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為什麽不喊我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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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為什麽不喊我姐姐？
就叫一聲嘛……無賴姐也是姐
時漱雪被她強行壓在懷裏, 眼前黑漆漆的，只能嗅到獨屬於池夜雨的好聞的氣味，雖是成熟中性的木質香卻隱隱混雜著一縷甜味, 她肯定是又吃糖了。
聽到池夜雨的回答, 她輕輕笑了下，腦袋不自覺地蹭了蹭, 用平靜的語氣說：“松開我。”
池夜雨用手押著她的後腦勺，擠壓她的呼吸空間，惡聲惡氣道：“不松, 除非你打敗我。”
“池夜雨你多大了？”時漱雪險些斷了氣，五指死死抓著她的後背衣料，趁她吃痛的空隙, 把她揪得離自己遠了些。
池夜雨好脾氣地仰靠在床邊，兩條胳膊搭在床沿上, 淺瞳晃了晃, 望著天花板忽想起什麽, 笑了聲。
時漱雪問她笑什麽呢, 她說自己有次被池利庭抓回家在閣樓裏鎖了三天, 是時羨魚帶著樂隊成員敲響閣樓窗戶, 把她從高樓接了下去, 阿遠的貝斯包被她拿來當緩沖墊, 時羨魚的馬丁靴還踩在瓦片上打滑。
在逃亡的出租車, 時羨魚還嘲諷這兒的安保不行, 大大咧咧地撬開了瓶罐裝啤酒，易拉環丟到了車窗外。
“我當時也跟她說我想來一口, 她就把剩的一半給了我。”池夜雨雙標地說：“但你成年之前不許喝酒, 成年後也少喝, 煙更是碰都不要碰。”
可能是池夜雨描繪的語言過於形象，明明時漱雪當初並沒有在場，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時的畫面。
池夜雨安靜了沒到一分鐘，又動了動嘴皮子：“小雪，你知道嗎？”
“知道什麽？”時漱雪問。
“我和時羨魚也差了九歲，所以我高中時會畢恭畢敬地喊她羨魚姐，進到樂隊後我會稱呼她為隊長。”池夜雨幽幽道，話中隱藏的意味呼之欲出。
時漱雪猜到了她接下來要說的話，欠奉情緒地坐在她腦袋旁邊的床沿上，往下瞧著她仰起的臉，問：“你要我喊你什麽？”
“這個嘛……”
“池總？池神？池隊長？哦，我不是你們樂隊的，那我喊你夜雨姐姐？或者直接喊你，姐姐？”
時漱雪每蹦一個詞，池夜雨的眼神就亮幾分，上挑的眼尾微微瞇起，翹唇點頭道：“就姐姐，姐姐好。”
時漱雪殘忍地拒絕了她：“我偏不。”
“為什麽不？你喊一聲能虧什麽不成？”池夜雨猛地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翻身把她壓倒在床上鬧，偏分的劉海垂落下來，露出光潔的額頭。她本來就長了副眉眼多情的含笑模樣，笑容越發燦爛時更顯得勾人心魂。
時漱雪整個人被她挾持在床上，被她胡攪蠻纏的動作撓得喘不過氣來。池夜雨有健身的習慣，力氣比她大了太多，牢牢制住她的兩只手腕，她根本拿對方沒辦法，氣急了，擡腿蹬她，音調比往常高了不少：“你走開。”
池夜雨鍥而不舍，撓她癢癢：“不走，除非你喊我姐姐。”
“池夜雨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麽嗎？你特別像個無賴。”時漱雪上氣不接下氣，非要積攢全身氣力，惡狠狠地懟她。
“無賴就無賴，無賴姐也是姐。”池夜雨無所謂臉面地說道。
臥室溫暖，時漱雪裏邊穿得厚，鬧了一番後臉上浮出薄薄的汗珠，耳根通紅，望著上方的俊秀臉蛋，和池夜雨對視上的一瞬，純黑的眸底泛起一絲波瀾：“……姐姐。”
池夜雨動作一頓，睫毛忽閃忽閃，佯裝沒聽見：“你說什麽？”
她好不容易才克服重重心理障礙，昧著良心和羞恥心喊了池夜雨一聲姐，自然不想再喊第二遍，惱羞成怒道：“就這一次，聽不到算了。”
池夜雨貼近她的耳畔，悶悶笑了一聲，近乎撒嬌地耳語道：“你再說一遍，最後一遍，我保證以後再也不強迫你了。”
“不要，我不喊了。”時漱雪耳朵敏感，被她吐出來的氣息一吹，明顯顫了好幾下，直接用頭去撞她的腦門，咚的一聲，把池夜雨給撞得眼眶濕潤。
“不叫就不叫，你怎麽能家暴呢？”池夜雨憤憤不平地譴責道，捂著額頭松開她，支撐起身體，又回眸朝她笑道：“不過剛剛那句我已經在腦子裏錄下來了，有需要的時候會回放的。”
“池夜雨！”
“池夜雨。”
門外響起敲門聲，她喊人的聲音正巧和門外遲鑫的聲音重合了。
池夜雨揉了把時漱雪的頭，起身去開門，問：“呦，有事嗎，遲鑫女士？”
遲鑫看見她這副德行就窩火，衣衫不整地不知在屋子裏鬧騰了些什麽，冷厲道：“池錦來了，領著她弟。”
池夜雨拉開衣櫃，找了件外套，邊穿邊道：“池錦？她來幹嘛？關我什麽事？”
遲鑫只管催促她下去，又側身往屋裏看了一眼，對時漱雪笑道：“你一個人在屋子裏無聊嗎？我讓人幫你切個果盤端來。”
時漱雪剛想說她在屋裏看看書就行，池夜雨長腿一跨，扯住她的手，道：“池錦帶人，那我也帶。走，跟我下去玩。”
客廳的一側沙發上坐著一大一小兩個陌生人，成年女人穿著一身利落的黑西裝，短發齊耳，眉眼冷峭，而她的旁邊垂腿坐著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孩，套著件彩色毛衣，低著頭，小手陷在沙發裏，顯得格外怯懦。
池利庭坐在對面，正和她交談。傭人遞上茶水，她道了聲謝，卻沒動，開門見山道：“快過年了，知道大伯身體不好，特意帶灝景來看看您，順便匯報一下最近分公司的項目進度。”
她的態度恭敬，餘光瞥見樓上有人下來，也沒急著站起身打招呼。池錦作為旁支裏最出挑的後輩，憑著狠辣手段把瀕臨虧損的分公司盤活，野心早已昭然若揭。她選在這個時間點登門，實則是借著探望的由頭打探池利庭病情虛實，順帶刷一波存在感，以表忠心。一旦池利庭倒下，池家的權力格局必然會變，她得為後續的布局做準備。
池夜雨下了樓，款款走到客廳，身旁竟帶著個從未謀面的女孩，她心下詫異，猜測著那女孩的身份，看年齡和池夜雨像是姐妹，莫不是池利庭早些年背著遲鑫搞出來的風流債？可這麽多年卻是一點風聲都沒有。
她一向看不上池夜雨任性妄為的做派，遂對她身邊跟著的人也是一並遷怒，面上擺不出半點笑意，冷眼盯著池夜雨牽著女孩手走到她跟前，介紹道：“小雪，這是池錦阿姨。”
時漱雪依言問好。
池錦微微頷首，隨意上下掃了一眼，學生頭稚氣臉，氣質溫吞，是最典型的那種怯懦乖乖女，便不感興趣地移開視線，轉而推了把身邊的小男孩：“池灝景，跟你夜雨姐問好。”
池灝景怯生生地擡頭，露出一張胖嘟嘟的小臉，眼睛中充斥著不安，小聲喊了句“姐姐好”，就飛快地埋下了頭。
池夜雨不喜歡為難小孩，彎腰逗了他幾句，笑瞇瞇地把孩子逗笑了，才看回來：“池錦，你不好奇這孩子是誰嗎？”
她對池錦說話的語氣還跟小孩一個調，聽起來玩世不恭的，像是把她也當小孩逗弄。池錦臉色黑得像炒菜鍋的鍋底，當即想回懟一句問問是不是她在初中廁所生的，礙於池利庭還在旁邊吃藥，勉強維持住禮貌：“她是誰？”
她和池夜雨年紀相仿，素來被比較著長大，而年少時候她便意識到，池夜雨的天賦是自己窮盡一生也追趕不上的。
但後來這人的性情大變，摒棄了一貫的裝腔作勢，行事張揚放肆，她以為池利庭會對她有所失望，卻不曾想她仍舊穩穩占據著繼承人的位置。而自己，哪怕是熬了多少通宵、搶下再多項目，也始終被“旁支”的標簽束縛，永遠只能做池夜雨的陪襯。
所以她有一種池夜雨過敏癥，池夜雨一旦近身她五米半徑以內，再咧嘴笑上一笑，她就忍不住掉一身雞皮疙瘩。
“你猜不到嗎？顯而易見，她是我失散多年在外漂泊的女兒。”池夜雨喜上眉梢地介紹道。
池錦意識到很久不見她的病情還是不容樂觀。
池利庭咳嗽了兩聲，對池夜雨和池錦道：“你們一起跟我去書房說事，讓倆小孩在客廳玩吧。”他起身時需要傭人攙扶，略顯佝僂的背影透著久病的頹敗。
池錦早已準備好，立刻應聲動身，池夜雨不急不慢地跟時漱雪交代：“你在這兒乖乖等著，我很快就回來，別欺負小朋友。”她瞥了眼胖墩墩的男孩，抓著她家姑娘瘦骨嶙峋的手腕，補充了句：“也別讓小朋友欺負你。”
時漱雪一語不發，點了點頭。
書房門關上後，客廳登時安靜下來。傭人端來果盤，放在二人中間的長茶幾上。
池灝景依然像個鴕鳥似的耷拉著腦袋，把兩只手的指甲摳了個遍。
時漱雪掏出手機回了幾條消息，許喬離問她要語文卷子前邊那幾道選擇題的答案，黎靈玲問她今晚有沒有時間去練貝斯。她先是回了許喬離一行ABCD，又跟黎靈玲解釋今天不在市區，可能來不及回去。
黎靈玲以為池夜雨帶她出去玩了，她敲敲手機鍵盤回覆，不是出去玩，是回她家裏。黎靈玲立馬給她發了一串雙手合十的表情讓她保護好自己，池夜雨要是護不好她的學生就沈湖裏餵魚。
她回了個OK的手勢，餘光註意到斜對角無聲坐著摳手的小孩在看果盤裏的草莓，她取了顆草莓遞過去，問：“吃麽？”
池灝景驚訝地看向她，又看了看草莓，猶猶豫豫地咽了咽口水，搖了搖頭。時漱雪沒勉強，把草莓放回盤子裏，繼續玩手機。
不知過了多久，有個年輕傭人抱著貓咪玩具穿過客廳時落了個玩具球，池灝景像是坐不住了，悄悄從沙發上滑下來，躡手躡腳地走到客廳中央，蹲著擺弄那顆藍色的小球。他頭頂的水晶吊燈足足有三層，不知誰開了高處的窗，水晶掛墜丁零當啷地發出輕響。
時漱雪循著窸窸窣窣的響聲望去，忽捕捉到一聲“哢噠”的異響，像是什麽東西斷裂的聲音。她猛地擡頭，只見吊燈懸掛的鎖鏈正在晃動，最外層的幾顆水晶墜子接連掉落，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小心——”時漱雪瞳孔一縮，飛快沖過去。
池灝景被掉落的水晶嚇了一跳，尚沒來得及動彈，鎖鏈徹底斷裂，巨大的水晶吊燈轟然墜下，直直朝他砸來！
時漱雪用盡全力，一把將池灝景往自己的方向拉拽過去，自己卻沒來得及躲閃，被墜落的燈體邊緣擦中肩膀，水晶碎片飛濺開來，劃破了她的手臂和側臉，鮮血瞬間湧出。
這聲巨響引來了整個別墅的人，書房的門被大力推開，池夜雨、池利庭和池錦先後沖了出來。
客廳一片狼藉，池夜雨一眼望見吊燈廢墟旁跪坐著的時漱雪，貓瞳縮成了針，瘋了似的沖過去檢查她的傷勢：“你怎麽樣，傷得重不重？我現在就打120。”
池灝景摔在離她遠一些的地上，嚇得哇哇大哭，池錦繞過玻璃碎屑，快步走去將他扶起身來，上下檢查了一遍，眼中閃過一絲意外——沒受一丁點傷，這是哭什麽呢？
時漱雪摸了摸肩膀，沾了一手血，疼痛感後知後覺地蔓延至全身，她鎖著眉頭，臉色泛白：“沒必要，還沒那麽嚴重。”
池夜雨火速在手機上呼叫了這邊的私人醫生，面部線條緊繃，目光死死盯在她身上那好幾處刺目的紅上：“你全身都是血！都流這麽多血了還說不嚴重呢？”
池利庭看著滿地的水晶碎片和時漱雪的傷勢，面色蒼白，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轉向方才留在一樓的傭人，問：“吊燈怎麽會突然掉下來？”
事發時那傭人一直在室內，沒留意到客廳發生了什麽，池錦垂下眼簾，低聲道：“這吊燈有些年頭了，或許是年久失修。”
“年久失修？這個吊燈上個月才做過全面檢查，怎麽可能？”
池錦虛虛扶著仍在抽噎的池灝景，擡眼掃了一圈在場的管家傭人，語氣沈穩：“大伯，再嚴謹的流程也抵不過執行的人一時疏忽，或者……有別的什麽意外因素。”
她刻意模糊的“意外因素”，令空氣中的緊張氛圍驟起。
“姐、錦姐姐，剛剛是那個姐姐拉了我一把。”池灝景餘驚未定，尾音打著顫，胖胖短短的手指指向時漱雪：“要不是她救了我，我就被砸中腦袋了。”
他說的是砸中腦袋，可這吊燈有幾百公斤重，要真的正中紅心，底下的人難免成為肉醬一灘。
“她救了你？”池錦訝然，看向一旁的時漱雪。
醫生趕來還需要一段時間，池夜雨正小心翼翼地給時漱雪緊急處理部分傷口，衣服被剪開，這小姑娘身體看著柔柔弱弱的，居然拉得動她這個弟弟。
池夜雨唯獨手上動作輕柔，眸色沈沈，看不出自豪之色，冷淡道：“那你們家可欠她一個大人情。”
時漱雪疼得大腦暈眩，眼前白花花的，只覺耳畔有火車呼嘯而過，恨不得昏過去了才好。
池夜雨心疼壞了，要是時漱雪受的是小傷，她早就拉進懷裏摟摟抱抱給她吹吹了，可時漱雪這血流得嚇人，她要吹不出口仙氣還真沒法派上用場。
“你看看你，傷成這樣，要不要我給你印個見義勇為錦旗？”
時漱雪掀了掀眼皮，擠出點力氣回她：“印了掛哪兒？”
“掛咱們家玄關，這樣客人們一進來就能看到。”池夜雨哄著她，心裏責怪池家的燈、偏偏跑到燈底下玩的池灝景，還有那醫生怎麽來得這麽慢。
早知道今天出這茬，她說什麽也不帶時漱雪回來遭罪。
沒過多久，醫生終於趕到，匆匆進來給時漱雪看傷，酒精棉球觸到翻開的皮肉，她的身體無法自控地繃緊，鼻尖泌出細密的汗珠。
“忍一忍，碎片有點深，必須清理幹凈。”醫生手下動作利落，時漱雪的唇瓣不知是咬的還是缺血，已然發白。池夜雨原本捧著時漱雪那只沒受傷的手，見她咬自己的嘴，就讓她換成掐自己的手，仿佛想通過交握的掌心分擔一些痛苦。
那些深嵌在皮肉裏的水晶殘渣被鑷子逐一取出，丟進托盤，池夜雨直勾勾地盯著她的傷，只感覺自己的心臟也跟著被剜下一塊肉來，時漱雪抿了抿嘴唇，忽然開口說：“池夜雨，你們家的燈質量真差。”
她的聲音不大，僅有身畔的醫生和池夜雨聽得清楚。池夜雨立即點頭，從善如流：“對，質量差透了，明天就換好的，不要這華而不實的物件。”
她用手指拂開黏在時漱雪額角的發絲，聽見時漱雪又小聲埋怨道：“那小孩……真沈。”
“對，沒錯，胖得像個小秤砣，明天就送他去減肥營。”池夜雨毫不猶豫地附和。
一旁的醫生聽著她倆這近乎幼稚的對話，同樣驚愕這小姑娘的身份，池夜雨何時變得這麽體貼溫柔過？
池錦站在稍遠的地方，池利庭和遲鑫正商量著事情，她插不上話，凝視著池夜雨那副巴不得以身相代的緊張表現，眸光中多了幾分沈思。
漫長的煎熬終於結束，醫生為時漱雪包紮好傷口，註射了破傷風，時漱雪緊繃的身體松弛下來，池夜雨把自己幹凈的外套蓋在她身上，看她漸漸有了倦意，方站起身來，眼底翻湧起一陣後怕和冰冷的怒意。
她的目光掠過地上那片狼藉的水晶殘骸，走至池灝景身前，問：“你為什麽會跑到燈底下？”
池夜雨這人逢事三分笑，此時臉上收了笑意，便平添了些壓迫感，池灝景像個受驚的小鳥，畏畏縮縮地答：“我、我看到地上有個玩具，就過去撿。”
池利庭皺眉：“玩具？地上怎麽會有玩具？”
池夜雨想起遲鑫養的那只波斯貓：“貓玩具？”
池灝景肯定地點點頭。
遲鑫住三層，她的貓也慣常在三樓養著，她想不明白為什麽貓玩具會掉到一樓，還不偏不倚落在正中的地毯上。意識到事出有因，忙問道：“那時有誰經過客廳了麽？”
池灝景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一道淡定的聲音自沙發的方向傳過來：“她。”
時漱雪慢吞吞地挪離沙發，腦子不大清醒，身形晃了下，走到幾人前，擡手指了指那邊的年輕傭人：“她抱著東西上了樓，貓玩具可能就是那時掉的。”
傭人解釋說是下午拆了快遞，雜七亂八的東西多，可能一不留神就有小物件掉在了地上。
池夜雨蹙起眉，又細細問了幾個問題，傭人雖然心驚膽戰，但也答得不出差錯。只是她越問越刁鉆，不單單是問工作日程，連那傭人什麽時候來上的班，是經誰介紹的都要追問個一清二楚。
池錦覺得她抓不著重點，問得沒太大意義，打斷道：“你問這些有什麽用？難道你篤定了人家是受人差使過來耍壞？她不過是粗心大意掉了個玩具，都快要被你陰謀論成背後的幕後黑手了。有沒有可能這就是一起意外事件？真要追究也是問定期檢修的工人。”
池夜雨正思索著事兒，被她橫插一嘴，譏諷道：“差點死的可是你家傳宗接代的‘根’，你還想得挺樂觀。”
“池錦說得也有道理，嗯……今天就先這樣，之後我會托人再查這件事。”池利庭道：“夜雨，漱雪受了傷，你倆今晚就在這裏留宿吧。”
池夜雨不滿池利庭放棄了繼續深挖這事，神色略有凝重，而後看向時漱雪，征求她的意見。
時漱雪面無表情，嘴唇平直，眼神似是閃爍著想回家的光。於是池夜雨扭頭便道：“不用了爸，我倆開車回去！”
池錦叫住她倆，短發下的銳眸凝而有神，這次卻是將註意力更多地放在了池夜雨身邊面色發白的少女上：“我們也該走了，灝景天生膽子小，今天受了驚估計得緩好一陣子。漱雪，你救下我弟弟的恩情我們不會忘，有什麽需要盡管向我開口，不必客氣，改天我肯定帶著灝景登門拜訪，以表謝意。”
時漱雪沒從她話中感受到多少謝意，點了點頭，池夜雨擺擺手：“記得訂個錦旗。”
元旦前一日，時漱雪說自己不想回家，實則是不想讓老人家看到自己包裹著紗布的模樣擔心，而按規矩池夜雨本來是必須得回池家應付的，她見時漱雪要一個人住在這，於是說自己也要留家裏陪時漱雪。
時漱雪不悅，側臥在床邊責怪她：“你多大人了，還不懂權衡利弊的道理麽？”
池夜雨大叫：“你都傷成這樣了還要我權衡？我走了誰照顧你？”
“我又沒到生活不能自理的程度。”時漱雪最煩別人把她看低，兩條腿往床下一垂，套上拖鞋起身往浴室方向走。
池夜雨緊張她，跟在身後邊，問：“你做什麽去？我替你做，你好好躺著。”
“我上廁所你也替我？”時漱雪繃著小臉問。
池夜雨替不了她上廁所，但能看著她別摔地上，還是拉開門跟著擠了進去，問她：“需要我幫你脫——”
“池夜雨我受傷的就半邊身子，還用不著你幫我脫褲子！！”時漱雪的眉心直跳，耳根羞紅。
池夜雨被她連踢帶踹地趕到外邊，門咣當一聲關上，池夜雨尋思著時漱雪怎麽對她越來越壞了，難道是叛逆期終於來了？她還有點懷念以前那個看到她會裝乖裝怯的小孩。
不過時漱雪這樣對她也挺好的，顯得真實，跟小時候似的一點就著，她就喜歡逗著玩。
【作者有話說】
池夜雨：可憐的小雪，洗澡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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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叫一聲嘛……無賴姐也是姐
時漱雪被她強行壓在懷裏, 眼前黑漆漆的，只能嗅到獨屬於池夜雨的好聞的氣味，雖是成熟中性的木質香卻隱隱混雜著一縷甜味, 她肯定是又吃糖了。
聽到池夜雨的回答, 她輕輕笑了下，腦袋不自覺地蹭了蹭, 用平靜的語氣說：“松開我。”
池夜雨用手押著她的後腦勺，擠壓她的呼吸空間，惡聲惡氣道：“不松, 除非你打敗我。”
“池夜雨你多大了？”時漱雪險些斷了氣，五指死死抓著她的後背衣料，趁她吃痛的空隙, 把她揪得離自己遠了些。
池夜雨好脾氣地仰靠在床邊，兩條胳膊搭在床沿上, 淺瞳晃了晃, 望著天花板忽想起什麽, 笑了聲。
時漱雪問她笑什麽呢, 她說自己有次被池利庭抓回家在閣樓裏鎖了三天, 是時羨魚帶著樂隊成員敲響閣樓窗戶, 把她從高樓接了下去, 阿遠的貝斯包被她拿來當緩沖墊, 時羨魚的馬丁靴還踩在瓦片上打滑。
在逃亡的出租車, 時羨魚還嘲諷這兒的安保不行, 大大咧咧地撬開了瓶罐裝啤酒，易拉環丟到了車窗外。
“我當時也跟她說我想來一口, 她就把剩的一半給了我。”池夜雨雙標地說：“但你成年之前不許喝酒, 成年後也少喝, 煙更是碰都不要碰。”
可能是池夜雨描繪的語言過於形象，明明時漱雪當初並沒有在場，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時的畫面。
池夜雨安靜了沒到一分鐘，又動了動嘴皮子：“小雪，你知道嗎？”
“知道什麽？”時漱雪問。
“我和時羨魚也差了九歲，所以我高中時會畢恭畢敬地喊她羨魚姐，進到樂隊後我會稱呼她為隊長。”池夜雨幽幽道，話中隱藏的意味呼之欲出。
時漱雪猜到了她接下來要說的話，欠奉情緒地坐在她腦袋旁邊的床沿上，往下瞧著她仰起的臉，問：“你要我喊你什麽？”
“這個嘛……”
“池總？池神？池隊長？哦，我不是你們樂隊的，那我喊你夜雨姐姐？或者直接喊你，姐姐？”
時漱雪每蹦一個詞，池夜雨的眼神就亮幾分，上挑的眼尾微微瞇起，翹唇點頭道：“就姐姐，姐姐好。”
時漱雪殘忍地拒絕了她：“我偏不。”
“為什麽不？你喊一聲能虧什麽不成？”池夜雨猛地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翻身把她壓倒在床上鬧，偏分的劉海垂落下來，露出光潔的額頭。她本來就長了副眉眼多情的含笑模樣，笑容越發燦爛時更顯得勾人心魂。
時漱雪整個人被她挾持在床上，被她胡攪蠻纏的動作撓得喘不過氣來。池夜雨有健身的習慣，力氣比她大了太多，牢牢制住她的兩只手腕，她根本拿對方沒辦法，氣急了，擡腿蹬她，音調比往常高了不少：“你走開。”
池夜雨鍥而不舍，撓她癢癢：“不走，除非你喊我姐姐。”
“池夜雨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麽嗎？你特別像個無賴。”時漱雪上氣不接下氣，非要積攢全身氣力，惡狠狠地懟她。
“無賴就無賴，無賴姐也是姐。”池夜雨無所謂臉面地說道。
臥室溫暖，時漱雪裏邊穿得厚，鬧了一番後臉上浮出薄薄的汗珠，耳根通紅，望著上方的俊秀臉蛋，和池夜雨對視上的一瞬，純黑的眸底泛起一絲波瀾：“……姐姐。”
池夜雨動作一頓，睫毛忽閃忽閃，佯裝沒聽見：“你說什麽？”
她好不容易才克服重重心理障礙，昧著良心和羞恥心喊了池夜雨一聲姐，自然不想再喊第二遍，惱羞成怒道：“就這一次，聽不到算了。”
池夜雨貼近她的耳畔，悶悶笑了一聲，近乎撒嬌地耳語道：“你再說一遍，最後一遍，我保證以後再也不強迫你了。”
“不要，我不喊了。”時漱雪耳朵敏感，被她吐出來的氣息一吹，明顯顫了好幾下，直接用頭去撞她的腦門，咚的一聲，把池夜雨給撞得眼眶濕潤。
“不叫就不叫，你怎麽能家暴呢？”池夜雨憤憤不平地譴責道，捂著額頭松開她，支撐起身體，又回眸朝她笑道：“不過剛剛那句我已經在腦子裏錄下來了，有需要的時候會回放的。”
“池夜雨！”
“池夜雨。”
門外響起敲門聲，她喊人的聲音正巧和門外遲鑫的聲音重合了。
池夜雨揉了把時漱雪的頭，起身去開門，問：“呦，有事嗎，遲鑫女士？”
遲鑫看見她這副德行就窩火，衣衫不整地不知在屋子裏鬧騰了些什麽，冷厲道：“池錦來了，領著她弟。”
池夜雨拉開衣櫃，找了件外套，邊穿邊道：“池錦？她來幹嘛？關我什麽事？”
遲鑫只管催促她下去，又側身往屋裏看了一眼，對時漱雪笑道：“你一個人在屋子裏無聊嗎？我讓人幫你切個果盤端來。”
時漱雪剛想說她在屋裏看看書就行，池夜雨長腿一跨，扯住她的手，道：“池錦帶人，那我也帶。走，跟我下去玩。”
客廳的一側沙發上坐著一大一小兩個陌生人，成年女人穿著一身利落的黑西裝，短發齊耳，眉眼冷峭，而她的旁邊垂腿坐著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孩，套著件彩色毛衣，低著頭，小手陷在沙發裏，顯得格外怯懦。
池利庭坐在對面，正和她交談。傭人遞上茶水，她道了聲謝，卻沒動，開門見山道：“快過年了，知道大伯身體不好，特意帶灝景來看看您，順便匯報一下最近分公司的項目進度。”
她的態度恭敬，餘光瞥見樓上有人下來，也沒急著站起身打招呼。池錦作為旁支裏最出挑的後輩，憑著狠辣手段把瀕臨虧損的分公司盤活，野心早已昭然若揭。她選在這個時間點登門，實則是借著探望的由頭打探池利庭病情虛實，順帶刷一波存在感，以表忠心。一旦池利庭倒下，池家的權力格局必然會變，她得為後續的布局做準備。
池夜雨下了樓，款款走到客廳，身旁竟帶著個從未謀面的女孩，她心下詫異，猜測著那女孩的身份，看年齡和池夜雨像是姐妹，莫不是池利庭早些年背著遲鑫搞出來的風流債？可這麽多年卻是一點風聲都沒有。
她一向看不上池夜雨任性妄為的做派，遂對她身邊跟著的人也是一並遷怒，面上擺不出半點笑意，冷眼盯著池夜雨牽著女孩手走到她跟前，介紹道：“小雪，這是池錦阿姨。”
時漱雪依言問好。
池錦微微頷首，隨意上下掃了一眼，學生頭稚氣臉，氣質溫吞，是最典型的那種怯懦乖乖女，便不感興趣地移開視線，轉而推了把身邊的小男孩：“池灝景，跟你夜雨姐問好。”
池灝景怯生生地擡頭，露出一張胖嘟嘟的小臉，眼睛中充斥著不安，小聲喊了句“姐姐好”，就飛快地埋下了頭。
池夜雨不喜歡為難小孩，彎腰逗了他幾句，笑瞇瞇地把孩子逗笑了，才看回來：“池錦，你不好奇這孩子是誰嗎？”
她對池錦說話的語氣還跟小孩一個調，聽起來玩世不恭的，像是把她也當小孩逗弄。池錦臉色黑得像炒菜鍋的鍋底，當即想回懟一句問問是不是她在初中廁所生的，礙於池利庭還在旁邊吃藥，勉強維持住禮貌：“她是誰？”
她和池夜雨年紀相仿，素來被比較著長大，而年少時候她便意識到，池夜雨的天賦是自己窮盡一生也追趕不上的。
但後來這人的性情大變，摒棄了一貫的裝腔作勢，行事張揚放肆，她以為池利庭會對她有所失望，卻不曾想她仍舊穩穩占據著繼承人的位置。而自己，哪怕是熬了多少通宵、搶下再多項目，也始終被“旁支”的標簽束縛，永遠只能做池夜雨的陪襯。
所以她有一種池夜雨過敏癥，池夜雨一旦近身她五米半徑以內，再咧嘴笑上一笑，她就忍不住掉一身雞皮疙瘩。
“你猜不到嗎？顯而易見，她是我失散多年在外漂泊的女兒。”池夜雨喜上眉梢地介紹道。
池錦意識到很久不見她的病情還是不容樂觀。
池利庭咳嗽了兩聲，對池夜雨和池錦道：“你們一起跟我去書房說事，讓倆小孩在客廳玩吧。”他起身時需要傭人攙扶，略顯佝僂的背影透著久病的頹敗。
池錦早已準備好，立刻應聲動身，池夜雨不急不慢地跟時漱雪交代：“你在這兒乖乖等著，我很快就回來，別欺負小朋友。”她瞥了眼胖墩墩的男孩，抓著她家姑娘瘦骨嶙峋的手腕，補充了句：“也別讓小朋友欺負你。”
時漱雪一語不發，點了點頭。
書房門關上後，客廳登時安靜下來。傭人端來果盤，放在二人中間的長茶幾上。
池灝景依然像個鴕鳥似的耷拉著腦袋，把兩只手的指甲摳了個遍。
時漱雪掏出手機回了幾條消息，許喬離問她要語文卷子前邊那幾道選擇題的答案，黎靈玲問她今晚有沒有時間去練貝斯。她先是回了許喬離一行ABCD，又跟黎靈玲解釋今天不在市區，可能來不及回去。
黎靈玲以為池夜雨帶她出去玩了，她敲敲手機鍵盤回覆，不是出去玩，是回她家裏。黎靈玲立馬給她發了一串雙手合十的表情讓她保護好自己，池夜雨要是護不好她的學生就沈湖裏餵魚。
她回了個OK的手勢，餘光註意到斜對角無聲坐著摳手的小孩在看果盤裏的草莓，她取了顆草莓遞過去，問：“吃麽？”
池灝景驚訝地看向她，又看了看草莓，猶猶豫豫地咽了咽口水，搖了搖頭。時漱雪沒勉強，把草莓放回盤子裏，繼續玩手機。
不知過了多久，有個年輕傭人抱著貓咪玩具穿過客廳時落了個玩具球，池灝景像是坐不住了，悄悄從沙發上滑下來，躡手躡腳地走到客廳中央，蹲著擺弄那顆藍色的小球。他頭頂的水晶吊燈足足有三層，不知誰開了高處的窗，水晶掛墜丁零當啷地發出輕響。
時漱雪循著窸窸窣窣的響聲望去，忽捕捉到一聲“哢噠”的異響，像是什麽東西斷裂的聲音。她猛地擡頭，只見吊燈懸掛的鎖鏈正在晃動，最外層的幾顆水晶墜子接連掉落，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小心——”時漱雪瞳孔一縮，飛快沖過去。
池灝景被掉落的水晶嚇了一跳，尚沒來得及動彈，鎖鏈徹底斷裂，巨大的水晶吊燈轟然墜下，直直朝他砸來！
時漱雪用盡全力，一把將池灝景往自己的方向拉拽過去，自己卻沒來得及躲閃，被墜落的燈體邊緣擦中肩膀，水晶碎片飛濺開來，劃破了她的手臂和側臉，鮮血瞬間湧出。
這聲巨響引來了整個別墅的人，書房的門被大力推開，池夜雨、池利庭和池錦先後沖了出來。
客廳一片狼藉，池夜雨一眼望見吊燈廢墟旁跪坐著的時漱雪，貓瞳縮成了針，瘋了似的沖過去檢查她的傷勢：“你怎麽樣，傷得重不重？我現在就打120。”
池灝景摔在離她遠一些的地上，嚇得哇哇大哭，池錦繞過玻璃碎屑，快步走去將他扶起身來，上下檢查了一遍，眼中閃過一絲意外——沒受一丁點傷，這是哭什麽呢？
時漱雪摸了摸肩膀，沾了一手血，疼痛感後知後覺地蔓延至全身，她鎖著眉頭，臉色泛白：“沒必要，還沒那麽嚴重。”
池夜雨火速在手機上呼叫了這邊的私人醫生，面部線條緊繃，目光死死盯在她身上那好幾處刺目的紅上：“你全身都是血！都流這麽多血了還說不嚴重呢？”
池利庭看著滿地的水晶碎片和時漱雪的傷勢，面色蒼白，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轉向方才留在一樓的傭人，問：“吊燈怎麽會突然掉下來？”
事發時那傭人一直在室內，沒留意到客廳發生了什麽，池錦垂下眼簾，低聲道：“這吊燈有些年頭了，或許是年久失修。”
“年久失修？這個吊燈上個月才做過全面檢查，怎麽可能？”
池錦虛虛扶著仍在抽噎的池灝景，擡眼掃了一圈在場的管家傭人，語氣沈穩：“大伯，再嚴謹的流程也抵不過執行的人一時疏忽，或者……有別的什麽意外因素。”
她刻意模糊的“意外因素”，令空氣中的緊張氛圍驟起。
“姐、錦姐姐，剛剛是那個姐姐拉了我一把。”池灝景餘驚未定，尾音打著顫，胖胖短短的手指指向時漱雪：“要不是她救了我，我就被砸中腦袋了。”
他說的是砸中腦袋，可這吊燈有幾百公斤重，要真的正中紅心，底下的人難免成為肉醬一灘。
“她救了你？”池錦訝然，看向一旁的時漱雪。
醫生趕來還需要一段時間，池夜雨正小心翼翼地給時漱雪緊急處理部分傷口，衣服被剪開，這小姑娘身體看著柔柔弱弱的，居然拉得動她這個弟弟。
池夜雨唯獨手上動作輕柔，眸色沈沈，看不出自豪之色，冷淡道：“那你們家可欠她一個大人情。”
時漱雪疼得大腦暈眩，眼前白花花的，只覺耳畔有火車呼嘯而過，恨不得昏過去了才好。
池夜雨心疼壞了，要是時漱雪受的是小傷，她早就拉進懷裏摟摟抱抱給她吹吹了，可時漱雪這血流得嚇人，她要吹不出口仙氣還真沒法派上用場。
“你看看你，傷成這樣，要不要我給你印個見義勇為錦旗？”
時漱雪掀了掀眼皮，擠出點力氣回她：“印了掛哪兒？”
“掛咱們家玄關，這樣客人們一進來就能看到。”池夜雨哄著她，心裏責怪池家的燈、偏偏跑到燈底下玩的池灝景，還有那醫生怎麽來得這麽慢。
早知道今天出這茬，她說什麽也不帶時漱雪回來遭罪。
沒過多久，醫生終於趕到，匆匆進來給時漱雪看傷，酒精棉球觸到翻開的皮肉，她的身體無法自控地繃緊，鼻尖泌出細密的汗珠。
“忍一忍，碎片有點深，必須清理幹凈。”醫生手下動作利落，時漱雪的唇瓣不知是咬的還是缺血，已然發白。池夜雨原本捧著時漱雪那只沒受傷的手，見她咬自己的嘴，就讓她換成掐自己的手，仿佛想通過交握的掌心分擔一些痛苦。
那些深嵌在皮肉裏的水晶殘渣被鑷子逐一取出，丟進托盤，池夜雨直勾勾地盯著她的傷，只感覺自己的心臟也跟著被剜下一塊肉來，時漱雪抿了抿嘴唇，忽然開口說：“池夜雨，你們家的燈質量真差。”
她的聲音不大，僅有身畔的醫生和池夜雨聽得清楚。池夜雨立即點頭，從善如流：“對，質量差透了，明天就換好的，不要這華而不實的物件。”
她用手指拂開黏在時漱雪額角的發絲，聽見時漱雪又小聲埋怨道：“那小孩……真沈。”
“對，沒錯，胖得像個小秤砣，明天就送他去減肥營。”池夜雨毫不猶豫地附和。
一旁的醫生聽著她倆這近乎幼稚的對話，同樣驚愕這小姑娘的身份，池夜雨何時變得這麽體貼溫柔過？
池錦站在稍遠的地方，池利庭和遲鑫正商量著事情，她插不上話，凝視著池夜雨那副巴不得以身相代的緊張表現，眸光中多了幾分沈思。
漫長的煎熬終於結束，醫生為時漱雪包紮好傷口，註射了破傷風，時漱雪緊繃的身體松弛下來，池夜雨把自己幹凈的外套蓋在她身上，看她漸漸有了倦意，方站起身來，眼底翻湧起一陣後怕和冰冷的怒意。
她的目光掠過地上那片狼藉的水晶殘骸，走至池灝景身前，問：“你為什麽會跑到燈底下？”
池夜雨這人逢事三分笑，此時臉上收了笑意，便平添了些壓迫感，池灝景像個受驚的小鳥，畏畏縮縮地答：“我、我看到地上有個玩具，就過去撿。”
池利庭皺眉：“玩具？地上怎麽會有玩具？”
池夜雨想起遲鑫養的那只波斯貓：“貓玩具？”
池灝景肯定地點點頭。
遲鑫住三層，她的貓也慣常在三樓養著，她想不明白為什麽貓玩具會掉到一樓，還不偏不倚落在正中的地毯上。意識到事出有因，忙問道：“那時有誰經過客廳了麽？”
池灝景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一道淡定的聲音自沙發的方向傳過來：“她。”
時漱雪慢吞吞地挪離沙發，腦子不大清醒，身形晃了下，走到幾人前，擡手指了指那邊的年輕傭人：“她抱著東西上了樓，貓玩具可能就是那時掉的。”
傭人解釋說是下午拆了快遞，雜七亂八的東西多，可能一不留神就有小物件掉在了地上。
池夜雨蹙起眉，又細細問了幾個問題，傭人雖然心驚膽戰，但也答得不出差錯。只是她越問越刁鉆，不單單是問工作日程，連那傭人什麽時候來上的班，是經誰介紹的都要追問個一清二楚。
池錦覺得她抓不著重點，問得沒太大意義，打斷道：“你問這些有什麽用？難道你篤定了人家是受人差使過來耍壞？她不過是粗心大意掉了個玩具，都快要被你陰謀論成背後的幕後黑手了。有沒有可能這就是一起意外事件？真要追究也是問定期檢修的工人。”
池夜雨正思索著事兒，被她橫插一嘴，譏諷道：“差點死的可是你家傳宗接代的‘根’，你還想得挺樂觀。”
“池錦說得也有道理，嗯……今天就先這樣，之後我會托人再查這件事。”池利庭道：“夜雨，漱雪受了傷，你倆今晚就在這裏留宿吧。”
池夜雨不滿池利庭放棄了繼續深挖這事，神色略有凝重，而後看向時漱雪，征求她的意見。
時漱雪面無表情，嘴唇平直，眼神似是閃爍著想回家的光。於是池夜雨扭頭便道：“不用了爸，我倆開車回去！”
池錦叫住她倆，短發下的銳眸凝而有神，這次卻是將註意力更多地放在了池夜雨身邊面色發白的少女上：“我們也該走了，灝景天生膽子小，今天受了驚估計得緩好一陣子。漱雪，你救下我弟弟的恩情我們不會忘，有什麽需要盡管向我開口，不必客氣，改天我肯定帶著灝景登門拜訪，以表謝意。”
時漱雪沒從她話中感受到多少謝意，點了點頭，池夜雨擺擺手：“記得訂個錦旗。”
元旦前一日，時漱雪說自己不想回家，實則是不想讓老人家看到自己包裹著紗布的模樣擔心，而按規矩池夜雨本來是必須得回池家應付的，她見時漱雪要一個人住在這，於是說自己也要留家裏陪時漱雪。
時漱雪不悅，側臥在床邊責怪她：“你多大人了，還不懂權衡利弊的道理麽？”
池夜雨大叫：“你都傷成這樣了還要我權衡？我走了誰照顧你？”
“我又沒到生活不能自理的程度。”時漱雪最煩別人把她看低，兩條腿往床下一垂，套上拖鞋起身往浴室方向走。
池夜雨緊張她，跟在身後邊，問：“你做什麽去？我替你做，你好好躺著。”
“我上廁所你也替我？”時漱雪繃著小臉問。
池夜雨替不了她上廁所，但能看著她別摔地上，還是拉開門跟著擠了進去，問她：“需要我幫你脫——”
“池夜雨我受傷的就半邊身子，還用不著你幫我脫褲子！！”時漱雪的眉心直跳，耳根羞紅。
池夜雨被她連踢帶踹地趕到外邊，門咣當一聲關上，池夜雨尋思著時漱雪怎麽對她越來越壞了，難道是叛逆期終於來了？她還有點懷念以前那個看到她會裝乖裝怯的小孩。
不過時漱雪這樣對她也挺好的，顯得真實，跟小時候似的一點就著，她就喜歡逗著玩。
【作者有話說】
池夜雨：可憐的小雪，洗澡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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