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第 28 章 她也不好意思說,錢袋是……

關燈
第28章 第 28 章 她也不好意思說,錢袋是……

江碧梧見黑血流出後, 她目光所及之處,那些人身上的黑毛都在迅速褪去。知道大花所為、全出於救人之意。只是她瞧見的是一回事,怎麽叫眾人相信, 卻是另一回事。

然而不待她多想,雜耍班子的人已經各執利器, 一步步逼上前來。江碧梧一手按住花斑貍貓, 防它受驚, 正在心中組織言語, 忽聽“啪”的一聲, 卻是萬花紅猛然抽出了馬鞭,重重甩在地下。

隨後她用鞭梢指著雜耍班子的人,怒斥道:“都不許動!生金沒了, 馬死了, 你們也不活了是嗎!”

小沐眼眶裏已經有淚珠轉來轉去:“班主,可是那貓……”

萬花紅雙目通紅:“把你們那積灰的腦子拿出來用用!咱們班子裏的怪事,是從貓來過後開始的嗎?昨天生金就不願意叫喚, 馬也不精神,這是早有人做了手腳!”

說罷, 萬花紅卻一把擲下馬鞭, 坐倒在地,已是滿臉淚水。

江碧梧見她的手臂兀自流出黑血來,忙道:“我這裏有藥。”

藥是江碧梧離開門派時,和銀子一塊領到的, 共計五包,每包的效用都不一樣。她從隨身帶著的荷包裏掏出來,仔細辨別了一下上面貼著的紅簽,選中了寫著“拔毒”的那一包。江碧梧判斷, 那虛幻的黑色毛發應該類似毒物或者汙染,用拔毒的藥不會有錯。

雜耍班子顯然還有人心裏有氣,江碧梧剛拿出藥來,便聽一個聲音道:“誰知道是不是有毒?我不用!”

萬花紅聞言,忽然一把奪過江碧梧手裏的藥包,沖那人一瞪眼:“我用!誰問著你了?”她說著,也不管被她斥責那人臉憋得通紅,一把撕開藥包,直接將裏面的粉末倒在了傷口上。

江碧梧也沒想到這位雜耍班主如此果決,準備了一肚子勸說的話一下子卡殼了。萬花紅見她有些怔怔的,一揚腦袋:“哼,我就這個脾氣,說要信誰,那便信到底,沒了腦袋也不怨。碧梧妹子,別聽那沒用的說些酸話,謝謝你啦。”

萬花紅說罷,單手將藥包重新包好,叫了聲:“小沐!”

那個叫小沐的年輕馴獸師應了一聲,萬花紅揚手將藥包飛鏢般一擲。這班子裏人人都會些戲法,雖未必和武藝有關,卻也練得眼明手快。小沐一探手,便穩穩將藥包接住了,順便用腳踢了踢那說“不用”的同伴:

“班主講得有理,花貓只碰過飛黃一匹馬,可所有馬卻都沒了。還有……生金死得也蹊蹺,咱們這是遇上邪事了。你別說胡話,待會一塊去給人姑娘道歉。”

他們互相幫著敷了藥粉,眼見著黑血汨汨流出,終於暗沈的顏色越來越淡,最終轉而變紅,傷口不再怎麽出血。

看得出,雜耍班子裏的人對萬花紅還是頗為信服,傷口一處理完畢,眾人便垂頭喪氣地把兵刃歸攏好,小沐走到江碧梧面前,雙手把剩下的藥包好歸還,這才又取了萬花紅的藥箱,一齊去給受傷的人說軟話去了。

萬花紅瞧著眾人皆得到了救治,長長舒了一口氣,然而,支撐著她那股精氣神似乎也跟著這口氣吐了出來。

萬花紅的頭微微垂下,看著地上。她聲音很低,好像怕這樣的喪氣話叫班子裏其他人聽見一樣:“沒了……都沒了……”

“花姐。”江碧梧叫了一聲,卻不知道如何安慰是好。

萬花紅擡起頭,勉強沖她一笑,目光又越過她,幽幽瞧著壘疊得高高的桌子。那裏已經沒什麽黃馬了,一根毛發都沒剩下。

也許是沮喪失意之際,人總是特別渴望傾訴,萬花紅怔怔瞧著那裏,忽然道:“飛黃是我第一匹馬,它是我偷出來的。”

江碧梧猜測“飛黃”可能是那匹黃馬的名字。她沒有出聲打斷萬花紅,而是就地在旁邊坐下,靜靜聽她訴說。

萬花紅口氣飄渺:“飛黃跟我一樣苦命,打小就沒吃飽過。我小時候,家鄉發大水,爹娘沒日沒夜侍弄的十幾畝薄田全被沖毀了……一家人深一腳淺一腳的在泥水裏逃難。

“我不記得走了多久,就記得餓……餓得連哭都不想,沒那個力氣。我們到了一座城裏,我爹去找活幹,我和我娘看著家當。過了大半天,我爹才興沖沖地回來,一到跟前,就從懷裏掏了兩個大饅頭,白面的,我從來沒見過純白面蒸的饅頭……

“我爹給了我一個,和我娘一起分了一個,他說他找著活了,饅頭東家給的。讓我們娘倆吃完饅頭,多多的喝水,這樣飽肚子。然後,就找地方搭個窩棚、先安頓下來,他去跟著東家做活。人家答應了,幹一天結一天的工錢,晚上還有白饅頭吃。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我爹……他走了就沒回來。我和我娘四處打聽,最後終於聽人說,這陣城裏的流民多,不少人以招工的名義誘騙青壯,最後都賣到城北的采石山裏去了。那邊活重,一天要累死好幾口子。”

“我們又往采石山裏去,走啊走啊……鞋磨破了,腳磨出了血,就把衣服撕下來,包著腳繼續走。然而到了地方,剛打聽兩句,就給人打了出來。

“後來我想法子從狗洞鉆進去,找那兒的苦力一個個問,終於有人說見過我爹,前兩天山上鑿石頭,沒穩住滾下來,把他壓死了。屍身早叫野狗啃了,找也找不著……

“我娘沒法子,帶著我在城裏給人漿洗衣服,掙一口飯吃。我六歲,提著籃子去人家家裏收臟衣服,那家人姓胡,房子又高又大,門檻也高高的。他家女人誇了我一句,說我比家裏的丫頭靈透,正缺這麽個人伺候著。

“她也許就是隨口那麽一說,可她男人聽了,卻盯著我瞧了好一會。那天我回家的時候,就有個管家一路跟到家裏來,跟我娘說要買我。我娘死活不肯,管家勸了半天,見她固執,終於笑了兩聲走了。

“沒幾天,就有個人上門來,說城郊有個財主,家裏娶媳婦辦酒,要擺三天三夜的流水席,缺使喚丫頭和老媽子,問我們幹不幹。他給得工錢不少,我娘打聽後,覺得地方離城裏也不遠,就答應了。

“那個人趕著騾車來拉我們,等出了城、轉到小路上,他看四下無人,忽然回過身,一腳踹在我娘胸口,我娘一點防備都沒有,就這麽跌下了車。

“我娘摔得滿頭滿臉都是血,那人卻死死拽住我,使勁催著騾子,讓騾車越跑越快。我娘一邊流血,一邊在後面追,可她一瘸一拐的,哪追得上全力奔跑的騾子?我拼了命的掙紮,不住踢那個人、咬他,可他那只手就像鐵鉗一樣,我怎麽也掙不開。最後給人重重掐了一下脖子,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來,已經到了人市。頭上插著草標被叫賣,可因為價高,那個騙我們娘倆的人伢子談來談去、總也和買主談不攏。過了好久,才聽人問:‘呦,小丫頭,你怎麽在這兒?’”

“我擡頭去看,卻是胡家女人的丈夫。我趕緊喊:‘老爺,他騙我,我是他拐來的!你認得我呀!求求你,告訴我娘……’話未說完,我就挨了人伢子一個嘴巴,打得嘴角都是血。胡家老爺一臉為難:‘丫頭,你不知道嗎?你娘瘋了,昨晚忽然披頭散發地跑進城裏,逢人就喊活不成了!活不成了!最後跌在水渠裏淹死了。’

“我聽了大哭,直說‘我不信’,人伢子伸手又要打,胡家老爺卻說:‘算了,你這丫頭也可憐,我行行好,別打了,她賣多少?我家缺個使喚丫頭呢。’就這樣,他把我買回家伺候大夫人。過了幾年,大夫人失了寵,就打發我去給他餵馬。

“飛黃是他家母馬生的,因為又瘦又小,在家裏只當馱馬用,成日裏挨打,草料也不給夠。我瞧著不忍心,總是偷偷餵它,所以飛黃和我最好。我本以為,這輩子就這樣稀裏糊塗地過了,可有一年,老爺來了客,他們在後房裏喝酒,守在外面伺候的丫鬟犯了肚痛,便喊我過去替她半晚。

“我聽著那客人的聲音,總覺耳熟。於是就偷偷扒著窗縫,往裏瞧了一眼。只這一眼,我死也忘不了,那就是騙了我和我娘、把我賣掉的人伢子!

“我聽老爺跟他說:‘那個小娘子,兄弟你得給我多費心。’人伢子就笑:‘我是第一次給老兄你做事嗎?放心好了,不出三日,管保叫她六親死絕、無依無靠,乖乖做你的第六房小妾。’

“我只覺腦中‘轟’的一聲響,什麽都明白了。那天晚上,我就在門外等著、等著……終於,天越來越黑,蠟燭也都熄了,老爺和人伢子喝得大醉,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我悄悄打開門進去,見人伢子腰間還別著一把刀,便輕輕抽了出來,之後一刀一個,剁下了兩顆人頭!

“我抽出桌布,把人頭包了,去馬廄裏偷出飛黃,打開後門,騎著它頭也不回地走了。那是我第一次騎馬,以前都是彎著腰,讓老爺少爺踩著上馬,看著他們騎。但飛黃很聽話,一點也沒鬧脾氣,我往哪兒指,它就往哪兒走,我路過河邊,把兩顆人頭丟了就去。那裏通著城裏的水渠,我想我娘一定能瞧見吧。

“後來我和飛黃便一個地方一個地方的流浪,我發現,有些人喜歡看馬跳舞,給得賞錢不少,就試著和飛黃一起演,漸漸也能混個飽。一路上,我遇見了這班子裏的其他人,都是沒了生計、也沒有家的人。我們在一塊四處地學,看人家雜耍、戲法怎麽演,漸漸摸索出點門道來。”

萬花紅說到這裏,忽然帶些歉意地對江碧梧一笑:“碧梧妹子,老驢方才說話不好聽,得罪了你,我替他給你賠不是了。他這人就這樣……早年間錯信了兄弟,人家趁他不在,把他妻兒賣了、找不回來了。從此之後,老驢的脾氣就很怪,誰也不相信。”

江碧梧搖搖頭:“沒事,他說話也不是很不好聽。”

江碧梧這並不是寬慰萬花紅,她從前做牧奴時,輕賤謾罵的話聽得多了。老驢只是說不相信她,這言語在江碧梧耳中,跟吹過去的風沒什麽區別。

萬花紅用一只手捂住了臉:“對不住,碧梧妹子。我之前說高價買你這貓,話多少有點不盡不實。實際我們沒多少錢,班子裏都是苦命人,從前小沐練翻跟頭的時候,從桌上摔下來,跌破了頭,我們湊不出銀子請大夫,只能從廟裏掏了把香灰,給他把傷口糊上。還好他命大……”

萬花紅說罷,忽然搖頭:“馬啊猴啊,命也都不好。本來,我們這班子是不演猴戲的,可有一回,我們在一個集上演雜耍,旁邊就是個耍猴戲的。他一個人,我們人多,趕集的鄉親都愛湊熱鬧。那演猴戲的老頭見攬不到客,就拿小猴撒氣,往死裏打。

“小沐看了很不忍心,叫他別打了。那老頭反而耍橫,拎著小猴的一只爪子把它高高舉起來,嘴裏嚷著:‘我自己的猴,別說打,我就是摔死了,幹你什麽事?’小沐見小猴叫得十分淒慘可憐,就說掏錢把它買下來,結果那老頭開了十五兩的高價,不給就把小猴摔死。

“最後我們整個班子一塊湊錢,跟他磨了半天,磨到十二兩,之後,生金就是我們班子的小猴了……”說到這兒,萬花紅的眼中忽然有些濕潤:“生金可聰明了,像是知道我們救了它,不用栓也一直跟著。我們紮帳篷,它幫著拿大釘。我們演戲法,它在旁邊對著看客不住作揖,幫忙討賞錢。”

萬花紅高高仰起頭,不讓眼中淚水掉落:“沒了,什麽都沒了……還傷了人,算了,人家要告官的話,就叫他們告吧。本來也是我們演砸了,對不住人家。官府要是把我下獄殺頭,也落個幹凈。”

說到最後,她已經有些破罐子破摔。

江碧梧知道,即便不論雜耍班子裏這些人和飛黃、生金他們的感情,單說幾匹馬的價值,此次萬花紅一眾人也是損失慘重。沒了所有的馬,剩下這些桌椅帳篷、刀槍劍戟都十分沈重,她們肩扛人拉未必能拉走。

而這個雜耍班子在巒山鎮上名聲算是壞了。如果不能轉到別處去的話,眾人只怕真沒了生計。也難怪萬花紅這等女子,也有了自暴自棄之意。

江碧梧眼見萬花紅眼中的淚水已經抑制不住要湧出,忽然伸出手來,輕輕幫她擦掉。在萬花紅詫異的目光中,江碧梧搖頭道:

“花姐,誰害的你就找誰討回來。那晚你騎了飛黃,在曠野奔跑……你什麽都沒有,不知道明天在哪兒落腳,也不知道有沒有地方吃飯。那時候你能想到,有一天,你可以有這麽大一頂帳篷,這麽聚集起這麽些願意一塊東奔西走的人嗎?”

萬花紅怔怔瞧了江碧梧半晌,忽然落下兩行淚來:“是啊……”

她輕輕一嘆:“我那時都不知道能不能活過明天,現在卻已過了這麽些年。我學了不少本事,也一匹馬一匹馬的攢下了這一攤子……”

“那時候都過來了,現在又說什麽死啊活啊的……”

淚水順著萬花紅的下巴一滴滴掉落,她卻像是輕松了一些,忍不住拍拍江碧梧的肩膀,把頭埋下:“讓你見笑了,碧梧妹子。你……哈,你怎麽這麽會說理呢?”

江碧梧直視著她,認認真真地道:“可能我跟花姐你有點像吧。我曾經也什麽都沒有,連命都說不上是自己的。

“從那個境地裏脫身出來之後,我經歷了一些事,遇上了很好很好的人。可晚上睡覺,還是會不住夢到……自己在風雪天裏,窩棚給大雪壓塌了,凍得抱著羊一個勁的哆嗦,眼淚都在臉上結成了一個一個冰疙瘩。

“後來我仔細想了想,其實我是在害怕。我怕失去現在的一切,回到從前那種樣子裏去。於是我問自己,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什麽都沒有了,變成以前那樣、甚至比以前那樣更倒黴、更狼狽,我會後悔嗎?”

“我不會的。就算將來失去這一切,我也感激曾經擁有過這些。我會一直記得這些很好很好的人,很好很好的事,每次想起來都開心。想通了這一點,反倒不再夢見自己在風雪裏嚎了。”

江碧梧說著,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萬花紅也跟著笑了,忽然,她覺得手裏一沈,定睛看去,卻是江碧梧把一個鼓脹脹的錢袋放在她手上。

“碧梧妹子,這……”萬花紅剛要推回去,卻見江碧梧嚴肅地說:“這是我幫你討的。花姐,其實你們遇到的事,就像是……就像是有人下毒,我猜是那人先給小猴餵了毒藥,害它生病死了,這病又過給了馬,還讓你們都染上了。”

江碧梧努力避過一些神怪之說,用萬花紅他們能聽懂的語言解釋這事:“方才你們表演的時候,我瞧見茶樓裏有個山羊胡子很不對頭,結果我一上去,他拔腿就跑。我沒攔住,只撿到這個錢袋。那山羊胡子八成與小猴中毒有關,讓他賠償你們的損失天經地義。”

江碧梧說到“撿”到錢袋時,目光不覺閃爍了一下。

沒辦法,她也不好意思說這是她從人家身上撕吧下來的啊。

當時,那山羊胡子用九節鞭將江碧梧逼得連連後退,好在他似乎給什麽嚇到了,壓根無心戀戰,江碧梧一退開,山羊胡子揚手就是一張符紙打出去,隨後,周遭空氣開始出現不甚明顯的波動。

江碧梧判斷這可能是傳送之術,也顧不上山羊胡子打架比她厲害許多,立即著地一滾,欺到他身前,伸手要攔。山羊胡子見狀,一掌便劈向江碧梧的頭部,要將她立斃當場。

誰知他不劈還好,一掌下來、掌未到勁風先至,倒讓江碧梧在電光石火的一瞬想起過去草原上和人摔跤角戲的事,她幾乎沒做思考,一個弓步邁出,架起手臂,生生格住這掌。

也得虧江碧梧這些日子練得勤勉,四象派的功法又屬玄門正宗,雖然進境不會很快,但基礎紮得極牢。所以江碧梧雖然給這山羊胡子的掌風打得氣血翻湧,卻沒受什麽內傷。

隨後她迅速揮拳,直擊對方胸口。那山羊胡子雖了解不少修仙門派的武學,但從未見過草原人摔跤的手法,果然上當,上身急急後仰躲避。然而就是他這麽一後仰,江碧梧右腳“嗖”的插進他兩腿間的縫隙,雙手同時抱住了他雙腿膝窩,右肩在他腰上一頂,兩臂同時發力,那山羊胡子登時立足不穩,四腳朝天的向地上摔去。

山羊胡子心知在空地上出手的那人十分可怖,絕非他所能抵擋。感覺自己失去重心之後,甚至來不及站起,一手扒住了茶樓欄桿,用力往上一拽,身子直挺挺向著那符咒制造出的波紋鉆去,要強行傳送離開。

江碧梧哪裏肯放他走,五指死死抓住那人膝窩,幾乎嵌進肉裏去,只聽“刺啦”一聲,山羊胡子的腰帶竟然給兩人拉扯的這股大力生生拽斷了。腰間別著的東西劈裏啪啦掉下來。山羊胡子給撕下大半條褲子,眼神驚恐地沒入符咒制造的空間裏,兩條光腿各帶著五條血痕消失不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