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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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回程終點亦是起點,我們再次回到行動開始前短暫停留的地方。

旅團有聚有散,大部分時間都在自由活動,庫洛洛還沒想好下一站去哪,上車後就只看著窗外發呆。

我突然意識到這正是一個大好時機,可以請他和我一起回流星街解決雙手印記的問題,雖不至於迫在眉睫,到底攸關生死性命。

但在那之前,還得先去取回早前寄存的物品,並且將漢薩斯府的“戰利品”脫手變現,都是些不起眼也不值錢的小玩意,我自己就能處理,無須勞動俠客,大材小用。

我試探地問庫洛洛如果暫時沒有其他安排,能不能陪我走一趟,庫洛洛無可無不可,沒有明確拒絕,我就權當他同意。

“那就這樣愉快地決定啦!”

我開心地拍拍方向盤。

庫洛洛還是默不作聲,車裏車外一片靜謐,只有引擎轟鳴與輪胎噪響。

旁邊明明有人卻毫無存在感,仿佛見鬼一樣,非常不利於安全駕駛,我忍了一會兒,松開一只手,從主副駕之間的扶手箱裏盲選出幾張CD,遞給庫洛洛讓他挑一張。

庫洛洛夜視能力極佳,在黑暗中掃了兩眼就做出選擇,直接抽出碟片置入CD機,舒緩悠揚的爵士樂傳出音響。

沈悶的氣氛終於松解,我單手搭在方向盤上,指尖點擊節拍,慢慢加重油門。

前路不算漫長,琴聲、鼓點、弦音和富有磁性的歌嗓伴著晨曦染上天幕,極目遠眺已經可以看見城市稀薄的影子,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而我並不打算開車進城。

跑車不比珠寶首飾,是個藏不起來也難以銷贓的大家夥,車型牌照全都登記在案,旅團也許無懼追蹤調查,我可不想這麽快就被人找上門來。

緩下車速,我仔細觀察公路兩側,尋找棄車地點,一群野鴨恰巧在這時自灌木與野草叢中騰空而起,嘎嘎叫喚,盤旋覓食。

我精神一振,立刻調轉方向盤,跑車顛簸地開下公路,只適合平地馳騁的低矮底盤發出飽受摧殘的聲響。

“怎麽了?”

略顯遲滯的嗓音傳入耳中,庫洛洛轉頭看向我,似乎剛從小憩中醒來,對睜開眼就看到草木枝葉拍打車窗感到一點茫然。

嘴上說著我可疑,實際上又能在我身邊安睡,不知是過於自信,還是對身為團員的我過於信任,總之是覆雜又純粹的一個人。

“準備更換交通工具了。”

野地未經開發,生態十分原始,我穩住方向盤,摒棄雜念使出畢生車技,把跑車開出越野車的風采,順著野鴨群的來路,終於在這脆弱的高檔貨拋錨前找到一個池塘,鋪著綠藻的池水一看就很適合毀屍滅跡。

跑車停下後徹底斷氣,嘗試重新發動引擎失敗,我只好拎包下車。

另一邊同時傳來關門聲,和聰明人相處也有好處,無需多言庫洛洛就能明白我的意思,省心又省事。

“我可不會修車,你會嗎?”

我敲了敲開始冒煙的引擎蓋。

庫洛洛的回答也不出意外:“會,但是沒有必要。”

我們面面相覷,不約而同閉上嘴,幾只野鴨見岸邊的兩腳獸只會傻站著沒有捕食意圖,落下湖面悠悠撥掌劃水。

過了一會兒,我認真地說:“你知道的,我只是一個柔弱的特質系。”

庫洛洛點點頭:“真巧,我也是一個特質系,團內扳手腕排名我倒數。”

不想幹活就把這麽重要的情報直接曝出來沒關系嗎?

又是一陣相顧無言,誰也不肯先動。

最後庫洛洛從口袋裏掏出一枚硬幣,顯然是特別定制,花色是旅團代表的蜘蛛圖案。

“既然如此,那就按照團規辦事吧。”他向上拋出硬幣,“花還是字?”

“花。”

我不假思索地回道,那只畸形又完滿的蜘蛛一直留在我眼裏。【註】

硬幣升起又落下,庫洛洛攤開手,十二只腳的蜘蛛赫然居於其上。

“看吧,這兩天我的賭運不錯。”

我得意地笑起來,走過去從他手中拿起硬幣,背面刻著數字“0”,盡顯他身為團長的特殊性。【註2】

而8號硬幣應該已經隨我那前任入土。

我將這枚硬幣揣進口袋裏:“我也是正式團員,怎麽可以沒有專屬硬幣,這個先押在我這裏了,下次拿8號的來換。”

庫洛洛沒有發表任何異議,願賭服輸的態度相當到位,轉身走到車尾開始推車,『氣』紋絲未動,僅憑雙手就輕松推動重逾一噸的跑車,一點也不像他說的自己腕力排名倒數。

車載音響還在運行,跑車放聲高歌,在野鴨驚叫伴奏中滑進池塘。

表演效果也非常豐富,我鼓了鼓掌。

庫洛洛站在池邊,跑車緩慢下沈,徹底沒頂之後歌聲戛然而止,他從另一個口袋裏取出一盤錄影帶,折成兩段,揚手拋進水中央。

沈默的背影幾乎要與殘留夜色融為一體。

我看著他,不聞也不問,就像什麽都沒看見。

之後我們走回公路,途中丟掉馬甲與領結,庫洛洛松開衣領,挽起袖子,我則直接敞開襯衫,拉出下擺在腰上打結,服務生的影子便半點也不剩,穿過野地之後甚至就像兩個難民。

“我一定要找個地方洗澡。”

開跑車時有多瀟灑,徒步跋涉就有多狼狽,我摸了摸肚子,就地在路邊蹲下,悲憤地說:“我還要吃飯!”

昨晚我和庫洛洛提前脫離,沒能趕上後勤區的宵夜,現在饑腸轆轆,餓得快要走不動路。

但想到那群人在天亮之後就會被主宅慘狀嚇個半死,留下畢生心理陰影,事後還要遭到官方機構嚴密盤查審問,而且因為雇主家門盡滅,十有八丨九拿不到尾款,等於白幹一場,頓時只剩下同情。

太可憐了,老禿頭全責。

“是要好好打理一下了。”

庫洛洛提起沾滿泥濘與草屑的褲腳,似乎也有點嫌棄。

短促的喇叭聲在這時從斜後方響起,天色已經開始轉亮,公路上逐漸有車輛往來,多是趕早進城送貨。

一輛裝滿果蔬的卡車停在我們身邊,司機叼著煙探出車窗,親切地詢問我們遇到什麽困難,需不需要幫助。

我從地上一躍而起,一出“小情侶不顧家庭反對為愛私奔、迫於生計只好進城務工”的小故事張口就來,司機聽完樂不可支,好像信了又好像沒信,但他同意順路載我們一程,我歡呼一聲爬上貨廂,庫洛洛在後面禮貌地對司機道謝。

卡車重新開動,朝陽在地平線探頭,我瞇起眼睛,感嘆地說:“這世界上還是好人多啊。”

庫洛洛與我並肩坐在一堆水果和蔬菜中間,輕聲笑道:“因為我們看起來無害而已。”

倒也沒錯。

日出時卡車駛入城中,雙方的目的地都是商業區,司機送我們到街口,下車後我從背包裏摸出幾張介尼塞給他以作感謝。

“我先去典當行,再去拿行李。團長你呢?”

話雖如此,但我想以庫洛洛在旅團行動外的隨性,大概不會像我這樣特地寄存個人物品,而且據我觀察,除了錄影帶他在漢薩斯府什麽也沒拿。

庫洛洛果然搖搖頭:“我在附近逛一逛。”

“好哦,那待會兒見。”

我們分頭走開,我看到他走進一家剛開門的書店,而我要去的典當行則位於商業街邊緣,這地理位置一看就讓人滿意。

普通的金銀珠寶、玩物首飾不必經由“地下”渠道,挑選“戰利品”時我特意避開有特殊標記和價值昂貴的東西,又將它們拆成零部件,雖然售價會大打折扣,但安全性有所保障。

而且民間典當行大多處在灰色地帶,左右逢源也擅長明哲保身,只要能收就不會在意貨品來歷,連故事都不用編。

交易順利,合作愉快,我背著現金轉道銀行,分出大部分存入人皮手套制作者指定的賬戶,取回手機換上新電池,本期還款成功的郵件緊隨而至,署名和號碼一片空白,是某種念能力的效果。

流水的身份,鐵打的債務,換幾個號碼和手機都逃不掉。

最後去便利店買來兩份早餐,我在書店找到庫洛洛,他已經徹底沈浸在漫畫世界裏,像個不學無術、不務正業的毛頭小子,沒發現店主頻頻對他投去譴責的目光。

誰會想到這個小白臉在幾小時前還是血洗豪門的大魔頭。

“團長,我的事辦完了,要走嗎?”

劇情正到緊要關頭,庫洛洛頭也不擡地“嗯”了一聲作為回應,腳下一動不動。

那是一部短篇熱血漫畫,全套只有五六本,我抽出其他幾本走到櫃臺結賬打包,庫洛洛方才回到現實。

“我快看完了。”他說,好似辯解。

我把漫畫和早餐一起交到他手中:“回去之後送給教堂吧,還會有其他人喜歡的。”

庫洛洛眨了一下眼,我不確定這一瞬間他是否有所聯想或回憶,最終沒有拒絕。

其他商店陸續開門營業,我們買好換洗衣物,前往一家情人旅館,不是正經地方,但勝在偏僻和隱蔽,合法又不大合法,不在乎安全性而格外安全,只要錢到位就能入住。

走在過道中時聽到其他客人在晨起“運動”,這些動靜我很習慣,庫洛洛同樣面不改色,就像人類也不會在意路邊的動物昆蟲是不是在交丨配。

找到房間,打開門鎖,先用肉眼和『圓』檢視一遍,確定不存在某些偽裝藏匿的“特殊設備”,我才走進去。

房中還算幹凈,沒有窗戶,只能開燈,燈光氛圍有點暧昧。

我們輪流洗澡,因為我還要給染發褪色,時間更久,所以請庫洛洛先去。

等我穿著浴袍、擦著頭發,渾身舒爽地走出來時,庫洛洛正盤腿坐在床上,又在看漫畫。

聽到聲音他擡起頭,沒有幹透的頭發被他隨手向後抹,額間的十字印記再度暴露而出,讓他處在一種微妙的狀態中。

有點神聖,又有點世俗。

四目相對,似有停頓,又或許只是錯覺,我率先轉開眼,找出風筒開始吹頭發。

這種特殊環境裏我可不敢多看他,畢竟他完全符合我的審美取向,而且我真的很久沒有戀愛了。

庫洛洛也低頭回到漫畫中。

直到離開旅館,我們都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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