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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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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流音,我後悔了,我…初三怎麽在這裏?”

林頌風風火火的跑到曲柳坊,還沒進門話就沖進了屋裏,待進門看到站在流音身前的初三後,才疑惑的止住了話。

“回主…”

“你先別管她怎麽在,把你方才的話說完。”初三才一開口,端坐的流音冷冷的打斷了她的話。

林頌這才發現,往日裏每每見到都是溫柔淺笑的人,現下冷淡的很,恍惚間好像看到了曾經的楚寒予。

“發生什麽事了?”她走到流音身前,轉頭對著初三問。

“別問她,她都是我一手扶起來的!”

“你怎麽了?有人欺負你了?還是楚寒予出什麽事了?”

想到出宮時楚寒予的狀態,一路都抓著她的衣袖,也不說話,就那麽靠著她,直回到將軍府見了溫樂,臉色才轉好,定是在宮中發生了什麽事。

“先說你來幹什麽。”流音並不回答她的話,雙眼直直的看著她,臉上沒有一絲笑意。

“我…我後悔了,能不能,能不能不要這麽對她了?”林頌蹲下身來仰頭看著流音,眼神乞求道。

她後悔了,那日在曲柳坊見到楚寒予,她因為她和流音的親近而掩不住的難過,那時她就後悔了,今日楚寒予那般脆弱,那般需要她的樣子,更是讓她後悔,她反悔了,不想答應流音了。

她本就是為了楚寒予能開懷,為了讓她開心,才出現在她身邊的,而今走到現在,不是楚寒予變了,是她變了,她想要的越來越多,越來越背離了曾經單純的心思。

無論楚寒予是不是接受不了她女子的身份才不肯愛她,她都不想逼迫她,她只希望那個一生孤冷,只享受過短短兩年幸福的女子能過得順遂些,隨心隨性些。

她想做姐妹,想就這麽相依為命,都依她,只要她覺得舒心,能被需要,她就已知足了,漠北五年,她連能得到她這樣的眷顧都未敢想過。

林頌是個在情愛裏小心謹慎畏首畏尾的人,她怕給楚寒予負擔,怕給她壓力,更怕無心間逼迫了她,她難受,她也跟著難受,何必呢。

她想開了,天一放晴就迫不及待的跑來,她要取消那協定。

“她做了什麽,讓你改變主意的?”對面端坐的人冷冷的問。

“她…她需要我,流音,她需要我,你知道的,她從來都是孤傲獨立的,可她需要我了,你知道這對她來說有多不易,我不能,不能推開她。”

“你答應過我,從那日起,到東游一路,只全心讓我開懷,凡事以我為首,對她,不解釋,不殷切,不回應。”

“流音,你要什麽我都給,你想去哪兒我們就去,你想看海看湖看山川雲霧我都帶你去,去哪兒幹什麽都依你,不要冷落她,好不好?”

“你答應的是讓我開懷,你這樣,我怎麽開懷?”

“囡囡…”林頌叫著她兒時的稱呼,將頭抵在了她膝蓋上。

“別這麽叫我,我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好騙的小姑娘了。”

“流音…”

“林如歌,你答應我的,帶我出去看看,小時候說的話,到現在都未兌現,上元節陪我看燈,你也中途失約,這一次,只不過要你一個月的時間,連這麽短的快樂,你還要反悔嗎?”

出口的話裏盡是委屈,說到最後,連同聲音都哽咽了。

林頌趕緊擡起頭來看過去,那雙溫潤含笑的眼裏此時已盈滿了水霧。

“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她站起身來將身前柔弱的女子抱進懷裏,一疊聲的道歉。

“你知道她進宮幹什麽了嗎?”懷裏的人冷聲開口。

“她去為楚彥求情了。”

“什麽?”林頌退開身子看進流音的眼裏,想要確認她說的話。

“我說,她進宮,是為楚彥求情!她說,她之所以和你,和秦武都交好,是不想看到兩個弟弟兵刃相見,皇家子嗣雕零,她求她的父皇饒過楚彥!”

流音沈聲說完,看著林頌楞住的臉上閃過疑惑,覆又平靜下來。

“她不會的,她是回來覆仇的,楚彥是殺害溫旭的兇手,她不會…”

“那都是我們推測的,你有證據嗎!就算有,就算是真的,對她來說,皇族血脈重要,還是已經死了的人重要?你別忘了,她是大楚的長公主,那是她的親弟弟,皇家寥寥無幾的血脈裏的一個!”

“可她要扶植的…”林頌急於辯解,說出口後才想起這是楚寒予的秘密,趕緊停了話。

“要扶植楚佑?那又如何?扶植楚佑就一定會殺了楚彥嗎?她要真的想扶植楚佑,殺了楚彥不是更萬無一失?林如歌,你醒醒吧,她只是想奪他的權勢,不是要他的命!”

她二人生嫌隙的緣由楚寒予早就告訴流音了,連同楚佑一起,只是林頌不知道,她擡頭有些驚訝的看過去,流音沒有管顧她訝異的神色,直直的看著她,她的腦子突然變得有些亂,流音的話攪亂了她的思緒。

“十個州府,連續販賣人口十幾載,一朝捅出就連鍋端,天下人盡皆知,十個州府的孩子一齊被救,直捅到了京城,誰能有這樣的本事?楚涉?徐寅?是,他們都有,可他們敢嗎?他們傻嗎,看不出來當今皇上玩兒的三方制衡的權術嗎?楚彥出事,他們要麽被削弱權柄,要麽面對一個新的,不知道皇帝會給多少權勢跟他們對抗的楚佑,他們會這麽做嗎?”

流音的話像汀子尋的銀針一樣,穩準的戳到了林頌的穴位上,心底的恐慌被放了出來,她不想聽了,可流音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皇帝年邁,信奉長生丹藥,活多久都不一定,沒有了楚彥,楚佑未成年,難當大任,大楚就只剩楚涉,內有丞相兵權在手,外有西晉、東漓、元武虎視眈眈,如果你是楚寒予,你敢殺楚彥嗎?”

看著林頌明顯慌亂了的眼神,流音眨了眨酸痛的雙眼,又繼續開了口,沒給她一絲喘息的機會。

“還記得你救我們時看到的嗎?還記得你親手埋了多少自裁的孩子嗎?還記得無憂谷那些瘋傻了這許多年的人嗎?”她的聲音很平靜,只是出口的話帶著些許哀傷。

沈重的往事翻開,一個字一個字的敲打在林頌的身上,流音看著她頹然的後退了兩步,紗袖下的手緊了緊,雙唇不自覺的顫抖起來,深吸一口氣,沒有停下來。

“長公主早就知道我們兒時的經歷了吧,你什麽時候告訴她的?把鷹眼給她的時候?把初洛給她的時候?就算那時候你沒說,到與我相識的時候,她也該知道了吧?”

“她瞞的可是夠嚴實的,就跟瞞著你傷害自己利用你一樣。”

本就未愈合的傷疤再次被翻開,林頌的臉冷了下來。

“她瞞了我們這麽久,現在又去給楚彥求情,她並沒有想過要給我們公平,她要的只是楚彥的權勢,和皇族的延綿。”

看著對面的人臉上漸漸沒有了表情,連痛苦都一同消失了,流音舒了一口氣。

“還想幫她嗎?”

“歌兒!”

神思不屬的人沒有聽到她的問話,流音提高了聲線去喊,對面的人才疑惑的擡起頭來。

“嗯?”

“我問你,是不是還想幫她?”

“還…能幫嗎?”

聽了她的話,流音暗嘆一口氣,對林頌頑強的愛意無可奈何。

“你救了我們,也養了我們,我知道,我們不是你的責任,可這幾年來,我們都在為你做事,無怨無悔,如果你想繼續幫她,我們都聽你的,無論她要怎樣,我們都幫,為了你的心願,只要你想。”

“謝謝。”

“我不需要謝謝,我只求你,看在我們依然盡心盡力的份上,看在那些為了幫你而送命的兄弟姐妹的份上,將來她事盡以後,不要攔著我們覆仇,就算她攔著,你都不能攔。”

“我不攔,不攔,我會幫你們,等到時候,我會替你們報仇,你放心。”對面的人如提線的木偶一般,喃喃的回覆著,雙眼卻是空洞的沒有一絲生息。

流音撇開眼去,到這個時候,你還是不放棄幫她。

“記得你答應我的,先回去吧,我和初三還要安撫其他人。”

對面的人木訥的點了點頭,轉身就走。

“等等…”流音叫住失了魂的人,“你若還想繼續幫她,此事不要和她爭辯,她會不信任初三她們了。”

“多謝。”背對著她的人點了點頭,繼續邁開了步子,有些佝僂的背影看得流音鼻子一酸,眼淚就跟著湧了出來。她一動不動的看著空曠的門口,須臾才擡起藏在紗袖裏顫抖不已的手將臉上的淚擦了。

“音姐,你還好嗎?”一旁的初三見她終於動了動,有些擔憂的問。

“好得很。”聲音有些沙啞,卻也不似方才的冷冽了。

“我們沒想給主子壓力,報仇本來就是我們自己的事,只是晚上幾年而已,我們懂分寸,不會沖動的,不需要安撫。”

“我知道。”

“可方才音姐說的…”

“我說的都是事實。”

“是不是過了點兒?”初三小心翼翼的問。

故意提起大家為主子做的事,還表忠心,願意無怨無悔付出,明明知道主子因為死去的兄弟姐妹內疚,再這麽一說,不光是給主子壓力了,還讓主子左右為難,她那麽在意長公主,心裏得多難受。

“怎麽了?你心疼了?”

流音擡起眼皮看過去,打濕的睫毛上還掛著點點晶瑩,初三腹誹,明明是你心疼了!

“就你們這群人聽話,一個個的什麽都順著她,她把你給長公主,你就真的什麽都不跟她說,還有譚啟初洛,你們這麽縱容她,她就那麽能耐,什麽都是對的?”

“我也沒這麽說啊。”初三囁嚅著,難得見流音發脾氣,氣場比初洛姐都足!

“嘟噥什麽,一個個沒腦子的!”

初三很委屈,她怎麽就沒腦子了,這不一接到這消息她就趕來告訴她了,這事牽扯到所有暗衛暗樁的兒時經歷,她拿不了主意,初洛在長公主身邊走不開,她只有趕緊來找流音,問她這事該怎麽讓主子知道,又能不讓主子左右為難。

結果倒好,火上澆油,主子這下受的打擊大了。

她就不該來找流音!不對,長公主進宮為楚彥求情的事她壓根就不該告訴任何人!她和宮裏那位小時候雖然受過苦,但沒遭過大罪,對長公主求情的事沒有那麽憤恨,可眼前這位還有初洛,她們不同,她們經歷的,都是噩夢。

“音姐,你別難過,你的仇初三替你報,十倍百倍的報回來,你別逼主子好不好?”

初三說完就後悔了,流音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真的很可怕,完全沒了平日裏端莊溫柔的樣子。

“再不走,初洛姐都救不回你了。”

話出口的時候,流音又恢覆了往日裏溫柔嫻靜的樣子,只是笑得讓人覺得有些冷,初三抖了抖身子,嗖的就消失了。

屋子裏瞬間就剩了自己,流音仿佛被抽空了一般,靠在椅背上緩了許久,才起身走到琴桌旁,桌角的畫筒裏放著那日林頌給她畫的撫琴的畫像。

展開畫卷鋪在一旁的地上,她蹲下身來抱著自己的雙膝,手指輕輕的撫過畫中自己溫柔的眉眼,微笑的唇線,柔和的臉頰,根根分明的發絲…慢慢向下,停留在了那張描繪細膩的素琴上,那上面,歲月的痕跡似是在流淌,一條一條,一溝一壑,縱橫交錯,盤亙蔓延,和桌上那把追隨了她多年的素琴別無二致。

“如歌曾說,此生只對兩件事有耐心,其一便是作畫嗎?”那日,楚寒予這麽問林頌。

“其二就是愛你。”流音喃喃開口,回答了楚寒予沒有問出口的其二。

“愛這樣一個人愛的太有耐心了,該如何是好?”

“我該如何是好?”林頌站在將軍府門口喃喃自語。

楚寒予疑她,可以,疏離她,可以,利用她,可以,什麽都瞞著她,她也能承受,可她承受不了她身後這些人的委屈,承受不了楚寒予明明知道這些人也是曾經的受害者,還要這般護著楚彥。

若是那些為她死去的人九泉下知道了,該會怎樣難過?她一直以來追逐的人,他們付出生命幫著她追逐的人,是他們仇人的親姐姐,要護她的親弟弟平安,因為他們是皇室,子嗣雕零,外族窺探,於江山不利。

她想恨,可她恨不起來,人活兩世,越發的只喜歡美好的事物,那些怨恨的枷鎖,她戴不上,套不住。

可她應該恨,替那些死去的人恨著。

她想問楚寒予,她想問她知不知道這樣的罪案不止是一個可以拿來爭權的把柄,那是活生生的生命,許許多多的生命。

當年她救下的,不止四五十數,只不過那些年長些的,經歷了太多可怕的骯臟,她救下沒兩日就走了,他們的名字,是她立墓碑的時候認識的。

那只是蜀中,只是蜀中的一處,後來活下來的的這人救下的,死去的,又有多少!

她林如歌重生後薄情寡義只想縱情享樂,不願沾染這世間的汙濁,不想背負世人的苦難仇怨,可她看到了,知道了,也會輾轉反側心下難安,所以她同意那些孩子習武,她縱容那些孩子救人而惹怒官府,她心甘情願給他們擦屁股。

她都能這樣,楚寒予呢?

她突然發現,愛了她這麽多年,她其實從未了解她。

她睿智,她沈著,她臨危不懼;她喜靜,喜素雅,不喜歡奢侈;她生於皇宮,性子淡薄,唯一帶著溫度的就是她愛溫旭,溫情脈脈,全心全意,從小到大;因為那是她唯一的溫度,才更吸引她,那般清冷的人,只對一個人溫柔繾眷,是這世界上最美的感動。

可她現在才發現,其實她不了解她,她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不知道她要什麽,不知道什麽對她來說才是最重要的,不知道她的世界觀是怎樣的…她不知道她是否心懷天下蒼生。

她希望她有悲憫蒼生的心,又害怕她真的心懷天下,悲憫之心行善舉,可她是大楚長公主,皇室宗族,若她心懷天下,為了大楚安寧,許多事情,都要摒卻良知。

就像現在,她要保楚彥。

楚寒予,你讓我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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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各位抱歉,為了過審快些,我去申簽了,沒通過,沒啥可不開心的,就是後面可能還會卡頓,見諒。

另外,存稿就剩兩章了,後面可能會斷更,也不一定,與沒過審沒關系,主要前面出差半個月,這周開會加班多,周末會盡量多碼點兒(品質保證前提下)。

各位小可愛們不要給我刷各種液啊石啊的,別浪費在我這了,我不棄文,你也陪我,就很好(情深意濃臉)哈哈。

當然,能偶爾發表下感想的話,我就更知足了,對我行文有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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