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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已經死去的泉眼,似乎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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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已經死去的泉眼,似乎有……

和璞似乎給紅綃的情緒感染, 跟隨著她的步伐,身法不由自主的輕盈了些。

等到了讓紅綃驕傲的眉毛高挑、眼神明亮的家裏,和璞發現那是三間低矮的土胚房, 房屋上的茅草似乎有一段時間沒翻新過了,坐在屋內, 竟有陽光透過茅草的間隙、在地上打出魚鱗般的光斑。

房子裏還住了一對夫婦, 面目都有些黃瘦, 瞧骨相年紀雖不大, 臉上卻早早被催生出了皺紋。他們見紅綃帶了個青年男子回來, 都露出驚訝之色,拉著小姑娘到一旁問。紅綃只得意的叉起腰:“他叫和璞,是我的朋友。”再往下細問, 紅綃就說不出什麽了, 只是擺著兩只小手強調:“我們很久很久之前就認識了。”

這對夫婦大概覺得女兒有些異想天開,但還是熱情地招待了和璞。只是村中貧家、也沒有什麽拿得出手的東西,那家裏的男人從雞窩裏摸出兩個雞蛋要煮, 紅綃則變戲法一樣從衣袋裏掏出幾根山藥,說是她今天在後山上挖的, 自告奮勇去廚房幫忙, 要燒給和璞吃。

可惜最後雞蛋倒是煮好了,山藥卻燒得不是很成功,剝去已經碳化的外皮後,裏面也有一層被燒黑了, 斷口處一圈黑色包裹著一層細細的白瓤,顯得沒有變色的部分有些可憐。

花臉貓一樣的紅綃被婦人一把拎起去洗臉,還沒忘記從母親的胳膊旁探出頭來,極力攛掇和璞常常山藥, 爹爹媽媽燒給她吃過,可好吃了。

結果就是和璞吃了一肚子焦黑發苦的食物,蒼白的皮膚上硬生生多出一個黑嘴圈,只好也被紅綃帶著去洗臉。

也許是天性使染,紅綃十分喜歡玩水。和璞擦洗的時候,她兩只手還放在水盆裏,不斷撩起一個個小水花。

“對了,和璞,”紅綃瞧了瞧正在屋內忙碌的爹爹媽媽,忽然壓低了聲音問:“你的修為這麽高,為什麽不找個名山大川、開辟出來做道場?我瞧你當個掌門掌教什麽的沒有問題,到時候一群弟子圍著你,就像是領著一大群小魚在水裏游來游去,多威風啊。”

和璞簡短答道:“我想看看人。”

“人?人有什麽好看的?”紅綃不解:“那你瞧出什麽來了嗎?”

和璞搖搖頭:“仍有疑惑,但……看見你的‘家’,我心中似乎就清明一些。”

紅綃頓時哈哈笑了,她調皮的雙手捧著清水,撩到和璞臉上:“那你看吧,想什麽時候來就什麽時候來,我們是朋友嘛。”

泉水中重新蕩起漣漪,隨著層層波紋聚攏又消失,新的畫面漸漸成形。

紅綃的模樣長大了許多,已然是亭亭玉立的少女,這一次換她身著粗布麻衣,頭上纏了層層的麻布,寬敞了許多的屋子裏一片素白,昏暗的燈火搖曳,她跪在兩句黑沈沈的棺木前,望著燈火出神。

忽然,紅綃轉過頭頸,看向敞開的大門,眼神清澈如水:“和璞。”

男子的身影出現在月光下,他依舊沒有太多言語,只是扶著門,望向室內黑沈沈的棺木和一身重孝、跪坐在蒲團上的少女。

倒是紅綃先勉強勾起嘴角,向他打招呼:“我就知道你會來,畢竟我沒有太多朋友,爹爹媽媽也沒什麽親人,要是我總一個人守靈,他們瞧見了,會擔心的。”

和璞沒有多話,只是望向紅綃:“我該怎麽做?按照這裏的習俗……”

紅綃眨了眨眼睛,調侃道:“比起以前,你還真的多出了不少人味,居然知道問當地的習俗。那你跪在那個蒲團上,向我爹爹媽媽行個禮吧,我會給你磕頭還禮的。”

和璞並無異議,幹凈利落的走至蒲團前,一撩袍角、規規矩矩的跪拜行禮。紅綃也姿態標準的還了一禮。

此後幾日,他們便長久的待在靈堂中,燒紙、添油,一板一眼按照當地的禮節執行著每個儀式,紅綃有時會發一會兒呆,但很快,便像是從前一樣詢問和璞行走人間的經歷,嘰嘰喳喳描述自己這些年隨著爹爹媽媽生活所遇見的趣事,和璞偶爾會給出一兩句回答,也一如既往的簡短。

直到七日的停靈結束,在村中眾人的幫助下,兩具棺木被黃土掩埋。紅綃抱著大包大包的紙錢行走在村中的墳山上,她並沒有先去立起的那座新墳前燒紙,反倒帶著和璞轉到後面的幾座墳塋處,將紙錢點著焚化了,口中祈祝道:

“阿公阿婆,外公外婆,我爹爹媽媽到你們那兒去了,你們已經相見了嗎?你們在那邊要好好的,收了錢,帶著我爹爹媽媽去買糖吃吧。”

待紙錢完全燒成飛灰,紅綃又帶著和璞去給新墳四周的墳塋燒紙,一面燒著口中一面念叨:“各位阿爺阿奶、伯伯伯母,我爹爹媽媽之後就和你們做鄰居了,我給你們送多多的錢,你們不要欺負他們新到的呀……”

念到這兒,紅綃的聲音忽然哽住,兩顆大大的淚珠從她眼睛裏滾落,砸進正在燃燒的火盆中,發出“噗噗”兩聲輕響。

頃刻間,紅綃的淚水忽然像開了閘,她手腕一抖,拿著的紙錢紛紛揚揚落進火盆,隨後紅綃伏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和璞忙趕上去,臉上微露驚訝之色,畢竟他陪伴了紅綃數日,見她情緒雖然低落,但精神還好,甚至講話的時候,也是紅綃對他說得多些。和璞只以為她多年修行,心境到底和常人不同。未曾想等棺木入土,紅綃好端端的給四周“鄰居”燒著紙,忽然崩潰大哭起來。

和璞不擅安慰,只能不停的遞過自己的袖子給紅綃擦臉。紅綃放聲痛哭了好一會兒,才在和璞的攙扶下漸漸止住。她眼睛通紅。嗓音微啞:“抱歉,讓你看笑話了。”

和璞搖搖頭:“並非笑話,只是我……抱歉,我對生死之事的了解,仍然淺薄。”

紅綃的聲音悶悶的,她抽了抽鼻子:“你是想說,之前幾天沒覺得我有這麽傷心吧。其實……唉,我也說不清楚。親人離世,那難過是軟刀子割肉,不會一下把人殺死,可時日一天天過去,傷口卻總綿綿的疼,有時候突然痛的厲害了,就像我方才那樣。”

和璞輕輕頷首:“不用著急為我解惑,你定定神,悲慟總是傷身。”

紅綃撩過他的袖子,又狠狠的擦了一下自己的眼睛:“你的言語神色告訴我,你還是不解。唉,這種事情沒有親身經歷過,聽旁人口述,誰也沒法明了個中滋味的。就像是以前我也跟著村裏人參加過葬禮,卻其實不明白……”

說到這兒,紅綃呆呆出了會兒神。她忽然道:“你總在人間行走,是想明了人世間的諸般滋味吧?”

和璞神色沈靜,並未隱瞞:“我是頑石化形,不明白自己從何而來,將往何處。所以要先學著做人。”

紅綃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來:“兩個不是人的家夥在這兒討論做人,有點兒怪怪的。不過你真想明白這其中的滋味……我可以和你做個約定,如果哪天我死了,你來為我操辦後事吧。也許那個時候,你會明白點什麽。”

和璞嚴肅答道:“你只要潛心修行,未必會先我而去。”

紅綃擺擺手:“這算是對我的祝福嗎?好了好了,那這樣,我吃點虧,若是你走在我前面,你的後事我一手包辦了,保管給你弄得風風光光。要是我先不幸殞命,身後事就托付給你。也許能消去你些許疑惑,算是做朋友的給你最後一份禮物。”

說著紅綃用力拍了拍和璞的肩膀:“要是哪天覺得自己快死了,記得帶個信兒給我,不然到處找屍身還挺麻煩。嗯……如果換我,也是一樣。”

隨著這句話音幽幽落下,泉眼再度蕩起水波,這次過了許久,畫面才緩緩聚攏。

放眼望去,大地一片昏黃,樹木的葉子都無精打采的蔫蔫貼在枝條上,眼見著就要幹枯萎落,原本奔騰的青碧色河流已經幹涸,露出龜裂的河床,仿佛大地長出了一道道傷口。

紅綃就行走在這樣一片塵沙滿天的世界裏,河岸邊有幾個人試探著龜裂的深度,探討河床下面還能不能挖出水來,他們似乎瞧不見紅綃的存在,連目光都未曾往她的方向瞟過那怕一瞬。

只聽一個人說:“只要這五六日沒有雨,莊稼就要通通旱死,去年的收成就不好,今年再這個模樣,咱們柳溝村怕是要絕戶了。”

另一個人苦笑道:“你還有心思想莊稼?後山那眼泉水眼瞅著就要幹涸,到時候這方圓幾十裏,只怕都找不著一滴水。不用等絕收,咱們就得渴死。”

紅綃嘆息一聲,從二人身邊走過,她的步伐輕盈,足不沾地一般,片刻後就到了柳溝村,村人的樣貌與她記憶之中已經完全不同,不知道從她父母過世之後,世間又過了多少年。

紅綃看著一片空白蕭索的村子,喃喃自語道:“從今以後,柳溝村就是我的家了……家……”

她的尾音有些發顫,最終,牙關緊緊咬住,像是下了什麽決心。

隨後,紅綃的身影一閃,在洞窟的泉眼前重新顯現出來。只見她取出一枚薄薄的紅色鱗片,在自己掌心重重一劃,一串鮮血從她手掌中滴落下來,悄無聲息的落入只剩淺淺一層、已經不再翻湧的泉水裏。

初時,洞窟一片寂靜,片刻後,已經死寂的水竟然蕩起了些微漣漪,伴隨著咕嚕咕嚕的聲音,水位出現了緩慢的上漲。

已經死去的泉眼,似乎有了片刻的活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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