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關燈
第13章

假設你明天四點就要起床,而你的領導突然向你發送午夜私會通知,請問你要怎麽辦?

答案當然是接受了,不然還能怎麽辦?

現在再裝傻充楞也為時已晚,我只好向庫洛洛眨眨眼表示收到,離開餐廳回到員工宿舍樓,也是受訓人員的臨時住所。

這次客戶位高權重,不容有失,加上供應商待遇不差,許多人都想努力表現、爭取轉正,舍友們回來後不約而同都在自主加練,整個宿舍陷入濃厚的學習氛圍中。

我的宗旨是在普通人中絕不特立獨行、標新立異,而且時間還早也無事可做,見此情景只能踴躍加入,直到晚上八點才結束。

洗漱完畢躺到床上,各自在統一配發的手表上調好鬧鐘,最後互相道以晚安,我關閉精孔迅速進入睡眠狀態。

三個小時後,手表內側的細微震動將我喚醒,我睜開眼,盯著昏暗的天花板,等待殘留睡意褪盡。

明天的工作強度可以預見,主管也曾囑咐我們好好休息,此時所有人都已經入眠,只有我還要披星戴月趕去面見領導。

徹底清醒之後,我躡手躡腳地滑下床,路過睡夢正酣的舍友們走到門口,張開我那半徑一直未能突破五米的『圓』,貼在房門上細聽,確認不會有人恰巧路過,才打開一條門縫閃身而出。

酒莊的主體建築呈凹字型,中庭位於正中央,與員工宿舍樓相距不遠,酒莊安保也並不嚴密,我順利到達約定區域。

此時尚未零點,也算是在“午夜”範圍內,庫洛洛沒有明確具體時間,我只好開著只有念能力者才能看見的『圓』,藏身在連廊石柱的陰影裏等他主動找來。

整個酒莊靜無聲息,枯燥的等待,枯燥的夜,連鳥啼蟲鳴都聽不見。

在我又一次擡起手表查看時,一種非常細微的聲音憑空出現,仿若睡眠不足產生的錯覺。

來不及仔細分辨,『圓』突然之間爆發出尖銳預警,比意識反應更快,我在千鈞一刻抱頭躲開。

“噗”的一聲輕響,與我額頭等高的墻面上出現一個圓形孔洞,看起來就像彈孔一樣。

順著“彈道”軌跡回過頭,身著制服的人影走出與連廊相接的對外通道,月光斜照進連廊映出他的臉,有一點意外之色。

我立刻回到墻邊仔細研究那個“彈孔”,發現實際上只是一顆石子,若非我正好開著『圓』,這顆石子已經讓我的腦袋絢爛開花。

離譜至極。

我在茫然中震驚,在震驚中戰栗,最後一切劫後餘生的感受都化為怒火熊熊燃起,我又想起遠在七年之後,我死在同一個人手裏。

罪魁禍首走到我面前,我緊緊抓住所剩無幾的理智才沒有對他破口大罵。

“團長,如果對我有什麽不滿請直接告訴我,不必下這種黑手。”我艱難地從牙縫裏擠出聲音。

庫洛洛看了一眼他的傑作,目光重新回到我臉上,又恢覆他不為萬事萬物所動的平靜,絲毫不把差點就給團員爆頭當回事。

但他還是對我道了一聲歉:“本意不是攻擊你,而是需要一個安全私密的空間,沒有想到你的能力可能存在距離限制,是我思慮不周。”

“……”

他真的很聰明。

我的所有能力,其根本目的都是保我性命。

“超前消費”已經作廢暫且不提,“債務轉移”屬於被動觸發類型,理論上若是預判到某種攻擊足以致命,我反倒不需要躲避,有時我甚至會主動讓要害部位受擊,強制襲擊者進入賭局。

而制約是確立和強化能力的必要條件。

為了保證“債務轉移”能夠百分百觸發,我為它附加的制約之一就是射程限制,與『圓』的範圍基本重合。

換言之,只有當致命攻擊發生在距我五米之內時才會判定生效,近身戰中可保萬無一失,相應的對遠程狙擊則束手無策,需要依靠『圓』和我本人的反應能力彌補,做到自主避險。

一個能力的制約基本就是其破綻所在,好比沒有人會隨便告訴別人自己的賬戶密碼,也沒有哪個念能力者會將能力制約和盤托出。

有關自身能力我已對庫洛洛透露太多,事後想來其實毫無必要,成功加入旅團就足以存活,消除猜忌也不必急於一時,因此這條制約我本打算隱瞞到底,以免日後當真與庫洛洛戰場對立讓我陷入不利局面。

誰想庫洛洛只是隨手扔出一個石頭,就能根據我的反應推測出真相。

何其聰明,何其可怕。

我再次意識到自己與他懸殊的實力差距,不僅是武力,迅速冷靜下來,面上則怒氣更旺。

故意上前兩步,踏過社交距離邊界,我湊到庫洛洛近前,擡頭直視他那雙墨黑的大眼睛,總是沒有什麽情緒波動。

“你想知道能力制約可以直接來問我,你需要我開啟能力也可以直接告訴我,無論‘是不準內鬥’還是‘以團長的命令為優先’我都有在好好遵守,現在還因為你一行字就大半夜不睡覺跑到這麽遠來見你,你就不能對我好一點嗎?”

半真半假一頓輸出,說到最後福至心靈,想起我如今年方十八,正是作妖的青春年華,於是渾然天成地委屈起來。

蜘蛛腿裏無有一人與我同款,兩性關系中庫洛洛似乎也並非老手,對這種拙劣的手段較為陌生,一時想不起如何應對,視線終於略有偏移。

“我知道了,以後會註意的。”

“哼,這可是你說的,不可以言而無信哦。”

我迅速變臉,得意地仰起頭,隨後見好就收,退回原處,問他這種時間找我出來到底有什麽事。

總不能真是幽會吧?我懷疑他根本沒長羅曼蒂克那根弦。

庫洛洛沒有回答,伸手探進制服口袋,正要掏出什麽東西,動作卻是一頓。

不遠處傳來腳步聲,既有人類的鞋跟,也有犬類的腳爪,夜巡保安正組隊向中庭進發。

普通人不值一提,狗鼻子可沒那麽好應付,何況我們還要在酒莊裏再待上至少四小時。

庫洛洛看向我,無聲勝有聲。

我嘆了一口氣,略微仰起頭。

脖頸處隨即搭上一只溫熱的手,內收用力時還能感受到指節上粗糙的薄繭。

而後比夜色更加深沈的黑暗再度籠罩而來,這一刻我近乎寧靜地閉上眼。

黑暗中還是同一張桌子,對面坐著同一個人,昏黃吊燈高懸頭頂,三色籌碼各自堆在我們手邊。

這是庫洛洛第二次進入賭局,與上一次的戒備不同,他滿臉回家般的自在從容。

規則默認莊家先手,我趕在他張口之前推出一枚單日籌碼。

“如你所願,絕對安全且私密的空間,有任何物品、情報或是指令都請盡快給我,我還要回去睡覺。”我毫不客氣地說。

念能力的應用形式沒有行業標準,任憑能力者自由發揮,“債務轉移”的賭命效果實戰意義不大,附帶的獨立空間卻是絕佳的交接場所,一切事物都可以在這裏流轉。

庫洛洛的想法與我如出一轍,正如初見時所言,已將我的能力納入戰術考量,只是沒想到本人的廢柴程度超乎所料。

但我不相信他這次攻擊我真是因為考慮欠妥、無心之失。

庫洛洛還記得正事,也推出一枚同色籌碼,另一只手從衣兜裏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紙袋放在旁邊,松手時他按住紙袋略有停頓,似乎在確認什麽,之後才慢慢擡起指尖。

我拿起賭盅,搖出結果後取過紙袋打開查看,裏面裝著許多指甲蓋大小的透明圓片,具有特殊粘性,接觸皮膚時毫無變化,碰到衣物布料則會迅速貼合,融為一體。

“這是什麽?透明膠?”

“標記物。”

庫洛洛簡單地說,接手搖骰,既不解釋這東西從何而來,也不解釋自己何時、何地、用何用方式取得,只讓我明日確認目標後貼在他們身上。

本次行動負責監控的人是庫嗶,這袋“透明膠”想必就是他的能力,具現化系能力者與自身造物緊密相連,以此觀測被其標記的對象,算是一種基礎且務實的應用。

看來其他團員也開始各就各位。

任務道具交接完畢,我看了一眼時間,回去之後倒是還能睡滿一覺。

庫洛洛搖出點數,隨手放下,看到我從衣袖上揭掉“透明膠”放回紙袋,若有所思,突然問道:“不可以直接攻擊,但可以攜帶和傳遞物品,這算是規則漏洞嗎?那麽通過間接手段呢?比如帶上毒氣彈進入這裏後釋放。”

聽起來異想天開,其實不無道理,曾經的確有人想以這種方式繞過賭局直接殺死我,最終當然未能得逞,能力規則無懈可擊。

“攻擊判定基於‘對方是否會受到傷害’,毒氣、音爆、炸彈之類都會無效處理,對我也是一樣。這畢竟是個保命的能力,否則我不需要設定這麽多制約。”

我耐著性子解釋,收好那袋標記物,再次搖動骰子,兩局又是打成平手。

第三局開始前庫洛洛惡習不改,詢問的聲音猶如陰魂不散,再次隔著桌子傳過來:“可以告訴我另一個能力是如何讓你死而覆生的嗎?我真的很好奇。”

開什麽玩笑呢,我斷然拒絕:“不可以。”

“但是你先前才說可以直接問你的。”

四平八穩的聲音裏竟然聽出控訴,我為他這種學以致用的精神氣到笑出來:“你可以問又不代表我一定會回答。講真的團長,你是不是故意針對我?你對其他團員也是這麽刨根究底的嗎?”

庫洛洛似乎沒想到我會突然有話直說,捂著嘴巴思索了一會兒,搖搖頭:“不。也不是故意針對你,可能是因為……比較有趣吧?你的能力和你本人都很有趣。”

聽著不像誇獎,他和瑪奇加起來有沒有三歲?

我轉手按在籌碼堆上,綻放出無比燦爛的笑容:“團長,這一把我可以all in嗎?”

一直都在顧慮殺死庫洛洛後無法從旅團的覆仇中逃脫,因此即便再次獲得與他獨處且團員無人在場的絕佳機會,我也忍住沒有動手。

但實在忍不下去了,我現在就想展開生死豪賭!

庫洛洛裝模作樣地後仰了一下,面上卻露出輕松笑意:“雖然我早就接受了bad ending,但現在還不到時候。而且死的人也有可能是你吧,別生氣了,我向你道歉。”

一個晚上能收到三四次的道歉一文不值,從我耳中絲滑流走,相較之下他的前半句話更讓我在意。

早已接受壞結局。

這可不像一個作惡多端之人應有的想法、該說的話,我一時想要問一問他對於生命和死亡的看法,這二者緊密圍繞我的全部人生。

剛要張口,覆又覺得沒事找事。

如果庫洛洛真能自己死掉我才求之不得,力省七年光陰,直接迎接屬於我的happy ending,簡直再好不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