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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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念著葉嶠剛生產完， 關思柏強忍著一腔怒氣沒有當場發出來。過了一會福秀送來了飯菜，幾人略微吃了幾口，時辰已晚， 葉嶺見葉嶠精神好， 再次檢查無恙之後便回了府。
上了馬車， 葉嶺見關思柏臉色不大好， 後知後覺發現了不對勁，關心問道：“額涅，怎麽了？”
關思柏黑著臉說道：“老大生了孩子，她婆婆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別說差人過來問候一聲，在旁邊幫幫忙， 表面功夫都不肯做了。曹老夫人借口身子不好，幾個嫂子也不見蹤影，這家子，我就沒見到一個明白人。唯一稍微明白點的，其實就是個大糊塗蛋。成日吃酒醉生夢死， 說大了是前途無望，說小了就是氣量狹小。家道敗落， 好似誰沒經歷過一樣。”
葉嶺聽明白了， 關思柏這是不滿葉嶠婆家的做法。福秀人木訥不出色， 不為長又是小， 處在中間本來就是被忽略的那個。加上那麽多兄弟妯娌侄子加上姨娘小妾， 挨挨擠擠住在同一屋檐下，能和睦相處才怪。
想到葉嶠院子的狹小，小妾擠在東西廂房裏， 葉嶺沒有親身經歷， 只一想都替葉嶠感到壓抑。
對於家務事的處理， 葉嶺不擅長，就不亂發表意見，問道：“額涅是不是有什麽想法了？”
“再有想法，也得等到老大身體養好些再說。”關思柏嘆了口氣，說道：“老大繼續關在那麽小的院子裏生孩子，不出一兩年就得真傻了。我得好生勸勸，讓她出來跟著你做事學習。和離是甭想了，孩子老大肯定舍不得，就分煙析產吧。再不成，我出座宅子，拿出鋪子來給她，讓倆小夫妻搬出來，住在別的宅子裏，總好過那般烏煙瘴氣的。”
平郡王府再落魄，依舊是皇室宗親，姓覺羅氏。葉嶺深知解決王室婚姻的艱難，可葉嶠哪怕搬出來，那姨娘們呢？
葉嶺說了自己的疑慮，關思柏聽得郁悶不已，苦笑道：“照著你大姐這樣，做寡婦最好不過。福秀沒自己的腦子，誰說都聽。這樣的人也好，相處起來不用費心思，只在耳邊說的人多了，他自己得先弄糊塗掉，不知該聽誰的話好。”
想了一下，葉嶺說道：“不如，讓大哥去找福秀的阿瑪老平郡王，讓他做主把福秀與大姐姐搬出來。福秀是他的兒子，總得盼著兒子好。七八個兒子都窩在一起沒出息，他自己能看得下眼？”
這樣倒是個好辦法，關思柏沒了別的主意，說道：“那也成，我再好生計劃一下，再與你大哥說一聲。”
葉嶺打量著自己的雙手，沒過多久，原來纖長細嫩如青蔥般的手指，已經粗糙了不少。不過她很安心，靠著自己這雙手，可以賺來自己的自由，說不的籌碼。
躺平做廢物也是一種選擇，只是得先有選擇的機會，而不是被動，不得不躺平做廢物。
葉嶠接下來的事情，葉嶺幫不上忙，就由關思柏帶著寧琇去解決了。
關思柏不管什麽規矩不規矩，三天兩頭去探望葉嶠，不知道怎麽談的，關思柏算是勉強滿意。
葉嶠與福秀什麽家產都不要，帶著兒女搬出來，外人看去還是一家人，錢財分開，各自過活。
就算葉嶺再不懂，都知道這是一種無奈之下的妥協。首先且不管葉嶠和離現不現實，就算是真能離開，孩子也帶不走。
把一對兒女留下來，能過什麽樣的日子可想而知。恒哥兒才兩歲多，女兒剛出生不久，換做是葉嶺，她一樣會妥協。
福秀是孩子的親爹，他有責任養育兒女。葉嶠不敢拿這點責任來賭，葉嶺同樣不會把希望寄托在那點責任上，更無法心安理得過自己的生活。
如果要互相推諉，就是比爛了。葉嶺站在葉嶠的角度上想過，哪怕是無法真正代入母親的角色，作為醫生，作為一個成人，她還是做不到不管不顧兩個幼小的孩子。
葉嶺看到葉嶠的婚姻，第一次開始認真審視面對的時代，以及所處的位置。
前世時不知道傅恒，不過以他的身份與聰明，肯定會功成名就。
那他的妻子呢，比起葉嶠好得了多少？
如果他們成親之後，以後夫妻雙方發生了分歧，她還能安然而退嗎？
後世王室婚姻出問題的不少，開始時誰不是柔情蜜意，後來就成了一地雞毛。哪怕是在文明社會，依然是鬧得不可開交，勝也是慘勝，沒有贏家。
是為了行醫治病，也是為了自己，葉嶺心無旁騖，以前所未有的努力與認真，撲在教學與整理病例與各種教案上。
傅恒從宮裏拿來了顯微鏡，她看到是惠更斯鏡片，高興得幾乎沒轉圈圈、當即將周圍熟悉的人都抽了血拿去觀察。
像是回到了以前上學做實驗的時候，葉嶺廢寢忘食，卻一點都不累。看到血細胞在顯微鏡下放大，比遨游在天空還要爽。猜出傅恒的血估計是AB型，因為誰的血，與他的都不會凝結。而自己的則是O型，誰都可以使用。
在現今的條件下，能讓血輸進去不凝結成血栓，已經是最好的結果。至於血清，同類血型這些，葉嶺已經無力去管了。
天氣冷下來，下雪之後，義莊的屍首果然多了起來。因著氣溫低的原因，屍首很新鮮，解剖時就沒以前那麽難以忍受了。
不過無主能解剖的屍首依然難得，葉嶺只得了兩具。吳謙得空前來過一次，從頭到尾看到她教學，整個人震撼不已。
尤其是吳謙翻著手上葉嶺整理的解剖歌訣，人體器官圖，解剖完之後，跟其他的醫館大夫一樣，都舍不得離開。全部擠在屍首前，對比著圖冊，認真學著各種人體器官的名字。
為了屍首的保鮮，屋子裏只擺了兩個炭盆，屋裏與屋外都差不多一樣冷，滴水成冰。
葉嶺冷得不時跺腳，看著眼前的大夫們求知若渴，完全忘記了害怕。特別是高千總的女兒五丫，開始時畏首畏尾，如今與其他人一樣若無其事，還利用自己身體嬌小，靈活地擠到了最前面去。葉嶺還是很欣慰，心中暖洋洋的，再冷也甘之若飴了。
直到天徹底黑下來，眾人才開始收拾準備離開。葉嶺讓祁宏源與徐大夫他們分別上前縫合，他們拿著持針器，笨拙地持針引線，葉嶺不時在旁邊指導幾句。
吳謙不會外科縫合，手跟著揮來舞去，葉嶺見狀說道：“你可以先從打外科結學起，張財外科結打得最好，讓他教你。”
張財笑呵呵上前，舉止恭敬，心中卻得意不已。
得，他不但成了醫館裏外科結的老師，還成了教太醫院院判的老師。如今不僅沒人叫他張癭兒，更沒人叫他張屠戶。甚至還有人恭敬地叫他張先生，張老爺，地位不可同日而語。
張財看了一眼旁邊默默清點器械的六妮兒，這個以前在家中跟活死人樣的侄女兒，已經長高長胖了些。年紀輕輕，卻尤為沈著冷靜。
六妮兒跟在葉嶺身邊打下手，到了醫館裏，哪怕是祁老太爺，見到都得客氣打聲招呼。
吳謙對著張財深深作揖，張財客氣還了禮，拿起線走到一旁，教起了如何打外科結：“葉大夫說了，要想打得好，沒有捷徑，就是多練習。練習多了，手指變得靈活，會有肌肉記憶。在臺上做手術時亦如此，只要摸到某個跳動，就能知曉是何處。”
葉嶺聽到張財的話，不由得失笑，脫掉手套走出屋去洗手。老陳頭與老李頭兩人守在小爐子邊，一見到她出來，老李頭立刻擠上前，熱情無比地說道：“葉大夫，小的準備好了熱水給您洗漱。葉大夫放心，小的將鍋刷了無數遍，身上也洗幹凈過了，都幹幹凈凈的。”
老李頭穿著半舊的棉袍，人收拾得齊整利索，看上去精神頗好。老陳頭緊跟在後面，與他一樣，比起以前看上去要整潔不少。
葉嶺道了謝，說道：“你平時還是得註意些，不能太過勞累。”
老李頭忙不疊應了，本來葉嶺想說要忌高油高糖，只是這個時代，能吃到高油高糖的，都是有錢人。
老李頭與老陳頭他們，能偶爾吃一次已經算是過年了。就好比能得糖尿病的，除了遺傳原因以及妊娠外，都是些貴人，窮人就甭想了。
葉嶺洗漱完，屋裏的大夫們跟著走了出來，分別洗手。吳謙邊洗邊說道：“葉大夫，上次您開的吃食方子，軍營裏的人照著吃了一段時日之後，已經好了不少，不過有些人還是與以前一樣，沒什麽用。”
“一種方子不能對癥所有的病人，有些病是先天的，有些則是後天養成，還有些是眼睛本身的疾病。”葉嶺認真解釋，眼科的小毛病，很多都是因為沒洗手亂揉，最後引起了感染。
葉嶺看到吳謙洗手的方式，他只隨便一抹胰子，然後在盆裏過一遍就準備擦拭，就順便提醒道：“軍營中一定要保持幹凈，勤洗手，喝煮過的水，吃熟食。洗手一定要用流水，你看祁大夫他們洗的時候，都是舀了水澆上去，而且手指間要仔細搓洗幹凈。祁大夫，你再教吳大人重洗一遍。”
祁宏源忙走了上前，拿葫蘆勺舀了水候在一旁，笑著說道：“吳大人，我來幫您。”
吳謙看著曾經的下屬，想到自己連洗手都不會，心裏百感交集，滋味覆雜難辨。
等到按照祁宏源的指點洗完手，吳謙覺著自己的手都快洗禿嚕皮了，忍不住問道：“平時可得也要這樣洗？”
葉嶺說道：“你是大夫，給病人看病的時候，最好能這樣清洗。這樣是保護你自己，也是保護病人。”
吳謙想到自身安危，馬上就能接受了，客客氣氣應了是。
天氣實在太冷，葉嶺與眾人道別回府。晚上下了一場大雪，早上起來銀裝素裹，葉嶺聞到凜冽空氣中的隱隱清香，難得不想做事，問丫鬟碧翠：“是不是梅花開了？”
碧翠笑著答道：“梅花早就開了，二姑娘可要去賞梅？
葉嶺笑著說道：“好啊，我去雅一雅。”
碧翠被葉嶺逗得笑個不停，忙去拿了風帽來伺候葉嶺穿上，“二姑娘，外面路上結了冰滑得很，奴婢去給您拿鹿皮靴子換上。”
穿戴好剛要準備去梅園，六妮兒急匆匆走了進來，說道：“葉大夫，桂皮來了，說醫館裏來了病人，情況緊急，得要您去才行。”
醫館裏知道葉嶺在忙著其他事，沒有人命關天的病人，不會前來請她。葉嶺馬上放棄了賞梅，說道：“走吧，我馬上去，桂皮呢，他說是怎麽回事沒有？”
“是鈕鈷祿家的七少爺受了重傷。”六妮兒神色緊張，跟在葉嶺身後欲言又止。
葉嶺沒有聽到六妮兒繼續說話的聲音，不由得回頭看去。
鈕鈷祿氏啊！葉嶺恍然大悟哦了聲，就是濟民堂陳士甫身後的東家，廣仁堂真正的仇家。
陳士甫輸了，被傅恒摁著頭在正陽門前跪了幾天，濟民堂丟盡了臉面，陳士甫下場傅恒沒說，葉嶺也沒問，知道肯定不會好。
因為濟民堂醫館門可羅雀，幾乎都快倒閉了，沒人再上門看病，只還在賣藥。
靠著太後的臉面關系，濟民堂的名貴藥材，總會有人上門購買，再加上內務府采買，依舊能賺錢。
六妮兒是擔心鈕鈷祿氏上門是來真正覆仇砸場子，心驚膽顫說道：“桂皮說，七少爺胸口戳了一個大洞，流得到處都是，怎麽止都止不住。葉大夫，就是輸血，可一時到何處找那麽多血，抽血出來還要廢功夫，來得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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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著葉嶠剛生產完， 關思柏強忍著一腔怒氣沒有當場發出來。過了一會福秀送來了飯菜，幾人略微吃了幾口，時辰已晚， 葉嶺見葉嶠精神好， 再次檢查無恙之後便回了府。
上了馬車， 葉嶺見關思柏臉色不大好， 後知後覺發現了不對勁，關心問道：“額涅，怎麽了？”
關思柏黑著臉說道：“老大生了孩子，她婆婆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別說差人過來問候一聲，在旁邊幫幫忙， 表面功夫都不肯做了。曹老夫人借口身子不好，幾個嫂子也不見蹤影，這家子，我就沒見到一個明白人。唯一稍微明白點的，其實就是個大糊塗蛋。成日吃酒醉生夢死， 說大了是前途無望，說小了就是氣量狹小。家道敗落， 好似誰沒經歷過一樣。”
葉嶺聽明白了， 關思柏這是不滿葉嶠婆家的做法。福秀人木訥不出色， 不為長又是小， 處在中間本來就是被忽略的那個。加上那麽多兄弟妯娌侄子加上姨娘小妾， 挨挨擠擠住在同一屋檐下，能和睦相處才怪。
想到葉嶠院子的狹小，小妾擠在東西廂房裏， 葉嶺沒有親身經歷， 只一想都替葉嶠感到壓抑。
對於家務事的處理， 葉嶺不擅長，就不亂發表意見，問道：“額涅是不是有什麽想法了？”
“再有想法，也得等到老大身體養好些再說。”關思柏嘆了口氣，說道：“老大繼續關在那麽小的院子裏生孩子，不出一兩年就得真傻了。我得好生勸勸，讓她出來跟著你做事學習。和離是甭想了，孩子老大肯定舍不得，就分煙析產吧。再不成，我出座宅子，拿出鋪子來給她，讓倆小夫妻搬出來，住在別的宅子裏，總好過那般烏煙瘴氣的。”
平郡王府再落魄，依舊是皇室宗親，姓覺羅氏。葉嶺深知解決王室婚姻的艱難，可葉嶠哪怕搬出來，那姨娘們呢？
葉嶺說了自己的疑慮，關思柏聽得郁悶不已，苦笑道：“照著你大姐這樣，做寡婦最好不過。福秀沒自己的腦子，誰說都聽。這樣的人也好，相處起來不用費心思，只在耳邊說的人多了，他自己得先弄糊塗掉，不知該聽誰的話好。”
想了一下，葉嶺說道：“不如，讓大哥去找福秀的阿瑪老平郡王，讓他做主把福秀與大姐姐搬出來。福秀是他的兒子，總得盼著兒子好。七八個兒子都窩在一起沒出息，他自己能看得下眼？”
這樣倒是個好辦法，關思柏沒了別的主意，說道：“那也成，我再好生計劃一下，再與你大哥說一聲。”
葉嶺打量著自己的雙手，沒過多久，原來纖長細嫩如青蔥般的手指，已經粗糙了不少。不過她很安心，靠著自己這雙手，可以賺來自己的自由，說不的籌碼。
躺平做廢物也是一種選擇，只是得先有選擇的機會，而不是被動，不得不躺平做廢物。
葉嶠接下來的事情，葉嶺幫不上忙，就由關思柏帶著寧琇去解決了。
關思柏不管什麽規矩不規矩，三天兩頭去探望葉嶠，不知道怎麽談的，關思柏算是勉強滿意。
葉嶠與福秀什麽家產都不要，帶著兒女搬出來，外人看去還是一家人，錢財分開，各自過活。
就算葉嶺再不懂，都知道這是一種無奈之下的妥協。首先且不管葉嶠和離現不現實，就算是真能離開，孩子也帶不走。
把一對兒女留下來，能過什麽樣的日子可想而知。恒哥兒才兩歲多，女兒剛出生不久，換做是葉嶺，她一樣會妥協。
福秀是孩子的親爹，他有責任養育兒女。葉嶠不敢拿這點責任來賭，葉嶺同樣不會把希望寄托在那點責任上，更無法心安理得過自己的生活。
如果要互相推諉，就是比爛了。葉嶺站在葉嶠的角度上想過，哪怕是無法真正代入母親的角色，作為醫生，作為一個成人，她還是做不到不管不顧兩個幼小的孩子。
葉嶺看到葉嶠的婚姻，第一次開始認真審視面對的時代，以及所處的位置。
前世時不知道傅恒，不過以他的身份與聰明，肯定會功成名就。
那他的妻子呢，比起葉嶠好得了多少？
如果他們成親之後，以後夫妻雙方發生了分歧，她還能安然而退嗎？
後世王室婚姻出問題的不少，開始時誰不是柔情蜜意，後來就成了一地雞毛。哪怕是在文明社會，依然是鬧得不可開交，勝也是慘勝，沒有贏家。
是為了行醫治病，也是為了自己，葉嶺心無旁騖，以前所未有的努力與認真，撲在教學與整理病例與各種教案上。
傅恒從宮裏拿來了顯微鏡，她看到是惠更斯鏡片，高興得幾乎沒轉圈圈、當即將周圍熟悉的人都抽了血拿去觀察。
像是回到了以前上學做實驗的時候，葉嶺廢寢忘食，卻一點都不累。看到血細胞在顯微鏡下放大，比遨游在天空還要爽。猜出傅恒的血估計是AB型，因為誰的血，與他的都不會凝結。而自己的則是O型，誰都可以使用。
在現今的條件下，能讓血輸進去不凝結成血栓，已經是最好的結果。至於血清，同類血型這些，葉嶺已經無力去管了。
天氣冷下來，下雪之後，義莊的屍首果然多了起來。因著氣溫低的原因，屍首很新鮮，解剖時就沒以前那麽難以忍受了。
不過無主能解剖的屍首依然難得，葉嶺只得了兩具。吳謙得空前來過一次，從頭到尾看到她教學，整個人震撼不已。
尤其是吳謙翻著手上葉嶺整理的解剖歌訣，人體器官圖，解剖完之後，跟其他的醫館大夫一樣，都舍不得離開。全部擠在屍首前，對比著圖冊，認真學著各種人體器官的名字。
為了屍首的保鮮，屋子裏只擺了兩個炭盆，屋裏與屋外都差不多一樣冷，滴水成冰。
葉嶺冷得不時跺腳，看著眼前的大夫們求知若渴，完全忘記了害怕。特別是高千總的女兒五丫，開始時畏首畏尾，如今與其他人一樣若無其事，還利用自己身體嬌小，靈活地擠到了最前面去。葉嶺還是很欣慰，心中暖洋洋的，再冷也甘之若飴了。
直到天徹底黑下來，眾人才開始收拾準備離開。葉嶺讓祁宏源與徐大夫他們分別上前縫合，他們拿著持針器，笨拙地持針引線，葉嶺不時在旁邊指導幾句。
吳謙不會外科縫合，手跟著揮來舞去，葉嶺見狀說道：“你可以先從打外科結學起，張財外科結打得最好，讓他教你。”
張財笑呵呵上前，舉止恭敬，心中卻得意不已。
得，他不但成了醫館裏外科結的老師，還成了教太醫院院判的老師。如今不僅沒人叫他張癭兒，更沒人叫他張屠戶。甚至還有人恭敬地叫他張先生，張老爺，地位不可同日而語。
張財看了一眼旁邊默默清點器械的六妮兒，這個以前在家中跟活死人樣的侄女兒，已經長高長胖了些。年紀輕輕，卻尤為沈著冷靜。
六妮兒跟在葉嶺身邊打下手，到了醫館裏，哪怕是祁老太爺，見到都得客氣打聲招呼。
吳謙對著張財深深作揖，張財客氣還了禮，拿起線走到一旁，教起了如何打外科結：“葉大夫說了，要想打得好，沒有捷徑，就是多練習。練習多了，手指變得靈活，會有肌肉記憶。在臺上做手術時亦如此，只要摸到某個跳動，就能知曉是何處。”
葉嶺聽到張財的話，不由得失笑，脫掉手套走出屋去洗手。老陳頭與老李頭兩人守在小爐子邊，一見到她出來，老李頭立刻擠上前，熱情無比地說道：“葉大夫，小的準備好了熱水給您洗漱。葉大夫放心，小的將鍋刷了無數遍，身上也洗幹凈過了，都幹幹凈凈的。”
老李頭穿著半舊的棉袍，人收拾得齊整利索，看上去精神頗好。老陳頭緊跟在後面，與他一樣，比起以前看上去要整潔不少。
葉嶺道了謝，說道：“你平時還是得註意些，不能太過勞累。”
老李頭忙不疊應了，本來葉嶺想說要忌高油高糖，只是這個時代，能吃到高油高糖的，都是有錢人。
老李頭與老陳頭他們，能偶爾吃一次已經算是過年了。就好比能得糖尿病的，除了遺傳原因以及妊娠外，都是些貴人，窮人就甭想了。
葉嶺洗漱完，屋裏的大夫們跟著走了出來，分別洗手。吳謙邊洗邊說道：“葉大夫，上次您開的吃食方子，軍營裏的人照著吃了一段時日之後，已經好了不少，不過有些人還是與以前一樣，沒什麽用。”
“一種方子不能對癥所有的病人，有些病是先天的，有些則是後天養成，還有些是眼睛本身的疾病。”葉嶺認真解釋，眼科的小毛病，很多都是因為沒洗手亂揉，最後引起了感染。
葉嶺看到吳謙洗手的方式，他只隨便一抹胰子，然後在盆裏過一遍就準備擦拭，就順便提醒道：“軍營中一定要保持幹凈，勤洗手，喝煮過的水，吃熟食。洗手一定要用流水，你看祁大夫他們洗的時候，都是舀了水澆上去，而且手指間要仔細搓洗幹凈。祁大夫，你再教吳大人重洗一遍。”
祁宏源忙走了上前，拿葫蘆勺舀了水候在一旁，笑著說道：“吳大人，我來幫您。”
吳謙看著曾經的下屬，想到自己連洗手都不會，心裏百感交集，滋味覆雜難辨。
等到按照祁宏源的指點洗完手，吳謙覺著自己的手都快洗禿嚕皮了，忍不住問道：“平時可得也要這樣洗？”
葉嶺說道：“你是大夫，給病人看病的時候，最好能這樣清洗。這樣是保護你自己，也是保護病人。”
吳謙想到自身安危，馬上就能接受了，客客氣氣應了是。
天氣實在太冷，葉嶺與眾人道別回府。晚上下了一場大雪，早上起來銀裝素裹，葉嶺聞到凜冽空氣中的隱隱清香，難得不想做事，問丫鬟碧翠：“是不是梅花開了？”
碧翠笑著答道：“梅花早就開了，二姑娘可要去賞梅？
葉嶺笑著說道：“好啊，我去雅一雅。”
碧翠被葉嶺逗得笑個不停，忙去拿了風帽來伺候葉嶺穿上，“二姑娘，外面路上結了冰滑得很，奴婢去給您拿鹿皮靴子換上。”
穿戴好剛要準備去梅園，六妮兒急匆匆走了進來，說道：“葉大夫，桂皮來了，說醫館裏來了病人，情況緊急，得要您去才行。”
醫館裏知道葉嶺在忙著其他事，沒有人命關天的病人，不會前來請她。葉嶺馬上放棄了賞梅，說道：“走吧，我馬上去，桂皮呢，他說是怎麽回事沒有？”
“是鈕鈷祿家的七少爺受了重傷。”六妮兒神色緊張，跟在葉嶺身後欲言又止。
葉嶺沒有聽到六妮兒繼續說話的聲音，不由得回頭看去。
鈕鈷祿氏啊！葉嶺恍然大悟哦了聲，就是濟民堂陳士甫身後的東家，廣仁堂真正的仇家。
陳士甫輸了，被傅恒摁著頭在正陽門前跪了幾天，濟民堂丟盡了臉面，陳士甫下場傅恒沒說，葉嶺也沒問，知道肯定不會好。
因為濟民堂醫館門可羅雀，幾乎都快倒閉了，沒人再上門看病，只還在賣藥。
靠著太後的臉面關系，濟民堂的名貴藥材，總會有人上門購買，再加上內務府采買，依舊能賺錢。
六妮兒是擔心鈕鈷祿氏上門是來真正覆仇砸場子，心驚膽顫說道：“桂皮說，七少爺胸口戳了一個大洞，流得到處都是，怎麽止都止不住。葉大夫，就是輸血，可一時到何處找那麽多血，抽血出來還要廢功夫，來得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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