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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蕪音(下)[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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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蕪音(下)

一晃又是一年,阿笙兩歲餘了。

也是這一年,戰亂漸漸平定,但我的生活,卻沒有平靜下來。

我至今無法明白,戰爭結束後,新的戰火矛頭指向的為何是蕪家?

爹爹被冠上了莫須有的罪名,險些就要被一聲令下滿門抄斬。

聽聞禦史大夫晉越出面阻攔,一切得以暫緩。

我也跟著松了一口氣。

我信爹爹。

爹爹也是心大,怎麽還有心情還反回來安慰我。

除此之外,還有另外的一些瑣事。

皇帝賞賜了承德一間宅院,坐落京城中心,明眼人都知道,他這是要承德到京中去。

承德起初也是不願,在我的幾番勸說下,才點了頭。

蕪家正是緊要關頭,可萬不能再做些惹怒聖上的事了。

阿笙還小,路途奔波,我與承德便決定讓他先在爹爹家裏住一陣,月後等京中安穩,便接他入京。

彼時,我並不知這將會是我此生最後悔的決定。

我帶著靖舒在京中收整的幾日裏,在長明街的巷尾裏撿了個姑娘,她模樣生得好,但實在瘦弱,身上更是青一塊紫一塊,看著她,我不由得想起兒時沒遇見爹爹的我。

她是乖張的漂亮,性子卻怯懦得緊,我將她帶回家,一路上她都不發一言。

我看著她滿身的傷,上藥的手更是氣得發抖。

得是什麽樣的人,才能對這瞧著不過才及笄的姑娘下此狠手?

她的身上幾乎沒一塊好皮,傷口、血痕,

以及,

那些淩辱後的紅痕。

那夜,我緊緊擁抱著她,一遍遍地告訴她:

“今後,這便是你的家。”

我為她取名蔓茵,願她未來一路長蔭。

那夜,她得了名字,也哭了許久。

月餘,京中也收拾完備,我也開始著手準備去接阿笙入京。

不想,比之先到的,是蕪家滅門的噩耗。

京中傳得鼎沸,我想不知道都困難。

承德被嚴令困在了皇城中,我一人騎著馬趕回南城,看著那滿城屍身,恐懼與慌張籠罩全身,寒涼縈繞心頭。

這一幕,我素來最是恐懼這樣的一幕。

血腥,腐屍,滿城煙火叫我喘不上氣。

我發了瘋般跑回了家,看見那滿府上下的屍體,看著那些照顧我長大的熟悉面孔,看到了那躺在門口,那一張我此生最愛的面孔。

爹爹……你怎麽能拋下阿音走了?

你不是說,阿音還是個孩子,你不會走的嗎?

驚慌之餘,我又想起阿笙,我慌忙在視線裏尋找那個身影,未知與慌張讓我亂了手腳,那滿地的鮮血讓我渾身顫栗,可我不能停下奔走。

我還沒找到阿笙。

我要找到阿笙!

我答應了他,我會回來的,我答應了他要接他離開,他現在肯定還在等著我。

走遍了目之所及的所有地方,我的精神就要在一線之際崩潰,終於,我想到了什麽,抱著最後一絲希冀跑向那個地方。

地下酒窖。

我在堆疊的酒壇裏找到了他。

沈悶到胸口終於得到了片刻的緩解。

彼時他抱著雙腿縮成一團,他不知哭了多久,又多久沒睡了,眼下發青又紅腫,我看著他,心間也難受得厲害。

他看見我,眼神空洞又迷茫,在看清我後眼裏瞬間就覆上了一層晶亮,咬著嘴唇向我張開雙臂,在我抱起他的那一刻,他再也沒忍住,哭喊出聲,我一遍遍順著他的脊背,顫抖的手幾乎要摟不住他了,我克制不住自己心底攀上的無助,但我不能哭,不然,阿笙該哭得更厲害了。

自那以後,我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蕪笙”真的變成了“無聲”,他變得沈默寡言,也不再去搗鼓什麽他認為新鮮的玩意,身上更是多了不屬於他這個年紀該有的沈重。

他最常做的,便是一個人待在茶室裏,靜坐上一整天。

我也消沈了許久,我從未覺得自己是這般的無能為力。

但我不能消沈太久,我想盡了一切辦法將阿笙帶出那段過往,想盡一切辦法去說服他。

可那些話說服我都無濟於事。

也是那年,我發現我又有了身孕。

這無疑是一件高興事,

因為阿笙終於願意走出茶室了。

他現在最常做的,就是與蔓茵圍在我身側,一起論說著這個孩子。

阿笙說,他希望是一個妹妹。

我也是這般想的。

姑娘的話,說不準也如我一般漂亮。

她的未來,是所有人期待著的,是充滿愛的。

她會有一個愛她的兄長,一個美滿的家。

爹爹,定然也是高興的吧?

彼時我時常如此想著。

在她未出生前,承德為她取名為“景明”。

我反覆琢磨了好些遍,這聽著分明是個男孩兒的名字。

於是,在我的再三要求下,“景明”便變成了“錦銘”。

閑暇之餘,我與蔓茵坐在湖心亭中閑談,論及些阿笙的過往,她總是笑得很開朗。

我知道,她很喜歡阿笙,同樣也很期待我肚子裏的新生命。

她總說,她的生活因我與他們而多了光亮,我懷上錦銘這件事,她的話更是變得比以往密多了。

我知她為何如此珍愛我的孩子。

她不經意間提起過,她很喜歡小孩,但可惜,她已經沒了再愛人的能力。

也是那日,我無比鄭重地告訴她:

“以後,你也可以是他們的娘。”

阿笙很乖,他認了蔓茵作幹娘,雖然他口頭上並不願這般稱呼她,我知道,他是在害羞。

他其實很喜歡蔓茵,蔓茵鼓弄樂曲的天賦極高,更是彈得一手好琴,阿笙自小就對新鮮事物抱有好奇,蔓茵的曲子,他很喜歡。

另外,我也教了蔓茵些許我曾學過的,琵琶與玉簫之類的,我只會這兩種,算不上精通,但蔓茵學起來很快,我便將陪伴了我十餘年的琵琶與玉簫贈予了她,琵琶上有一曇花案,還是因為我兒時瞧著這花好看,央求著爹爹請人在上面繪上的花案。

也是後來才知道,那是曇花,是一種帶著消逝意味的花種。

我有時也會徒增懊惱,不過也都是無濟於事。

蔓茵高興了好久,那一整天幫我做了不少活,我早已將她視作阿妹,看著她日漸鮮活,我的心也慢慢落得了安穩。

阿笙最後還是沒有喚出那聲娘,蔓茵也就沒強求,改讓他叫作蔓姨,他最後也欣然接受了,幹娘這事,在心裏知道便好了。

偶然間與蔓茵談起琵琶上的曇花案,我向她訴怨著兒時的不懂事,選了這麽個花案。

蔓茵卻一臉認真地告訴我,曇花不只有逝去這個意思,更重要的是提醒著世人,珍惜當下,莫悔當初。

自那以後,我便越發地喜愛曇花,不再苦於它的花期短暫。

就連衣裳,也都命人趕制成了曇花案。

那早年說要為阿笙雕的玉,便也有了雛形。

便選作曇花案吧。

我磨了兩枚,原是打算阿笙與未出世的孩子一人一枚的,後來覺著我技藝不精,雕廢了玉,錦銘若是個女孩子該是要厭嫌的,今後再予她作另一枚更妥當,阿笙定不會嫌棄,這兩枚玉佩,就留給阿笙和他未來的愛人罷。

就這麽的,我抱著玉石和刻刀度過了漫長的時日,我也越發地能感知到我肚子裏的孩子是多麽一個鮮活的存在。

游神祭那日,我上街為肚中未出世的孩子祈福。

這一天,我又見到了那個男人。

一身軍甲站在寒風中,發梢帶起的絲縷陽光都好像帶著寒意的。

我不可否認,見到他時我幾乎要暈厥。

我恨他,

爹爹的案子是他一手查的,

禦史大夫還未帶回消息,可蕪家先滅,

我就算是個稚童,我也知道這一切與他脫不得幹系。

在冷冽的寒風中,他隔著人群遙遙看向我,我不知他為何嘴角噙著一抹笑,看向我的肚子時,轉瞬間又變得暗淡。

我希望這些都是我的錯覺。

生產那日,雷鳴不斷,今次也是格外地疼痛,看著身側的蔓茵與靖舒,回想著今生點點,回想起爹爹,我更是疼到發冷。

隨著這孩子哭聲一同傳來的,是一陣轟雷,以及滿院的廝殺打鬥。

我艱難地撐起身子,看著眼前的場景,渾身的疼痛都不及那心間一顫。

那雙眼,映在雷光中。

他掐著我愛人的脖子,拿劍指著我剛出世的孩子。

冰冷的聲音不帶著任何情緒,

“跟我走,或是,我殺了他們,再帶你走。”

我不得不作出選擇,精神崩潰地嚷著讓他放下手上的劍,看著承德那雙充滿憤怒不甘的雙目。

他鬥不過的。

那可是淮太尉。

我懇求淮崇訣予我一炷香時間道別,在他那雙眼裏,我看不見一絲半毫的動容。

半晌,他只許靖舒留在我身側,並只予了我半柱香時間。

我慌忙抓住了靖舒的手,顫著聲吩咐她:

“若阿笙問起……讓他等我回來……”

“還有,不要告訴蔓茵。”

蔓茵昨夜譜琴至深夜,我特地囑咐不讓人打擾,現在想來,還好她不知道這件事情。

靖舒看著我直搖頭,眼眶早已紅透,幾番欲言都未能說出口。

她與我都清楚這裏頭藏著的腌臜。

我許是回不來的。

最後,我撐著脫力的身子,下定決心張開了口:“若我半月後還沒回來……”

“就放出我死了的消息吧。”

“小姐……”

“靖舒,聽話。”我幹咳了兩聲,看著緊閉的房門,雙目漸漸渾濁,再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這是個荒唐朝代。

而天下,早已成了這淮太尉的棋盤。

我與世人,皆是棋子。

我早就知道了。

在爹爹死的那日,李業全告訴我了。

只是我沒想到,會這麽快……

——

我被淮崇訣帶走,被關在了南城中的一處宅院,他將我強納作妾室,他承諾予我的只多不少。

可他於我而言,無非是一個強盜。

奪走我畢生幸福的強盜。

我不肯從他,我將外裳擰成繩,搬來高椅,欲吊死在屋內。

可惜,他發現了。

他撤走了屋內所有的物具,只留下一張床,院外的高樹也被通通砍倒,雜物也被一一清空。

我徹底沒了離開的希望。

產後的身體日漸虛弱,我更是不願吃他命人送來的一切吃食。

我想,好歹餓死也算一條出路。

他知道後,掐著我的下巴將粥食灌下,在我將唇角都咬出血色之後,他發狂地摔碎了瓷碗,這一夜,他卸下了所有偽裝,像惡犬一般啃食著我最後的殘魄,痛苦與我纏綿,我的意識殘碎在這一夜。

自今夜後,我更加發狂地尋求解脫的辦法,看到被端進來的吃食,我也有了主意。

我支開了看守的婢女,拖著幾乎力竭的身體,刷碎了瓷碗,抓起那瓷片時,手心的疼痛讓我短暫地感覺到我還是一個活著的人,我毫不猶豫地劃破了自己的喉嚨,感知著自己與死亡越來越近。

但我運氣太差了。

支開的婢女趕了回來,我最終還是撿回了一條命。

淮崇訣回來時,看著我的眼神愈發冰冷,

他喃喃著:“我有的是辦法讓你聽話。”

我不知那夜他給我吃了什麽,只知那夜後,我身體似乎漸漸好轉,甚至思維也變得活躍,但我的記憶漸漸模糊,我的腦海裏只有淮崇訣一個人,所有的思緒與行為都似有了自主意識般不受控制地偏向他。

我漸漸不再想起曾經的事情,我越發期待著這個男人的到來。

思想被蠶食著,吞並著,我向他張開懷抱,我依賴著他給我帶來的藥粉續命。

我想,我愛上他了。

在這些短暫的“幸福”中,我得到了外出的權利,我吸吮著新鮮的空氣,我也匆匆地與一個孩童的眼神相撞。

他的眼神是剛毅清澈的,舒朗的孩童已經瞧出了幾分未來的模樣。

我認出了他,即使他與他父親沒多少相似的地方。

但我應該是見過他的母親的。

在我已經被撕成淩亂碎片的記憶裏,我應當是見過這樣一張與他相像的面龐的。

我沒來由地惆悵,因為我的回憶零碎到我無法尋找。

那最清晰卻又最是混亂的記憶,吞噬著所有理智。

那之後,淮崇訣突然下令不許我再離開院子。

我不知道為什麽,

但我有過些許猜測,因為我出去的那日只見過那個孩子,我想,或許是因為那個孩子。

為什麽呢?

是我嚇著他了嗎?

那還是不要出去了。

可惜了,

還沒好好看看外面的風景。

隨著時間,我的肚子越來越大,思緒越發混沌,身體狀態甚至比以往更加渾噩,我的五感被剝逝,留下的,只是一具沒有思想的空軀殼,偶然間閃過的零星畫面,短暫的意識回籠,將我整個人包裹在了恐懼之中。

除此之外,

是滿心的愧疚。

我究竟是怎麽了?我開始懷疑,我是否真的愛那個男人,我又是究竟如何愛上那個男人的,我為何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我為什麽會出現在這?

時間一長,我逐漸瘋癲,總是一人自言自語。

淮崇訣恐怕也是嫌無趣,將我捆在了床沿,獨自丟在了那灑滿了藥粉的房間裏。

我無意看向了我隆起的肚子,沒來由地想笑。

我不知道我是想起了什麽,

我只知道我要成為母親了。

可為什麽我又好想哭。

我迷茫地看著眼前的一片漆黑,腦海裏不知從哪竄出的話語回蕩著:

“娘,我等你回來。”

我不肯放下這一句憑空出現在腦海裏的話語,我下意識地開口回應,我已經什麽都聽不見了,我只是依著那不知從何而來的習慣淺笑著,在模糊黑暗的視線裏尋找一絲絲淺薄的光亮,說著一些話。

我聽不見,但我想,我說的應該是:

“阿笙,娘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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