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初吻（四章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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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初吻（四章合一）
你不會把我當成時羨魚吧？
“這可是你說的。”時漱雪吸了下鼻子, 擡手抹掉冷卻的眼淚，覺得非常丟人。她都多大了，還在池夜雨面前哭出來, 跟小孩撒嬌似的別扭極了。
“對對, 我說的。”池夜雨怕她感冒，把她往屋裏抱著走, 一步一挪像個企鵝：“快進屋暖和暖和吧。”
時漱雪小聲確認道：“就我一個。”
“對，就你一個。”池夜雨說。
雪下大了，她們兩個都沒打傘, 時漱雪的發旋上落了一層白，肩膀上也沾了許多雪花，池夜雨掃走她頭上的雪, 把自己腦袋上的貝雷帽戴到她頭上。
她一直都講究穿搭，並非實用主義, 對時漱雪卻希望她穿得越舒服越好, 入了冬恨不得給她裹成球背出去。
回到暖融融的室內, 黎靈玲幾人正在玩uno, 於修一個人拿著兩套卡牌和另外倆人pvp, 見她倆回來了, 放下牌, 道：“可算來了, 你倆過來替我, 我出去抽根煙。”
黎靈玲見她倆凍得跟倆雪人似的, 問：“你倆幹啥去了，出去那麽久。”
“小雪兒眼睛好紅, 哭了？”甜瓜問。
時漱雪不知道自己哭成了什麽煞筆模樣, 否定道：“沒哭, 是風吹的。”
池夜雨說：“是呀，外邊雪下大了，你們帶傘了嗎？沒帶可以買我的。”
“誰下雪打傘啊。”黎靈玲無語道。
池夜雨嘲笑：“真是沒有情趣，你都不懂雪天傘下漫步的浪漫。”
“要是於修說我就認了，但池夜雨，你是最不配說這句話的。”
池夜雨一屁股坐下，拾起於修留下的牌，給時漱雪遞過去一副：“說什麽呢，打牌打牌，看我們倆在牌場上殺得你片甲不留！”
結果就是，她們兩個一個心不在焉一個從沒玩過，被對面兩個老手打得落花流水。
回去時，池夜雨喝了酒不能開車，便打電話叫了司機，另外三人還沒玩盡興，計劃打車去KTV唱歌。
“你倆不一起去唱歌？”於修問。
池夜雨俯身攬著時漱雪的腰，蹭了蹭她家小孩的腦袋：“她明天有課，不能玩太晚。”
時漱雪說：“我可以自己回去，你想玩的話就和她們去玩吧。”
池夜雨果斷反對：“不要，我要和你一起回去。”
時漱雪微不可察地翹了下唇，嘴角那縷極淺極淡的弧度轉瞬即逝。
晚上回到家，池夜雨和時漱雪各回各屋，池夜雨的臥室正好在時漱雪的對角線位置處，她每次回房間都會經過。
池夜雨叮囑道：“洗個熱水澡，喝點熱乎的，今晚把窗簾拉好，別感冒了。”
時漱雪看上去是聽進去了，沈穩地點了點頭，等回到臥室，門一關，她噗通一下撲在了床上。
她沒急著洗澡，先躺著刷了會兒手機。果真如於修說的那般，網絡輿論悄然反轉。
#星龍娛樂消費逝者#相關詞條沖上熱搜。點進去全是網友整理的實錘，星龍趁時羨魚剛去世，就偷偷將她生前某作品的demo改了編曲商用，評論區裏的聲討刷滿了屏。
緊接著#阿遠 時羨魚前夫#的詞條也跟著爬升，私家偵探拍的照片被瘋傳，前幾天他還在高級會所摟著人應酬，轉頭就發通稿賣“緬懷時羨魚”的深情人設，甚至有知情人扒出他早年間就想搶的時羨魚資源，連他的朋友圈截圖都被翻出。
某個小號發了視頻，鏡頭裏趙青遠坐在咖啡館角落，對面坐著星龍娛樂的高管，他的聲音被收音器清晰錄下：“時羨魚的熱度還能再炒半個月，那丫頭要是肯配合訪談，流量至少翻番”。
評論區已經炸了鍋：“原來不是想認女兒，是想把女兒也當流量工具啊”“之前賣慘說‘想念亡妻’，轉頭就算計人家女兒，惡心透頂” 。
星龍娛樂股價直跌，官博道歉評論區被罵到關閉。趙青遠的商務合作連夜解約，過往在海外的黑料也被扒了個底朝天。
劃著劃著，時漱雪的手指停頓在一條視頻上，是池夜雨剛接手尖叫金魚樂隊的演出片段，池夜雨坐在鼓後，頭發還沒染成如今的藍色，在燈光下映出火焰般的紅。
有個萬讚評論說：“她們一直在堅持自己的音樂，沒有被商業化裹挾。池夜雨要是真想吸時羨魚血為什麽還特意等上幾年？”引起許多樂隊粉絲的共鳴。
輿論風向徹底倒向池夜雨。有人扒出她小學參加鋼琴比賽的視頻，穿白裙子的小姑娘坐在琴前，指尖在琴鍵上優雅翻飛，拿下金獎時還靦腆地說“想彈給媽媽聽”。雖是和現如今舞臺上呈現出來的形象有所差異，但粉絲們還是為她全能的天賦所傾倒。
時漱雪盯著那段鋼琴視頻，拖動進度條看了兩遍，八九歲的池夜雨居然還是個談吐溫柔、舉止拘謹禮貌的小女孩，再怎麽說，也和這會兒這個狂放不羈砸鼓的池夜雨差距太大。
硬要說的話，要在池夜雨的過往形象是猿猴還是白裙子小女孩之間做選擇，不少人會跨越物種差異去選猿猴。
事到如今，池夜雨的家庭背景已經瞞不住，成了網友們討論的話題。池家雖是低調，但也在本地赫赫有名，池夜雨作為家庭獨生女，本就是照著最高的標準培養的，根本不缺那點流量，接手時羨魚的樂隊完全沒有功利目的。
[既然是家裏的獨女，那她家裏會放縱她這麽玩下去？]
[不要走啊啊啊池神，她什麽背景我無所謂，給我好好敲鼓啊！]
[姐妹姐妹我們要組一輩子樂隊]
[現在的尖叫金魚還能活幾年呢？]
[有池夜雨在你們還擔心這個？]
[不是窮的問題，是她的熱情能維系多久]
[誰還沒有個叛逆的時候呢？我看這八成是富二代的小愛好，等到了年齡自然回去繼承家業了。]
[那尖叫金魚怎麽辦？她走了誰來繼承？]
[兩種可能，一，她一走隊伍就散，二，於修找新人填補進去，她目前是池夜雨以外對樂隊最在乎的吧。]
[但她的性格，真能組起來嗎？]
[等等，你們是不是忽略了一個人？]
[！我知道了，你說的是……]
[對，就是那個，在直播間露過臉的，時羨魚的女兒]
[完全有可能啊，是不是就是為了這個讓她露臉的？]
[不不不再怎麽看也是意外吧？]
[前邊的，你敢說池夜雨沒有那個意思？]
…………
網友們在某個帖子底下分析了幾百層樓，話題的重心到後邊傾向了時漱雪，紛紛討論起她進入樂隊的可能性。
好巧不巧，池夜雨就是在讀高中的這個年紀被時羨魚帶進去的。若是時漱雪跟著池夜雨學成歸來，又何嘗不是一種薪火相傳呢？
然而，被討論的時漱雪本人並不覺得自己會進入她們樂隊。她這段時間斷斷續續跟著池夜雨學了幾節課，池夜雨起初相信她有超越自己的音樂天賦，如今已經把標準降低到了能敲出聲音來就很棒了。
以她現在的進度，再練十年也不一定能進入樂隊演出。
不過沒關系，時漱雪並不擔心這個問題，池夜雨不會放棄樂隊，她也絕沒有逼自己進樂隊的意思。
她關註上池夜雨的微博賬號，設置成特別關註，慢吞吞地翻著主頁，點讚了每一條微博。
比起甜瓜運營的活人感十足的樂隊號，池夜雨的個人賬號發的內容不是很多，大多是一些工作內容，例如她上次去了H大音樂節，配的圖就是一張航拍的集體大合照。
唯獨時漱雪生日那天，池夜雨發了個意義不明的貓貓頭貼圖，評論區都跟著發各種表情貼圖。
心念電轉之間，時漱雪翻下床，光腳踩著地毯去墻角找東西。
那裏堆了許多禮物盒子，都是自己生日那天池夜雨送的，她也不著急拆，除了當天拆掉的那條項鏈，其他的都原封不動，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挨個數了數，一二三，四五六……一共有十五個，算上那天的那個，便是有十六個，正正好好是她的歲數。
時漱雪從桌上拾了把剪刀，蹲在地上一件件拆禮物，有實用的背包、鞋子、筆記本電腦，還有消遣用的Switch和各式護膚品，林林總總，一應俱全。池夜雨怎麽不早說？她這麽久沒拆，池夜雨居然不知道催一下她。
她拿起那件黑色的雙肩皮包，抖了抖，發現裏邊還有一只毛茸茸的黑貓掛件，拳頭大小，顯然是手作的，旁邊別了張卡片，用黑筆寫著“這才是真正的16歲禮物！！”
池夜雨的字跡雅致，像是練過書法，一筆一劃寫得清晰。時漱雪把卡片夾進筆記本裏，放進桌兜，坐在桌前，借著臺燈的暖白光線觀察那只黑貓掛件。
眼睛是琥珀色的，像池夜雨的那雙眼睛。琥珀色以外，就是通體的黑色，但池夜雨進入樂隊後就沒再有過黑顏色的頭發，早期她的披肩發是紅色的，後來有一段時期是金色的，也挑染過粉色，今年剪短了，換成漸變的藍黑色，粉絲們都說很適合她。
她捏了捏小貓的臉，掛到皮包的一側，側爬在桌子上，又去打量這只貓，池夜雨的手真巧，做得其實還挺有型的。
她抿了抿唇，起身去浴室洗澡。
臨睡前，時漱雪在微博上發了條白天看到絕對會羞恥心爆棚，被人扒出來將成為她一生黑歷史的博文：我的玫瑰雕零在雪地，我的貓還在打撈虛影。
正值深夜，窗外鵝毛大雪，她耳機裏放的是首憂郁抒情風格的純音樂，搭配上這句文案，她自感不錯，關掉手機，閉眼睡去。
第二天早上起來，時漱雪拉開窗簾，看見樓下有三個雪人，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似乎還動了動。
其中一個在雪地裏翻了個面，她看清楚臉，急忙推開窗，朝下邊喊道：“於修姐，你怎麽了？”
她的聲音遙遙傳遞過去，於修搖搖晃晃地支撐起身體，瞇著眼睛望見樓上的人，回道：“小雪啊，我沒事——”
還沒說完，她又被一大捧從樹上掉落的積雪給埋住了。
“黎靈玲甜瓜你們兩個。”於修從雪裏刨出來，艱難地抹掉眼前的雪水，凍得手都紫了：“你們倆找死呢？”
“你應得的！”黎靈玲惡狠狠地說，用衣服兜住雪，對著她的臉砸。
“咳咳咳別鬧了，甜瓜，好瓜瓜，救救我，我快死了。”於修倒在雪堆裏，被雪嗆得不停咳嗽。
“誒呀，你們仨大早上的幹什麽呢？”池夜雨披了件厚外套，徐徐走來，探頭左右看了看，裹緊外套，抽了口氣說：“真冷，昨晚雪下得不小。”
“喊時漱雪下來玩雪，就玩雪球打於修。”黎靈玲說。
於修奄奄一息。
池夜雨瞧瞧她，看著沒死，問另外倆人：“於修犯啥事了？得罪你倆了？”
“不要在外邊講，先讓我進去暖和會兒。”於修氣若游絲地催促道。
池夜雨好整以暇地攤了攤手：“行吧，批準了。”
三個雪人跟著池夜雨進了屋，時漱雪已經從二樓背著包下來，她換上了校服，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早餐沒你們的份，一人可以喝一杯板藍根。”池夜雨大發慈悲道。
“誰稀罕。我們剛吃完宵夜。”於修裹著毯子說。
她們昨晚在KTV鬧到通宵，天亮前點了堆雜七亂八的零嘴吃，今早又突發奇想要跑到池夜雨家門口打雪仗。
她們比誰第一個從公交站跑過去，3公裏的路，黎靈玲個子不高，卻跑得跟踩了彈簧似的，一跑一跳地就超過另外兩人了，甜瓜另辟蹊徑去掃了輛共享單車，第二個趕到的。
於修輸了比賽，被迫要接受大冒險給通訊錄最後一個人告白，她一邊笑罵惡俗一邊滿不在乎地劃到最後一頁，結果發現那個號碼不巧是她沒來得及拉黑的前任。
“她連前任電話都留著，不就是想覆合嘛，我這是在幹月老活。”黎靈玲理所當然地說。
惹得於修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有沒有可能是我忘了？”
“反正她就是耍賴，不肯做，我和瓜過去奪她手機，她被逼急了親了瓜一口，然後又過來要親我，我受不了她了，就把雪灌她脖子裏了。”黎靈玲道：“你都不知道甜瓜都到了多大的心理傷害，她冷不丁地啪嘰一口，甜瓜都快竄到樹上了。”
時漱雪看向甜瓜，她比另外兩個人都要體面，衣服勉強算是幹凈，頭發濕了幾縷，正在垂著頭哈氣擦眼鏡，看著不像是受到了心理創傷。
甜瓜幽幽道：“我初吻是我媽的。”
“我初吻還是我家狗呢。”於修說：“我也沒親嘴上，你們至於那樣對我嗎？我要告你們虐待老年人。”
池夜雨哼哼唧唧地笑：“為老不尊。”
“但凡我心靈脆弱點就跟你們決裂了。”於修喝著熱乎的板藍根，趴在桌上，轉而對時漱雪道：“你這包挺可愛的。”
時漱雪今早剛從樓上拿下來，裏邊就裝了一本書，“可愛嗎。”
“那旁邊掛著個小貓？真萌。手作店買的？”於修笑道。她對可愛的事物不感興趣，但貓總歸是不一樣的，遇上了就忍不住多看幾眼。
時漱雪指指旁邊低頭玩手機的女人：“她送我的。”
“她送你的，不會是她做的吧？”於修驚愕。
池夜雨掀了掀眼皮，莞爾：“厲害麽？”
“厲害，某種意義上。”於修意味不明。
黎靈玲訝然：“池夜雨，你還會做這種細致活呢？”
“沒什麽是我不會的。”池夜雨說。
於修點評：“鼻子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池夜雨不理她們了，吸著奶昔坐到時漱雪身邊去騷擾她，盯著她略微鼓起來的腮幫子，拿走桌上的水煮蛋給她剝殼。
她倒不是喜歡伺候人的性子，更多是因為閑不住手，總得做點什麽，手邊要是有張紙她能疊出十八種花樣。
池夜雨剝完蛋，擡手餵到她嘴裏，時漱雪咬了一口雞蛋尖尖，池夜雨問她：“好吃嗎？”
還能說什麽，就是普普通通的雞蛋味。
時漱雪實話實說：“不好吃。”
“那就不吃了。”池夜雨說完，剩下的雞蛋一口塞進自己嘴巴裏。
吃完早餐，池夜雨要送時漱雪上學，她隨手拿起手機，看了眼群裏的消息，樂道：“大雪停課，你們班群發通知了，今天不用去學校。”
已經走到玄關的時漱雪走到池夜雨身邊：“真的？”
“那還有假？你自己看。”池夜雨給時漱雪展示了一下手機屏幕，說：“書包放回去吧，不用上課嘍！她們在樓下練習，你這段時間也學了不少了，要不要過去陪她們玩玩？”
“這上邊明明說的是停課不停學，要上網課的。”時漱雪的視線停留在屏幕上。
池夜雨說：“網課我可以替你掛著，難道說你不想去玩？”說完，她還假模假樣地模仿了一下時漱雪的聲音喊“到”。
她模仿得太假了，時漱雪假裝沒聽到後邊的話，只答前邊：“想玩。”
池夜雨宣布道：“那就讓池夜雨同學來替時漱雪同學上課！”
得知時漱雪在跟池夜雨學鼓後，樂隊的三人都非常意外。黎靈玲更是脫口而出：“你跟她學鼓？？？她能教會你？不如跟我學貝斯。”
若是池夜雨在場聽到了她的話，定要豎起眉毛反駁一句在看不起誰呢？然而，她此刻正在樓上一邊處理工作一邊替時漱雪盯著網課。
時漱雪說：“可能是我沒什麽音樂天賦。”
“你學得怎麽樣？能打幾首歌了麽？”於修問。
時漱雪沈默了片刻，報了個歌名，又道：“我就會兩三首，打得最好的是首兒歌。”
於修就笑。
甜瓜柔聲道：“不是你的問題，是池夜雨她根本不會教人，她以前還教過我呢，就她那教法，能學成這樣不錯了。”
不擅長樂器，時漱雪倒談不上沮喪，她從小到大在學習方面鮮少遇挫，敲架子鼓一時半會學不會，還能多讓池夜雨在自己身上費些心力，池夜雨也就不會產生“時羨魚的女兒就該跟時羨魚一樣精通音樂”的錯覺。
但甜瓜能這樣安慰她，她還是點了點頭：“嗯，沒關系，我也不非得學多好。”
黎靈玲搓了把她的頭發，爽朗道：“這樣想是對的，跟我們一起來一遍？能敲多少是多少。”
於修把吉他背在肩上，手指撥了個Don't cry的前奏和弦，旋律一出來，甜瓜立即跟著調整鍵盤音色。黎靈玲緊了緊頭發，將貝斯背帶往上提了提，沖時漱雪揚起下巴：“來。”
時漱雪坐到往常應當是池夜雨坐的鼓組前，攥起鼓棒，等黎靈玲的貝斯彈出根音，隨之踩下腳鼓。她的鼓點敲得拘謹，黎靈玲做了調整，給她留足了融入的空間。
進入副歌後，時漱雪漸漸放開束縛，和黎靈玲的貝斯形成呼應。她偶爾擡眼，能看到黎靈玲晃著腿彈貝斯的樣子，不由松弛下來，鼓點如春雪化水般流暢傾瀉而出。
演奏結束，於修放下吉他，挑著眉誇讚道：“還挺不錯的。”
“比我打得好多了。”甜瓜道。
黎靈玲的眼睛倏然亮起，利落地卸下貝斯，遞到時漱雪面前：“要不要試試貝斯？”
“我沒學過這個。”時漱雪說。
“我教你。你可以先試試，多試幾種準沒錯的，不試試你怎麽知道自己適合什麽？”
黎靈玲把自己的貝斯塞她懷裏，點著指板上的品格：“想象底鼓落下的瞬間，你用指尖按住這裏。”
時漱雪遲疑地接過，將手指壓在品絲上，嘗試著撥動琴弦。黎靈玲引導她移動手指，換G根音，一步步銜接，她的手指像是被音律牽引著，過渡時的滑音竟自然地流淌出來。
黎靈玲拍著她的肩膀驚嘆：“你哪兒是沒天賦？別跟池夜雨學鼓了，她那套純純跟著感覺走，根本不適合你，我教你貝斯，很快就能合奏整曲！”
時漱雪抱著比想象中要沈一些的樂器，望向黎靈玲灼熱的眼神，又掠過含笑的甜瓜和於修，波瀾不驚的臉上泛起漣漪。她耳根漫上淡粉色，說：“但這會耽誤你很多時間吧？”
“怎麽會，我都落位了，大四正閑著呢。”黎靈玲雖和池夜雨隔三差五吵架，但實際上的脾氣卻沒有那麽暴躁惡劣，她覺得時漱雪又乖又聽話，她正樂意教這樣的小孩。
時漱雪沒有立刻答應，低頭撥了下貝斯弦，低沈的共鳴聲在空氣中散去。她問：“池夜雨也會貝斯嗎？”
“會啊，她當然會，不過她沒有我彈得好——”
於修插話進來：“你要想讓池夜雨教你也行，她學那點兒東西教你沒問題。”
橫豎是業餘的，時漱雪也不需要掌握那麽多專門的技巧，能彈出幾首喜歡的歌來就足夠了。
黎靈玲說：“她教也行，我不能天天來，我不來的時候你可以讓她指導一下。”
中午，池夜雨忙完手頭的工作，總算得了空溜達下來。她心裏盤算著，自家那個悶葫蘆小孩不知道有沒有被黎靈玲他們帶得活潑點兒，畢竟黎靈玲好歹也學過一陣架子鼓，湊合著當個免費陪練倒也夠用。
誰知剛踏進排練室，就瞅見時漱雪和黎靈玲正肩挨著肩湊在一處，她那向來不愛與人親近的小孩，手裏竟抱著黎靈玲那視若珍寶的貝斯。黎靈玲更是整個人都快貼了上去，恨不得手把手帶著她按弦。
平常她要是這麽湊過去了，時漱雪肯定要繃著臉把自己推開，再離近點沒準還得跟她惱，怎麽黎靈玲就和她玩好了？池夜雨盯著黎靈玲腦袋頂上的羊角辮，要笑不笑地“嘖”了一聲。
“我說黎靈玲，我這教的可是鼓，你怎麽還帶半路截胡的？”
時漱雪聞聲仰面看去，池夜雨抱著雙臂，斜斜倚靠在門框上，唇邊銜著漫不經心的一點笑意，下半身是慵懶的家居服，上半身披著件藏青色的西裝。
“你來得正好！我跟你講，漱雪是天生的貝斯手，跟你敲鼓純屬浪費天賦。”黎靈玲頭也不回，得意地晃了晃腦袋。
池夜雨覷著眼睛，眼尖地看見時漱雪的耳朵竟然還泛起點紅，心裏莫名不是滋味。
她嘴角一彎，像是突發惡疾似的爆發出大笑，從容走過去，停在時漱雪面前，彎腰去探她的表情，似乎是要看個真切。
“你更喜歡貝斯？”
時漱雪推開她的臉，好不容易有點神采的五官再度恢覆了無波無瀾的常態：“對。”
黎靈玲洋洋得意地叉著腰，伸手要拍池夜雨的肩，池夜雨不理她，一眨不眨地凝視著時漱雪，認真地問：“有什麽是我不能教的？”
“就你那破爛兒水平還想教人？”黎靈玲質疑道。
池夜雨奇怪：“瞧瞧你說的，你這也太會貶低我了吧？我沒招你進來前還是彈過一段時間貝斯的，微博超話裏那些黑粉言論是不是都是你小號？”
黎靈玲無端被扣上一頂屎盆子，龐然大怒：“那怎麽可能是我？你怎麽回事？！你自己臭名昭著做事任性還敢汙蔑無辜的我？”
池夜雨耍無賴：“我不管，我昨晚做夢夢見你開小號罵我了，還切了好幾個。”
她倆你一句我一句，眼見又要打起來，於修和甜瓜還無動於衷地杵旁邊看熱鬧，時漱雪叫停道：“池夜雨。”
池夜雨回頭。
時漱雪的眼神視萬物如無物：“我沒有說不讓你教。”
池夜雨登時笑逐顏開，從墻上拿起個貝斯，道：“接下來看我的。”
她跟個孔雀似的當著黎靈玲的面炫技，彈完一首，時漱雪似有所悟地頷首。彈完兩首，池夜雨揚眉看著時漱雪，後者再度點頭。彈了三首後黎靈玲終於耐心告罄，額頭青筋暴起：“中午十二點半了，你不吃飯？”
“外邊雪太大了，我沒讓阿姨來。”池夜雨彈高興了，半蹲半坐地待在一張造型板凳上，腿吊兒郎當地耷拉著：“大雪封城，我早有所料，冰箱裏早已提前置辦了不少食材，咱們一會兒涮火鍋，你們想吃什麽往裏邊隨便下。小雪，你吃不吃辣呀？”
時漱雪正盯著池夜雨搭在弦上的手指發呆，條件反射性答道：“我不吃。”
“那太好了，和我口味一樣。咱倆涮清湯鍋，番茄鍋或者菠蘿酸菜鍋。”池夜雨笑道。
於修悠然舉手：“別忘了我，我也不吃辣，我拒絕吃第三個。”
池夜雨問：“小雪呢，你想吃哪個？”
時漱雪也不想嘗試第三個：“番茄就行。”
剩下兩個人都是來自南方口重的地區，很能吃辣，上桌時往鴛鴦鍋的一側狠狠加料，裊裊煙霧升起，催得人潸然淚下。
客廳的落地窗外飄著鵝毛大雪，厚度幾乎到達了能夠淹沒路旁的汽車輪胎的程度。今年的雪很烈，寒風呼嘯，室內卻是溫暖的，吃著吃著，時漱雪額頭冒出薄汗。
她脫了外套，露出裏邊池夜雨專門給她買的幼稚至極的卡通睡衣，坐在對面的於修不經意間同她對視，她想起來這點，心裏覺得臊得慌，擱下筷子又想欲蓋彌彰地穿上。
結果偏頭一看，旁邊的池夜雨正用非常滿意的目光註視著她……或者說是註視著她袖子上的那只大黃鴨。
一時間，她對池夜雨品味的不滿達到了極點。憑什麽她的衣服件件好看，自己就得忍受這醜陋的穿著？是不是她始終自視為大人，卻把她當小孩看待？
“我要是將來有了女兒，也這麽養。”甜瓜冷不丁地開口道。
於修詫異：“你將來還能有女兒？”
“不要隨便定義宅女的人生。”池夜雨給時漱雪撈出水嫩的羊肉，放進蘸碟裏：“這種養小孩的天倫之樂，於修你是體會不到嘍。”
時漱雪似乎被羊肉燙到了，吐著舌尖，秀氣的眉毛擰在了一起。
於修輕嗤一聲，重覆了遍她的話：“天、倫、之、樂。”
“怎麽了？有問題？我樂在其中呢。”池夜雨樂哉樂哉。
於修用筷子尾端戳甜瓜的胳膊肉，低聲道：“你可別因為看她樂在其中就想要小孩了，她這種養法百分百是要出問題的。”
“餵餵餵，我可聽得見啊！”池夜雨叫道。
時漱雪小口抿水，把盤子推給她：“吃不完了。”
說完，她起身就往樓上走，池夜雨喊她：“就吃這麽點兒，胃口不好麽？牛肉還沒涮呢。”
“我該上課了。”時漱雪說。
池夜雨見她是真不想吃了，便把她盤子裏剩的夾自己碗裏，自己家孩子也不嫌棄。起身去冰箱拿了幾罐冰酒，端起一罐，仰頭一口氣喝了個幹凈。
“好家長準則，不要在孩子面前喝酒。”池夜雨煞有其事道。
於修拆她臺：“你昨天明明就喝了。”
“我昨晚睡前想了想，覺得不合適。我這不是也在進步麽？”
池夜雨的枕邊甚至放著本《如何成為一名合格的家長》的工具書，時不時翻看幾頁，做做筆記，寫上一些心得感悟。例如上次時漱雪在學校受欺負了還不跟她講，書上前邊就有提，要一步一步地走進孩子的心，不能急於求成。
她之前看過這一章，以為時漱雪不會跟她這樣，結果居然和書上的情況重合了，還真是常看常新。
於修聽完直樂呵，攪著麻醬道：“你這變化也太大了，我們可沒想過你是樂意照顧小孩的性格。”
“對啊，就你這賤樣，要把你放幼兒園裏你估計得當孩子王。”黎靈玲道。
甜瓜感嘆道：“看來你很喜歡這孩子呀。”
“那是肯定的。”池夜雨佯裝思考，似假非真地隨口說道：“說起來還挺神奇的吧，我讀高中的時候倒也帶過她一段時間，但最開始吧，對她談不上有多喜歡，還經常吵架，只當她是隊長家的女兒，忍辱負重地照顧，可後來……哎，先不提那個。再後來，不知道為什麽，那天路過她高中操場瞥見她時，莫名其妙就——”
甜瓜：“就？”
池夜雨回想起那天的畫面，應當是在課間操前，學生們列好隊形，要麽舉著書背，要麽和周圍的同學聊天。時漱雪站在最後一排，什麽都沒幹，安安靜靜地仰頭望天。褪去了幼時的嬰兒肥，小姑娘的下頜線漂亮清晰，身形瘦削，校服卻穿得板正，仿佛整個人都抽離在同齡人的世界之外。
她那時就想，得快點搞定趙青遠，拿到監護權。
“就什麽？”於修也問。
“就覺得，她過得不是很開心，我應該盡快去接她。”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密密匝匝地砸著雪片子，直到下午都沒有要停的架勢。天色晦暗，手機提示暴雪預警，池夜雨酒勁上來了，懶懶散散地仰倒在長沙發裏，睡了過去。
課間休息時，時漱雪下樓想拿瓶牛奶，發現客廳一片寂靜。黎靈玲她們興許是去排練室練習了，她本以為池夜雨也跟著下去了，走到沙發靠背後，才瞧見沙發上正在熟睡的人。
池夜雨在睡午覺。
平日裏那個張揚跳脫、精力過剩的人，此刻正陷於柔軟的沙發靠枕之間，寧靜地如同被枕頭掩埋的玩偶。幾縷漸變藍的發絲散落在額前和臉頰側，隨著均勻綿長的呼吸微微拂動，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
暖氣不斷輸送，她睡得有些熱了，上衣掀起來一角，露出薄薄的小腹，肌膚看上去很光滑。
時漱雪輕聲喚她，見她沒反應，便輕手輕腳地走過去，蹲在沙發邊上，伸手去摸那塊漂亮的肌肉，果然手感很好。
她沒給池夜雨蓋上肚子，反倒往上撩了撩，池夜雨似乎感覺到癢意，被壓在兩個枕頭縫隙裏的臉不自覺地側了側，一個枕頭就掉在了地毯上。
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少了清醒時的鋒芒，多了幾分不設防的柔和。池夜雨的唇色是天生的殷紅，微微抿著，潤得像塗了唇彩。
時漱雪面無表情地用視線鎖住她，池夜雨的睡顏好看極了，所以她並不像表面上那樣冷靜，牛奶早已被拋在腦後，客廳裏非常安靜，靜得能聽見窗外落雪的簌簌聲，以及自己胸腔裏那顆越跳越快、越跳越響的心跳聲。
一種來勢洶洶的沖動，毫無預兆地攫住了她。
月亮吸引海水一般，她受了蠱惑，屏著呼吸，極其緩慢地俯下身。木質香混雜著淡淡的酒氣縈繞在鼻腔，隨著距離的拉近，絲絲縷縷地侵占了她的感官。
世界在這一瞬被按下了暫停鍵，只剩下震耳發聵的心臟在耳膜裏跳動。
一個如雪花飄落的吻輕輕碰在了池夜雨的唇角。
觸感柔軟到不可思議，池夜雨並沒有要醒的樣子。然而，就在時漱雪想要退開的一剎那——
一道推門聲，從廚房的方向傳來。
時漱雪渾身一僵，猛地支棱起身子，心臟狂跳。她轉頭望去，正對上於修那雙透著了然的棕色眼睛。
“呀，真不巧，抓了個現行。”於修好整以暇地說道，嘴角勾起一小點弧度。她的手裏拿著杯牛奶，冒著白色的熱氣。
時漱雪的臉霎時燒了起來，她蜷了蜷手指，腦海中想出了無數種解釋的話術，卻通通卡在了喉嚨裏，只剩下被撞破秘密後的無處遁形。
她看了眼酣睡的池夜雨，甚至考慮了要把她叫起來，最後還是沒拍她，破罐子破摔地對於修道：“你難道沒有親過女人嗎？有什麽值得驚訝的？”
於修聳肩：“我可沒這麽親過我媽。”
她端著牛奶朝時漱雪招招手，示意她過來，進了廚房，她給時漱雪倒了杯熱好的牛奶，慢悠悠地說：“冬天還得是熱飲啊。”
時漱雪沒有喝奶的心情，嘴巴抿成一條平直的線，半晌，才說：“於修姐，我好像和你一樣。”
“你和我可不一樣，我不會喜歡那種混世魔王的。”
“你知道我不是說這個。”時漱雪板著張白白凈凈的小臉，和她幹瞪眼。
於修忽然意識到自己對她的第一印象可能是錯誤的，這小孩性格哪兒乖了，分明是藏著刺的。
“如果池夜雨知道這件事，你猜她還會不會繼續這麽養你？”於修問她。
時漱雪反問：“知道哪件事？”
於修玩味道：“比如，你喜歡她？尤其想親她？”
時漱雪淡淡吐出一句：“這只是你說的。”
於修本來還想逗她玩玩，看她表現得格外淡定，遂減去了些逗弄的心思，啞然失笑道：“放心，我替你保密。池夜雨太得意了，我特別想看見她陰溝翻船的臉。”
時漱雪盯著窗外的雪景，雪片紛飛，被狂風撕成細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簌簌作響。她沈默了好一會兒，見於修依舊陪在旁邊，終於動了動嘴唇：“早晚會有讓她知道的一天的。”
於修問：“你不應該求著讓我幫你瞞一瞞嗎？怎麽還上趕著想捅破？”
“還能瞞一輩子？再瞞下去她就真把我當養女了。”時漱雪涼涼道。
“真有意思哈哈哈哈……”於修笑得直不起腰來，拭去眼底的淚花：“那就等你成年吧，等你讀了大學，成年了，去追求池夜雨。我覺得她都不用你追，你說不跟她睡覺你就死了，她肯定跟你在一起一輩子。”
她置之事外，說話的語氣過於幸災樂禍，時漱雪看她的目光滿含無聲的譴責。
門外，池夜雨被一通電話叫醒了，掛斷後，拖拉著拖鞋，推開廚房門道：“你倆擱這兒做什麽呢？”
時漱雪說：“她教我唱歌。”
池夜雨輕擡眉尾，問：“唱什麽？”
時漱雪隨便唱了幾句，邊唱邊往外走。經過池夜雨，後者不知道歌詞，聽著調好聽，就跟著瞎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哈~哼哼嗯嗯……”
封城的大雪連著下了數場，起初學生們還為停課歡呼，享受末世般的壯美，但日子終究要往下過。積雪未消，新的節氣已循著軌跡降臨，窗外的世界是一片清清冷冷的灰，人們在居家工作生活的忙亂中稍稍喘過氣，驚覺日歷翻到了冬至。
池夜雨載時漱雪去看望外婆，她曾提議過讓老人搬到市區住，老人家住了幾十年老房子，自然不樂意，只得作罷。
這段時間，老人還是清醒的時候少，疾病像是潮濕的霧氣，籠罩住她人生的大半記憶，使她終日混混沌沌，時不時喊一喊自己女兒的名字。
老屋裏暖氣開得足，窗玻璃蒙著一層白霧，隔絕了外界的寒冷。桌上擺著剛出鍋的餃子，冒著裊裊白汽。
護工聽見開門聲，笑著迎出來：“池小姐，漱雪，你們來得正好，還有鍋蘿蔔羊肉餡的剛下，馬上就好。”
時漱雪換掉鞋，走到椅子旁，外婆正坐在裏邊聽曲，膝上蓋著舊舊的毛毯。見她過來，老人渾濁的眼睛亮了亮，伸手抓住她：“小魚放學啦，外邊冷不冷？”
時漱雪蹲下身，任由外婆攥住自己的手，輕聲應道：“不冷。”她早已習慣這樣被認錯，一開始還會否認，後來知道外婆的記憶維系在十多年前後，便沒再否認過。
她順手幫外婆理了理額前散落的銀發，把護工遞來的暖手寶塞外婆的另一只手裏。
池夜雨低聲問：“最近清醒過嗎？”
“上周早上醒了會兒，念叨著時羨魚這個名字，睡不安穩，後來又糊塗了。”護工一邊往廚房走一邊回話：“她說想吃豬肉白菜陷的餃子。做得比較清淡，少放了鹽。”
晚上，幾人一同吃了餃子。飯後，時漱雪陪她聊了會兒天，聊著聊著，老人忽然道：“小魚，你還和他見面麽？”
“誰？”
“就你之前帶回家那個小夥子，是不是叫趙青遠來著？他長得是不錯，但不踏實……唉，你也是，你們倆現在還太早了。”外婆絮絮叨叨地說著，見她不說話，以為給說不高興了，轉而道：“你不是說在學唱歌嗎？學的怎麽樣？你爸爸雖然不支持你，但你也不用管他，他就這臭脾氣，要是想打你你就躲著他點，他火氣消下去就沒事了。”
時漱雪看著她們交握的手，睫毛抖了抖，迫使自己的眉眼柔和下來，輕聲哼起一段旋律。
那是黎靈玲最近才教她的，輕快中顯出點不經意的悵惘，也是多年前，時羨魚擔任樂隊主唱時寫下的舊作。
歌聲飄在空氣裏，外婆一直渾濁的眼神忽然如同被擦亮了似的，清晰地落在了時漱雪的臉上。
她的眼神不再是透過時漱雪看向另一個人，而是困惑地看著自己的外孫女，喊了句：“……小雪？”
時漱雪的哼唱戛然而止。
外婆楞楞地望著她，又低頭，看見自己布滿老年斑的手，仿佛大夢初醒，語氣茫然：“我怎麽就變成這個樣子了？我是不是生病了，腦子糊塗了……小魚呢？你媽媽去哪了？”
她像是在努力拼湊著腦海中混亂的記憶碎片，不同年段的過往糅雜在一起，她等不到時漱雪的回話，從這沈默和時漱雪通紅的眼眶裏讀懂了答案。
不再追問，老人伸出生著皺紋的手，顫抖地撫摸著時漱雪的頭發，淚水從眼角的溝壑滑落，嘆道：“你長大了。”
時漱雪怔怔地凝視著她，感覺到外婆掌心粗糙而溫暖的觸感，恍如穿越了那漫長的糊塗時光，時隔多年，再次準確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半夜，時漱雪披了件長款羽絨服出去，看見池夜雨一個人在院子裏堆雪人，整個人帽子上、肩膀上都落著雪，堆的玩意醜得不像話，自己倒像是個雪人。
“為什麽不睡覺？”時漱雪問。
池夜雨把雪人腦袋拍實了，沾了雪點的黑手套拍出噗噗的聲音：“年底工作壓力大，我發洩一下。”
光線昏暗，時漱雪打開手電筒，照向她發紅的鼻尖，道：“鼻子都快凍掉了。”
池夜雨被光芒晃得睜不開眼，奪過來，反沖向她玉琢冰雕的一張小臉，下巴尖尖的，冷玉般細膩的臉蛋像是個白瓷娃娃。
“那你為什麽不睡覺？”池夜雨笑著問她，嘴巴裏的團團白霧都打她臉上。
時漱雪後退躲過，手在袖子裏縮了一半，說：“我嫌你吵。”
“冤枉啊，我又不是自娛自樂的猴子，哪裏吵了。”
池夜雨抓住她的手，塞進自己暖融融的手套裏，倆人的左手撐著一個手套，時漱雪感覺到的是滾燙。
“你手凍得這麽涼，快回去。”池夜雨催促道。
時漱雪的另一只手主動擠進了池夜雨的右手手套裏，悶悶地說：“這下就不涼了。”
池夜雨和她手並著手，無奈地勾了勾嘴角，說：“總不能一直這樣。”
“就這樣待一會。”時漱雪垂著腦袋，忽起了個話頭：“今天白天姥姥喊我的名字了。”
“姥姥？那挺好的，她會越來越好。”池夜雨說。
“她不知道時羨魚已經死了，我沒告訴她。因為我知道她醒不了多久又會糊塗了，她的記憶來來回回停留在時羨魚上高中和剛升大學那段時間裏，有時問的東西我也不了解，我又不是真正的時羨魚，其實我不想讓她繼續把我當作時羨魚了，但有時候又覺得這樣挺好的，至少她不會問我時羨魚去哪裏了，時羨魚是怎麽死的。”
時漱雪自顧自地說了一大段，池夜雨慰藉似的扣住她的十指，靜靜地聽著，仰頭看向灰黑的雪夜天空。
等時漱雪徹底不出聲了，她才道：“那就繼續瞞著唄，對你們都好。”
“池夜雨，你不會把我當作時羨魚吧？”時漱雪問。
池夜雨莞爾：“怎麽可能。”
時漱雪又問：“那你喜歡過時羨魚嗎？”
池夜雨瞪大眼睛，似是沒想到她會問出這樣的問題，那雙瀲灩的淺眸都快被驚愕的情緒填滿：“怎麽可能！”
時漱雪說：“我以為你喜歡她呢，不然我想不出來你承蒙了她多大的恩情，才會對我這麽好。”
“…………”池夜雨想想育兒手冊上的內容，孩子處於青春期是很難聽進去大人的話的，她得好好組織一下語言：
“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對你好是因為你合我眼緣，我可從來沒對時羨魚生過那種心思。”
更何況有了時羨魚這個負面例子，池夜雨對樂隊內部成員自我消化這一點已經產生了抵觸心理。
堅決反對樂隊內部談戀愛！
“我很合你眼緣麽？”時漱雪仰頭問道，冷著張小臉沒有表情。從這個角度，池夜雨剛好能看到她高挺的鼻梁和尖翹的鼻尖，雪花飄落後化開雪水，變得濕漉漉的。
池夜雨把手套脫給她，大力將人摟在懷裏揉了揉，眉開眼笑：“是啊，所以我特別喜歡你，特別想對你好。”
時漱雪的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能聽到池夜雨說出這話，自己算是完了。
她漲紅了臉，索性埋在池夜雨的懷裏，藏住異樣。待池夜雨松開手，她臉頰的溫度仍未散去，剛一站穩，就堅決地側過身去，把臉砸進了池夜雨堆砌的雪人裏。
有些蓬松的雪團瞬間崩散，雪花四濺，簌簌濺了她說滿頭滿臉，連鬢角的發絲都沾了白霜。她肩頭一聳，像是被凍得猝不及防，鼻尖埋在雪人腦袋裏，悶哼一聲都沒完全吐出來。
池夜雨目瞪口呆，急忙走上前去，把她從雪裏拔出來，拍拍發絲上沾的雪沫，搓搓她的臉蛋，問：“你這是做什麽？”
【作者有話說】
四合一，淩晨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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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會把我當成時羨魚吧？
“這可是你說的。”時漱雪吸了下鼻子, 擡手抹掉冷卻的眼淚，覺得非常丟人。她都多大了，還在池夜雨面前哭出來, 跟小孩撒嬌似的別扭極了。
“對對, 我說的。”池夜雨怕她感冒，把她往屋裏抱著走, 一步一挪像個企鵝：“快進屋暖和暖和吧。”
時漱雪小聲確認道：“就我一個。”
“對，就你一個。”池夜雨說。
雪下大了，她們兩個都沒打傘, 時漱雪的發旋上落了一層白，肩膀上也沾了許多雪花，池夜雨掃走她頭上的雪, 把自己腦袋上的貝雷帽戴到她頭上。
她一直都講究穿搭，並非實用主義, 對時漱雪卻希望她穿得越舒服越好, 入了冬恨不得給她裹成球背出去。
回到暖融融的室內, 黎靈玲幾人正在玩uno, 於修一個人拿著兩套卡牌和另外倆人pvp, 見她倆回來了, 放下牌, 道：“可算來了, 你倆過來替我, 我出去抽根煙。”
黎靈玲見她倆凍得跟倆雪人似的, 問：“你倆幹啥去了，出去那麽久。”
“小雪兒眼睛好紅, 哭了？”甜瓜問。
時漱雪不知道自己哭成了什麽煞筆模樣, 否定道：“沒哭, 是風吹的。”
池夜雨說：“是呀，外邊雪下大了，你們帶傘了嗎？沒帶可以買我的。”
“誰下雪打傘啊。”黎靈玲無語道。
池夜雨嘲笑：“真是沒有情趣，你都不懂雪天傘下漫步的浪漫。”
“要是於修說我就認了，但池夜雨，你是最不配說這句話的。”
池夜雨一屁股坐下，拾起於修留下的牌，給時漱雪遞過去一副：“說什麽呢，打牌打牌，看我們倆在牌場上殺得你片甲不留！”
結果就是，她們兩個一個心不在焉一個從沒玩過，被對面兩個老手打得落花流水。
回去時，池夜雨喝了酒不能開車，便打電話叫了司機，另外三人還沒玩盡興，計劃打車去KTV唱歌。
“你倆不一起去唱歌？”於修問。
池夜雨俯身攬著時漱雪的腰，蹭了蹭她家小孩的腦袋：“她明天有課，不能玩太晚。”
時漱雪說：“我可以自己回去，你想玩的話就和她們去玩吧。”
池夜雨果斷反對：“不要，我要和你一起回去。”
時漱雪微不可察地翹了下唇，嘴角那縷極淺極淡的弧度轉瞬即逝。
晚上回到家，池夜雨和時漱雪各回各屋，池夜雨的臥室正好在時漱雪的對角線位置處，她每次回房間都會經過。
池夜雨叮囑道：“洗個熱水澡，喝點熱乎的，今晚把窗簾拉好，別感冒了。”
時漱雪看上去是聽進去了，沈穩地點了點頭，等回到臥室，門一關，她噗通一下撲在了床上。
她沒急著洗澡，先躺著刷了會兒手機。果真如於修說的那般，網絡輿論悄然反轉。
#星龍娛樂消費逝者#相關詞條沖上熱搜。點進去全是網友整理的實錘，星龍趁時羨魚剛去世，就偷偷將她生前某作品的demo改了編曲商用，評論區裏的聲討刷滿了屏。
緊接著#阿遠 時羨魚前夫#的詞條也跟著爬升，私家偵探拍的照片被瘋傳，前幾天他還在高級會所摟著人應酬，轉頭就發通稿賣“緬懷時羨魚”的深情人設，甚至有知情人扒出他早年間就想搶的時羨魚資源，連他的朋友圈截圖都被翻出。
某個小號發了視頻，鏡頭裏趙青遠坐在咖啡館角落，對面坐著星龍娛樂的高管，他的聲音被收音器清晰錄下：“時羨魚的熱度還能再炒半個月，那丫頭要是肯配合訪談，流量至少翻番”。
評論區已經炸了鍋：“原來不是想認女兒，是想把女兒也當流量工具啊”“之前賣慘說‘想念亡妻’，轉頭就算計人家女兒，惡心透頂” 。
星龍娛樂股價直跌，官博道歉評論區被罵到關閉。趙青遠的商務合作連夜解約，過往在海外的黑料也被扒了個底朝天。
劃著劃著，時漱雪的手指停頓在一條視頻上，是池夜雨剛接手尖叫金魚樂隊的演出片段，池夜雨坐在鼓後，頭發還沒染成如今的藍色，在燈光下映出火焰般的紅。
有個萬讚評論說：“她們一直在堅持自己的音樂，沒有被商業化裹挾。池夜雨要是真想吸時羨魚血為什麽還特意等上幾年？”引起許多樂隊粉絲的共鳴。
輿論風向徹底倒向池夜雨。有人扒出她小學參加鋼琴比賽的視頻，穿白裙子的小姑娘坐在琴前，指尖在琴鍵上優雅翻飛，拿下金獎時還靦腆地說“想彈給媽媽聽”。雖是和現如今舞臺上呈現出來的形象有所差異，但粉絲們還是為她全能的天賦所傾倒。
時漱雪盯著那段鋼琴視頻，拖動進度條看了兩遍，八九歲的池夜雨居然還是個談吐溫柔、舉止拘謹禮貌的小女孩，再怎麽說，也和這會兒這個狂放不羈砸鼓的池夜雨差距太大。
硬要說的話，要在池夜雨的過往形象是猿猴還是白裙子小女孩之間做選擇，不少人會跨越物種差異去選猿猴。
事到如今，池夜雨的家庭背景已經瞞不住，成了網友們討論的話題。池家雖是低調，但也在本地赫赫有名，池夜雨作為家庭獨生女，本就是照著最高的標準培養的，根本不缺那點流量，接手時羨魚的樂隊完全沒有功利目的。
[既然是家裏的獨女，那她家裏會放縱她這麽玩下去？]
[不要走啊啊啊池神，她什麽背景我無所謂，給我好好敲鼓啊！]
[姐妹姐妹我們要組一輩子樂隊]
[現在的尖叫金魚還能活幾年呢？]
[有池夜雨在你們還擔心這個？]
[不是窮的問題，是她的熱情能維系多久]
[誰還沒有個叛逆的時候呢？我看這八成是富二代的小愛好，等到了年齡自然回去繼承家業了。]
[那尖叫金魚怎麽辦？她走了誰來繼承？]
[兩種可能，一，她一走隊伍就散，二，於修找新人填補進去，她目前是池夜雨以外對樂隊最在乎的吧。]
[但她的性格，真能組起來嗎？]
[等等，你們是不是忽略了一個人？]
[！我知道了，你說的是……]
[對，就是那個，在直播間露過臉的，時羨魚的女兒]
[完全有可能啊，是不是就是為了這個讓她露臉的？]
[不不不再怎麽看也是意外吧？]
[前邊的，你敢說池夜雨沒有那個意思？]
…………
網友們在某個帖子底下分析了幾百層樓，話題的重心到後邊傾向了時漱雪，紛紛討論起她進入樂隊的可能性。
好巧不巧，池夜雨就是在讀高中的這個年紀被時羨魚帶進去的。若是時漱雪跟著池夜雨學成歸來，又何嘗不是一種薪火相傳呢？
然而，被討論的時漱雪本人並不覺得自己會進入她們樂隊。她這段時間斷斷續續跟著池夜雨學了幾節課，池夜雨起初相信她有超越自己的音樂天賦，如今已經把標準降低到了能敲出聲音來就很棒了。
以她現在的進度，再練十年也不一定能進入樂隊演出。
不過沒關系，時漱雪並不擔心這個問題，池夜雨不會放棄樂隊，她也絕沒有逼自己進樂隊的意思。
她關註上池夜雨的微博賬號，設置成特別關註，慢吞吞地翻著主頁，點讚了每一條微博。
比起甜瓜運營的活人感十足的樂隊號，池夜雨的個人賬號發的內容不是很多，大多是一些工作內容，例如她上次去了H大音樂節，配的圖就是一張航拍的集體大合照。
唯獨時漱雪生日那天，池夜雨發了個意義不明的貓貓頭貼圖，評論區都跟著發各種表情貼圖。
心念電轉之間，時漱雪翻下床，光腳踩著地毯去墻角找東西。
那裏堆了許多禮物盒子，都是自己生日那天池夜雨送的，她也不著急拆，除了當天拆掉的那條項鏈，其他的都原封不動，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挨個數了數，一二三，四五六……一共有十五個，算上那天的那個，便是有十六個，正正好好是她的歲數。
時漱雪從桌上拾了把剪刀，蹲在地上一件件拆禮物，有實用的背包、鞋子、筆記本電腦，還有消遣用的Switch和各式護膚品，林林總總，一應俱全。池夜雨怎麽不早說？她這麽久沒拆，池夜雨居然不知道催一下她。
她拿起那件黑色的雙肩皮包，抖了抖，發現裏邊還有一只毛茸茸的黑貓掛件，拳頭大小，顯然是手作的，旁邊別了張卡片，用黑筆寫著“這才是真正的16歲禮物！！”
池夜雨的字跡雅致，像是練過書法，一筆一劃寫得清晰。時漱雪把卡片夾進筆記本裏，放進桌兜，坐在桌前，借著臺燈的暖白光線觀察那只黑貓掛件。
眼睛是琥珀色的，像池夜雨的那雙眼睛。琥珀色以外，就是通體的黑色，但池夜雨進入樂隊後就沒再有過黑顏色的頭發，早期她的披肩發是紅色的，後來有一段時期是金色的，也挑染過粉色，今年剪短了，換成漸變的藍黑色，粉絲們都說很適合她。
她捏了捏小貓的臉，掛到皮包的一側，側爬在桌子上，又去打量這只貓，池夜雨的手真巧，做得其實還挺有型的。
她抿了抿唇，起身去浴室洗澡。
臨睡前，時漱雪在微博上發了條白天看到絕對會羞恥心爆棚，被人扒出來將成為她一生黑歷史的博文：我的玫瑰雕零在雪地，我的貓還在打撈虛影。
正值深夜，窗外鵝毛大雪，她耳機裏放的是首憂郁抒情風格的純音樂，搭配上這句文案，她自感不錯，關掉手機，閉眼睡去。
第二天早上起來，時漱雪拉開窗簾，看見樓下有三個雪人，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似乎還動了動。
其中一個在雪地裏翻了個面，她看清楚臉，急忙推開窗，朝下邊喊道：“於修姐，你怎麽了？”
她的聲音遙遙傳遞過去，於修搖搖晃晃地支撐起身體，瞇著眼睛望見樓上的人，回道：“小雪啊，我沒事——”
還沒說完，她又被一大捧從樹上掉落的積雪給埋住了。
“黎靈玲甜瓜你們兩個。”於修從雪裏刨出來，艱難地抹掉眼前的雪水，凍得手都紫了：“你們倆找死呢？”
“你應得的！”黎靈玲惡狠狠地說，用衣服兜住雪，對著她的臉砸。
“咳咳咳別鬧了，甜瓜，好瓜瓜，救救我，我快死了。”於修倒在雪堆裏，被雪嗆得不停咳嗽。
“誒呀，你們仨大早上的幹什麽呢？”池夜雨披了件厚外套，徐徐走來，探頭左右看了看，裹緊外套，抽了口氣說：“真冷，昨晚雪下得不小。”
“喊時漱雪下來玩雪，就玩雪球打於修。”黎靈玲說。
於修奄奄一息。
池夜雨瞧瞧她，看著沒死，問另外倆人：“於修犯啥事了？得罪你倆了？”
“不要在外邊講，先讓我進去暖和會兒。”於修氣若游絲地催促道。
池夜雨好整以暇地攤了攤手：“行吧，批準了。”
三個雪人跟著池夜雨進了屋，時漱雪已經從二樓背著包下來，她換上了校服，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早餐沒你們的份，一人可以喝一杯板藍根。”池夜雨大發慈悲道。
“誰稀罕。我們剛吃完宵夜。”於修裹著毯子說。
她們昨晚在KTV鬧到通宵，天亮前點了堆雜七亂八的零嘴吃，今早又突發奇想要跑到池夜雨家門口打雪仗。
她們比誰第一個從公交站跑過去，3公裏的路，黎靈玲個子不高，卻跑得跟踩了彈簧似的，一跑一跳地就超過另外兩人了，甜瓜另辟蹊徑去掃了輛共享單車，第二個趕到的。
於修輸了比賽，被迫要接受大冒險給通訊錄最後一個人告白，她一邊笑罵惡俗一邊滿不在乎地劃到最後一頁，結果發現那個號碼不巧是她沒來得及拉黑的前任。
“她連前任電話都留著，不就是想覆合嘛，我這是在幹月老活。”黎靈玲理所當然地說。
惹得於修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有沒有可能是我忘了？”
“反正她就是耍賴，不肯做，我和瓜過去奪她手機，她被逼急了親了瓜一口，然後又過來要親我，我受不了她了，就把雪灌她脖子裏了。”黎靈玲道：“你都不知道甜瓜都到了多大的心理傷害，她冷不丁地啪嘰一口，甜瓜都快竄到樹上了。”
時漱雪看向甜瓜，她比另外兩個人都要體面，衣服勉強算是幹凈，頭發濕了幾縷，正在垂著頭哈氣擦眼鏡，看著不像是受到了心理創傷。
甜瓜幽幽道：“我初吻是我媽的。”
“我初吻還是我家狗呢。”於修說：“我也沒親嘴上，你們至於那樣對我嗎？我要告你們虐待老年人。”
池夜雨哼哼唧唧地笑：“為老不尊。”
“但凡我心靈脆弱點就跟你們決裂了。”於修喝著熱乎的板藍根，趴在桌上，轉而對時漱雪道：“你這包挺可愛的。”
時漱雪今早剛從樓上拿下來，裏邊就裝了一本書，“可愛嗎。”
“那旁邊掛著個小貓？真萌。手作店買的？”於修笑道。她對可愛的事物不感興趣，但貓總歸是不一樣的，遇上了就忍不住多看幾眼。
時漱雪指指旁邊低頭玩手機的女人：“她送我的。”
“她送你的，不會是她做的吧？”於修驚愕。
池夜雨掀了掀眼皮，莞爾：“厲害麽？”
“厲害，某種意義上。”於修意味不明。
黎靈玲訝然：“池夜雨，你還會做這種細致活呢？”
“沒什麽是我不會的。”池夜雨說。
於修點評：“鼻子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池夜雨不理她們了，吸著奶昔坐到時漱雪身邊去騷擾她，盯著她略微鼓起來的腮幫子，拿走桌上的水煮蛋給她剝殼。
她倒不是喜歡伺候人的性子，更多是因為閑不住手，總得做點什麽，手邊要是有張紙她能疊出十八種花樣。
池夜雨剝完蛋，擡手餵到她嘴裏，時漱雪咬了一口雞蛋尖尖，池夜雨問她：“好吃嗎？”
還能說什麽，就是普普通通的雞蛋味。
時漱雪實話實說：“不好吃。”
“那就不吃了。”池夜雨說完，剩下的雞蛋一口塞進自己嘴巴裏。
吃完早餐，池夜雨要送時漱雪上學，她隨手拿起手機，看了眼群裏的消息，樂道：“大雪停課，你們班群發通知了，今天不用去學校。”
已經走到玄關的時漱雪走到池夜雨身邊：“真的？”
“那還有假？你自己看。”池夜雨給時漱雪展示了一下手機屏幕，說：“書包放回去吧，不用上課嘍！她們在樓下練習，你這段時間也學了不少了，要不要過去陪她們玩玩？”
“這上邊明明說的是停課不停學，要上網課的。”時漱雪的視線停留在屏幕上。
池夜雨說：“網課我可以替你掛著，難道說你不想去玩？”說完，她還假模假樣地模仿了一下時漱雪的聲音喊“到”。
她模仿得太假了，時漱雪假裝沒聽到後邊的話，只答前邊：“想玩。”
池夜雨宣布道：“那就讓池夜雨同學來替時漱雪同學上課！”
得知時漱雪在跟池夜雨學鼓後，樂隊的三人都非常意外。黎靈玲更是脫口而出：“你跟她學鼓？？？她能教會你？不如跟我學貝斯。”
若是池夜雨在場聽到了她的話，定要豎起眉毛反駁一句在看不起誰呢？然而，她此刻正在樓上一邊處理工作一邊替時漱雪盯著網課。
時漱雪說：“可能是我沒什麽音樂天賦。”
“你學得怎麽樣？能打幾首歌了麽？”於修問。
時漱雪沈默了片刻，報了個歌名，又道：“我就會兩三首，打得最好的是首兒歌。”
於修就笑。
甜瓜柔聲道：“不是你的問題，是池夜雨她根本不會教人，她以前還教過我呢，就她那教法，能學成這樣不錯了。”
不擅長樂器，時漱雪倒談不上沮喪，她從小到大在學習方面鮮少遇挫，敲架子鼓一時半會學不會，還能多讓池夜雨在自己身上費些心力，池夜雨也就不會產生“時羨魚的女兒就該跟時羨魚一樣精通音樂”的錯覺。
但甜瓜能這樣安慰她，她還是點了點頭：“嗯，沒關系，我也不非得學多好。”
黎靈玲搓了把她的頭發，爽朗道：“這樣想是對的，跟我們一起來一遍？能敲多少是多少。”
於修把吉他背在肩上，手指撥了個Don't cry的前奏和弦，旋律一出來，甜瓜立即跟著調整鍵盤音色。黎靈玲緊了緊頭發，將貝斯背帶往上提了提，沖時漱雪揚起下巴：“來。”
時漱雪坐到往常應當是池夜雨坐的鼓組前，攥起鼓棒，等黎靈玲的貝斯彈出根音，隨之踩下腳鼓。她的鼓點敲得拘謹，黎靈玲做了調整，給她留足了融入的空間。
進入副歌後，時漱雪漸漸放開束縛，和黎靈玲的貝斯形成呼應。她偶爾擡眼，能看到黎靈玲晃著腿彈貝斯的樣子，不由松弛下來，鼓點如春雪化水般流暢傾瀉而出。
演奏結束，於修放下吉他，挑著眉誇讚道：“還挺不錯的。”
“比我打得好多了。”甜瓜道。
黎靈玲的眼睛倏然亮起，利落地卸下貝斯，遞到時漱雪面前：“要不要試試貝斯？”
“我沒學過這個。”時漱雪說。
“我教你。你可以先試試，多試幾種準沒錯的，不試試你怎麽知道自己適合什麽？”
黎靈玲把自己的貝斯塞她懷裏，點著指板上的品格：“想象底鼓落下的瞬間，你用指尖按住這裏。”
時漱雪遲疑地接過，將手指壓在品絲上，嘗試著撥動琴弦。黎靈玲引導她移動手指，換G根音，一步步銜接，她的手指像是被音律牽引著，過渡時的滑音竟自然地流淌出來。
黎靈玲拍著她的肩膀驚嘆：“你哪兒是沒天賦？別跟池夜雨學鼓了，她那套純純跟著感覺走，根本不適合你，我教你貝斯，很快就能合奏整曲！”
時漱雪抱著比想象中要沈一些的樂器，望向黎靈玲灼熱的眼神，又掠過含笑的甜瓜和於修，波瀾不驚的臉上泛起漣漪。她耳根漫上淡粉色，說：“但這會耽誤你很多時間吧？”
“怎麽會，我都落位了，大四正閑著呢。”黎靈玲雖和池夜雨隔三差五吵架，但實際上的脾氣卻沒有那麽暴躁惡劣，她覺得時漱雪又乖又聽話，她正樂意教這樣的小孩。
時漱雪沒有立刻答應，低頭撥了下貝斯弦，低沈的共鳴聲在空氣中散去。她問：“池夜雨也會貝斯嗎？”
“會啊，她當然會，不過她沒有我彈得好——”
於修插話進來：“你要想讓池夜雨教你也行，她學那點兒東西教你沒問題。”
橫豎是業餘的，時漱雪也不需要掌握那麽多專門的技巧，能彈出幾首喜歡的歌來就足夠了。
黎靈玲說：“她教也行，我不能天天來，我不來的時候你可以讓她指導一下。”
中午，池夜雨忙完手頭的工作，總算得了空溜達下來。她心裏盤算著，自家那個悶葫蘆小孩不知道有沒有被黎靈玲他們帶得活潑點兒，畢竟黎靈玲好歹也學過一陣架子鼓，湊合著當個免費陪練倒也夠用。
誰知剛踏進排練室，就瞅見時漱雪和黎靈玲正肩挨著肩湊在一處，她那向來不愛與人親近的小孩，手裏竟抱著黎靈玲那視若珍寶的貝斯。黎靈玲更是整個人都快貼了上去，恨不得手把手帶著她按弦。
平常她要是這麽湊過去了，時漱雪肯定要繃著臉把自己推開，再離近點沒準還得跟她惱，怎麽黎靈玲就和她玩好了？池夜雨盯著黎靈玲腦袋頂上的羊角辮，要笑不笑地“嘖”了一聲。
“我說黎靈玲，我這教的可是鼓，你怎麽還帶半路截胡的？”
時漱雪聞聲仰面看去，池夜雨抱著雙臂，斜斜倚靠在門框上，唇邊銜著漫不經心的一點笑意，下半身是慵懶的家居服，上半身披著件藏青色的西裝。
“你來得正好！我跟你講，漱雪是天生的貝斯手，跟你敲鼓純屬浪費天賦。”黎靈玲頭也不回，得意地晃了晃腦袋。
池夜雨覷著眼睛，眼尖地看見時漱雪的耳朵竟然還泛起點紅，心裏莫名不是滋味。
她嘴角一彎，像是突發惡疾似的爆發出大笑，從容走過去，停在時漱雪面前，彎腰去探她的表情，似乎是要看個真切。
“你更喜歡貝斯？”
時漱雪推開她的臉，好不容易有點神采的五官再度恢覆了無波無瀾的常態：“對。”
黎靈玲洋洋得意地叉著腰，伸手要拍池夜雨的肩，池夜雨不理她，一眨不眨地凝視著時漱雪，認真地問：“有什麽是我不能教的？”
“就你那破爛兒水平還想教人？”黎靈玲質疑道。
池夜雨奇怪：“瞧瞧你說的，你這也太會貶低我了吧？我沒招你進來前還是彈過一段時間貝斯的，微博超話裏那些黑粉言論是不是都是你小號？”
黎靈玲無端被扣上一頂屎盆子，龐然大怒：“那怎麽可能是我？你怎麽回事？！你自己臭名昭著做事任性還敢汙蔑無辜的我？”
池夜雨耍無賴：“我不管，我昨晚做夢夢見你開小號罵我了，還切了好幾個。”
她倆你一句我一句，眼見又要打起來，於修和甜瓜還無動於衷地杵旁邊看熱鬧，時漱雪叫停道：“池夜雨。”
池夜雨回頭。
時漱雪的眼神視萬物如無物：“我沒有說不讓你教。”
池夜雨登時笑逐顏開，從墻上拿起個貝斯，道：“接下來看我的。”
她跟個孔雀似的當著黎靈玲的面炫技，彈完一首，時漱雪似有所悟地頷首。彈完兩首，池夜雨揚眉看著時漱雪，後者再度點頭。彈了三首後黎靈玲終於耐心告罄，額頭青筋暴起：“中午十二點半了，你不吃飯？”
“外邊雪太大了，我沒讓阿姨來。”池夜雨彈高興了，半蹲半坐地待在一張造型板凳上，腿吊兒郎當地耷拉著：“大雪封城，我早有所料，冰箱裏早已提前置辦了不少食材，咱們一會兒涮火鍋，你們想吃什麽往裏邊隨便下。小雪，你吃不吃辣呀？”
時漱雪正盯著池夜雨搭在弦上的手指發呆，條件反射性答道：“我不吃。”
“那太好了，和我口味一樣。咱倆涮清湯鍋，番茄鍋或者菠蘿酸菜鍋。”池夜雨笑道。
於修悠然舉手：“別忘了我，我也不吃辣，我拒絕吃第三個。”
池夜雨問：“小雪呢，你想吃哪個？”
時漱雪也不想嘗試第三個：“番茄就行。”
剩下兩個人都是來自南方口重的地區，很能吃辣，上桌時往鴛鴦鍋的一側狠狠加料，裊裊煙霧升起，催得人潸然淚下。
客廳的落地窗外飄著鵝毛大雪，厚度幾乎到達了能夠淹沒路旁的汽車輪胎的程度。今年的雪很烈，寒風呼嘯，室內卻是溫暖的，吃著吃著，時漱雪額頭冒出薄汗。
她脫了外套，露出裏邊池夜雨專門給她買的幼稚至極的卡通睡衣，坐在對面的於修不經意間同她對視，她想起來這點，心裏覺得臊得慌，擱下筷子又想欲蓋彌彰地穿上。
結果偏頭一看，旁邊的池夜雨正用非常滿意的目光註視著她……或者說是註視著她袖子上的那只大黃鴨。
一時間，她對池夜雨品味的不滿達到了極點。憑什麽她的衣服件件好看，自己就得忍受這醜陋的穿著？是不是她始終自視為大人，卻把她當小孩看待？
“我要是將來有了女兒，也這麽養。”甜瓜冷不丁地開口道。
於修詫異：“你將來還能有女兒？”
“不要隨便定義宅女的人生。”池夜雨給時漱雪撈出水嫩的羊肉，放進蘸碟裏：“這種養小孩的天倫之樂，於修你是體會不到嘍。”
時漱雪似乎被羊肉燙到了，吐著舌尖，秀氣的眉毛擰在了一起。
於修輕嗤一聲，重覆了遍她的話：“天、倫、之、樂。”
“怎麽了？有問題？我樂在其中呢。”池夜雨樂哉樂哉。
於修用筷子尾端戳甜瓜的胳膊肉，低聲道：“你可別因為看她樂在其中就想要小孩了，她這種養法百分百是要出問題的。”
“餵餵餵，我可聽得見啊！”池夜雨叫道。
時漱雪小口抿水，把盤子推給她：“吃不完了。”
說完，她起身就往樓上走，池夜雨喊她：“就吃這麽點兒，胃口不好麽？牛肉還沒涮呢。”
“我該上課了。”時漱雪說。
池夜雨見她是真不想吃了，便把她盤子裏剩的夾自己碗裏，自己家孩子也不嫌棄。起身去冰箱拿了幾罐冰酒，端起一罐，仰頭一口氣喝了個幹凈。
“好家長準則，不要在孩子面前喝酒。”池夜雨煞有其事道。
於修拆她臺：“你昨天明明就喝了。”
“我昨晚睡前想了想，覺得不合適。我這不是也在進步麽？”
池夜雨的枕邊甚至放著本《如何成為一名合格的家長》的工具書，時不時翻看幾頁，做做筆記，寫上一些心得感悟。例如上次時漱雪在學校受欺負了還不跟她講，書上前邊就有提，要一步一步地走進孩子的心，不能急於求成。
她之前看過這一章，以為時漱雪不會跟她這樣，結果居然和書上的情況重合了，還真是常看常新。
於修聽完直樂呵，攪著麻醬道：“你這變化也太大了，我們可沒想過你是樂意照顧小孩的性格。”
“對啊，就你這賤樣，要把你放幼兒園裏你估計得當孩子王。”黎靈玲道。
甜瓜感嘆道：“看來你很喜歡這孩子呀。”
“那是肯定的。”池夜雨佯裝思考，似假非真地隨口說道：“說起來還挺神奇的吧，我讀高中的時候倒也帶過她一段時間，但最開始吧，對她談不上有多喜歡，還經常吵架，只當她是隊長家的女兒，忍辱負重地照顧，可後來……哎，先不提那個。再後來，不知道為什麽，那天路過她高中操場瞥見她時，莫名其妙就——”
甜瓜：“就？”
池夜雨回想起那天的畫面，應當是在課間操前，學生們列好隊形，要麽舉著書背，要麽和周圍的同學聊天。時漱雪站在最後一排，什麽都沒幹，安安靜靜地仰頭望天。褪去了幼時的嬰兒肥，小姑娘的下頜線漂亮清晰，身形瘦削，校服卻穿得板正，仿佛整個人都抽離在同齡人的世界之外。
她那時就想，得快點搞定趙青遠，拿到監護權。
“就什麽？”於修也問。
“就覺得，她過得不是很開心，我應該盡快去接她。”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密密匝匝地砸著雪片子，直到下午都沒有要停的架勢。天色晦暗，手機提示暴雪預警，池夜雨酒勁上來了，懶懶散散地仰倒在長沙發裏，睡了過去。
課間休息時，時漱雪下樓想拿瓶牛奶，發現客廳一片寂靜。黎靈玲她們興許是去排練室練習了，她本以為池夜雨也跟著下去了，走到沙發靠背後，才瞧見沙發上正在熟睡的人。
池夜雨在睡午覺。
平日裏那個張揚跳脫、精力過剩的人，此刻正陷於柔軟的沙發靠枕之間，寧靜地如同被枕頭掩埋的玩偶。幾縷漸變藍的發絲散落在額前和臉頰側，隨著均勻綿長的呼吸微微拂動，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
暖氣不斷輸送，她睡得有些熱了，上衣掀起來一角，露出薄薄的小腹，肌膚看上去很光滑。
時漱雪輕聲喚她，見她沒反應，便輕手輕腳地走過去，蹲在沙發邊上，伸手去摸那塊漂亮的肌肉，果然手感很好。
她沒給池夜雨蓋上肚子，反倒往上撩了撩，池夜雨似乎感覺到癢意，被壓在兩個枕頭縫隙裏的臉不自覺地側了側，一個枕頭就掉在了地毯上。
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少了清醒時的鋒芒，多了幾分不設防的柔和。池夜雨的唇色是天生的殷紅，微微抿著，潤得像塗了唇彩。
時漱雪面無表情地用視線鎖住她，池夜雨的睡顏好看極了，所以她並不像表面上那樣冷靜，牛奶早已被拋在腦後，客廳裏非常安靜，靜得能聽見窗外落雪的簌簌聲，以及自己胸腔裏那顆越跳越快、越跳越響的心跳聲。
一種來勢洶洶的沖動，毫無預兆地攫住了她。
月亮吸引海水一般，她受了蠱惑，屏著呼吸，極其緩慢地俯下身。木質香混雜著淡淡的酒氣縈繞在鼻腔，隨著距離的拉近，絲絲縷縷地侵占了她的感官。
世界在這一瞬被按下了暫停鍵，只剩下震耳發聵的心臟在耳膜裏跳動。
一個如雪花飄落的吻輕輕碰在了池夜雨的唇角。
觸感柔軟到不可思議，池夜雨並沒有要醒的樣子。然而，就在時漱雪想要退開的一剎那——
一道推門聲，從廚房的方向傳來。
時漱雪渾身一僵，猛地支棱起身子，心臟狂跳。她轉頭望去，正對上於修那雙透著了然的棕色眼睛。
“呀，真不巧，抓了個現行。”於修好整以暇地說道，嘴角勾起一小點弧度。她的手裏拿著杯牛奶，冒著白色的熱氣。
時漱雪的臉霎時燒了起來，她蜷了蜷手指，腦海中想出了無數種解釋的話術，卻通通卡在了喉嚨裏，只剩下被撞破秘密後的無處遁形。
她看了眼酣睡的池夜雨，甚至考慮了要把她叫起來，最後還是沒拍她，破罐子破摔地對於修道：“你難道沒有親過女人嗎？有什麽值得驚訝的？”
於修聳肩：“我可沒這麽親過我媽。”
她端著牛奶朝時漱雪招招手，示意她過來，進了廚房，她給時漱雪倒了杯熱好的牛奶，慢悠悠地說：“冬天還得是熱飲啊。”
時漱雪沒有喝奶的心情，嘴巴抿成一條平直的線，半晌，才說：“於修姐，我好像和你一樣。”
“你和我可不一樣，我不會喜歡那種混世魔王的。”
“你知道我不是說這個。”時漱雪板著張白白凈凈的小臉，和她幹瞪眼。
於修忽然意識到自己對她的第一印象可能是錯誤的，這小孩性格哪兒乖了，分明是藏著刺的。
“如果池夜雨知道這件事，你猜她還會不會繼續這麽養你？”於修問她。
時漱雪反問：“知道哪件事？”
於修玩味道：“比如，你喜歡她？尤其想親她？”
時漱雪淡淡吐出一句：“這只是你說的。”
於修本來還想逗她玩玩，看她表現得格外淡定，遂減去了些逗弄的心思，啞然失笑道：“放心，我替你保密。池夜雨太得意了，我特別想看見她陰溝翻船的臉。”
時漱雪盯著窗外的雪景，雪片紛飛，被狂風撕成細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簌簌作響。她沈默了好一會兒，見於修依舊陪在旁邊，終於動了動嘴唇：“早晚會有讓她知道的一天的。”
於修問：“你不應該求著讓我幫你瞞一瞞嗎？怎麽還上趕著想捅破？”
“還能瞞一輩子？再瞞下去她就真把我當養女了。”時漱雪涼涼道。
“真有意思哈哈哈哈……”於修笑得直不起腰來，拭去眼底的淚花：“那就等你成年吧，等你讀了大學，成年了，去追求池夜雨。我覺得她都不用你追，你說不跟她睡覺你就死了，她肯定跟你在一起一輩子。”
她置之事外，說話的語氣過於幸災樂禍，時漱雪看她的目光滿含無聲的譴責。
門外，池夜雨被一通電話叫醒了，掛斷後，拖拉著拖鞋，推開廚房門道：“你倆擱這兒做什麽呢？”
時漱雪說：“她教我唱歌。”
池夜雨輕擡眉尾，問：“唱什麽？”
時漱雪隨便唱了幾句，邊唱邊往外走。經過池夜雨，後者不知道歌詞，聽著調好聽，就跟著瞎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哈~哼哼嗯嗯……”
封城的大雪連著下了數場，起初學生們還為停課歡呼，享受末世般的壯美，但日子終究要往下過。積雪未消，新的節氣已循著軌跡降臨，窗外的世界是一片清清冷冷的灰，人們在居家工作生活的忙亂中稍稍喘過氣，驚覺日歷翻到了冬至。
池夜雨載時漱雪去看望外婆，她曾提議過讓老人搬到市區住，老人家住了幾十年老房子，自然不樂意，只得作罷。
這段時間，老人還是清醒的時候少，疾病像是潮濕的霧氣，籠罩住她人生的大半記憶，使她終日混混沌沌，時不時喊一喊自己女兒的名字。
老屋裏暖氣開得足，窗玻璃蒙著一層白霧，隔絕了外界的寒冷。桌上擺著剛出鍋的餃子，冒著裊裊白汽。
護工聽見開門聲，笑著迎出來：“池小姐，漱雪，你們來得正好，還有鍋蘿蔔羊肉餡的剛下，馬上就好。”
時漱雪換掉鞋，走到椅子旁，外婆正坐在裏邊聽曲，膝上蓋著舊舊的毛毯。見她過來，老人渾濁的眼睛亮了亮，伸手抓住她：“小魚放學啦，外邊冷不冷？”
時漱雪蹲下身，任由外婆攥住自己的手，輕聲應道：“不冷。”她早已習慣這樣被認錯，一開始還會否認，後來知道外婆的記憶維系在十多年前後，便沒再否認過。
她順手幫外婆理了理額前散落的銀發，把護工遞來的暖手寶塞外婆的另一只手裏。
池夜雨低聲問：“最近清醒過嗎？”
“上周早上醒了會兒，念叨著時羨魚這個名字，睡不安穩，後來又糊塗了。”護工一邊往廚房走一邊回話：“她說想吃豬肉白菜陷的餃子。做得比較清淡，少放了鹽。”
晚上，幾人一同吃了餃子。飯後，時漱雪陪她聊了會兒天，聊著聊著，老人忽然道：“小魚，你還和他見面麽？”
“誰？”
“就你之前帶回家那個小夥子，是不是叫趙青遠來著？他長得是不錯，但不踏實……唉，你也是，你們倆現在還太早了。”外婆絮絮叨叨地說著，見她不說話，以為給說不高興了，轉而道：“你不是說在學唱歌嗎？學的怎麽樣？你爸爸雖然不支持你，但你也不用管他，他就這臭脾氣，要是想打你你就躲著他點，他火氣消下去就沒事了。”
時漱雪看著她們交握的手，睫毛抖了抖，迫使自己的眉眼柔和下來，輕聲哼起一段旋律。
那是黎靈玲最近才教她的，輕快中顯出點不經意的悵惘，也是多年前，時羨魚擔任樂隊主唱時寫下的舊作。
歌聲飄在空氣裏，外婆一直渾濁的眼神忽然如同被擦亮了似的，清晰地落在了時漱雪的臉上。
她的眼神不再是透過時漱雪看向另一個人，而是困惑地看著自己的外孫女，喊了句：“……小雪？”
時漱雪的哼唱戛然而止。
外婆楞楞地望著她，又低頭，看見自己布滿老年斑的手，仿佛大夢初醒，語氣茫然：“我怎麽就變成這個樣子了？我是不是生病了，腦子糊塗了……小魚呢？你媽媽去哪了？”
她像是在努力拼湊著腦海中混亂的記憶碎片，不同年段的過往糅雜在一起，她等不到時漱雪的回話，從這沈默和時漱雪通紅的眼眶裏讀懂了答案。
不再追問，老人伸出生著皺紋的手，顫抖地撫摸著時漱雪的頭發，淚水從眼角的溝壑滑落，嘆道：“你長大了。”
時漱雪怔怔地凝視著她，感覺到外婆掌心粗糙而溫暖的觸感，恍如穿越了那漫長的糊塗時光，時隔多年，再次準確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半夜，時漱雪披了件長款羽絨服出去，看見池夜雨一個人在院子裏堆雪人，整個人帽子上、肩膀上都落著雪，堆的玩意醜得不像話，自己倒像是個雪人。
“為什麽不睡覺？”時漱雪問。
池夜雨把雪人腦袋拍實了，沾了雪點的黑手套拍出噗噗的聲音：“年底工作壓力大，我發洩一下。”
光線昏暗，時漱雪打開手電筒，照向她發紅的鼻尖，道：“鼻子都快凍掉了。”
池夜雨被光芒晃得睜不開眼，奪過來，反沖向她玉琢冰雕的一張小臉，下巴尖尖的，冷玉般細膩的臉蛋像是個白瓷娃娃。
“那你為什麽不睡覺？”池夜雨笑著問她，嘴巴裏的團團白霧都打她臉上。
時漱雪後退躲過，手在袖子裏縮了一半，說：“我嫌你吵。”
“冤枉啊，我又不是自娛自樂的猴子，哪裏吵了。”
池夜雨抓住她的手，塞進自己暖融融的手套裏，倆人的左手撐著一個手套，時漱雪感覺到的是滾燙。
“你手凍得這麽涼，快回去。”池夜雨催促道。
時漱雪的另一只手主動擠進了池夜雨的右手手套裏，悶悶地說：“這下就不涼了。”
池夜雨和她手並著手，無奈地勾了勾嘴角，說：“總不能一直這樣。”
“就這樣待一會。”時漱雪垂著腦袋，忽起了個話頭：“今天白天姥姥喊我的名字了。”
“姥姥？那挺好的，她會越來越好。”池夜雨說。
“她不知道時羨魚已經死了，我沒告訴她。因為我知道她醒不了多久又會糊塗了，她的記憶來來回回停留在時羨魚上高中和剛升大學那段時間裏，有時問的東西我也不了解，我又不是真正的時羨魚，其實我不想讓她繼續把我當作時羨魚了，但有時候又覺得這樣挺好的，至少她不會問我時羨魚去哪裏了，時羨魚是怎麽死的。”
時漱雪自顧自地說了一大段，池夜雨慰藉似的扣住她的十指，靜靜地聽著，仰頭看向灰黑的雪夜天空。
等時漱雪徹底不出聲了，她才道：“那就繼續瞞著唄，對你們都好。”
“池夜雨，你不會把我當作時羨魚吧？”時漱雪問。
池夜雨莞爾：“怎麽可能。”
時漱雪又問：“那你喜歡過時羨魚嗎？”
池夜雨瞪大眼睛，似是沒想到她會問出這樣的問題，那雙瀲灩的淺眸都快被驚愕的情緒填滿：“怎麽可能！”
時漱雪說：“我以為你喜歡她呢，不然我想不出來你承蒙了她多大的恩情，才會對我這麽好。”
“…………”池夜雨想想育兒手冊上的內容，孩子處於青春期是很難聽進去大人的話的，她得好好組織一下語言：
“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對你好是因為你合我眼緣，我可從來沒對時羨魚生過那種心思。”
更何況有了時羨魚這個負面例子，池夜雨對樂隊內部成員自我消化這一點已經產生了抵觸心理。
堅決反對樂隊內部談戀愛！
“我很合你眼緣麽？”時漱雪仰頭問道，冷著張小臉沒有表情。從這個角度，池夜雨剛好能看到她高挺的鼻梁和尖翹的鼻尖，雪花飄落後化開雪水，變得濕漉漉的。
池夜雨把手套脫給她，大力將人摟在懷裏揉了揉，眉開眼笑：“是啊，所以我特別喜歡你，特別想對你好。”
時漱雪的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能聽到池夜雨說出這話，自己算是完了。
她漲紅了臉，索性埋在池夜雨的懷裏，藏住異樣。待池夜雨松開手，她臉頰的溫度仍未散去，剛一站穩，就堅決地側過身去，把臉砸進了池夜雨堆砌的雪人裏。
有些蓬松的雪團瞬間崩散，雪花四濺，簌簌濺了她說滿頭滿臉，連鬢角的發絲都沾了白霜。她肩頭一聳，像是被凍得猝不及防，鼻尖埋在雪人腦袋裏，悶哼一聲都沒完全吐出來。
池夜雨目瞪口呆，急忙走上前去，把她從雪裏拔出來，拍拍發絲上沾的雪沫，搓搓她的臉蛋，問：“你這是做什麽？”
【作者有話說】
四合一，淩晨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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