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關燈
第21章

喜悅。

但不可為他人的苦痛而喜悅。

我穩住整張臉,不動聲色地錯開視線,以免被庫洛洛發現端倪,理智派最棘手的地方就是絕不允許自己被情感沖昏頭腦,現在他的感官只怕會比平時更加敏銳。

“莫妮卡。”

庫洛洛卻主動召喚我,好像走過漫長又短暫的回憶,整個人由內自外平靜下來,漣漪般的波動轉瞬即逝,他依然如同一潭深水,不可捉摸也看不透底。

審時度勢是種美德,我斷然不會在他處於“旅團團長”的狀態時招惹他,立刻乖巧地應聲:“在呢,團長,您有什麽吩咐?”

庫洛洛轉眼看來,目光落到實處,以一種“今晚吃什麽”的語氣問我:“蓋恩的手段,你會多少?”

“嗯?”

我迷惑地眨了眨眼,老禿頭和死鬼前任高度重合的特殊興趣在我腦中串聯起來,我連忙擺手與他們劃清界限:“不好意思,雖然我真心愛過他,但他的藝術愛好我也真心是欣賞不來。”

庫洛洛沒有多說,擡手在耳麥上輕叩兩下,蜘蛛頻道再次連通。

旅團技術總監兼首席發言人俠客進行匯報:“團長,目標已經清理完畢,但是沒有發現莫比瓦一家,應該是藏起來了。”

庫洛洛這才看了老禿頭一眼,還是像看待野草與石塊,莫比瓦·漢薩斯四肢錯位,涎水橫流,癱倒在地威嚴盡失,只能瞪著充血的眼睛淩遲我們,在庫洛洛眼中卻連死人都不是。

這的確是一次目標明確的覆仇行動,但他為什麽能夠對罪魁禍首全無仇恨?

我想我一定是離他不夠近,所以才會看不清。

“莫比瓦在我這裏。”庫洛洛頓了一下,發現難以用語言描述密室的確切位置,只好看向灰毛面影,“飛坦來一趟,新的四號會去為你帶路,是個人偶師。”

蜘蛛腿常換常新,不會掀起半點波瀾,劣質耳麥漏音嚴重,面影從頭聽到尾,屬於飛坦的陰沈聲音簡單回覆“知道了”之後,他充滿服務精神地欠了欠身,走出密室,一只人偶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後。

密室裏只剩下老禿頭不認命的嗚咽,和他兒子認了命的啜泣聲,新娘則麻木地跪在地上,面目低垂,無喜無悲亦無所懼,仿佛與眼前一切全無關聯。

這些人毫無危險性,庫洛洛不再關註他們,註意力重新回到擺放音像制品的墻上,逡巡片刻,從中抽出一盤錄影帶。

每份影像上都貼有標簽附註,庫洛洛手中那份名為《遺棄之地的遺棄物》,不知真相的人可能會將其認為文藝之作,但對於真實生長在遺棄之地的人而言,那行標題翻譯過來只會是“垃圾場裏的垃圾”。【註】

流星街和流星街人一度被如此對待。

庫洛洛摸著錄影帶發起呆,既然他稱其為“最初的錄影帶”,說明這是母版,並且還有其他覆刻子版,而他必然親眼看過,裏面有他時過十年仍會獨自吊唁的女孩。

何等自虐的行為,放在他身上卻不足為奇,世間就是有人能從苦難中汲取力量,在荊棘之路上踏血前行。

反正我不在此列。

假裝自己是一團空氣,我靜默無聲,就差完全關閉精孔。

好在沒過多久就有腳步聲傳來,面影帶回幾乎所有旅團成員,只有野人窩金和科學怪人富蘭克林因為體型龐大被攔在密道之外。

庫洛洛自然地將錄影帶塞進褲袋裏,對此只字不提,團員們沒有看到這個被他刻意隱藏起來的小細節,我自然也不會多嘴多舌。

“團長。”

被庫洛洛親自點名的飛坦率先走進密室,狹長的金色雙眼還未脫離殺戮狀態,掃視而來時猶如刀鋒劃過,讓人不寒而栗。

我堆起笑容向他問候,換來他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

庫洛洛對飛坦指了指莫比瓦父子:“交給你了,既然將軍大人喜歡這類題材,那就讓他看得盡興一些。”

飛坦極盡惡意與快意地笑起來,結合前後語境,可見我那熱愛人體藝術的前任在旅團裏後繼有人。

總是與飛坦形影不離的芬克斯也興致勃勃地按動指關節,照顧到飛坦身高上的難言之隱,他主動走過去,一手一個拎起父子二人,哼著不在調上的小曲往外走。

莫比瓦的兒子在他手中艱難回頭,看向他的新婚妻子,突然劇烈掙紮起來:“放過她!求你們放過她!她懷孕了!放過她!”

芬克斯順手扯脫他的下巴,和飛坦一起裝聾作啞,徑直走出去。

被留在原地的新娘終於有所反應,顫抖著擡起雙手,捂住自己的面龐。

“哎呀,這可就有點難辦了。”

俠客摸著腦袋發愁,其他人同樣沈默不語。

莫比瓦之子一聲多餘的叫喊讓覆仇行動在即將結束時陷入停滯。

孕婦傳遞生命,擔負種族延續,在全世界的司法審判和道德評判中都是特殊命題,一般而言,她們即使違法犯罪,也會獲得不同程度的減免或寬限,何況這位新娘從未以任何形式傷害過流星街,和大部分普通民眾一樣,她很可能都不知道流星街是何處地方。

誅連一個無辜的孕婦在法理和人情上都不恰當,但她腹中所懷是莫比瓦的直系後代,這又註定她必死無疑,其中覆雜與矛盾之處哪怕是長老院也會為此吵上三天三夜。

“有什麽好糾結的,我們可是‘反派’,做的惡事難道還多這一件嗎?”

發話的人是信長,尚未收刀入鞘,刃口還有血跡殘留,仿佛在為他的話做出佐證。

身為蜘蛛卻具備普世善惡觀念,這讓我感到有點意外,並且他對旅團的所作所為也不乏自知之明,但即便如此,他依然選擇實施惡行。

自虐狂竟然不止庫洛洛一個。

然而並非所有團員都像信長這樣果決坦蕩,面影剛剛獲得編號事不關己,庫洛洛目前沒有表態跡象,除了不在此處的人,餘下團員中有半數都面露猶豫,譬如派克簡直要把“於心不忍”寫在臉上。

旅團內部似乎也不總是一體同心。

在我看來,新娘於這次行動其實可有可無,是老禿頭的兒子當眾叫破她懷孕之事,才讓她變得非死不可,不管是有心還是無意。

可憐的愛情,可憐的愛情中人,我最見不得愛的花朵還未盛放就雕零。

我一反常態,越眾而出,頂著所有人的視線走到新娘面前,彎腰捧起她美麗而脆弱的臉:“你愛的人和你發誓共度一生的人都不在乎你,而我們這邊呢,好像也暫時無法做出決斷,既然如此,不如就交給上天來決定吧。”

我看向庫洛洛。

庫洛洛略加思索,對我點點頭。

其他人不知道我的能力機制,但因為庫洛洛同意,所以也沒有異議。

我輕聲問出觸發賭局的第二制約:“你願意以性命為賭註,和我玩一場游戲嗎?”

新娘睜大眼睛,珍珠般的淚水從她眼中滑落,她抖著嘴唇回道:“我願意。”

Yes, I do.

為了幸福。

為了生存。

我的賭局第一次迎來毫不相關的對手。

介紹完規則,我推出一枚單日籌碼:“放心吧,絕對公平公正,就算是我這個‘莊家’也不能作弊。”

新娘猶豫了一下,推出一枚年度籌碼,在我以為她沒有理解規則時,又一口氣把她手邊所有籌碼推進投註區。

前所未見的大手筆,輕易做到了我想做不敢做的事,我驚訝地笑出聲來:“你這樣孤註一擲,就不怕在我死後被我的同伴報覆嗎?”

“這是雙方都同意的公平賭局,不是嗎?”新娘還是一臉蒼白,思路和言語卻非常清晰,近乎平靜地說,“所有人都死了,只有我活著,我也不會被允許活下去。但是如果我勝你負,我是不是也能像面影一樣成為你們的一員?”

我承認自己對她刮目相看,原以為只是浮萍蒲葦一般身不由己的女人,沒想到會有如此堅韌。

“雖然不知道你的婚姻到底有何隱情,但我必須要說,那兩個男人全都配不上你。”

買定離手,不可反悔,我只能拿起賭盅。

“如果我在賭局中敗亡,就算作我被你所殺,確實符合入團條件,屆時但凡想要傷害你的人都將與蜘蛛為敵,你至少可以獲得一時生機。現在就讓我們看看,勝利究竟會屬於哪方。”

前兩局不出所料又是各有勝負,決勝局時我用力搖動賭盅,明明是生死一線,心裏居然有點興奮。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的心理醫生讓我多少也染上賭徒心性。

三枚骰子跳躍碰撞,在雙方註視中停下。

四五六,最大點,勝負已定。

真希望坐在對面的人是庫洛洛。

我惋惜地看著她:“抱歉。”

“……看來我依然是不受眷顧之人。”

生命的火光猶如曇花一現,新娘嘆了一口氣,緩緩閉上眼。

下一秒,投註區的籌碼突然化為灰燼,剩下七枚月度籌碼散作金輝融入我體內,我只贏得七個月的壽命。

意味著她原本也只能再活七個月。

黑暗瓦解,重歸現實,我抱著新娘失去生息的身體,一時無法做出反應。

因為我聽到了覆活冷卻期內我最怕聽到的聲音——

罰息。

“生死借貸”是一個自主性很強的能力,從誕生起就自成一套覆雜的利息乘算模式,具體算法我至今也沒能參透。

但可以確定,所有算法的基礎利率都取決於一個因素,那就是我回到過去後,為了越過死亡而采取的行動,會對未來造成何種程度的影響。

簡而言之即是所謂的“蝴蝶效應”。

在主動死亡的情況下,我的行動模式較為單一,以規避死因為主,牽扯其中的人和事都在可控範圍內,因此利率相對低廉。

而被動死亡的情況則恰恰相反,充滿各種不可控制、不可預測,不僅能力自行評估的基礎利率極高,若是我做出令未來軌跡出現重大偏移的事,能力還將對我增收罰息。

但是作為補償,我可以短暫看到“原本的未來”。

虛空中響起按壓計算器的模擬音,曾經發生、我不存在的“未來”浮現而出。

我看到新娘並非死於旅團之手,她依然機敏而聰慧,根據團員的只字片言就能發現旅團的真實目的,以及團員因她孕婦身份而產生分歧,果斷坦言她腹中胎兒的父親並非莫比瓦之子,其人是誰不可言說卻也不難猜測,足以切斷她和漢薩斯一家基於血緣的綁定關系,從而破解死局。

最後旅團通過擲硬幣決定放過她,但七個月後她死於難產,僅我可見的最後一個畫面是她和現實一樣哀傷而無奈的面容,消散如同水月鏡花。

我輕輕將她放下。

“啊?這就死了嗎?”

俠客有些驚訝和疑惑,涉及我的能力沒有深究,而後是輕淺的腳步走過毛絨地毯,庫洛洛來到我身邊,蹲下身探了一下新娘的脖頸。

“她賭了多少?”

“全部。”我揚起笑容,半真半假地說,“她想放手一搏,殺了我之後取代我以尋求旅團庇護,但是顯而易見,奇跡沒有站在她那邊。”

浮萍蒲葦一般的女人,終是沒有受到命運眷顧與寬容。

我發現自己也變得多愁善感了。

虛擬按鍵音停止,罰息計算完畢,對現有覆活冷卻期雪上加霜。

事已至此也無力回天,我決定隨它而去,未來如何改變並不重要,我的目標有且只有一個。

拍拍褲子站起身,我向還蹲在地上的庫洛洛伸出手:“這就完事了吧?”

庫洛洛象征性地握住我的手,自己站直身體,一瞬間隱秘的註視從四面八方而來,讓他有些奇怪,而我已經若無其事地走到旁邊,仿佛真的只是順手一帶。

其他團員無論想法如何,至少面上沒有露出分毫,於是庫洛洛也沒有放在心上。

“莫妮卡和派克還需要再做一次確認,之後大家可以自由行動,天亮之前離開府邸就行,短期內也不會再有大型活動。”

庫洛洛簡單地安排收尾,說完停了片刻,似乎方才想起將某人遺漏,轉眼與面影對上,後者一直低調得形同不存在。

這場婚禮的內幕面影必然一清二楚,但那自始至終都與旅團無關,庫洛洛確實不大喜歡這個新任四號,連新人介紹環節都直接省略,只讓他與瑪奇自行聯絡,找個時間做好標記。

此間事了,眾人相繼離開密室。

我聽從指令走到派克身邊,由她領路,前去確認那些非我經辦也不知死在何處的目標。

途中派克的視線總是若有似無地掃過我的手,我幹脆伸手到她面前,仰頭望著她:“派克姐姐,我的手怎麽啦?”

派克有些驚訝,看著我和我的手掌欲言又止,不知在做什麽心理鬥爭,也緩緩擡起手,似乎想要與我相觸,最後卻是一把拍開。

“你是小貓小狗嗎?隨隨便便就對別人伸出手。”

我依言露出小貓小狗一樣的笑容,軟軟地說:“派克姐姐又不是別人嘛。”

派克沈默了。

派克冷酷無情地走開了。

我一路小跑追著她,趁機要到她的聯系方式。

真是輕松。

掃尾工作同樣毫無難度,目標全部清除,沒有一條漏網之魚,只剩下漢薩斯父子,也被飛坦料理完畢,他比我那前任更勝一籌,在老禿頭面前將他兒子鮮活地剝皮拆骨,老禿頭被固定住眼瞼甚至無法閉起眼,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睜著眼睛斷了氣。

“死得這麽輕松,真是便宜他了。”

芬克斯在滿室血腥中遺憾嘆息。

盛大的祭禮於此徹底落下帷幕。

蜘蛛短暫聚首,覆又各自散去,沒有告別也不會相約下次再見。

我背著一袋摸屍得來的鈔票與珠寶,輕快地走進貴賓停車場,選中一輛最為順眼的跑車,在夜色下風馳電掣地沖出府邸。

遠方的天際隱約露出一線白,黎明即將到來,通向城市的道路上有一個黑色的身影,獨自一人閑庭信步,不知將要去往何處。

我開過去一腳急剎,降下車窗,輕佻地問道:“帥哥,要搭個順風車嗎?”

名為庫洛洛的帥哥低頭看了我一眼,一言不發地打開車門,坐到我身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