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靜養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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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靜養時日
鎮國公府的主院“歸燕居”內，靜得能聽見銅漏滴答的聲響。
蘇婉柔靠在窗邊的紫檀木嵌螺鈿貴妃榻上，身上蓋著柔軟的湖絲錦被，小腹尚平坦，那裏孕育著她與顧宴歸期盼已久的血脈。距離冬狩驚馬已過去半月，她額角的淤青已轉為淡淡的黃褐色，身體表面的傷痛漸愈，但太醫那句“絕對靜養”的囑咐，如同金科玉律，將她牢牢地“困”在了這方寸之間。
窗外是冬日難得的暖陽，光禿禿的枝椏映在窗紙上，勾勒出疏淡的影子。往年的這個時候，她或許正在花廳聽著管家嬤嬤回稟事務，或許在核對年節的禮單，或許陪著明軒在暖房裏認字習畫。而如今，她每日裏大半時光都需臥榻靜養，活動範圍僅限於這間內室和與之相連的暖閣。
“夫人，該喝藥了。”大丫鬟青黛端著一碗濃黑的安胎藥，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身後跟著捧著蜜餞盒子的二等丫鬟。
藥汁苦澀的氣味彌漫開來，蘇婉柔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隨即又舒展開。她接過溫熱的藥碗，屏住呼吸，一口氣將藥汁飲盡。青黛立刻遞上溫水漱口，又送上顆甜漬梅子。
“今日覺得如何？可還有惡心反胃？”青黛仔細觀察著她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
“好多了，只是有些悶。”蘇婉柔含住梅子，酸甜的滋味沖淡了舌根的苦味。她望向窗外，幾只麻雀在枝頭跳躍，竟也讓她生出幾分羨慕。“夫君……何時回府？”
“國公爺一早入宮議事，遣人回話說午膳前必定回來陪夫人用膳。”青黛笑著回答，替她掖了掖被角，“夫人若是悶了，不如奴婢念會兒話本子給您聽？或者請小少爺過來陪您說說話？”
蘇婉柔搖搖頭：“明軒這個時辰該在先生那兒念書，別擾了他。我歪一會兒就好，你們下去吧。”
青黛應了聲“是”，帶著小丫鬟悄聲退下，輕輕掩上了門。
室內重歸寂靜。蘇婉柔並非真的困倦，只是這種無所事事、凡事皆需依賴他人的感覺，讓她心裏空落落的，甚至隱隱滋生出一絲難以言說的焦慮。
她出身沒落伯府，自幼雖非錦衣玉食，卻也知書達理，內心自有幾分清高與韌勁。嫁入這潑天富貴的鎮國公府做續弦，她深知多少人等著看她的笑話。這大半年，她殫精竭慮，小心翼翼，才漸漸將中饋理順，在下人面前樹立起，在京中貴婦圈裏贏得幾分尊重。可如今，因著這突如其來的身孕和必須的靜養，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點。
管家顧忠雖依舊每日會在外間屏風外，隔著簾子回稟些緊要事務，但多是報喜不報憂，且最終決斷都言明“已稟過國公爺”或“國公爺已有章程”。蘇婉柔知道，這是顧宴歸的命令，是為了讓她安心。可這種被全然保護起來、隔絕於府務之外的感覺，讓她覺得自己像個易碎的瓷娃娃，而非堂堂正正的國公府主母。
前兩日，她隱約聽得丫鬟們議論，道是負責采辦二房的某位管事似乎有些不安分，借著年節采買的機會中飽私囊。若在往常，她必會細查過問，可如今，她剛起了個念頭，想喚顧忠來問問，就被青黛和嬤嬤們以“夫人需靜養，莫要勞神”為由勸住了。顧宴歸知曉後，更是直接下令，此類瑣事一律不必煩擾夫人，交由外院大管家嚴加管束便是。
處置得幹凈利落，卻也讓她生出一種無力感。
還有明軒……孩子雖懂事，每日下學都會先來她榻前，繪聲繪色地講述學堂趣事，或是將他新寫的字、畫的畫獻寶似的給她看。可她能感覺到，孩子來時越發小心翼翼，說話都放低了聲音，生怕驚著她。那份刻意的體貼，反而讓她心裏有些發酸。她更懷念之前能陪著他在院子裏奔跑嬉戲，能檢查他功課時故作嚴肅的日子。
最讓她心底不安的，是那場“意外”的陰影。盡管顧宴歸和帝後都宣稱已處置妥當，但她不是無知少女，那馬瘋得蹊蹺，那小管事的“自盡”更是欲蓋彌彰。這半月來，府外風平浪靜，可她偶爾能從顧宴歸晚歸時眉宇間凝而不散的沈郁，或是他驟然增多的貼身護衛中，感受到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敵人藏在暗處，目標可能是她的夫君，也可能是她腹中的孩子。而她，卻只能被困在這錦緞堆砌的臥榻之上，除了安心養胎，似乎什麽也做不了。這種被動等待、將自身和孩兒的安危全然系於他人之手的滋味，並不好受。
“吱呀”一聲輕響，房門被推開，帶著一身清冽寒氣的顧宴歸走了進來。他顯然是在外間褪去了大氅，散了寒氣才進來的，身上只穿著墨色常服，更顯得肩寬腰窄，龍章鳳姿。
見到蘇婉柔醒著，他冷峻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幾步走到榻邊，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額溫，又輕輕撫過她額角將愈的傷痕。
“今日氣色好了些。”他聲音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看向她的目光卻溫潤專註，“藥可按時喝了？午膳想用些什麽？我讓廚房去做。”
“都喝了。午膳隨意些就好，沒什麽特別想吃的。”蘇婉柔彎起嘴角，握住他略帶薄繭的大手，那溫暖的觸感讓她心中的些許不安稍稍平覆，“朝中事務繁忙嗎？夫君看著有些倦意。”
“無妨，都是些瑣事。”顧宴歸輕描淡寫，不願她操心，順勢在榻邊坐下，將她微涼的手攏在掌心，“倒是你，整日悶在屋裏，可是無聊了？”
蘇婉柔垂下眼睫，輕輕靠在他肩頭，低聲道：“是有些悶。夫君，我這樣……是不是很沒用？府裏的事一點也幫不上忙，還要你時時惦記。”
顧宴歸聞言，手臂收緊，將她更穩妥地擁住，下巴輕蹭她的發頂，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胡說。你如今懷著我們的孩子，便是這府裏最大的功臣，最要緊的人。外面的事有我，你只需養好身子，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兒，便是對我、對國公府最大的幫助。”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我知道你心系府務，怕人生亂。但你放心，顧忠是老人，府中規矩森嚴，亂不了。即便真有什麽，難道你夫君還處置不了嗎？你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放寬心。”
正說著，外間傳來明軒刻意壓低的、帶著雀躍的聲音：“父親回來了嗎？母親醒著嗎？先生今日誇我字有進步了！”
顧宴歸與蘇婉柔相視一笑，揚聲道：“進來吧。”
小明軒像只快樂的小鳥般飛了進來，先是規規矩矩地行了禮，然後便湊到榻前，獻寶似的將一張寫得工工整整的大字捧到蘇婉柔面前：“母親您看！”
蘇婉柔仔細看著，果然比前幾日又工整了不少，筆畫間已初具風骨，她由衷讚道：“明軒真棒，進步真大。”
得到誇獎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又開始嘰嘰喳喳地說起學堂裏的趣事。顧宴歸坐在一旁，看著妻兒互動，眼神溫和。他伸手，將明軒也攬到身邊，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將蘇婉柔護在中間。
陽光透過窗欞，暖暖地灑在一家三口身上，勾勒出溫馨靜謐的輪廓。這一刻，那些潛藏在平靜下的焦慮與暗流，似乎都被這暖意暫時驅散了。
蘇婉柔感受著夫君的呵護和孩子的依賴，手下意識地覆上小腹。
為了他們，她必須沈住氣，必須安心。
只是，這“靜養”的時日，方才開始。而真正的風雨，或許正在這冬日暖陽之後，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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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國公府的主院“歸燕居”內，靜得能聽見銅漏滴答的聲響。
蘇婉柔靠在窗邊的紫檀木嵌螺鈿貴妃榻上，身上蓋著柔軟的湖絲錦被，小腹尚平坦，那裏孕育著她與顧宴歸期盼已久的血脈。距離冬狩驚馬已過去半月，她額角的淤青已轉為淡淡的黃褐色，身體表面的傷痛漸愈，但太醫那句“絕對靜養”的囑咐，如同金科玉律，將她牢牢地“困”在了這方寸之間。
窗外是冬日難得的暖陽，光禿禿的枝椏映在窗紙上，勾勒出疏淡的影子。往年的這個時候，她或許正在花廳聽著管家嬤嬤回稟事務，或許在核對年節的禮單，或許陪著明軒在暖房裏認字習畫。而如今，她每日裏大半時光都需臥榻靜養，活動範圍僅限於這間內室和與之相連的暖閣。
“夫人，該喝藥了。”大丫鬟青黛端著一碗濃黑的安胎藥，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身後跟著捧著蜜餞盒子的二等丫鬟。
藥汁苦澀的氣味彌漫開來，蘇婉柔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隨即又舒展開。她接過溫熱的藥碗，屏住呼吸，一口氣將藥汁飲盡。青黛立刻遞上溫水漱口，又送上顆甜漬梅子。
“今日覺得如何？可還有惡心反胃？”青黛仔細觀察著她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
“好多了，只是有些悶。”蘇婉柔含住梅子，酸甜的滋味沖淡了舌根的苦味。她望向窗外，幾只麻雀在枝頭跳躍，竟也讓她生出幾分羨慕。“夫君……何時回府？”
“國公爺一早入宮議事，遣人回話說午膳前必定回來陪夫人用膳。”青黛笑著回答，替她掖了掖被角，“夫人若是悶了，不如奴婢念會兒話本子給您聽？或者請小少爺過來陪您說說話？”
蘇婉柔搖搖頭：“明軒這個時辰該在先生那兒念書，別擾了他。我歪一會兒就好，你們下去吧。”
青黛應了聲“是”，帶著小丫鬟悄聲退下，輕輕掩上了門。
室內重歸寂靜。蘇婉柔並非真的困倦，只是這種無所事事、凡事皆需依賴他人的感覺，讓她心裏空落落的，甚至隱隱滋生出一絲難以言說的焦慮。
她出身沒落伯府，自幼雖非錦衣玉食，卻也知書達理，內心自有幾分清高與韌勁。嫁入這潑天富貴的鎮國公府做續弦，她深知多少人等著看她的笑話。這大半年，她殫精竭慮，小心翼翼，才漸漸將中饋理順，在下人面前樹立起，在京中貴婦圈裏贏得幾分尊重。可如今，因著這突如其來的身孕和必須的靜養，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點。
管家顧忠雖依舊每日會在外間屏風外，隔著簾子回稟些緊要事務，但多是報喜不報憂，且最終決斷都言明“已稟過國公爺”或“國公爺已有章程”。蘇婉柔知道，這是顧宴歸的命令，是為了讓她安心。可這種被全然保護起來、隔絕於府務之外的感覺，讓她覺得自己像個易碎的瓷娃娃，而非堂堂正正的國公府主母。
前兩日，她隱約聽得丫鬟們議論，道是負責采辦二房的某位管事似乎有些不安分，借著年節采買的機會中飽私囊。若在往常，她必會細查過問，可如今，她剛起了個念頭，想喚顧忠來問問，就被青黛和嬤嬤們以“夫人需靜養，莫要勞神”為由勸住了。顧宴歸知曉後，更是直接下令，此類瑣事一律不必煩擾夫人，交由外院大管家嚴加管束便是。
處置得幹凈利落，卻也讓她生出一種無力感。
還有明軒……孩子雖懂事，每日下學都會先來她榻前，繪聲繪色地講述學堂趣事，或是將他新寫的字、畫的畫獻寶似的給她看。可她能感覺到，孩子來時越發小心翼翼，說話都放低了聲音，生怕驚著她。那份刻意的體貼，反而讓她心裏有些發酸。她更懷念之前能陪著他在院子裏奔跑嬉戲，能檢查他功課時故作嚴肅的日子。
最讓她心底不安的，是那場“意外”的陰影。盡管顧宴歸和帝後都宣稱已處置妥當，但她不是無知少女，那馬瘋得蹊蹺，那小管事的“自盡”更是欲蓋彌彰。這半月來，府外風平浪靜，可她偶爾能從顧宴歸晚歸時眉宇間凝而不散的沈郁，或是他驟然增多的貼身護衛中，感受到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敵人藏在暗處，目標可能是她的夫君，也可能是她腹中的孩子。而她，卻只能被困在這錦緞堆砌的臥榻之上，除了安心養胎，似乎什麽也做不了。這種被動等待、將自身和孩兒的安危全然系於他人之手的滋味，並不好受。
“吱呀”一聲輕響，房門被推開，帶著一身清冽寒氣的顧宴歸走了進來。他顯然是在外間褪去了大氅，散了寒氣才進來的，身上只穿著墨色常服，更顯得肩寬腰窄，龍章鳳姿。
見到蘇婉柔醒著，他冷峻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幾步走到榻邊，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額溫，又輕輕撫過她額角將愈的傷痕。
“今日氣色好了些。”他聲音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看向她的目光卻溫潤專註，“藥可按時喝了？午膳想用些什麽？我讓廚房去做。”
“都喝了。午膳隨意些就好，沒什麽特別想吃的。”蘇婉柔彎起嘴角，握住他略帶薄繭的大手，那溫暖的觸感讓她心中的些許不安稍稍平覆，“朝中事務繁忙嗎？夫君看著有些倦意。”
“無妨，都是些瑣事。”顧宴歸輕描淡寫，不願她操心，順勢在榻邊坐下，將她微涼的手攏在掌心，“倒是你，整日悶在屋裏，可是無聊了？”
蘇婉柔垂下眼睫，輕輕靠在他肩頭，低聲道：“是有些悶。夫君，我這樣……是不是很沒用？府裏的事一點也幫不上忙，還要你時時惦記。”
顧宴歸聞言，手臂收緊，將她更穩妥地擁住，下巴輕蹭她的發頂，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胡說。你如今懷著我們的孩子，便是這府裏最大的功臣，最要緊的人。外面的事有我，你只需養好身子，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兒，便是對我、對國公府最大的幫助。”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我知道你心系府務，怕人生亂。但你放心，顧忠是老人，府中規矩森嚴，亂不了。即便真有什麽，難道你夫君還處置不了嗎？你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放寬心。”
正說著，外間傳來明軒刻意壓低的、帶著雀躍的聲音：“父親回來了嗎？母親醒著嗎？先生今日誇我字有進步了！”
顧宴歸與蘇婉柔相視一笑，揚聲道：“進來吧。”
小明軒像只快樂的小鳥般飛了進來，先是規規矩矩地行了禮，然後便湊到榻前，獻寶似的將一張寫得工工整整的大字捧到蘇婉柔面前：“母親您看！”
蘇婉柔仔細看著，果然比前幾日又工整了不少，筆畫間已初具風骨，她由衷讚道：“明軒真棒，進步真大。”
得到誇獎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又開始嘰嘰喳喳地說起學堂裏的趣事。顧宴歸坐在一旁，看著妻兒互動，眼神溫和。他伸手，將明軒也攬到身邊，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將蘇婉柔護在中間。
陽光透過窗欞，暖暖地灑在一家三口身上，勾勒出溫馨靜謐的輪廓。這一刻，那些潛藏在平靜下的焦慮與暗流，似乎都被這暖意暫時驅散了。
蘇婉柔感受著夫君的呵護和孩子的依賴，手下意識地覆上小腹。
為了他們，她必須沈住氣，必須安心。
只是，這“靜養”的時日，方才開始。而真正的風雨，或許正在這冬日暖陽之後，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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