕撫摸包裹著姜文旭。
姜文旭笑容更明朗一些，擡手抹去花鶯眼中心疼，笑道：“那是之前，現在不是。整日背書鉆研經史子集，就忽然覺得沒趣。我上次說的是心裏話，我不想再燈下苦讀，只想跟阿鶯過些小日子，平平淡淡安安穩穩就好。”
花鶯挽住姜文旭胳膊，靠在他肩頭：“姜文旭你記得，和你在一起，我什麽日子都喜歡。如果將來你找到自己喜歡的事，什麽都不用管只管去做就好。”
姜文旭側頭，臉龐挨著花鶯：“知道，如果有一天我發現自己喜歡的事，一定會努力去做。”
“嗯”花鶯應了。
人生只有一次不能辜負，花鶯希望姜文旭活的精彩不負此生。這大約就是花鶯讀書的好處吧。
小夫妻一路走到縣城，花鶯熱的鬢角汗跡斑斑臉色潮紅，尤其身後衣裳黏在背上，濕乎乎難受。姜文旭自然早就察覺出花鶯熱，難受。不然也不會一會兒就動動肩膀，想讓衣服別黏在身上。
姜文旭拉著花鶯往一個方向走，花鶯看著那個方向的冷飲子攤，停住腳拉住姜文旭：
“不用了。”
姜文旭寵溺的抹掉花鶯新出來的汗珠：“咱們要一起掙錢了，難道還吃不起一碗冰？日子是一天天過的，不著急發家致富，也不用省這一點。”說完繼續拉著花鶯往前走。
花鶯在後邊嘟嘴，說的容易。姜有富就是花錢大頭，還有將來自家孩童，弟媳婦一家大小，日子怎麽過？
花鶯雜七雜八想了一堆，姜文旭已經買好一份山楂醬刨冰，一份玫瑰露刨冰。玫瑰露的餵到花鶯嘴裏，姜文旭笑著開解：
“別想那麽多，未來誰能說得準，先把今天過好，嗯？~”
冷冷的冰碎沁人心脾，涼甜像是一陣風，順著每個毛孔趕走炎熱暑意。花鶯接過冰碗，自己舀了一勺帶著大半玫瑰露。沈沈紅色卷曲花碎，配著晶瑩冰碎，看的人口舌生津。含進嘴裏，冰冷的玫瑰香味溢滿口舌。
花鶯眼睛瞇成彎月：“姜文旭你太好了~”
姜文旭舒心了，自己吃著酸酸甜甜的山楂冰碗，神清氣爽。
小夫妻吃完冰碗，也沒惦記給黃祖買一碗，誰讓他們現在壓力大呢。兩個人很沒良心，開開心心去找黃祖問消息。黃祖琢磨著妹妹該來了，早早在衙門外茶攤等著。
幾個人碰面黃祖也不耽誤，一邊給妹妹妹夫倒茶，一邊說他這邊情況：“縣裏總共有六家鐵匠鋪子，四家有學徒，兩家沒找到合適的。”
花鶯問：“都在哪呢兒？”
“一家在雞鳴巷，一家在儀鳳街。”黃祖介紹說“儀鳳街近些，咱們先去那裏。”
儀鳳街離縣衙兩三裏路，先往東走一裏路，再往北走不到一裏，向西拐進儀鳳街，再往裏走一裏多就到了。
花鶯揮著帕子給自己扇風：“縣裏還不如村裏，四處都是房子悶熱悶熱的。”
黃祖看著妹妹臉發紅，汗珠不停往下滾，心疼的很。可他不是會把心疼掛在嘴上的人，反倒調侃妹妹，看起來吊兒郎當沒心沒肺的樣子：
“走幾步路就熱的你？我看就是妹夫太慣著你，出門還給你打把傘。”
花鶯也不氣惱，反正她次兄就這德行，搖著帕子反擊：“我看姜文旭比阿兄還差一些，有年夏天我來縣裏，看見阿兄圍著米家姊姊前後獻殷勤，又是打扇又是毛巾殷勤的很。”
被妹妹揭老底兒，黃祖沒有半分不好意思，斜著眉毛瞟姜文旭：看見沒，女娘就要像我這樣哄。
姜文旭假裝沒看到，心想就你那水平還給我教。瞎子才會喜歡米珠那樣的女娘，又潑又奸滑有什麽好。姜文旭換個手，給花鶯繼續撐傘。
‘咣哩咣當’一陣銅盆驚響聲，打斷了郎舅兩人眉眼官司。
“來了倆月大錘還掄不到位，飯都吃到哪兒去了？”洪鐘一樣的男聲，聽得人耳朵嗡嗡響。花鶯和姜文旭互相看了一眼，很有默契向聲音來處去看。
路邊一家鐵匠鋪，寬門臉兒，裏邊墻壁被煤煙熏得黢黑，屋子正中用紅磚砌著一座大火爐，火爐左邊是鐵砧，右邊一個裝滿水的鐵桶，再往裏靠墻一副陳舊掉漆的桌椅。
不過現在桌椅那沒人，一個膚色油亮肌肉噴張，眼瞳精亮矮墩墩男子正教訓徒弟：“你今晚給我好好吃飯，吃不滿兩碗小心我抽你！還有咱們是打鐵的，你怕火花子是什麽毛病！”
這一吼比少林寺的獅吼功還嚇人，不說裏邊徒弟被嚇的哆嗦，花鶯也在外邊一哆嗦，後退幾步被姜文旭攬在懷裏帶走。
花鶯心有餘悸，問：“次兄不會是這家吧？”
黃祖擡手想拍拍妹妹肩膀安慰，結果手擡到半空，才發現妹妹整個人被姜文旭藏在懷裏。所以說妹夫什麽的，真的太討厭了。就手揉揉鼻子，黃祖放下手安慰：
“這是柳師傅，他有新收的徒弟不招人”幾個人繼續往巷子裏走，黃祖慢慢給妹妹介紹“柳師傅在鐵匠行算有名望的，一把刁鉆小錘。前兩年路府給廂兵鍛□□，兵營鐵匠不夠到各府縣招募鐵匠，咱們縣應召成功的就有柳師傅。”
“打□□很難？”花鶯不懂。
黃祖懂的也不多：“聽說有些部件，幾十年老鐵匠都打不來，得特別練。”
姜文旭扶著花鶯，往回看了一眼，從大門斜看進去，還能看見柳師傅在訓徒弟。黃祖瞟見姜文旭感興趣，給他潑冷水：
“別看了，柳師傅人挺好帶徒弟不藏私，可一點那脾氣爆的很。想當學徒得先跪在師傅面前，當著爹娘四鄰保證任打任罵。”
黃祖翻個白眼。姜有富在他家住了一個多月，是個什麽德行黃祖心裏一本帳。就三個字評價：憨、懶、饞。
“別看了，柳師傅可是真打，你爹娘能舍得？再說，就算你爹娘能舍得，人家柳師傅也找到徒弟了。”
幾個人繼續往巷子裏走，黃祖看妹妹熱的不停流汗，小聲安慰：“待會兒出去，阿兄給你買冰碗吃，買兩碗！”
姜文旭默默把自家娘子拉開，離黃祖遠一些：“多謝二舅兄好意，不過鶯鶯是女娘，不能太過貪冰。”
黃祖……黃祖氣的想把姜文旭扔到縣城外去。自個‘噔噔噔’走到前邊：“快走，在兩步就到了。”
黃祖介紹的鐵匠鋪是李記鐵匠鋪，走進去火爐熄滅只留下一些淺灰色炭渣，鐵桶倒是有清淩淩水。一個角落堆著煤炭，另一個角落串著七八個生鐵鋤頭，還沒開刃灰禿禿的，外行看不出什麽門道。
迎接黃祖一行的是李記鋪子的父子倆，因為老鐵匠年紀漸長，孫兒在讀書準備科舉，後繼無人才打算召個學徒。
老鐵匠中等身材灰白頭發，胳膊上肌肉還在，就是皮膚有些松弛，人看著慈眉善目的。這種事黃祖是中人，自然兩邊都介紹了，長長短短都沒有保留。包括姜有富有些懶，但是身高體壯一看就是打鐵好料。
花鶯客客氣氣說了：“要是能成的話，麻煩李師傅以後嚴厲點。”
小李匠呵呵笑：“師傅教徒弟自然是要嚴的，嚴師出高徒嘛。”
姜文旭瞟了一眼大小李匠沒說話，花鶯就接著詢問學徒待遇。學徒待遇也是很有講究的，吃什麽，住什麽，一年幾料衣裳，幾年出師幾年給工錢。差一樣，學徒命運就天翻地覆。
姜文旭看花鶯熱得可憐，鬢角裏密密麻麻小汗珠。在鋪子裏四下張望，找到一把破邊蒲扇，給花鶯扇風。
黃祖本來就是衙門裏跑事兒的，街面上人雜什麽都見過，跟李家細細敲定細則，拱手告辭：
“這事兒咱們先商量成這樣，回家跟長輩說說，如果能成就帶著小子來給您磕頭，如果不成一兩天也給您回話。”李家父子跟著客氣拱手。
三人離開李家鐵匠鋪子，黃祖埋汰花鶯：“一樣是人，就你愛熱。”花鶯白了黃祖一眼，額上同樣汗水涔涔。花鶯給他埋汰回去：“你不熱，你出的不叫汗。”
五六月的天，誰沒事愛往外跑實在是熱，偏偏花鶯怕熱。這時候花鶯開心的很，跟黃祖顯擺：“還是我嫁到塬下好一點不熱，晚上還要蓋被子。”
“行行行，你嫁的好。”黃祖熱的不想說話“待會兒出去，阿兄給你買冰碗。”
幾個人將要走出儀鳳街時，姜文旭忽然停住腳步：“等一下”說完擡腳走進一家打鐵鋪。花鶯知道這家，就是剛才黃祖介紹柳師傅那家。
花鶯跟著姜文旭往鋪子裏走，只是還沒上臺階，姜文旭又走了出來：“柳師傅不在，回家了。”
花鶯擡眼看看柳師傅的鋪子，鋪子裏只有一個學徒和掩上火的爐子。姜文旭對花鶯說：“天太熱，我送你去飲子鋪休息，然後和二舅兄一起去找柳師傅。”
姜文旭的提議黃祖滿意的很，誰願意自家嬌嬌的妹妹，在太陽底下奔波勞累討人情：“妹夫說的對，阿兄有認識關系好的飲子鋪，你可以在那裏和婦人閑聊鬥牌”
花鶯不願意，對姜文旭和黃祖說：“知道阿兄和相公是心疼我暑天奔波，可花鶯嫁人為妻就要學會這些，不然怎麽撐門立戶？”
……
柳師傅住在花鈿巷，幾個人找過去的時候，柳師傅正在歇晌。柳雲成聽了來意，笑哈哈拒絕：
“捕爺是街面上的人，又是米翁兒婿，熟人不說虛話。你知道我這裏剛新招的學徒，不需要再多招一個，你那裏要是有相熟的鐵匠，我這兒缺一個。”
姜文旭叉手為禮：“這件事是晚生為弟弟謀求，還請柳師傅聽我幾句。”
“我說了不要就不是不要，你這書生話倒多。”
姜文旭客氣笑笑：“就幾句話，打擾柳師傅”
柳雲成見姜文旭不急不火，有幾分文氣，生出兩分好感。隨手抓起桌上蒲扇搖了搖，隨意道：
“行，你說。”
“晚生剛才在鋪子裏，看見角落有一堆鐵耙犁頭沒成型。天這麽熱爐中火也沒熄滅，說明一會兒柳師傅還要開工。”
“沒錯，可令弟也幫不上忙，某要的是熟手。”
姜文旭笑笑：“晚生決定讓弟弟學鐵匠以後，曾了解過這個行當。打鐵都是徒弟掄大錘，師傅打小錘，看似師傅輕松實則師傅更累。因為師傅左手鐵鉗鉗鐵塊，不停翻動調整角度，右手小錘指揮大錘。所謂‘打鐵無樣，邊打邊相’。鐵器打成什麽樣，全靠師傅想看調整。”
柳雲成噴笑：“你這兒郎倒是有心，有心做什麽都不會太差。不然你來我鋪子當學徒，柳某保證不但讓你盡早出師，還能練出一身好體格。”
花鶯眼睛亮閃閃看著姜文旭，心想姜文旭白玉一樣的人，長一身腱子肉是什麽樣。面無表情的白玉臉，兩條肌肉噴張的胳膊，花鶯噗嗤捂嘴笑了。
姜文旭控制自己不去看花鶯，對著柳雲成文質彬彬：“多謝柳師傅擡愛，只是晚生志不在此。但舍弟不一樣，他今年才十三已經比晚生高壯許多。”
黃祖插嘴：“這個我可以作證，又黑又壯跟他不像一個爹媽生的，而且特別能吃力氣大。”
姜文旭等黃祖說完接著說：“雖然舍弟是學徒，不能解柳師傅燃眉之急，但他力氣大膽子大，別說火花子，就是一同鐵水也不會畏懼。”
“那也不行，柳某這裏剛收的徒弟，再收一個怕那個徒弟多心。”
姜文旭不氣餒：“舍弟來的晚自然是師弟，敬著師兄是應該的。而且為了表達誠意，我們師徒契約可以簽成三年學藝三年還恩。”
這是很大的誠意了，等於姜有富要給柳家白幹六年。鐵匠一般都是兩年學藝一年還恩。
柳雲成有點心動，一個青壯年白給他幹六年，這中間利潤可太大了。搖著扇子的手慢下來，咬著唇左右思量。
花鶯和姜文旭對了一眼，兩人有些期待。花鶯除了期待還有疑問，為什麽三年學藝三年還恩？太久了，就算是木匠也不過三年學藝兩年還恩。
姜文旭眨眨眼：出去給你解釋。
‘啪啪’蒲扇扇拍在柳雲成肚子上，破邊的緣子嗡嗡顫抖。他不無遺憾的拒絕：“書生的話柳某很動心，可做人得講信義。某收了阿五做徒弟，他沒出師就不能再收徒弟，諸位請吧。”
柳雲成站起來，扇子一擺做出送客模樣。花鶯握緊拳頭眼睛瞥向姜文旭，姜文旭嘴角微微下拉有些遺憾。雖然只有一點，花鶯還是看到了。
不明白姜文旭為什麽看重柳家，但姜文旭看中，花鶯就不想他輕易失望。花鶯心裏有些緊張，鼓起勇氣，盡量大方的站到柳雲成面前：
“柳師傅重誠守信讓人敬佩，可是我們能求到您這裏來，也是萬不得已。如果您肯收舍弟為徒，為表誠意六年衣裳都是我們自己出。這樣您先收的徒弟就會知道舍弟不如他，不會多心，您看怎樣？”
這誠意確實拉滿了，即便是柳雲成這樣剛硬的人，一時也說不出話。姜文旭抓住機會：“我們一定想要舍弟來您這裏，一是敬仰您手藝人品，二……”
姜文旭叉手為禮：“說起來慚愧，舍弟有些身困聽說您教徒嚴格，我們才這樣再三懇求。”
花鶯橫在心裏的疑問解開了，原來是剛才路過鐵匠鋪柳雲成兇徒弟，讓姜文旭動了心。如果是這樣，回想剛才柳雲成炸雷一樣吼徒弟，如果是姜有富被吼，好像……挺好的？
不，是很好，花鶯瞬間動心。如果柳雲成收下姜有富，那個黑熊崽就翻不了天。
這邊柳雲成已經再次拒絕姜文旭了：“柳某說實在話，真的很想收了令弟。大白話等於白給我幹五六年，怎麽能不心動，可實在是有徒弟在先，抱歉。”柳雲成給姜文旭叉手道歉，也是誠意滿滿。
花鶯悄悄咬咬粉唇，不甘心就這樣失敗，她想了想笑著接過話頭：“打擾柳師傅歇晌實在抱歉。”
柳雲成連連擺手：“幾位看得起柳某，帶著這麽大誠意過來，柳某因為有徒弟在先，是柳某抱歉的很。”
花鶯溫婉笑笑：“舍弟其實之前在縣裏做過一個月學徒，就在我二嫂的米記糧油鋪。”花鶯有些不好意思“可他性子太憨學不會招呼客人，我們做兄嫂的實在沒辦法，總要給他找個活路，才帶著十二分誠意找到您這裏。”
“我們也不指望他學會多好的手藝，能打笨重農具就行，身為兒郎總要有個謀生技能。”
花鶯把身為家長的難受擺給柳雲成看：“舍弟憨些也就算了還身困，您說我們除了求您，還有那家師傅和您一樣嚴格？”
柳雲成真的很為難，一邊是先收的徒弟，一邊是誠心懇求：“抱歉，真的十分抱歉。”柳雲成還是拒絕了“柳某不能打破自己原則。”
黃祖看實在沒戲，招呼妹妹妹夫一起走人。他現在也看出來了，柳雲成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就柳雲成的獅子吼、竹條子，任誰都得乖乖的。可惜柳雲成是個有原則的人。
黃祖帶著兩個人走出屋子，縣裏的院子不比鄉下寬敞。細長一條鋪著青磚，靠墻種著些雞冠花，高高矮矮翠綠的很，即便是夏天也生機盎然。
花鶯捏捏姜文旭手指，停下腳步眼神示意他：再試一次。
姜文旭眼神：能行？
花鶯：不行，也沒損失。
姜文旭：好。
兩個人手牽著手一起回頭，柳雲成正站在屋檐下目送他們。柳雲成看小夫妻依依不舍的回頭，心裏也很不是滋味。只有經過日子磨礪的人，才懂得日子最難，才能這樣堅韌不拔求人。
柳雲成手背揮了揮：走吧。
花鶯徹底死心牽著姜文旭，跟黃祖身後往外走。幾個人出了院子，太陽已經偏西。黃祖說：“沒想到耽誤這麽久，咱們先去館子吃飯。”
花鶯也察覺有些餓，姜文旭就更不用說了，他自來胃口弱，吃得少自然餓的快。花鶯心疼姜文旭餓的難受，可已經耽誤黃祖這麽久，怎麽能耽誤更久？黃祖能擠出這半天功夫已經不容易了。
忍著餓花鶯說：“咱們先去雞鳴巷，先把有富的事情定下來再說。”
黃祖不太餓，小兩口來之前他才吃過：“行，咱們一口氣弄完，弄完阿兄就不陪你們了，跟人倒的班時間有限。”
幾個人抓緊時間往雞鳴巷趕，沒走幾步身後傳來炸雷樣吼聲：“姜家書生等等！”
花鶯先回頭，看見柳雲成邁著短腿‘噔噔噔’追過來：“你們等等，柳某想通了，不就是多帶個徒弟，姜有富我收了！”柳雲成最後，是被小兩口回頭望的那一眼，壓死的。
……
解決了姜有富的問題，黃祖趕著回了衙門，小夫妻在路邊要了兩份冷淘。為慶祝花鶯還多要了一個香煎鵪鶉。小夫妻走那麽遠路又費半天心力，這頓飯吃的格外香。
吃完飯花鶯付錢，姜文旭沒說什麽給花鶯撐起傘。看似無奇，花鶯卻覺察出姜文旭不開心。看著姜文旭，花鶯笑瞇瞇調皮：
“姜文旭今天是我請的客，還有玉珠讀書的錢，我都要記在本子上，將來你要還我的。”
姜文旭心裏若有若無，卻無法排解的幽悶被風吹的無影無蹤，笑容舒展：“好，你記著。”
花鶯轉過身和姜文旭並排走：“那有沒有利息？”
當然有，要多少都有。只是姜文旭不喜歡許口頭承諾，故意逗花鶯：“我不是你相公嗎，怎麽還要利息？”
“要，就要！”花鶯嘟嘴，拉著姜文旭不依。
“好好，要，就要，就要。”姜文旭笑的咧開嘴。
姜文旭一邊跟花鶯說話，一邊跟花鶯走，走著走著走進一家奇怪的店：“這是什麽地方？”姜文旭有點奇怪。
花鶯得意：“你不是要補碗，我打聽了，這裏能買到咕嚕挑子。”咕嚕挑子，鋦碗匠的行頭。
小夫妻回到家，天都快黑了。把咕嚕挑子放回窯洞，小兩口來到沈桂芳窯洞。姜順來已經回來了，正在悶頭收拾自己的挑子。沈桂芳正在在炕上嘮嘮叨叨抱怨姜順來，看見小兩口回來神色一喜：
“怎麽樣，找到沒？”
姜文旭說：“找到了，儀鳳街柳記打鐵鋪。”
沈桂芳心放下一半，又開始挑理，陰陽怪氣：“找到了也不知道早點回來，有銀錢傍身就是好。留著爹娘弟妹在家喝粥啃餅，自己逛縣城下館子。給嫡親的弟弟找活計，也是大夏天打鐵的。熱不熱先不說，撐船、打鐵、磨豆腐，真是什麽活苦找什麽活。”
姜順來瞪了沈桂芳一眼，放下挑子走了。
姜文旭握住花鶯的手，淡淡到：“柳師傅手藝很好為人嚴厲，徒弟不聽話直接竹條抽。阿娘要是覺得不合適，明天兒子去辭了，只是以後姜有富的事，別找花鶯也別找兒子，找了也沒用。”
沈桂芳氣的只拿眼睛瞪姜文旭，真是娶了媳婦忘了娘！
第二天，姜家除了姜玉珠吃過朝食去村學，其餘人收拾整齊一起去縣裏。姜文旭原本想讓花鶯在家休息，大熱天來回奔波幾十裏太辛苦。可花鶯換上簡單的夏布衣裙，堅持要跟去。
花鶯說：“這是咱們昨天千方百計求來的，不能毀了。”花鶯有些不放心沈桂芳。沈桂芳看似能說，但其實沒什麽本事。真有本事，不至於姜有富十三歲還找不到門路。
當年黃祖才十一歲，就憑自己本事，托魯勝找到米記學徒的活計。可沈桂芳一個三十多歲的成年人，卻找不到一個門路。所謂能說也就活多而已，沒什麽用。
花鶯堅持姜文旭就不會反對，一家五口一起去縣裏。拜師父母是要到場的，第一次在米家，米珠嫌麻煩這一步取了。
走在路上，花鶯拽拽姜文旭袖子，示意他——姜有富。姜文旭撇下嘴，慢悠悠踱到逗蝴蝶的姜有富身邊，姜文旭背書一樣沒有感情的開始。
開始擔起兄長職責：“這次去縣裏，務必用心學藝，不許舍不得力氣。”
沈桂芳心裏不高興，陰陽怪氣：“你弟弟就是想省點力也不行，打鐵得費老大力氣！”
姜文旭一聽他阿娘開口，就想邁腿走開。不是花鶯昨天求他，他才懶得費這功夫。花鶯見姜文旭臉色不好，連忙悄悄抱拳討饒，瞇瞇眼笑：求你了，大兄~好大兄~~~
這是姜文旭晚上逼花鶯說的，這會兒回味起來也蠻讓人滿足的。姜文旭揉揉鼻子，轉回身繼續給姜有富講道理：
“咱家只有那麽點地，如果你沒有謀生本事，將來爹娘百年以後，就算給你分一半，能夠你養家糊口？”
這是真心為弟弟盤算，不說姜順來聽到心裏，就是沈桂芳也不陰陽怪氣了，抿著嘴聽長子往下說。
“就算不說那麽遠，近了說。你今年十三，再有幾年就要成親，到時候咱們家再添幾口人，吃穿住都是問題。你總不能指望哥哥嫂嫂養你家小吧。”
姜有富頭一揚，有主意的很：“這有什麽，大不了我也去當上門女婿，不用花錢還有大筆家產。”
這是羨慕黃祖呢。旁人不知道，只說黃祖謀了米家家財，可姜有富在米家住了一個多月，很羨慕黃祖。岳父依仗兒婿、岳母慈愛，米珠雖然很兇，但是處處照顧妥帖。看著比他家親熱自在多了。
姜有富羨慕黃祖，沈桂芳可不羨慕，兒子倒貼出去，她可丟不起那個人！，沈桂芳‘噔噔噔’過來，擰住姜有富耳朵：
“你給老娘死了那條心！倒插門丟不丟人，又不是活不下去，就是活不下去，老娘買個瞎的、殘的兒媳回來，也不許你做上門女婿！”
姜文旭走到花鶯身邊，牽起她的手。花鶯笑笑：我沒事。
姜順來氣的瞪沈桂芳，說話不過腦子，花鶯她次兄就是半個上門女婿。
一路上姜文旭沒再靠近姜有富，一直和花鶯默默趕路。倒是沈桂芳嘀嘀咕咕，拽著姜有富說了一路。這次她也知道教兒子好好學，別怕吃苦。姜文旭說了，鐵匠鋪一個月流水銀子，一般都在十兩左右。凈利潤怎麽也能落下二三兩，趕到旺季說不定五六兩都是有的。
銀子讓沈桂芳很動心，尤其在姜文旭剛才分析了未來幾年後，沈桂芳迫切需要錢。娶媳婦要錢，新窯洞要錢，養孫子要錢，處處要花錢。
柳雲成在家裏接待姜家人，一眼看過去，就知道姜家是婦人拿事。該說的昨天都說了，柳雲成沒再啰嗦別的，直接開門見山對沈桂芳：
“兒郎長的結實，就這點也能打鐵，只是我這裏嚴的很，不用心學偷懶，都是要挨竹條的。”
花鶯想起來一點，擔心：“不會餓飯吧。”
“不會，打鐵得有力氣，餓飯怎麽打？”柳雲成霸氣回答。
只要不餓飯就行，花鶯沒問題了。沈桂芳袖子下的手指摳了半天，發現也沒什麽好補充的。姜文旭都告訴她了，人家柳師傅原來不打算收的，這活計他們舍了許多好處才求來。
柳雲成環顧了一圈姜家人，姜順來囁囁的笑笑沒什麽主見，沈桂芳幾次想張嘴也沒說出什麽來。小夫妻一個文氣，一個秀麗，看著倒清爽。未來徒弟單論塊頭，柳雲成是滿意的，就是看起來不怎麽靈光。
不靈光不要緊，多打幾頓就靈光了。一切似乎都沒問題，柳雲成拿出白紙黑字師徒契約，大刀闊斧：
“好賴話先說清楚，柳某是很嚴，輕則呵斥重則鞭笞。但只要待下去，柳某保證貴家兒郎能學到謀生本領，一輩子不會餓肚子。”
有保證就行！沈桂芳抖著手摁了印泥，在契約上按下重重紅色指印。
回到家沈桂芳坦然許多，這回這個師傅可靠許多，姜有富將來不用愁。姜有富不愁，就要愁姜文旭。只是姜文旭看著安安靜靜，可比姜有富難管的多。沈桂芳心裏一合計，先把兒子放一邊，叫花鶯說話。
還沒說話，笑容先堆滿面：“你小叔的事，勞累阿鶯許多。”
花鶯忍不住想抖雞皮疙瘩，她越來越能了解大嫂說的話：一股子黃鼠狼給雞拜年的味兒。
“婆婆言重，都是一家人兒媳應該的。”花鶯不冷不熱客氣回答。
“呵呵呵”沈桂芳好像沒看到花鶯的疏離，搓了搓手指笑的殷切：“前個月夏收，阿娘念你辛苦也就沒提，現在夏收過了大半月，你月錢是不是要交上來了。”
花鶯無語。夏收過了大半月沒錯，可是夏收結束她就回娘家住了幾天，又忙著跑姜有富的事情，哪有時間織布賺錢。再說她嫁過來才一個多月，沒聽說新婚第一個月就要交錢的。
想是這樣想，花鶯卻懶得和沈桂芳計較。不過兩百錢，她手腳勤快點幾天就出來了，再說姜文旭不讀書，紙墨能省很多錢也不為難。花鶯轉身準備回窯洞取錢，卻被姜文旭拉住手。
姜文旭沒什麽表情拉住花鶯，自己站到沈桂芳面前：“花鶯每月兩百錢每年兩匹布，是因為兒子讀書。現在兒子不讀書了，這筆錢花鶯也不用交了。”
“什麽！”
沈桂芳直接炸了，骨碌從炕上爬起來，麻利的不像三十多歲，倒像七八歲！沈桂芳高高在上，看著炕下的姜文旭。
從炕上看下去，姜文旭矮矮一點，好像三四歲還會圍著她膝蓋撒嬌的樣子。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這個兒子越來越冷淡，越來越無法管束。
沈桂芳胸口喘息，她知道自己有場硬仗要打：“胡說什麽呢，你說不讀書就不讀書了？你讀書是給你一個人讀的，那是給咱們姜家讀的，是給姜家祖宗讀的！”
“姜家這麽多年出了你一個讀書的苗子，你說不讀就不讀，你對得起爹娘，對得起姜家列祖列宗不！！！”沈桂芳差點沒從炕上跳下來。
相對沈桂芳的激動，姜文旭平靜依然：“兒子能對得起自己就不錯了，阿娘要是不喜歡分家便是。”
一個分家，拿捏死沈桂芳所有花招。沈桂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雞，一口氣全堵在喉嚨，胸口拉的長長的，死了一樣瞪著兒子。
花鶯看著沈桂芳的樣子有些不安，想上前勸說。姜文旭拉住花鶯，繼續對沈桂芳說：
“兒子決定便是這樣，花鶯是兒子取回來的娘子。兒子會養她，不用她教養家錢。”
雖然沈桂芳被氣傻了，雖然很不應該，但花鶯心裏，還是偷偷蔓延出甜絲絲的快樂。手悄悄回握姜文旭，姜文旭察覺到，也微微用力回握回去，對著沈桂芳平靜說道：
“兒子已經置辦好咕嚕挑子，等兒子能出去賺錢，就會每月給家裏交月錢。”
沈桂芳遭遇了極大的打擊，這種打擊其實之前就落下來了。可她始終不肯相信，也不能相信姜文旭真的要放棄科舉一途。現在看著年輕小夫妻，並排站在自己面前，沈桂芳終於相信並且明白——姜文旭要輟學。
“啊~~~”悠遠長長的哭音在窯洞響起，做了四年的美夢破碎，沈桂芳沒有歇斯底裏的哭鬧，只是從心底最柔軟深遠的地方突破出哭聲。
姜文旭拉著花鶯離開，回到自己窯洞。花鶯不放心，她覺得沈桂芳這次和以往不一樣，是真的傷心了。
“姜文旭，你阿娘沒事吧。”
姜文旭神色淡漠：“沒事，她會接受的。”
“哦”花鶯乖乖應了。她感受到了姜文旭的冷漠，也覺察出他似乎也有些不對。
姜文旭身邊溫度似乎更低：“我性子是這樣的，沒人能左右我。我想做的事一定要做成，我不想做的事，誰也別想管我包括你。”
花鶯心裏一滯，身體忍不住想往後退，她認識姜文旭這麽久，從沒見過姜文旭這麽冷酷過。冷漠的不像一個活人，倒像一個怪物。這樣陌生冷酷的姜文旭，花鶯有些怕。
可面前的人就是姜文旭的模樣，一樣玉白皮子，一樣清淩淩眼睛，好看的鼻子和嘴巴。還有淡薄的肩膀，不高的身材。
這就是她的姜文旭，她的阿旭。花鶯鼻子一酸，不知怎麽，體會到了姜文旭沒有表達出來的情感。
他還是會難過吧？讓沈桂芳那麽傷心，他心裏是難過的，只是他不許自己發現這種難過，所以才會變得這麽不近人情，像個刺猬一樣防備任何靠近的人。
花鶯沒有後退，沒有被姜文旭冷漠到冷酷的模樣嚇到。相反，花鶯覺得這樣的姜文旭很可憐，像一個被丟在雪地裏的孩童，明明在難過卻連哭都不敢哭。
“沒事了”花鶯靠近姜文旭，伸出手把他抱進懷裏“沒事了。”
姜文旭像是房檐吊著的的冰柱，冰冷堅硬不讓自己融化。花鶯軟語哄他：“沒事呀，咱們說好的，你想做什麽我都會支持你。”
“會永遠支持我？”冷漠的聲音。
“嗯~”甜軟的回答。
姜文旭睫毛閃了閃，臉色像是春風回歸大地，慢慢的不知從哪裏開始舒展開來：“你這輩子除了陪著我，好像也沒別的選擇了。”
花鶯想調皮一下，說‘我還可以和離呢’可姜文旭這會兒情緒不穩，花鶯不敢逗他。甜甜的依靠在姜文旭淡薄的肩頭，花鶯說：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姜文旭擡起胳膊抱住花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五月中六月的日子, 太陽已經開始暴烈起來。路上一絲風都沒有，花鶯掏出帕子沾掉滾出的汗珠。轉頭看姜文旭額頭臉上輕輕爽爽，一點汗跡都沒有。
“你不熱？”花鶯有點好奇。
姜文旭動了動胳膊, 將花鶯完全遮到傘下, 輕笑：“心靜自然涼, 不要想太多, 心情會好很多。”
花鶯撇撇嘴, 搖著手帕扇涼。怎麽可能不想？姜有富馬上十三, 那麽大塊頭什麽都不幹, 將來怎麽辦？成親再多一口人, 再添幾口孩子。別的不說，就姜家那小院就會立即擁擠起來。還有家裏就那麽點地, 要是七七八八再添幾口人，根本養不活。
想到這裏花鶯心裏一動看向身旁，身邊姜文旭眉目溫和平靜。花鶯脫口而出：“姜文旭，你是因為錢才不讀書的，是吧！”沒有用問號，用逼人的驚嘆號, 花鶯決定詐出姜文旭實話。
花鶯不要姜文旭為了錢財放棄理想。只要姜文旭願意，她可以努力去幫他。織布不夠, 她就去學做生意。不管是二姊夫人脈還是二嫂相幫, 都可以。她還可以去人家店裏做學徒, 她也可以在路邊擺小攤。
總之辦法很多，她不要姜文旭委屈。
姜文旭多麽了解花鶯，看著花鶯眼裏慢慢聚斂的勇氣，就知道自己的傻娘子又犯傻氣了。可是這傻氣讓人愛到心尖上，讓人愛的捧到手上都嫌不夠。
姜文旭揉揉花鶯眉頭, 笑容清風朗月樣坦蕩：“原本是為了家裏錢財，才決定不讀書的。”
果然是這樣，花鶯眼裏流露出心疼。如果眼神能具象的話，那麽花鶯的眼神一定是風兒的手，輕輕撫摸包裹著姜文旭。
姜文旭笑容更明朗一些，擡手抹去花鶯眼中心疼，笑道：“那是之前，現在不是。整日背書鉆研經史子集，就忽然覺得沒趣。我上次說的是心裏話，我不想再燈下苦讀，只想跟阿鶯過些小日子，平平淡淡安安穩穩就好。”
花鶯挽住姜文旭胳膊，靠在他肩頭：“姜文旭你記得，和你在一起，我什麽日子都喜歡。如果將來你找到自己喜歡的事，什麽都不用管只管去做就好。”
姜文旭側頭，臉龐挨著花鶯：“知道，如果有一天我發現自己喜歡的事，一定會努力去做。”
“嗯”花鶯應了。
人生只有一次不能辜負，花鶯希望姜文旭活的精彩不負此生。這大約就是花鶯讀書的好處吧。
小夫妻一路走到縣城，花鶯熱的鬢角汗跡斑斑臉色潮紅，尤其身後衣裳黏在背上，濕乎乎難受。姜文旭自然早就察覺出花鶯熱，難受。不然也不會一會兒就動動肩膀，想讓衣服別黏在身上。
姜文旭拉著花鶯往一個方向走，花鶯看著那個方向的冷飲子攤，停住腳拉住姜文旭：
“不用了。”
姜文旭寵溺的抹掉花鶯新出來的汗珠：“咱們要一起掙錢了，難道還吃不起一碗冰？日子是一天天過的，不著急發家致富，也不用省這一點。”說完繼續拉著花鶯往前走。
花鶯在後邊嘟嘴，說的容易。姜有富就是花錢大頭，還有將來自家孩童，弟媳婦一家大小，日子怎麽過？
花鶯雜七雜八想了一堆，姜文旭已經買好一份山楂醬刨冰，一份玫瑰露刨冰。玫瑰露的餵到花鶯嘴裏，姜文旭笑著開解：
“別想那麽多，未來誰能說得準，先把今天過好，嗯？~”
冷冷的冰碎沁人心脾，涼甜像是一陣風，順著每個毛孔趕走炎熱暑意。花鶯接過冰碗，自己舀了一勺帶著大半玫瑰露。沈沈紅色卷曲花碎，配著晶瑩冰碎，看的人口舌生津。含進嘴裏，冰冷的玫瑰香味溢滿口舌。
花鶯眼睛瞇成彎月：“姜文旭你太好了~”
姜文旭舒心了，自己吃著酸酸甜甜的山楂冰碗，神清氣爽。
小夫妻吃完冰碗，也沒惦記給黃祖買一碗，誰讓他們現在壓力大呢。兩個人很沒良心，開開心心去找黃祖問消息。黃祖琢磨著妹妹該來了，早早在衙門外茶攤等著。
幾個人碰面黃祖也不耽誤，一邊給妹妹妹夫倒茶，一邊說他這邊情況：“縣裏總共有六家鐵匠鋪子，四家有學徒，兩家沒找到合適的。”
花鶯問：“都在哪呢兒？”
“一家在雞鳴巷，一家在儀鳳街。”黃祖介紹說“儀鳳街近些，咱們先去那裏。”
儀鳳街離縣衙兩三裏路，先往東走一裏路，再往北走不到一裏，向西拐進儀鳳街，再往裏走一裏多就到了。
花鶯揮著帕子給自己扇風：“縣裏還不如村裏，四處都是房子悶熱悶熱的。”
黃祖看著妹妹臉發紅，汗珠不停往下滾，心疼的很。可他不是會把心疼掛在嘴上的人，反倒調侃妹妹，看起來吊兒郎當沒心沒肺的樣子：
“走幾步路就熱的你？我看就是妹夫太慣著你，出門還給你打把傘。”
花鶯也不氣惱，反正她次兄就這德行，搖著帕子反擊：“我看姜文旭比阿兄還差一些，有年夏天我來縣裏，看見阿兄圍著米家姊姊前後獻殷勤，又是打扇又是毛巾殷勤的很。”
被妹妹揭老底兒，黃祖沒有半分不好意思，斜著眉毛瞟姜文旭：看見沒，女娘就要像我這樣哄。
姜文旭假裝沒看到，心想就你那水平還給我教。瞎子才會喜歡米珠那樣的女娘，又潑又奸滑有什麽好。姜文旭換個手，給花鶯繼續撐傘。
‘咣哩咣當’一陣銅盆驚響聲，打斷了郎舅兩人眉眼官司。
“來了倆月大錘還掄不到位，飯都吃到哪兒去了？”洪鐘一樣的男聲，聽得人耳朵嗡嗡響。花鶯和姜文旭互相看了一眼，很有默契向聲音來處去看。
路邊一家鐵匠鋪，寬門臉兒，裏邊墻壁被煤煙熏得黢黑，屋子正中用紅磚砌著一座大火爐，火爐左邊是鐵砧，右邊一個裝滿水的鐵桶，再往裏靠墻一副陳舊掉漆的桌椅。
不過現在桌椅那沒人，一個膚色油亮肌肉噴張，眼瞳精亮矮墩墩男子正教訓徒弟：“你今晚給我好好吃飯，吃不滿兩碗小心我抽你！還有咱們是打鐵的，你怕火花子是什麽毛病！”
這一吼比少林寺的獅吼功還嚇人，不說裏邊徒弟被嚇的哆嗦，花鶯也在外邊一哆嗦，後退幾步被姜文旭攬在懷裏帶走。
花鶯心有餘悸，問：“次兄不會是這家吧？”
黃祖擡手想拍拍妹妹肩膀安慰，結果手擡到半空，才發現妹妹整個人被姜文旭藏在懷裏。所以說妹夫什麽的，真的太討厭了。就手揉揉鼻子，黃祖放下手安慰：
“這是柳師傅，他有新收的徒弟不招人”幾個人繼續往巷子裏走，黃祖慢慢給妹妹介紹“柳師傅在鐵匠行算有名望的，一把刁鉆小錘。前兩年路府給廂兵鍛□□，兵營鐵匠不夠到各府縣招募鐵匠，咱們縣應召成功的就有柳師傅。”
“打□□很難？”花鶯不懂。
黃祖懂的也不多：“聽說有些部件，幾十年老鐵匠都打不來，得特別練。”
姜文旭扶著花鶯，往回看了一眼，從大門斜看進去，還能看見柳師傅在訓徒弟。黃祖瞟見姜文旭感興趣，給他潑冷水：
“別看了，柳師傅人挺好帶徒弟不藏私，可一點那脾氣爆的很。想當學徒得先跪在師傅面前，當著爹娘四鄰保證任打任罵。”
黃祖翻個白眼。姜有富在他家住了一個多月，是個什麽德行黃祖心裏一本帳。就三個字評價：憨、懶、饞。
“別看了，柳師傅可是真打，你爹娘能舍得？再說，就算你爹娘能舍得，人家柳師傅也找到徒弟了。”
幾個人繼續往巷子裏走，黃祖看妹妹熱的不停流汗，小聲安慰：“待會兒出去，阿兄給你買冰碗吃，買兩碗！”
姜文旭默默把自家娘子拉開，離黃祖遠一些：“多謝二舅兄好意，不過鶯鶯是女娘，不能太過貪冰。”
黃祖……黃祖氣的想把姜文旭扔到縣城外去。自個‘噔噔噔’走到前邊：“快走，在兩步就到了。”
黃祖介紹的鐵匠鋪是李記鐵匠鋪，走進去火爐熄滅只留下一些淺灰色炭渣，鐵桶倒是有清淩淩水。一個角落堆著煤炭，另一個角落串著七八個生鐵鋤頭，還沒開刃灰禿禿的，外行看不出什麽門道。
迎接黃祖一行的是李記鋪子的父子倆，因為老鐵匠年紀漸長，孫兒在讀書準備科舉，後繼無人才打算召個學徒。
老鐵匠中等身材灰白頭發，胳膊上肌肉還在，就是皮膚有些松弛，人看著慈眉善目的。這種事黃祖是中人，自然兩邊都介紹了，長長短短都沒有保留。包括姜有富有些懶，但是身高體壯一看就是打鐵好料。
花鶯客客氣氣說了：“要是能成的話，麻煩李師傅以後嚴厲點。”
小李匠呵呵笑：“師傅教徒弟自然是要嚴的，嚴師出高徒嘛。”
姜文旭瞟了一眼大小李匠沒說話，花鶯就接著詢問學徒待遇。學徒待遇也是很有講究的，吃什麽，住什麽，一年幾料衣裳，幾年出師幾年給工錢。差一樣，學徒命運就天翻地覆。
姜文旭看花鶯熱得可憐，鬢角裏密密麻麻小汗珠。在鋪子裏四下張望，找到一把破邊蒲扇，給花鶯扇風。
黃祖本來就是衙門裏跑事兒的，街面上人雜什麽都見過，跟李家細細敲定細則，拱手告辭：
“這事兒咱們先商量成這樣，回家跟長輩說說，如果能成就帶著小子來給您磕頭，如果不成一兩天也給您回話。”李家父子跟著客氣拱手。
三人離開李家鐵匠鋪子，黃祖埋汰花鶯：“一樣是人，就你愛熱。”花鶯白了黃祖一眼，額上同樣汗水涔涔。花鶯給他埋汰回去：“你不熱，你出的不叫汗。”
五六月的天，誰沒事愛往外跑實在是熱，偏偏花鶯怕熱。這時候花鶯開心的很，跟黃祖顯擺：“還是我嫁到塬下好一點不熱，晚上還要蓋被子。”
“行行行，你嫁的好。”黃祖熱的不想說話“待會兒出去，阿兄給你買冰碗。”
幾個人將要走出儀鳳街時，姜文旭忽然停住腳步：“等一下”說完擡腳走進一家打鐵鋪。花鶯知道這家，就是剛才黃祖介紹柳師傅那家。
花鶯跟著姜文旭往鋪子裏走，只是還沒上臺階，姜文旭又走了出來：“柳師傅不在，回家了。”
花鶯擡眼看看柳師傅的鋪子，鋪子裏只有一個學徒和掩上火的爐子。姜文旭對花鶯說：“天太熱，我送你去飲子鋪休息，然後和二舅兄一起去找柳師傅。”
姜文旭的提議黃祖滿意的很，誰願意自家嬌嬌的妹妹，在太陽底下奔波勞累討人情：“妹夫說的對，阿兄有認識關系好的飲子鋪，你可以在那裏和婦人閑聊鬥牌”
花鶯不願意，對姜文旭和黃祖說：“知道阿兄和相公是心疼我暑天奔波，可花鶯嫁人為妻就要學會這些，不然怎麽撐門立戶？”
……
柳師傅住在花鈿巷，幾個人找過去的時候，柳師傅正在歇晌。柳雲成聽了來意，笑哈哈拒絕：
“捕爺是街面上的人，又是米翁兒婿，熟人不說虛話。你知道我這裏剛新招的學徒，不需要再多招一個，你那裏要是有相熟的鐵匠，我這兒缺一個。”
姜文旭叉手為禮：“這件事是晚生為弟弟謀求，還請柳師傅聽我幾句。”
“我說了不要就不是不要，你這書生話倒多。”
姜文旭客氣笑笑：“就幾句話，打擾柳師傅”
柳雲成見姜文旭不急不火，有幾分文氣，生出兩分好感。隨手抓起桌上蒲扇搖了搖，隨意道：
“行，你說。”
“晚生剛才在鋪子裏，看見角落有一堆鐵耙犁頭沒成型。天這麽熱爐中火也沒熄滅，說明一會兒柳師傅還要開工。”
“沒錯，可令弟也幫不上忙，某要的是熟手。”
姜文旭笑笑：“晚生決定讓弟弟學鐵匠以後，曾了解過這個行當。打鐵都是徒弟掄大錘，師傅打小錘，看似師傅輕松實則師傅更累。因為師傅左手鐵鉗鉗鐵塊，不停翻動調整角度，右手小錘指揮大錘。所謂‘打鐵無樣，邊打邊相’。鐵器打成什麽樣，全靠師傅想看調整。”
柳雲成噴笑：“你這兒郎倒是有心，有心做什麽都不會太差。不然你來我鋪子當學徒，柳某保證不但讓你盡早出師，還能練出一身好體格。”
花鶯眼睛亮閃閃看著姜文旭，心想姜文旭白玉一樣的人，長一身腱子肉是什麽樣。面無表情的白玉臉，兩條肌肉噴張的胳膊，花鶯噗嗤捂嘴笑了。
姜文旭控制自己不去看花鶯，對著柳雲成文質彬彬：“多謝柳師傅擡愛，只是晚生志不在此。但舍弟不一樣，他今年才十三已經比晚生高壯許多。”
黃祖插嘴：“這個我可以作證，又黑又壯跟他不像一個爹媽生的，而且特別能吃力氣大。”
姜文旭等黃祖說完接著說：“雖然舍弟是學徒，不能解柳師傅燃眉之急，但他力氣大膽子大，別說火花子，就是一同鐵水也不會畏懼。”
“那也不行，柳某這裏剛收的徒弟，再收一個怕那個徒弟多心。”
姜文旭不氣餒：“舍弟來的晚自然是師弟，敬著師兄是應該的。而且為了表達誠意，我們師徒契約可以簽成三年學藝三年還恩。”
這是很大的誠意了，等於姜有富要給柳家白幹六年。鐵匠一般都是兩年學藝一年還恩。
柳雲成有點心動，一個青壯年白給他幹六年，這中間利潤可太大了。搖著扇子的手慢下來，咬著唇左右思量。
花鶯和姜文旭對了一眼，兩人有些期待。花鶯除了期待還有疑問，為什麽三年學藝三年還恩？太久了，就算是木匠也不過三年學藝兩年還恩。
姜文旭眨眨眼：出去給你解釋。
‘啪啪’蒲扇扇拍在柳雲成肚子上，破邊的緣子嗡嗡顫抖。他不無遺憾的拒絕：“書生的話柳某很動心，可做人得講信義。某收了阿五做徒弟，他沒出師就不能再收徒弟，諸位請吧。”
柳雲成站起來，扇子一擺做出送客模樣。花鶯握緊拳頭眼睛瞥向姜文旭，姜文旭嘴角微微下拉有些遺憾。雖然只有一點，花鶯還是看到了。
不明白姜文旭為什麽看重柳家，但姜文旭看中，花鶯就不想他輕易失望。花鶯心裏有些緊張，鼓起勇氣，盡量大方的站到柳雲成面前：
“柳師傅重誠守信讓人敬佩，可是我們能求到您這裏來，也是萬不得已。如果您肯收舍弟為徒，為表誠意六年衣裳都是我們自己出。這樣您先收的徒弟就會知道舍弟不如他，不會多心，您看怎樣？”
這誠意確實拉滿了，即便是柳雲成這樣剛硬的人，一時也說不出話。姜文旭抓住機會：“我們一定想要舍弟來您這裏，一是敬仰您手藝人品，二……”
姜文旭叉手為禮：“說起來慚愧，舍弟有些身困聽說您教徒嚴格，我們才這樣再三懇求。”
花鶯橫在心裏的疑問解開了，原來是剛才路過鐵匠鋪柳雲成兇徒弟，讓姜文旭動了心。如果是這樣，回想剛才柳雲成炸雷一樣吼徒弟，如果是姜有富被吼，好像……挺好的？
不，是很好，花鶯瞬間動心。如果柳雲成收下姜有富，那個黑熊崽就翻不了天。
這邊柳雲成已經再次拒絕姜文旭了：“柳某說實在話，真的很想收了令弟。大白話等於白給我幹五六年，怎麽能不心動，可實在是有徒弟在先，抱歉。”柳雲成給姜文旭叉手道歉，也是誠意滿滿。
花鶯悄悄咬咬粉唇，不甘心就這樣失敗，她想了想笑著接過話頭：“打擾柳師傅歇晌實在抱歉。”
柳雲成連連擺手：“幾位看得起柳某，帶著這麽大誠意過來，柳某因為有徒弟在先，是柳某抱歉的很。”
花鶯溫婉笑笑：“舍弟其實之前在縣裏做過一個月學徒，就在我二嫂的米記糧油鋪。”花鶯有些不好意思“可他性子太憨學不會招呼客人，我們做兄嫂的實在沒辦法，總要給他找個活路，才帶著十二分誠意找到您這裏。”
“我們也不指望他學會多好的手藝，能打笨重農具就行，身為兒郎總要有個謀生技能。”
花鶯把身為家長的難受擺給柳雲成看：“舍弟憨些也就算了還身困，您說我們除了求您，還有那家師傅和您一樣嚴格？”
柳雲成真的很為難，一邊是先收的徒弟，一邊是誠心懇求：“抱歉，真的十分抱歉。”柳雲成還是拒絕了“柳某不能打破自己原則。”
黃祖看實在沒戲，招呼妹妹妹夫一起走人。他現在也看出來了，柳雲成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就柳雲成的獅子吼、竹條子，任誰都得乖乖的。可惜柳雲成是個有原則的人。
黃祖帶著兩個人走出屋子，縣裏的院子不比鄉下寬敞。細長一條鋪著青磚，靠墻種著些雞冠花，高高矮矮翠綠的很，即便是夏天也生機盎然。
花鶯捏捏姜文旭手指，停下腳步眼神示意他：再試一次。
姜文旭眼神：能行？
花鶯：不行，也沒損失。
姜文旭：好。
兩個人手牽著手一起回頭，柳雲成正站在屋檐下目送他們。柳雲成看小夫妻依依不舍的回頭，心裏也很不是滋味。只有經過日子磨礪的人，才懂得日子最難，才能這樣堅韌不拔求人。
柳雲成手背揮了揮：走吧。
花鶯徹底死心牽著姜文旭，跟黃祖身後往外走。幾個人出了院子，太陽已經偏西。黃祖說：“沒想到耽誤這麽久，咱們先去館子吃飯。”
花鶯也察覺有些餓，姜文旭就更不用說了，他自來胃口弱，吃得少自然餓的快。花鶯心疼姜文旭餓的難受，可已經耽誤黃祖這麽久，怎麽能耽誤更久？黃祖能擠出這半天功夫已經不容易了。
忍著餓花鶯說：“咱們先去雞鳴巷，先把有富的事情定下來再說。”
黃祖不太餓，小兩口來之前他才吃過：“行，咱們一口氣弄完，弄完阿兄就不陪你們了，跟人倒的班時間有限。”
幾個人抓緊時間往雞鳴巷趕，沒走幾步身後傳來炸雷樣吼聲：“姜家書生等等！”
花鶯先回頭，看見柳雲成邁著短腿‘噔噔噔’追過來：“你們等等，柳某想通了，不就是多帶個徒弟，姜有富我收了！”柳雲成最後，是被小兩口回頭望的那一眼，壓死的。
……
解決了姜有富的問題，黃祖趕著回了衙門，小夫妻在路邊要了兩份冷淘。為慶祝花鶯還多要了一個香煎鵪鶉。小夫妻走那麽遠路又費半天心力，這頓飯吃的格外香。
吃完飯花鶯付錢，姜文旭沒說什麽給花鶯撐起傘。看似無奇，花鶯卻覺察出姜文旭不開心。看著姜文旭，花鶯笑瞇瞇調皮：
“姜文旭今天是我請的客，還有玉珠讀書的錢，我都要記在本子上，將來你要還我的。”
姜文旭心裏若有若無，卻無法排解的幽悶被風吹的無影無蹤，笑容舒展：“好，你記著。”
花鶯轉過身和姜文旭並排走：“那有沒有利息？”
當然有，要多少都有。只是姜文旭不喜歡許口頭承諾，故意逗花鶯：“我不是你相公嗎，怎麽還要利息？”
“要，就要！”花鶯嘟嘴，拉著姜文旭不依。
“好好，要，就要，就要。”姜文旭笑的咧開嘴。
姜文旭一邊跟花鶯說話，一邊跟花鶯走，走著走著走進一家奇怪的店：“這是什麽地方？”姜文旭有點奇怪。
花鶯得意：“你不是要補碗，我打聽了，這裏能買到咕嚕挑子。”咕嚕挑子，鋦碗匠的行頭。
小夫妻回到家，天都快黑了。把咕嚕挑子放回窯洞，小兩口來到沈桂芳窯洞。姜順來已經回來了，正在悶頭收拾自己的挑子。沈桂芳正在在炕上嘮嘮叨叨抱怨姜順來，看見小兩口回來神色一喜：
“怎麽樣，找到沒？”
姜文旭說：“找到了，儀鳳街柳記打鐵鋪。”
沈桂芳心放下一半，又開始挑理，陰陽怪氣：“找到了也不知道早點回來，有銀錢傍身就是好。留著爹娘弟妹在家喝粥啃餅，自己逛縣城下館子。給嫡親的弟弟找活計，也是大夏天打鐵的。熱不熱先不說，撐船、打鐵、磨豆腐，真是什麽活苦找什麽活。”
姜順來瞪了沈桂芳一眼，放下挑子走了。
姜文旭握住花鶯的手，淡淡到：“柳師傅手藝很好為人嚴厲，徒弟不聽話直接竹條抽。阿娘要是覺得不合適，明天兒子去辭了，只是以後姜有富的事，別找花鶯也別找兒子，找了也沒用。”
沈桂芳氣的只拿眼睛瞪姜文旭，真是娶了媳婦忘了娘！
第二天，姜家除了姜玉珠吃過朝食去村學，其餘人收拾整齊一起去縣裏。姜文旭原本想讓花鶯在家休息，大熱天來回奔波幾十裏太辛苦。可花鶯換上簡單的夏布衣裙，堅持要跟去。
花鶯說：“這是咱們昨天千方百計求來的，不能毀了。”花鶯有些不放心沈桂芳。沈桂芳看似能說，但其實沒什麽本事。真有本事，不至於姜有富十三歲還找不到門路。
當年黃祖才十一歲，就憑自己本事，托魯勝找到米記學徒的活計。可沈桂芳一個三十多歲的成年人，卻找不到一個門路。所謂能說也就活多而已，沒什麽用。
花鶯堅持姜文旭就不會反對，一家五口一起去縣裏。拜師父母是要到場的，第一次在米家，米珠嫌麻煩這一步取了。
走在路上，花鶯拽拽姜文旭袖子，示意他——姜有富。姜文旭撇下嘴，慢悠悠踱到逗蝴蝶的姜有富身邊，姜文旭背書一樣沒有感情的開始。
開始擔起兄長職責：“這次去縣裏，務必用心學藝，不許舍不得力氣。”
沈桂芳心裏不高興，陰陽怪氣：“你弟弟就是想省點力也不行，打鐵得費老大力氣！”
姜文旭一聽他阿娘開口，就想邁腿走開。不是花鶯昨天求他，他才懶得費這功夫。花鶯見姜文旭臉色不好，連忙悄悄抱拳討饒，瞇瞇眼笑：求你了，大兄~好大兄~~~
這是姜文旭晚上逼花鶯說的，這會兒回味起來也蠻讓人滿足的。姜文旭揉揉鼻子，轉回身繼續給姜有富講道理：
“咱家只有那麽點地，如果你沒有謀生本事，將來爹娘百年以後，就算給你分一半，能夠你養家糊口？”
這是真心為弟弟盤算，不說姜順來聽到心裏，就是沈桂芳也不陰陽怪氣了，抿著嘴聽長子往下說。
“就算不說那麽遠，近了說。你今年十三，再有幾年就要成親，到時候咱們家再添幾口人，吃穿住都是問題。你總不能指望哥哥嫂嫂養你家小吧。”
姜有富頭一揚，有主意的很：“這有什麽，大不了我也去當上門女婿，不用花錢還有大筆家產。”
這是羨慕黃祖呢。旁人不知道，只說黃祖謀了米家家財，可姜有富在米家住了一個多月，很羨慕黃祖。岳父依仗兒婿、岳母慈愛，米珠雖然很兇，但是處處照顧妥帖。看著比他家親熱自在多了。
姜有富羨慕黃祖，沈桂芳可不羨慕，兒子倒貼出去，她可丟不起那個人！，沈桂芳‘噔噔噔’過來，擰住姜有富耳朵：
“你給老娘死了那條心！倒插門丟不丟人，又不是活不下去，就是活不下去，老娘買個瞎的、殘的兒媳回來，也不許你做上門女婿！”
姜文旭走到花鶯身邊，牽起她的手。花鶯笑笑：我沒事。
姜順來氣的瞪沈桂芳，說話不過腦子，花鶯她次兄就是半個上門女婿。
一路上姜文旭沒再靠近姜有富，一直和花鶯默默趕路。倒是沈桂芳嘀嘀咕咕，拽著姜有富說了一路。這次她也知道教兒子好好學，別怕吃苦。姜文旭說了，鐵匠鋪一個月流水銀子，一般都在十兩左右。凈利潤怎麽也能落下二三兩，趕到旺季說不定五六兩都是有的。
銀子讓沈桂芳很動心，尤其在姜文旭剛才分析了未來幾年後，沈桂芳迫切需要錢。娶媳婦要錢，新窯洞要錢，養孫子要錢，處處要花錢。
柳雲成在家裏接待姜家人，一眼看過去，就知道姜家是婦人拿事。該說的昨天都說了，柳雲成沒再啰嗦別的，直接開門見山對沈桂芳：
“兒郎長的結實，就這點也能打鐵，只是我這裏嚴的很，不用心學偷懶，都是要挨竹條的。”
花鶯想起來一點，擔心：“不會餓飯吧。”
“不會，打鐵得有力氣，餓飯怎麽打？”柳雲成霸氣回答。
只要不餓飯就行，花鶯沒問題了。沈桂芳袖子下的手指摳了半天，發現也沒什麽好補充的。姜文旭都告訴她了，人家柳師傅原來不打算收的，這活計他們舍了許多好處才求來。
柳雲成環顧了一圈姜家人，姜順來囁囁的笑笑沒什麽主見，沈桂芳幾次想張嘴也沒說出什麽來。小夫妻一個文氣，一個秀麗，看著倒清爽。未來徒弟單論塊頭，柳雲成是滿意的，就是看起來不怎麽靈光。
不靈光不要緊，多打幾頓就靈光了。一切似乎都沒問題，柳雲成拿出白紙黑字師徒契約，大刀闊斧：
“好賴話先說清楚，柳某是很嚴，輕則呵斥重則鞭笞。但只要待下去，柳某保證貴家兒郎能學到謀生本領，一輩子不會餓肚子。”
有保證就行！沈桂芳抖著手摁了印泥，在契約上按下重重紅色指印。
回到家沈桂芳坦然許多，這回這個師傅可靠許多，姜有富將來不用愁。姜有富不愁，就要愁姜文旭。只是姜文旭看著安安靜靜，可比姜有富難管的多。沈桂芳心裏一合計，先把兒子放一邊，叫花鶯說話。
還沒說話，笑容先堆滿面：“你小叔的事，勞累阿鶯許多。”
花鶯忍不住想抖雞皮疙瘩，她越來越能了解大嫂說的話：一股子黃鼠狼給雞拜年的味兒。
“婆婆言重，都是一家人兒媳應該的。”花鶯不冷不熱客氣回答。
“呵呵呵”沈桂芳好像沒看到花鶯的疏離，搓了搓手指笑的殷切：“前個月夏收，阿娘念你辛苦也就沒提，現在夏收過了大半月，你月錢是不是要交上來了。”
花鶯無語。夏收過了大半月沒錯，可是夏收結束她就回娘家住了幾天，又忙著跑姜有富的事情，哪有時間織布賺錢。再說她嫁過來才一個多月，沒聽說新婚第一個月就要交錢的。
想是這樣想，花鶯卻懶得和沈桂芳計較。不過兩百錢，她手腳勤快點幾天就出來了，再說姜文旭不讀書，紙墨能省很多錢也不為難。花鶯轉身準備回窯洞取錢，卻被姜文旭拉住手。
姜文旭沒什麽表情拉住花鶯，自己站到沈桂芳面前：“花鶯每月兩百錢每年兩匹布，是因為兒子讀書。現在兒子不讀書了，這筆錢花鶯也不用交了。”
“什麽！”
沈桂芳直接炸了，骨碌從炕上爬起來，麻利的不像三十多歲，倒像七八歲！沈桂芳高高在上，看著炕下的姜文旭。
從炕上看下去，姜文旭矮矮一點，好像三四歲還會圍著她膝蓋撒嬌的樣子。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這個兒子越來越冷淡，越來越無法管束。
沈桂芳胸口喘息，她知道自己有場硬仗要打：“胡說什麽呢，你說不讀書就不讀書了？你讀書是給你一個人讀的，那是給咱們姜家讀的，是給姜家祖宗讀的！”
“姜家這麽多年出了你一個讀書的苗子，你說不讀就不讀，你對得起爹娘，對得起姜家列祖列宗不！！！”沈桂芳差點沒從炕上跳下來。
相對沈桂芳的激動，姜文旭平靜依然：“兒子能對得起自己就不錯了，阿娘要是不喜歡分家便是。”
一個分家，拿捏死沈桂芳所有花招。沈桂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雞，一口氣全堵在喉嚨，胸口拉的長長的，死了一樣瞪著兒子。
花鶯看著沈桂芳的樣子有些不安，想上前勸說。姜文旭拉住花鶯，繼續對沈桂芳說：
“兒子決定便是這樣，花鶯是兒子取回來的娘子。兒子會養她，不用她教養家錢。”
雖然沈桂芳被氣傻了，雖然很不應該，但花鶯心裏，還是偷偷蔓延出甜絲絲的快樂。手悄悄回握姜文旭，姜文旭察覺到，也微微用力回握回去，對著沈桂芳平靜說道：
“兒子已經置辦好咕嚕挑子，等兒子能出去賺錢，就會每月給家裏交月錢。”
沈桂芳遭遇了極大的打擊，這種打擊其實之前就落下來了。可她始終不肯相信，也不能相信姜文旭真的要放棄科舉一途。現在看著年輕小夫妻，並排站在自己面前，沈桂芳終於相信並且明白——姜文旭要輟學。
“啊~~~”悠遠長長的哭音在窯洞響起，做了四年的美夢破碎，沈桂芳沒有歇斯底裏的哭鬧，只是從心底最柔軟深遠的地方突破出哭聲。
姜文旭拉著花鶯離開，回到自己窯洞。花鶯不放心，她覺得沈桂芳這次和以往不一樣，是真的傷心了。
“姜文旭，你阿娘沒事吧。”
姜文旭神色淡漠：“沒事，她會接受的。”
“哦”花鶯乖乖應了。她感受到了姜文旭的冷漠，也覺察出他似乎也有些不對。
姜文旭身邊溫度似乎更低：“我性子是這樣的，沒人能左右我。我想做的事一定要做成，我不想做的事，誰也別想管我包括你。”
花鶯心裏一滯，身體忍不住想往後退，她認識姜文旭這麽久，從沒見過姜文旭這麽冷酷過。冷漠的不像一個活人，倒像一個怪物。這樣陌生冷酷的姜文旭，花鶯有些怕。
可面前的人就是姜文旭的模樣，一樣玉白皮子，一樣清淩淩眼睛，好看的鼻子和嘴巴。還有淡薄的肩膀，不高的身材。
這就是她的姜文旭，她的阿旭。花鶯鼻子一酸，不知怎麽，體會到了姜文旭沒有表達出來的情感。
他還是會難過吧？讓沈桂芳那麽傷心，他心裏是難過的，只是他不許自己發現這種難過，所以才會變得這麽不近人情，像個刺猬一樣防備任何靠近的人。
花鶯沒有後退，沒有被姜文旭冷漠到冷酷的模樣嚇到。相反，花鶯覺得這樣的姜文旭很可憐，像一個被丟在雪地裏的孩童，明明在難過卻連哭都不敢哭。
“沒事了”花鶯靠近姜文旭，伸出手把他抱進懷裏“沒事了。”
姜文旭像是房檐吊著的的冰柱，冰冷堅硬不讓自己融化。花鶯軟語哄他：“沒事呀，咱們說好的，你想做什麽我都會支持你。”
“會永遠支持我？”冷漠的聲音。
“嗯~”甜軟的回答。
姜文旭睫毛閃了閃，臉色像是春風回歸大地，慢慢的不知從哪裏開始舒展開來：“你這輩子除了陪著我，好像也沒別的選擇了。”
花鶯想調皮一下，說‘我還可以和離呢’可姜文旭這會兒情緒不穩，花鶯不敢逗他。甜甜的依靠在姜文旭淡薄的肩頭，花鶯說：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姜文旭擡起胳膊抱住花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