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采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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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采訪
你喜歡什麽類型的人？時漱雪：我喜歡傻子
時漱雪點開, 那是一個剪輯的綜藝視頻，第一期餐廳裏，於修說“大不了一輪游”, 她放下湯勺, 手臂一揮：“我們來就要拿冠軍。”
視頻特意放大了她說話時的表情。
彈幕已經笑瘋了：
[妹妹：我很認真.jpg]
[於修那個‘這孩子哪來的這麽大鬥氣’的表情笑死我了]
熱評第一是，重溫第一集才發現, 時漱雪不是狂，她是真的在認真制定KPI。結果人家真的拿了冠軍……這波裝逼我給滿分。
視頻在這裏暫停，屏幕上出現一行大字：我要坐前邊。
畫面一轉, 時漱雪進到會議室，看到前排霸占位置的熾烈樂隊，面無表情地開玩笑說要把他們趕走, 她要坐前邊，剪輯師特意給甜瓜的面部表情旁邊標了個嘆號。
[你們都以為她是在開玩笑]
[誰還記得她以前是個靦腆內斂小女孩]
[起初大家都以為那是個玩笑]
然後切到第三輪決賽的舞臺——尖叫金魚樂隊站在最中央的C位, 時漱雪抱著貝斯, 眼神平靜地迎向聚光燈。剪輯者還特意配了音效：前一句“我要坐前邊”說完, “啪”一聲打臉音效, 配上熾烈樂隊主唱臉色難看的鏡頭。
這個視頻播放量已經破百萬, 評論區全是：哈哈哈哈哈哈！
時漱雪面無表情地看完, 有一種想花錢聯系視頻發布者刪除視頻的沖動。
她的微博粉絲一夜之間漲了三十萬, 下面湧入了幾千條評論：
[妹妹看看我！你的《渡厄》我聽哭了！]
[從今天起我就是尖叫金魚的鐵粉！]
[時漱雪加油！我們都相信你！]
周五的最後一節課還沒結束, 時漱雪的手機就在書包裏振動起來。她本打算下課後直接回家過周末, 池夜雨說姥姥那邊燉了湯, 等她回去喝。
但屏幕上顯示的號碼讓她心頭一緊，是護工阿姨的電話。
她悄悄從後門溜出教室, 在走廊接通：“餵？”
“是小雪嗎？你姥姥今天上午突然發燒, 現在已經轉入市一院感染科了。情況……不太樂觀。”護工急切道, “我還沒聯系池總——”
時漱雪握著手機的手指瞬間冰涼：“我去告訴她，我們馬上過去。”
她甚至沒回教室拿書包，直接沖下樓。一邊跑一邊給池夜雨打電話，聲音抖得幾乎說不清話：“姥姥在醫院……”
“哪家醫院？”池夜雨的聲音立刻沈下來。
“市一院感染科。”
“我還有五分鐘到。你別慌，來校門口。”
時漱雪掛斷電話，跑到校門口上了池夜雨的車。坐在車裏，她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腦子裏一片空白。
姥姥的身體一直不好。年輕時操勞過度，老了各種慢性病纏身，如今更是免疫力差到一場輕微感冒都可能引發嚴重感染，但之前每次都能挺過來。
她能聽出護工語氣裏的凝重，希望這次也一樣……
市一院，感染科病房。
時漱雪匆匆忙忙地推開病房門，老人家正閉著眼睛躺在床上，手背上紮著輸液針。那雙手比上次見面時更加枯瘦，輸液留下的淤青新舊疊加，久久不散。
聽到動靜，姥姥睜開眼睛，看到她，虛弱地笑了笑：“小雪來了……”
時漱雪喚了她一聲，走過去，握住她沒輸液的那只手。觸感冰涼，皮膚薄得像一層紙。
“沒事，就是有點發燒。”外婆的聲音很輕，呼吸有些急促，“不用特意過來，你學習那麽忙……”
“我學習不忙。”時漱雪說。
病房門再次被推開，停好車的池夜雨快步走進來。
她走到床邊，老人看著她，眼神溫和：“小雨也來了……麻煩你了。”
“不麻煩。醫生怎麽說？”她轉向問護工。
正問著，主治醫生推門進來，是個四十多歲、面容嚴肅的人。她看了眼時漱雪和池夜雨：“家屬？”
“對。”時漱雪說。
醫生點點頭，翻開病歷夾：“老人家這次是重癥肺炎，合並多器官功能不全。她的基礎病太多——糖尿病、冠心病、慢性腎病，還有……阿爾茨海默癥。”
“我們已經在用最高級別的抗生素支持，但……”醫生頓了頓，“對於她這樣的身體狀況，感染很難完全控制。即便這次挺過去，下一次感染可能隨時再來，而且一次比一次重。”
“那……該怎麽辦？”時漱雪的聲音發顫。
醫生沈默了幾秒：“我只能說，我們會盡全力治療。但家屬要有心理準備，衰老和神經退行性病變是無法逆轉的。最終，身體會因為多系統功能衰竭而……”
後面的話，醫生沒有說完。但時漱雪聽懂了。
她握著老人的手，那雙手冰涼、枯瘦，卻曾經為她梳過頭、做過飯、在她小時候生病時整夜守著……
“小雪。”老人輕聲喚她。
時漱雪擡起頭，眼眶通紅。
“別哭……外婆都七老八十了，活得夠本了。”姥姥想擡手擦她的眼淚，但手擡到一半就沒力氣了。
“不夠。”時漱雪的聲音隱隱含著些許哽咽，“你還要看我畢業、看我開演唱會、看我……”
“姥姥會看的，又不是絕癥，哭什麽。”姥姥笑了笑。
時漱雪繼續說道：“我貝斯彈得特別厲害，比時羨魚還厲害，我有特別多聽眾，她們都很支持我。我在時羨魚的樂隊離，我們樂隊一起拿了冠軍。”
她的語速特別快，像是生怕下一秒眼前的老人又會忘記她，將記憶退回到時羨魚上高中的那個時期。
“姥姥知道。”老人的手輕輕回握，“我們小雪一直都很厲害。”
這句話讓時漱雪的眼淚徹底決堤。她趴在床邊，肩膀劇烈顫抖，卻不敢哭出聲，怕驚擾到姥姥。
池夜雨的手落在她肩上，溫暖而堅定。
姥姥的目光在她倆之間轉了一圈，拍了拍時漱雪的手，在兩個年輕人之間來回看了看，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你們倆要好好的。”
時漱雪擡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
姥姥的眼神溫柔通透：“別哭了，小雪。姥姥看著你長大，長得這麽好，像你媽媽，又不像她……”
時羨魚。
她的呼吸有些費力，緩了一會兒才繼續說：“你媽媽……性子太烈，太倔，一條路走到黑，撞了南墻也不回頭。有時候我在想，是不是我這個當媽的沒做好……”
時漱雪沒說話。
時羨魚走的那天下著雨，警察打電話來的時候，她怎麽都不肯信，都說禍害遺千年，她那麽討厭的一個人，怎麽會選擇那樣的方式離開。
後來去認領遺體，法醫說，從那麽高的地方跳下來的人，本能會用手護住頭，所以手腕、手臂通常會有粉碎性骨折……可是時羨魚沒有。
她的手是完好的。這說明，她跳下去的時候是張開手臂的。像是在擁抱什麽……或者，像在等待一個擁抱。
病房裏安靜得只剩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
“我清醒後的這段時間一直在想……”姥姥閉了閉眼，“她最後那一刻，在想什麽？恨嗎？後悔嗎？還是解脫？”
時漱雪希望是解脫。
姥姥道：“後來整理她的遺物，在她的枕頭底下發現了一本日記。”
時漱雪知道那本日記，她只翻開過一次，上面寫的文字邏輯混亂，語言破碎，日期也斷斷續續的，時羨魚的字跡太醜了，她看了沒幾頁就收起來了。
“最後一頁寫的是你，小雪。”
時漱雪呼吸一停。
“她說……‘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希望小雪能遇到一個，在她想張開手臂跳下去的時候，會沖過來抱住她的人。’”
時漱雪的眼淚無聲地滑落。
池夜雨的手從她肩上滑下，握住了她的手。
姥姥的目光落在她們交握的手上，嘴角揚起一個很欣慰的笑容：“看來……小雪找到了。”
時漱雪哭得說不出話，不想讓姥姥看到這模樣，只能垂著腦袋，用力點頭。
“那就好，”外婆合上眼，聲音越來越輕，“那就好，我們可以放心了……”
護士進來換藥，輕聲提醒病人需要休息。時漱雪和池夜雨退出病房，站在走廊裏。
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走廊的燈光蒼白、冷清。
時漱雪靠在墻上，身體還在微微發抖。池夜雨伸手把她摟進懷裏，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
“池夜雨……”時漱雪的聲音悶在她肩頭，帶著哭腔。
池夜雨響應及時：“嗯。”
“姥姥她……”
“我知道。”池夜雨的手臂收緊，“她會好起來的。”
時漱雪把臉埋在她肩窩，眼淚浸濕了她的風衣，所有壓抑的情緒在這一刻決堤。
池夜雨沒有說話，只是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就像很多年前，她曠課逃學的某個冬天，十四歲的自己蜷縮在角落，剛滿六歲的時漱雪也是這樣抱著她，說“我在”，“不要死”。
現在，她還在。以後還會一直在。
過了很久，時漱雪的情緒漸漸冷靜下來，她從池夜雨懷裏擡起頭，眼睛發紅，鼻尖也紅紅的。
“難看死了。”她自評。
“不難看。”池夜雨用指腹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時漱雪覺得自己太多愁善感了，總是在池夜雨面前哭，忽然問：“你為什麽從來不哭？”
“我在心裏哭得能哭塌一座長城。”池夜雨說。
時漱雪：“你真厲害。”
走廊的燈還亮著，她們下了樓，一樓有許多人來來去去，有人來，有人走。
她們找了個地方吃飯，時漱雪點了碗茄汁面條，一根一根纏在筷子上，小口送進嘴裏，看著沒什麽食欲。池夜雨選的番茄炒蛋蓋澆面，她嘗了一口，番茄炒蛋是鹹的，沒加一勺糖，也就不想吃了。
兩個人對著面唉聲嘆氣，這時，經紀人發來消息，時漱雪拿手機看，單看文字就能感受到那股激動。
[小雪！《音像世界》雜志想給你做獨家專訪！封面人物！他們主編親自聯系的！]
時漱雪頓了頓，回覆：[采訪我？]
《音像世界》，她知道這本雜志。國內音樂類紙媒的標桿之一，創刊二十五年，以深度、專業著稱。能上封面的，要麽是樂壇天王天後，要麽是現象級的新生代。
這種級別的雜志，怎麽會找上她？
她下意識地覷了眼對面的池夜雨，後者敏銳感知到視線，擡頭問：“怎麽了？”
“有個雜志要采訪我，你找的？”時漱雪問。
“我可沒找，純屬你自身實力。”池夜雨眉開眼笑，“讓我看看是什麽雜志呀？”
她湊過來，看了眼時漱雪手機屏幕上經紀人發來的消息，眉毛微挑：“《音像世界》？不錯嘛。”
她的語氣裏有驚訝，但更多的是理所當然的驕傲，仿佛時漱雪拿到這個邀約是天經地義的事。
“真不是你？”時漱雪還是有點不確定。
池夜雨失笑，擡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時老師，你是不是太小看自己了？你的歌現在是什麽熱度？《我為歌狂》冠軍是什麽分量？身上標簽那麽多，《音像世界》不找你找誰？”
“而且，她們主編，是個很有眼光也很有原則的人。如果她主動找你，那就說明，她是真的認可你的音樂價值，而不是看中你的綜藝流量。”
池夜雨的話有道理，但時漱雪心裏還是有點不適應，這種類型的采訪，來得太快，也太重了。
“什麽時候？”池夜雨問。
“這周末，在P市。”
“去。”池夜雨幹脆利落，“我陪你。”
“你公司不忙？”時漱雪知道池夜雨最近在忙池氏文娛一個重要的並購案。
“再忙也得去。這可是我們小雪第一次上《音像世界》封面，我得去見證歷史。”池夜雨煞有其事道。
“……隨便你。”
池夜雨看著她微紅的耳廓，笑了笑，沒再逗她，轉而拿起自己的手機：“我讓助理安排一下行程。對了，采訪準備怎麽弄？要不要我幫你理理思路？”
“不用。我自己可以。”時漱雪搖頭。
采訪那天，時漱雪先是被帶到了三樓的攝影棚。
棚裏已經布置好了，簡潔的灰色背景，幾盞專業的攝影燈，角落放著時漱雪的貝斯，還有一把高腳椅。
攝影師是個紮著小辮子的中年人，看起來有點藝術家的不羈，但眼神很專業。
“時漱雪老師是嗎？”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換衣服吧，我們先拍封面。”
服裝是雜志社準備的——簡單的黑色吊帶長裙，沒有任何裝飾。時漱雪換上後走出來，攝影師眼睛一亮：“對，就是這個感覺。”
拍攝開始。
攝影師的要求很多：“不要看鏡頭，看旁邊。”
時漱雪看到了攝像機後邊的池夜雨。
攝影師說：“想點難過的事。”
時漱雪什麽都沒想，僅僅是繃著臉保持原狀。
攝影師滿意地拍了幾張，繼續道：“現在做出悲痛但又要讓生活繼續下去的表情。”
時漱雪想起自己不和諧、不存在的性生活。
攝影師被她絕望的表情嚇到了，拍完忙道：“接下來想點開心的事情！”
時漱雪想池夜雨去演唱會裝她粉絲，想池夜雨泡溫泉那次腳滑砸了進去，想池夜雨做momo時天天誇她女朋友是貝斯天才。
“好了，抱著你的貝斯，但別擺姿勢，就當它是空氣。”
時漱雪照做。她不擅長拍照，但好在足夠聽話，讓做什麽就做什麽，讓想什麽就想什麽。
攝影師按下快門，看著屏幕上的預覽，喃喃道：“完美。”
封面拍攝用了三個小時。結束時，時漱雪肩膀都有些僵了。
“休息一下，半小時後開始采訪。”宋主編說，“采訪間在二樓。”
池夜雨遞給她一瓶水：“累嗎？”
“還好。”時漱雪接過水，喝了一口，“就是……不太習慣。”
“我看你做得挺不錯的，攝影師讓你想悲痛經歷的時候，你在想什麽？表情怎麽做得那麽真實？”池夜雨好奇地問道。
時漱雪道：“沒想什麽，只是想了想你。”
“我有什麽讓你覺得悲痛的？”池夜雨不理解。
“我覺得你敲鼓敲久了，可能有腱鞘炎。”時漱雪擱下水瓶，下樓準備接受采訪。
采訪間不大，一張沙發，兩把椅子，一臺錄音設備。宋主編親自采訪，沒有攝像機，只有一支筆和一個筆記本。
“我們隨便聊聊，不用緊張，就像朋友聊天一樣。”宋主編翻開筆記本。
但問題並不輕松。
從《渡厄.回聲》的創作心路，到比賽期間承受的壓力，到對傳承的理解，到未來音樂道路的規劃……每一個問題都不是現場發揮能夠答得完美的。
時漱雪的回答依舊簡短，坦誠。
問到必然繞不開的時羨魚時，她停頓了很久。
“……我其實不太了解她。”時漱雪輕聲說，“她走的時候，我還沒有接觸貝斯，我那時有些討厭她，對她的了解大多來自別人的講述，和她留下的音樂。”
“那你在她的音樂裏，聽到了什麽？”
“聽到了……一個很勇敢，也很孤獨的人。她一直在掙紮，想發出自己的聲音，想讓世界聽懂她在說什麽。”時漱雪這樣說。
“你覺得她成功了嗎？”
時漱雪沈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終說，“但從她留下的東西裏，我聽到了一種可能性，一種‘哪怕不被理解，也要繼續演奏’的可能性。”
宋主編點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
采訪進行到後半段，氣氛已經放松了許多。
宋主編合上筆記本，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最後問幾個輕松點的問題，時老師平時除了音樂和學習，還有什麽愛好？”
時漱雪想了想：“沒什麽特別的。”
“那喜歡什麽類型的電影？或者書？”
“都不怎麽看。”時漱雪老實回答，“時間不夠。”
宋主編笑了：“還真是把所有時間都奉獻給音樂和學業了。那……人方面呢？有沒有欣賞的音樂人？或者，拋開音樂，生活中喜歡什麽類型的人？”
這個問題比之前那些關於創作的提問要私人得多。時漱雪楞了一下，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心態年輕的，傻的，有活力的。”
她說得很自然，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坐在采訪間角落沙發上的池夜雨，原本正低頭用手機處理工作消息，聞言手指微微一頓。
心態年輕的……傻的？有活力的？
她擡起頭，看向坐在燈光下的時漱雪，對方的側臉在柔和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幹凈，眼神澄澈，回答這個問題時沒有任何猶豫，仿佛答案早已刻在心裏。
池夜雨垂下眼睫，看著自己手機屏幕上的倒影——裏面的人穿著剪裁利落的西裝，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茍，表情是慣有的冷靜自持。
她思索著，不對啊，時漱雪喜歡年輕的，但她是個非常成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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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漱雪點開, 那是一個剪輯的綜藝視頻，第一期餐廳裏，於修說“大不了一輪游”, 她放下湯勺, 手臂一揮：“我們來就要拿冠軍。”
視頻特意放大了她說話時的表情。
彈幕已經笑瘋了：
[妹妹：我很認真.jpg]
[於修那個‘這孩子哪來的這麽大鬥氣’的表情笑死我了]
熱評第一是，重溫第一集才發現, 時漱雪不是狂，她是真的在認真制定KPI。結果人家真的拿了冠軍……這波裝逼我給滿分。
視頻在這裏暫停，屏幕上出現一行大字：我要坐前邊。
畫面一轉, 時漱雪進到會議室，看到前排霸占位置的熾烈樂隊，面無表情地開玩笑說要把他們趕走, 她要坐前邊，剪輯師特意給甜瓜的面部表情旁邊標了個嘆號。
[你們都以為她是在開玩笑]
[誰還記得她以前是個靦腆內斂小女孩]
[起初大家都以為那是個玩笑]
然後切到第三輪決賽的舞臺——尖叫金魚樂隊站在最中央的C位, 時漱雪抱著貝斯, 眼神平靜地迎向聚光燈。剪輯者還特意配了音效：前一句“我要坐前邊”說完, “啪”一聲打臉音效, 配上熾烈樂隊主唱臉色難看的鏡頭。
這個視頻播放量已經破百萬, 評論區全是：哈哈哈哈哈哈！
時漱雪面無表情地看完, 有一種想花錢聯系視頻發布者刪除視頻的沖動。
她的微博粉絲一夜之間漲了三十萬, 下面湧入了幾千條評論：
[妹妹看看我！你的《渡厄》我聽哭了！]
[從今天起我就是尖叫金魚的鐵粉！]
[時漱雪加油！我們都相信你！]
周五的最後一節課還沒結束, 時漱雪的手機就在書包裏振動起來。她本打算下課後直接回家過周末, 池夜雨說姥姥那邊燉了湯, 等她回去喝。
但屏幕上顯示的號碼讓她心頭一緊，是護工阿姨的電話。
她悄悄從後門溜出教室, 在走廊接通：“餵？”
“是小雪嗎？你姥姥今天上午突然發燒, 現在已經轉入市一院感染科了。情況……不太樂觀。”護工急切道, “我還沒聯系池總——”
時漱雪握著手機的手指瞬間冰涼：“我去告訴她，我們馬上過去。”
她甚至沒回教室拿書包，直接沖下樓。一邊跑一邊給池夜雨打電話，聲音抖得幾乎說不清話：“姥姥在醫院……”
“哪家醫院？”池夜雨的聲音立刻沈下來。
“市一院感染科。”
“我還有五分鐘到。你別慌，來校門口。”
時漱雪掛斷電話，跑到校門口上了池夜雨的車。坐在車裏，她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腦子裏一片空白。
姥姥的身體一直不好。年輕時操勞過度，老了各種慢性病纏身，如今更是免疫力差到一場輕微感冒都可能引發嚴重感染，但之前每次都能挺過來。
她能聽出護工語氣裏的凝重，希望這次也一樣……
市一院，感染科病房。
時漱雪匆匆忙忙地推開病房門，老人家正閉著眼睛躺在床上，手背上紮著輸液針。那雙手比上次見面時更加枯瘦，輸液留下的淤青新舊疊加，久久不散。
聽到動靜，姥姥睜開眼睛，看到她，虛弱地笑了笑：“小雪來了……”
時漱雪喚了她一聲，走過去，握住她沒輸液的那只手。觸感冰涼，皮膚薄得像一層紙。
“沒事，就是有點發燒。”外婆的聲音很輕，呼吸有些急促，“不用特意過來，你學習那麽忙……”
“我學習不忙。”時漱雪說。
病房門再次被推開，停好車的池夜雨快步走進來。
她走到床邊，老人看著她，眼神溫和：“小雨也來了……麻煩你了。”
“不麻煩。醫生怎麽說？”她轉向問護工。
正問著，主治醫生推門進來，是個四十多歲、面容嚴肅的人。她看了眼時漱雪和池夜雨：“家屬？”
“對。”時漱雪說。
醫生點點頭，翻開病歷夾：“老人家這次是重癥肺炎，合並多器官功能不全。她的基礎病太多——糖尿病、冠心病、慢性腎病，還有……阿爾茨海默癥。”
“我們已經在用最高級別的抗生素支持，但……”醫生頓了頓，“對於她這樣的身體狀況，感染很難完全控制。即便這次挺過去，下一次感染可能隨時再來，而且一次比一次重。”
“那……該怎麽辦？”時漱雪的聲音發顫。
醫生沈默了幾秒：“我只能說，我們會盡全力治療。但家屬要有心理準備，衰老和神經退行性病變是無法逆轉的。最終，身體會因為多系統功能衰竭而……”
後面的話，醫生沒有說完。但時漱雪聽懂了。
她握著老人的手，那雙手冰涼、枯瘦，卻曾經為她梳過頭、做過飯、在她小時候生病時整夜守著……
“小雪。”老人輕聲喚她。
時漱雪擡起頭，眼眶通紅。
“別哭……外婆都七老八十了，活得夠本了。”姥姥想擡手擦她的眼淚，但手擡到一半就沒力氣了。
“不夠。”時漱雪的聲音隱隱含著些許哽咽，“你還要看我畢業、看我開演唱會、看我……”
“姥姥會看的，又不是絕癥，哭什麽。”姥姥笑了笑。
時漱雪繼續說道：“我貝斯彈得特別厲害，比時羨魚還厲害，我有特別多聽眾，她們都很支持我。我在時羨魚的樂隊離，我們樂隊一起拿了冠軍。”
她的語速特別快，像是生怕下一秒眼前的老人又會忘記她，將記憶退回到時羨魚上高中的那個時期。
“姥姥知道。”老人的手輕輕回握，“我們小雪一直都很厲害。”
這句話讓時漱雪的眼淚徹底決堤。她趴在床邊，肩膀劇烈顫抖，卻不敢哭出聲，怕驚擾到姥姥。
池夜雨的手落在她肩上，溫暖而堅定。
姥姥的目光在她倆之間轉了一圈，拍了拍時漱雪的手，在兩個年輕人之間來回看了看，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你們倆要好好的。”
時漱雪擡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
姥姥的眼神溫柔通透：“別哭了，小雪。姥姥看著你長大，長得這麽好，像你媽媽，又不像她……”
時羨魚。
她的呼吸有些費力，緩了一會兒才繼續說：“你媽媽……性子太烈，太倔，一條路走到黑，撞了南墻也不回頭。有時候我在想，是不是我這個當媽的沒做好……”
時漱雪沒說話。
時羨魚走的那天下著雨，警察打電話來的時候，她怎麽都不肯信，都說禍害遺千年，她那麽討厭的一個人，怎麽會選擇那樣的方式離開。
後來去認領遺體，法醫說，從那麽高的地方跳下來的人，本能會用手護住頭，所以手腕、手臂通常會有粉碎性骨折……可是時羨魚沒有。
她的手是完好的。這說明，她跳下去的時候是張開手臂的。像是在擁抱什麽……或者，像在等待一個擁抱。
病房裏安靜得只剩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
“我清醒後的這段時間一直在想……”姥姥閉了閉眼，“她最後那一刻，在想什麽？恨嗎？後悔嗎？還是解脫？”
時漱雪希望是解脫。
姥姥道：“後來整理她的遺物，在她的枕頭底下發現了一本日記。”
時漱雪知道那本日記，她只翻開過一次，上面寫的文字邏輯混亂，語言破碎，日期也斷斷續續的，時羨魚的字跡太醜了，她看了沒幾頁就收起來了。
“最後一頁寫的是你，小雪。”
時漱雪呼吸一停。
“她說……‘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希望小雪能遇到一個，在她想張開手臂跳下去的時候，會沖過來抱住她的人。’”
時漱雪的眼淚無聲地滑落。
池夜雨的手從她肩上滑下，握住了她的手。
姥姥的目光落在她們交握的手上，嘴角揚起一個很欣慰的笑容：“看來……小雪找到了。”
時漱雪哭得說不出話，不想讓姥姥看到這模樣，只能垂著腦袋，用力點頭。
“那就好，”外婆合上眼，聲音越來越輕，“那就好，我們可以放心了……”
護士進來換藥，輕聲提醒病人需要休息。時漱雪和池夜雨退出病房，站在走廊裏。
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走廊的燈光蒼白、冷清。
時漱雪靠在墻上，身體還在微微發抖。池夜雨伸手把她摟進懷裏，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
“池夜雨……”時漱雪的聲音悶在她肩頭，帶著哭腔。
池夜雨響應及時：“嗯。”
“姥姥她……”
“我知道。”池夜雨的手臂收緊，“她會好起來的。”
時漱雪把臉埋在她肩窩，眼淚浸濕了她的風衣，所有壓抑的情緒在這一刻決堤。
池夜雨沒有說話，只是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就像很多年前，她曠課逃學的某個冬天，十四歲的自己蜷縮在角落，剛滿六歲的時漱雪也是這樣抱著她，說“我在”，“不要死”。
現在，她還在。以後還會一直在。
過了很久，時漱雪的情緒漸漸冷靜下來，她從池夜雨懷裏擡起頭，眼睛發紅，鼻尖也紅紅的。
“難看死了。”她自評。
“不難看。”池夜雨用指腹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時漱雪覺得自己太多愁善感了，總是在池夜雨面前哭，忽然問：“你為什麽從來不哭？”
“我在心裏哭得能哭塌一座長城。”池夜雨說。
時漱雪：“你真厲害。”
走廊的燈還亮著，她們下了樓，一樓有許多人來來去去，有人來，有人走。
她們找了個地方吃飯，時漱雪點了碗茄汁面條，一根一根纏在筷子上，小口送進嘴裏，看著沒什麽食欲。池夜雨選的番茄炒蛋蓋澆面，她嘗了一口，番茄炒蛋是鹹的，沒加一勺糖，也就不想吃了。
兩個人對著面唉聲嘆氣，這時，經紀人發來消息，時漱雪拿手機看，單看文字就能感受到那股激動。
[小雪！《音像世界》雜志想給你做獨家專訪！封面人物！他們主編親自聯系的！]
時漱雪頓了頓，回覆：[采訪我？]
《音像世界》，她知道這本雜志。國內音樂類紙媒的標桿之一，創刊二十五年，以深度、專業著稱。能上封面的，要麽是樂壇天王天後，要麽是現象級的新生代。
這種級別的雜志，怎麽會找上她？
她下意識地覷了眼對面的池夜雨，後者敏銳感知到視線，擡頭問：“怎麽了？”
“有個雜志要采訪我，你找的？”時漱雪問。
“我可沒找，純屬你自身實力。”池夜雨眉開眼笑，“讓我看看是什麽雜志呀？”
她湊過來，看了眼時漱雪手機屏幕上經紀人發來的消息，眉毛微挑：“《音像世界》？不錯嘛。”
她的語氣裏有驚訝，但更多的是理所當然的驕傲，仿佛時漱雪拿到這個邀約是天經地義的事。
“真不是你？”時漱雪還是有點不確定。
池夜雨失笑，擡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時老師，你是不是太小看自己了？你的歌現在是什麽熱度？《我為歌狂》冠軍是什麽分量？身上標簽那麽多，《音像世界》不找你找誰？”
“而且，她們主編，是個很有眼光也很有原則的人。如果她主動找你，那就說明，她是真的認可你的音樂價值，而不是看中你的綜藝流量。”
池夜雨的話有道理，但時漱雪心裏還是有點不適應，這種類型的采訪，來得太快，也太重了。
“什麽時候？”池夜雨問。
“這周末，在P市。”
“去。”池夜雨幹脆利落，“我陪你。”
“你公司不忙？”時漱雪知道池夜雨最近在忙池氏文娛一個重要的並購案。
“再忙也得去。這可是我們小雪第一次上《音像世界》封面，我得去見證歷史。”池夜雨煞有其事道。
“……隨便你。”
池夜雨看著她微紅的耳廓，笑了笑，沒再逗她，轉而拿起自己的手機：“我讓助理安排一下行程。對了，采訪準備怎麽弄？要不要我幫你理理思路？”
“不用。我自己可以。”時漱雪搖頭。
采訪那天，時漱雪先是被帶到了三樓的攝影棚。
棚裏已經布置好了，簡潔的灰色背景，幾盞專業的攝影燈，角落放著時漱雪的貝斯，還有一把高腳椅。
攝影師是個紮著小辮子的中年人，看起來有點藝術家的不羈，但眼神很專業。
“時漱雪老師是嗎？”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換衣服吧，我們先拍封面。”
服裝是雜志社準備的——簡單的黑色吊帶長裙，沒有任何裝飾。時漱雪換上後走出來，攝影師眼睛一亮：“對，就是這個感覺。”
拍攝開始。
攝影師的要求很多：“不要看鏡頭，看旁邊。”
時漱雪看到了攝像機後邊的池夜雨。
攝影師說：“想點難過的事。”
時漱雪什麽都沒想，僅僅是繃著臉保持原狀。
攝影師滿意地拍了幾張，繼續道：“現在做出悲痛但又要讓生活繼續下去的表情。”
時漱雪想起自己不和諧、不存在的性生活。
攝影師被她絕望的表情嚇到了，拍完忙道：“接下來想點開心的事情！”
時漱雪想池夜雨去演唱會裝她粉絲，想池夜雨泡溫泉那次腳滑砸了進去，想池夜雨做momo時天天誇她女朋友是貝斯天才。
“好了，抱著你的貝斯，但別擺姿勢，就當它是空氣。”
時漱雪照做。她不擅長拍照，但好在足夠聽話，讓做什麽就做什麽，讓想什麽就想什麽。
攝影師按下快門，看著屏幕上的預覽，喃喃道：“完美。”
封面拍攝用了三個小時。結束時，時漱雪肩膀都有些僵了。
“休息一下，半小時後開始采訪。”宋主編說，“采訪間在二樓。”
池夜雨遞給她一瓶水：“累嗎？”
“還好。”時漱雪接過水，喝了一口，“就是……不太習慣。”
“我看你做得挺不錯的，攝影師讓你想悲痛經歷的時候，你在想什麽？表情怎麽做得那麽真實？”池夜雨好奇地問道。
時漱雪道：“沒想什麽，只是想了想你。”
“我有什麽讓你覺得悲痛的？”池夜雨不理解。
“我覺得你敲鼓敲久了，可能有腱鞘炎。”時漱雪擱下水瓶，下樓準備接受采訪。
采訪間不大，一張沙發，兩把椅子，一臺錄音設備。宋主編親自采訪，沒有攝像機，只有一支筆和一個筆記本。
“我們隨便聊聊，不用緊張，就像朋友聊天一樣。”宋主編翻開筆記本。
但問題並不輕松。
從《渡厄.回聲》的創作心路，到比賽期間承受的壓力，到對傳承的理解，到未來音樂道路的規劃……每一個問題都不是現場發揮能夠答得完美的。
時漱雪的回答依舊簡短，坦誠。
問到必然繞不開的時羨魚時，她停頓了很久。
“……我其實不太了解她。”時漱雪輕聲說，“她走的時候，我還沒有接觸貝斯，我那時有些討厭她，對她的了解大多來自別人的講述，和她留下的音樂。”
“那你在她的音樂裏，聽到了什麽？”
“聽到了……一個很勇敢，也很孤獨的人。她一直在掙紮，想發出自己的聲音，想讓世界聽懂她在說什麽。”時漱雪這樣說。
“你覺得她成功了嗎？”
時漱雪沈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終說，“但從她留下的東西裏，我聽到了一種可能性，一種‘哪怕不被理解，也要繼續演奏’的可能性。”
宋主編點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
采訪進行到後半段，氣氛已經放松了許多。
宋主編合上筆記本，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最後問幾個輕松點的問題，時老師平時除了音樂和學習，還有什麽愛好？”
時漱雪想了想：“沒什麽特別的。”
“那喜歡什麽類型的電影？或者書？”
“都不怎麽看。”時漱雪老實回答，“時間不夠。”
宋主編笑了：“還真是把所有時間都奉獻給音樂和學業了。那……人方面呢？有沒有欣賞的音樂人？或者，拋開音樂，生活中喜歡什麽類型的人？”
這個問題比之前那些關於創作的提問要私人得多。時漱雪楞了一下，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心態年輕的，傻的，有活力的。”
她說得很自然，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坐在采訪間角落沙發上的池夜雨，原本正低頭用手機處理工作消息，聞言手指微微一頓。
心態年輕的……傻的？有活力的？
她擡起頭，看向坐在燈光下的時漱雪，對方的側臉在柔和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幹凈，眼神澄澈，回答這個問題時沒有任何猶豫，仿佛答案早已刻在心裏。
池夜雨垂下眼睫，看著自己手機屏幕上的倒影——裏面的人穿著剪裁利落的西裝，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茍，表情是慣有的冷靜自持。
她思索著，不對啊，時漱雪喜歡年輕的，但她是個非常成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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