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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狂喜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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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狂喜之後

夜色漸深,鎮國公府重歸靜謐。廊下的燈籠在寒風中輕輕搖曳,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正院內室的地龍燒得極旺,暖意融融,將冬日的嚴寒徹底隔絕在外。

明軒早已被乳母哄睡,帶回了自己的院子。丫鬟們輕手輕腳地收拾妥當,也皆被顧宴歸揮退,只留王嬤嬤在外間榻上值夜,以備不時之需。

內室裏,只剩下顧宴歸與蘇婉柔二人。鎏金燭臺上的紅燭靜靜燃燒,偶爾爆開一朵小小的燈花,發出輕微的劈啪聲,更襯得滿室安寧。

蘇婉柔沐浴過後,穿著一身柔軟的素色寢衣,烏黑的長發如瀑般披散在肩頭,襯得她臉頰愈發瑩潤。她靠坐在拔步床上,背後墊著柔軟的引枕,手中無意識地撚著一角錦被,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邊那道挺拔的身影。

顧宴歸並未立即就寢。他負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久久不語。自太醫確診喜脈至今,已過去數日,初時的狂喜與激動,如同洶湧的潮水,已然漸漸退去,留下的,是沈澱後的深思,以及一種更為覆雜、更為深沈的情緒。

蘇婉柔看著他如山岳般沈穩卻也透著幾分孤峭的背影,心中微微泛起漣漪。這幾日,夫君事無巨細的呵護,近乎嚴苛的小心翼翼,她都看在眼裏,暖在心頭。可她也能感覺到,在那份無微不至的關懷之下,似乎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一種深埋於心的憂慮。

他是在擔心什麽?擔心她的身體,還是擔心這個尚未出世的孩子?

就在蘇婉柔思緒紛飛之際,顧宴歸緩緩轉過身。燭光映照著他的側臉,勾勒出分明而冷硬的線條,然而當他目光觸及床上的蘇婉柔時,那眼底的冰霜便如同春雪般悄然消融,化作一片深沈的溫柔。

他踱步走到床邊,並未立刻坐下,而是俯身,伸手輕輕拂開她頰邊的一縷發絲,指尖溫熱。他的動作極其輕柔,仿佛觸碰的是稀世易碎的琉璃。

“怎麽還不睡?”他低聲問,嗓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低沈磁性,“可是有哪裏不適?還是白日睡多了,此刻沒了困意?”

蘇婉柔擡起眼眸,望進他深邃的眼底,那裏有關切,有溫柔,卻也有一絲未能完全掩去的凝重。她搖了搖頭,伸手拉住他微涼的手指,輕聲問道:“我很好,沒有不適。夫君呢?可是有心事?”

顧宴歸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她會如此敏銳地察覺到自己情緒的波動。他順勢在床沿坐下,反手將她微涼的小手緊緊包裹在自己溫熱寬厚的掌心中。

沈默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經歷過世事沈澱後的坦誠:“嬌嬌,我確實有心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細膩的手背,仿佛在組織語言。

“得知你有孕的那一刻,”他繼續道,聲音低沈而平穩,“我心中的狂喜,是這三十年來從未有過的。那種感覺……就像是久旱逢甘霖,又像是征戰多年,終於攻下了最難啃的城池。是一種……得償所願,甚至是超出預期的巨大喜悅。”

蘇婉柔靜靜地聽著,能感受到他話語間那份毫不掩飾的真摯。她知道,以夫君內斂克制的性子,能說出這樣一番話,已是極為難得的真情流露。

“但喜悅過後,”顧宴歸的話鋒微微一轉,語氣添了幾分沈重,“更多的,是擔憂。”

他擡起眼,目光如實質般落在蘇婉柔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憂慮:“嬌嬌,你年紀尚小,身子骨雖一向康健,但生育之事,自古便是女子的一道鬼門關。我……”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沙啞,“我只要一想到你可能要承受的痛苦與風險,心中便如同壓了一塊巨石。”

蘇婉柔心頭一震。原來,他這幾日超乎尋常的緊張,根源在此。他不是不期待孩子,而是在期待的同時,將她的安危放在了更重要的位置。這份認知,讓她心中湧起滔天的暖流,眼眶瞬間就濕潤了。

“夫君,”她忍不住向前傾身,將額頭輕輕抵在他的手臂上,聲音哽咽,“我……我不怕的。”

“可我怕。”顧宴歸斬釘截鐵地說道,手臂微微用力,將她攬入懷中,讓她靠在自己堅實的胸膛上。隔著薄薄的寢衣,她能清晰地聽到他有力而稍顯急促的心跳,咚咚咚,敲擊著她的耳膜,也敲在她的心上。

“嬌嬌,你還記得我同你說過,明軒的身世。”顧宴歸的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沈地響起。

蘇婉柔在他懷中輕輕點頭:“記得。夫君說,明軒的生父,是為救您而犧牲的袍澤。”

“是。”顧宴歸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遙遠的痛楚和追憶,“他姓陳,名錚,是我麾下最勇猛也最忠心的將領。五年前北境那場惡戰,若非他替我擋下那致命一箭,今日便沒有顧宴歸站在這裏。他臨終前,唯一的牽掛,便是他剛剛出生、尚在繈褓中的幼子,以及體弱的妻子。”

“我答應過他,會視明軒如己出,會照顧好他的家人。我做到了。我將明軒帶回府中,對外宣稱是養子,給了他最好的生活和教養。陳錚的妻子,我也妥善安置,讓她餘生無憂。可是……”

他的手臂收緊了些,聲音裏充滿了沈重的愧疚:“陳錚的妻子,在生產明軒時便傷了身子,後來得知夫君戰死,悲痛過度,沒過半年,便也跟著去了。我雖履行了承諾,保他們母子生活無憂,卻終究沒能挽回她的性命。”

蘇婉柔依偎在他懷中,靜靜地聽著。這是她第一次聽夫君如此詳細地說起這段往事。她能感受到他平靜語調下深藏的痛苦與自責。一個鮮活的生命,因為生育,因為喪夫之痛,就這樣消逝了。這無疑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嬌嬌,”顧宴歸將臉埋在她的發間,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淡淡的馨香,聲音悶悶的,“我並非不期待我們的孩子。我期待,甚至比期待任何事都更期待。這是你與我血脈的延續,是我們感情的見證。只要一想到會有一個像你,或者像我的小生命降臨於世,我便覺得此生圓滿,再無遺憾。”

“可是,這份期待,與對你的擔憂相比,便顯得微不足道了。”他擡起頭,雙手捧起她的臉,迫使她與自己對視。燭光下,他的眼眸深邃如海,裏面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愛意與恐懼。

“嬌嬌,你明白嗎?任何風險,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風險,我都不想讓你去冒。這個孩子,是我們期盼的珍寶,但你,蘇婉柔,才是我的命。”他的聲音低沈而沙啞,帶著一種近乎脆弱的懇切,“我要你安然無恙,我要你一直陪在我身邊。你答應我,無論如何,定要護好自己,可好?”

這番話語,如同最熾熱的熔巖,瞬間淹沒了蘇婉柔的心。眼淚再也抑制不住,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她不是害怕,而是被這深沈如海、厚重如山的愛意徹底淹沒。她從未想過,在外殺伐決斷、冷面威嚴的鎮國公,內心竟藏著如此細膩而強烈的恐懼,而這份恐懼,全然是因她而起。

“夫君……”她哽咽著,伸出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脖頸,將臉埋在他溫熱的頸窩裏,淚水濡濕了他的衣襟,“我答應你,我答應你……我一定會好好的,我會護好自己,也會護好我們的孩子。我們都會好好的……”

她擡起淚眼朦朧的臉,望著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一字一句,無比堅定地說道:“夫君,你別怕。我不是陳夫人,我有你,有明軒,有整個國公府做後盾。王太醫醫術高明,王嬤嬤經驗豐富,我會嚴格按照他們的囑咐去做,好好用膳,好好歇息,絕不逞強。我還要看著明軒長大成人,還要陪著夫君一起變老,還要看著我們的孩子出世、長大……我們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一起走,我絕不會允許自己有事。”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有力,像是一道溫暖而堅定的光芒,一點點驅散著顧宴歸眼底的陰霾。

顧宴歸凝視著她梨花帶雨卻目光堅定的臉龐,心中那塊沈重的巨石,仿佛被她溫柔而有力的雙手,輕輕撬動了一絲縫隙。他俯下身,珍重地吻去她眼角的淚痕,那吻輕柔得如同羽毛拂過,帶著無盡的憐惜與愛重。

“好。”他低聲應道,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幾分踏實,“我們一起,守著你,守著孩子。”

他將她重新擁入懷中,這一次,懷抱不再那麽緊繃,而是充滿了相依相偎的溫暖與力量。兩人靜靜相擁,聽著彼此的心跳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寧靜與安詳。

狂喜之後的深思,擔憂之後的彼此承諾,讓這份因新生命而來的喜悅,沈澱得更加厚重,也更加真實。他們不僅是分享喜悅的夫妻,更是即將共同面對風雨、守護家庭的戰友。

夜深了,紅燭燃盡,最後一絲火光跳躍了一下,悄然熄滅。月光透過窗紗,灑下一地清輝。

拔步床上,蘇婉柔在顧宴歸安穩的懷抱中,沈沈睡去,唇角猶自帶著一絲恬靜而幸福的笑意。而顧宴歸,在黑暗中依舊睜著眼,聽著身邊人均勻清淺的呼吸聲,心中那份焦灼的憂慮,終於漸漸被一種堅定的信念所取代。

他會傾盡所有,護她周全。這是他對她的承諾,也是對自己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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