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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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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村中一如既往寧靜祥和,只是看不見一個人影,日常的響動也全都消失無蹤。

本該在為新一輪慶典做準備的村民們聚集在聖山腳下,人數比之前更多,其中還有全新的面孔,裹著破爛麻布和草根沙土,大概剛剛才從墓裏掘土而出,每個人都面無表情,在青天白日之下散發出濃重的死亡氣息,這一刻它們是真正的屍體。

“直接突破吧。”

帕恩自覺做起馬前卒,還未靠近就發動攻擊,密集念箭直射而出,遠超上島第一天偷襲我們時的威力,村民們就像被收割的稻麥一樣整齊倒下。

放出系最適合清怪開路,庫洛洛緊隨其後清理漏網之魚,雖是赤手空拳但效率極高,兩人遠近配合幾如戰場絞肉機,山道入口轉瞬之間就暢通無阻。

我和俠客作為輔助位則沒有參與戰鬥,各自張開『圓』在後方做著可有可無的警戒。

倒地的屍體、殺戮的聲音、血的腥氣都是如此熟悉,身處其中卻與過去截然不同,再也看不到雪花、聽不到樂曲、聞不到花香,現實沒有發生朦朧與扭曲,所有令人迷醉的誘惑不覆存在,我感到大腦一片清明,內心只有平靜。

有視線向我投註而來,庫洛洛在戰鬥間隙瞥了我一眼,我輕快地笑起來,對他豎起大拇指。

我很好,從來沒有這麽好過。

庫洛洛收回目光,繼續前進,我們沖上階梯。

還能活動的村民再度聚攏,但因為“民”不被允許進入“神與王”的領域,它們只能停留在臺階下方仰望我們,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與其說是恐怖,不如說是惡心。

我以後再也不想玩喪屍游戲了。

之後的進展則非常順利,或許“神明”已經徹底蘇醒,恢覆神智與理性,知道我們勢不可當,不再白費功夫,幹脆解除防禦機制,於是再未有人前來襲擊或阻攔,我們很快到達山頂。

宏偉的宮殿矗立在眼前,正面有一扇石制大門,刻著村裏隨處可見的異獸圖騰,可以確認它就是——至少代表了本地信仰中的“神”。

帕恩遠程發射『氣』撞開石門,等了一會兒無事發生,我們走進宮殿。

和山下的熱鬧不同,偌大的宮殿裏空無一人,只有燭火在墻上安靜燃燒,每一盞都只能照亮有限空間,一直向深處延伸,似乎是在指引我們這些不速之客。

前方既可能是真相,也可能是陷阱。

“無論如何,這一次我不會再逃走了。”

帕恩義無反顧地跟隨燭火向前。

庫洛洛與他隔開些許,完全張開『圓』,擡起右手具現出他的書,翻開其中某一頁,對我和俠客招手,讓我們去到他身邊。

“不要離開我的『圓』。”

我們走進他的念力色彩中,俠客也取出手機和天線,繞到另一側,於是我被兩人夾在中間。

按照戰鬥力排序,我在這裏確實是末席。

“致命傷讓我去擋哦,我也是很有用的。”

我低聲提醒他們我也是團隊一員,盡管他們看起來游刃有餘,根本不會陷入需要我去轉移危險的境地。

結果這座宮殿比我們已經非常基礎的防備更為無害,走過看不出功能的廳堂,穿過毫無裝飾的廊道,一路暢通無阻,燭火最終將我們引到一截向下的階梯。

帕恩依然毫不猶豫地走下去。

庫洛洛卻回頭看向我和俠客,極為短暫地猶豫了一下,好像打算把我們留在上面。

我在他開口之前伸出雙手,抵住他的後背往前推:“團長不要擋路,帕恩快跑掉啦。”

“他不會跑的。”

庫洛洛只好繼續往下走。

俠客在我們背後發出輕笑,似乎是一種讚許的表達,我想他並非對庫洛洛的某些異常毫無察覺,畢竟他們曾經一起長大,只是他已經習慣作為團員去服從。

而我從一開始就是他們中的異類,可以去做任何他不會做也不能做的事。

走下階梯,深入山體,宮殿下方是一座真正的墳墓。

燭焰隨著我們的腳步聲漸次燃起,幽幽照亮廣闊的空間,火與光依然沒有溫度。

地面空曠平整,兩側陳列著數不清的遺體,全都覆蓋在黑布之下。

在這片墓地盡頭,又能看到一尊高大的異獸石像,因為光線條件惡劣而更加難以名狀,石像底部雕成石座,一個模糊的人影端坐其中,燭焰燃燒到腳邊時它慢慢擡起頭,突然之間變得清晰可見。

無法用世間任何語言和詞匯來形容,它是迄今為止我所見過的最美麗的人。

可惜同樣是活屍一具,盡管仍有駁雜的念力色彩將它包裹,但那並非源於鮮活的生命,而是獨屬於死者的念,與上方的異獸石像彼此纏繞,使它看起來更像一個祭品正在被吞食。

“殘念嗎?有意思,還是第一次見到,但好像不是它自己的念。”

我們沒有貿然靠近,停留在入口附近,庫洛洛打量著那個人影,只聽語氣就能想象出他的神情,探索未知,驗證已知,並為此樂在其中,是他作為他自己時喜歡做的事。

近乎凝固的氣氛被他的話語驚動,石座之上不死不活的存在轉過目光,掃過庫洛洛,忽略我和俠客,落在帕恩身上。

“你終於能夠來到這裏了。”

空靈的聲音響起,是沒有任何口音的標準通用語,只是有些滯澀和飄忽,好像很久沒有說過話,連發聲器官都已經退化。

帕恩回過神,渾身的『氣』湧動起來,匯聚到雙手蓄勢待發。

“你就是‘王’吧?”他厲聲喊出兩個名字,“我的妻子和女兒在哪裏?”

“王”沒有作答,似乎在回想,而後遲緩地轉過頭,看向離它最近的一具遺體,那具遺體有點與眾不同,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繈褓。

帕恩睜大眼睛,踉蹌著沖過去,跪到地上撥開繈褓看了一眼,顫抖地將繈褓抱進懷裏,又掀開遺體上的黑布,露出血肉猶存、栩栩如生的一張臉,長相與那位“王”極為相像,帕恩伸手撫向它未曾被死亡改變的容顏,唯恐將它驚醒,卻又懇求它能再次看他一眼。

而這一切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成絕望,他可能會後悔找到答案。

固然愛情會因死亡永垂不朽,大部分人還是希望它能與生命同在。

最後帕恩輕輕拍了拍女兒的繈褓,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又吻了一下妻子的額頭,蓋回黑布,在我以為他已經萬念俱灰時突然一躍而起,打出一記聲勢浩大的『發』。

強光劃破黑暗,我立刻閉上眼,一只手先一步捂住我的雙眼,掌心溫熱而粗糙,讓我不合時宜地回想起某些感受和畫面。

“這家夥其實很強嘛。”

俠客有些驚訝,庫洛洛簡短地“嗯”了一聲,我們從頭到尾都在袖手旁觀,既不會被別人的悲劇所打動,也不會介入別人的恩怨裏。

幾秒鐘後,庫洛洛收回手:“可以睜眼了。”

我睜開眼,周遭重新回到黑暗中,王座與“王”已經無聲無息地在光炮中湮滅,帕恩卻沒有大仇得報的輕松與快意,反倒變得更加凝重和戒備。

庫洛洛和俠客也是面色一肅。

極端詭異的氣息憑空出現,自王座所在擴散,我感到腳下一空,與其同時其他人頭頂象征流失的氣線陡然拓寬,全都湧向王座上方的神像,遭到粉碎之物被我們的生命力重塑,“王”與王座轉瞬恢覆原狀。

“看來根源在那尊石像上。”

庫洛洛盯著石像,右手大拇指在《盜賊秘技》邊緣摩挲,似乎在思考應該使用哪個能力。

帕恩二話不說又打出一發光炮,足以摧枯拉朽的力量觸及石像表面時突然潰散,消弭於無形。

“王”紋絲不動地端坐在王座中,閉上它黑夜般的雙眼,發出一聲喟嘆:“只要我還活著,你們就無法傷害祂,只要祂還存在,我就會永遠活下去,這是我們這一族代代相傳的恩典與詛咒。”

它再次擡起眼,說話越來越順暢,仿佛重又活過來一樣,眼底出現細微的光。

“我殺死了所有子民,殺死了我的每一個親族,祂寄宿在最後的血脈裏,於是我無法殺死我自己,無法斷絕這本就瀕臨枯竭的幻想。

“我一直在等待終結的時刻,等待能夠將我終結的人,會是此時此刻來到此地的你們嗎?如果並非如此,那麽你們也將留在這裏,成為這所有虛妄的組成部分。”

有理由懷疑這位“王”是在裝瘋賣傻,說話顛三倒四,語焉不詳又故弄玄虛,聽起來像是在請求,實際上卻是在威脅。

帕恩嗤之以鼻,擡起雙手準備再打一炮。

“你所說的‘祂’,其實並不是真正的神明吧。”

庫洛洛突然說道,制止帕恩的攻擊,捧著他的書走向王座。

我下意識伸手扯住他的衣角,他略微停頓,對我點點頭,好像一切盡在掌控中,讓我不必擔憂。

“神明需要信仰,但不會需要供養,這裏的‘神’不與特定的血脈綁定就無法存活,不吸取足夠的生命力就會停止活動,聽起來更像某種寄生物,而非超脫於人的高維存在。我說得對嗎?”

“王”第一次將它的註意力轉到庫洛洛身上,以一種非常人性的目光打量他,而後發出輕笑,略帶倨傲,或許就是它最初的模樣。

“你是一個很聰明的人,既然你已經有所發現,那就跟我說說你的計劃。”

庫洛洛走到王座前,隔著一段距離與它對視,目光裏不見絲毫弱勢,看待它就像在看待一個有趣的東西,既非生,也非死,讓我想起他每一次探尋別人的能力時。

“你其實也是念能力者吧,你認為這個寄生物可以算作一種能力嗎?”

“王”顯然對念能力的概念並不陌生,垂眼思索起來。

我和俠客立刻明白庫洛洛的想法,不約而同走帕恩身邊。

帕恩警惕地盯著我們:“幹什麽?想內訌?”

“請問你是什麽品種的白眼狼?”我沒有好氣地叉起腰,擡手對他虛畫了一個圈,“轉到那邊去啦,不要隨便窺探別人使用能力。”

因為確實與他早夭的女兒年歲相仿,帕恩對我相對寬容,加上俠客在另一邊虎視眈眈,他雖然不情不願,還是乖乖背過身去。

庫洛洛與“王”並未被這邊的動靜打擾,名為“神明”、實為寄生物的東西也不再出現反應,可見“王”雖然被它寄宿,同時對它也是一種約束。

良久之後,“王”給出肯定的回覆:“操控子民與構築現實是運作形式,必須與我族血脈共生是制約條件,祂的確可以算是一種特質系的念能力。所以呢?”

庫洛洛合上書,亮出封面的白手印:“所以我就可以將它從你身上剝離,但是你立刻就會死去。”

“王”不再說話,對庫洛洛招招手,在庫洛洛走到它面前時擡起手掌,像拂過塵埃一樣輕柔而隨意地按在《盜賊秘技》的封面上,與手印完整重合。

而後它長長地舒出一口氣,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開始衰敗,它靠在王座上近乎愜意地閉上眼。

這一次它終於能夠死去。

能力者一旦死亡,被盜能力也會失效,我隱約看到庫洛洛攤開查看的書頁上,圖案與文字迅速溶解,變得一片空白,而他卻有些高興地笑起來。

突然之間地動山搖,土石墜落,所有遺體化作骸骨,帕恩飛快地卷過黑布兜起他的妻女,打包背到身上。

我們趕在地下空間坍塌之前跑回地面,又在瓦解碎裂的墻體石柱中躲避穿梭,離開宮殿飛奔下山,崩潰的山體在我們身後轟隆作響。

聖山之下,村莊與村民也全都重新變回廢墟與枯骨,農田果園成為荒地,家禽畜牧煙消雲散,長達千年的幻境土崩瓦解。

我們一路跑回海岸,渡船還在原本的潛水域裏隨波起伏,甲板上沒有一個能夠直立的人。

島嶼很快停止震動,強烈的饑餓和虛弱感以胃部為起點席卷全身,我抱著肚子蹲到沙灘上,感覺自己現在就算吃掉一頭牛也不在話下。

“團長,前輩,你們都沒事嗎?”

我看向庫洛洛和俠客,可以聽到他們實際上也是腹如鳴鼓,只不過臉上沒有露出半點異色,庫洛洛甚至還是一副心情愉悅的模樣,我想這不僅是因為他終於通關游戲,破解謎底。

“團長,什麽事讓你這麽高興啊?”

庫洛洛眨了眨眼:“我表現得很明顯嗎?”

他收斂表情,擡起右手,具現出《盜賊秘技》,而後自然地將書轉移到左手上,隨便翻開某一頁。

就我觀察他總是右手持書,說明這也是制約之一,而俠客本就知道這個能力的單手限制,它脫離右手還能存在絕對是奇怪的事。

在我們驚訝的目光中,庫洛洛淡定地說:“沒錯,我的能力進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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