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關燈
第六十五章

楚寒予端坐在正堂,早間皇宮門口的一幕已過去,她也已調整好了情緒。

每每進宮,尤其是面對那個她本該最親的親人時,她都無言的壓抑,周身泛起冷氣,尤其今日,她還要笑臉相迎,陪他演一出父慈女孝的戲碼,還要拋下公義,去保那個罪大惡極的弟弟。

就像打過一場長久的戰役一樣,一出了那個牢籠她就渾身沒了力氣,林頌的出現給了她依靠,給了她可以柔弱的暖鄉,讓她可以暫時卸下沈重的包袱,什麽都不用想,什麽都不用管,什麽都不用怕。

她已許久沒感受過如此的安心了,獨自走了太久,背負了太多,一個肩膀於她來說都是一方寧安的天地,一靠過去便是晴空萬裏。

她抱她上轎下轎,從宮門到將軍府,她的懷抱,她貪戀了一路,無法抽離。

沒有這許久以來的思緒掙紮,沒有皇宮的諸事紛亂,沒有這許多年的身不由己…這一路,是她五年來走過的最輕松的路。

桌上的茶盞已涼了,是林頌臨走前給她倒的,她著急有事,天一放晴就走了,走前她喜笑顏開的跟她說,等回來告訴她一件事。

她在等她回來,莫名的緊張,又有些許的期待。

直到她遠遠的出現,停留在她們分房而睡的廊亭路口,看著正堂門口她迎過來的身影楞了楞,繼而轉入了右側的小路—她要回她的寢院。

“如歌。”

楚寒予跨過正堂低低的門檻急急的追了出去,門檻很低,是林頌為溫樂重新修整過的,就算她腳步急切,也沒有絆倒。

“如歌…”端莊高雅如楚寒予,再急的步子也跑不起來,等她追到林頌時,已是到了林頌寢院門口,那人像是沒聽到她的喚聲,直到她拉住她的衣袖。

身前的人頓了頓身子,猶豫了片刻才轉過身來,面上平靜無波,已沒有了早間的歡快笑意。

“公主有何事?”平靜而疏離的話語,一如春獵後的她。

楚寒予楞了楞,她早上的樣子讓她錯覺二人嫌隙已修好,可現下再看,卻好似更深了一般,對面的人平靜的雙眼裏,多了疏離的防備。

這樣的林頌讓她猝不及防,直楞在了當場。

“公主無事的話我就先回去了,困了,想睡了。”

林頌等了她一會兒,見她還未開口,心裏紛亂的掙紮眼看就要壓不住了,強忍著情緒開了口。

“你說,回來有事同我說。”

轉身的動作頓了頓,林頌重新回身看向她的臉,看的極其認真,就像作畫時一樣的專註,許久都沒有動作。

她還是原來的樣子,就像六年前初遇時一樣,清雅高貴,凜然不俗,過了這許多年,她好像都沒留下什麽歲月的痕跡,除了更深沈冷冽。

這張臉出現在林頌腦海裏無數次,醒著有時,夢裏有時,六載歲月,比這世上任何的風景都深刻熟悉,可現下看得久了,她竟然好像不認識這張臉了,不,她好像從來都沒認識過,眼前的人,不是楚寒予。

“如…”

“你幹嘛?”陌生的臉頰突然近了些,林頌條件反射的後退了一步。

未等楚寒予開口,林頌就被自己聲音裏的防備驚醒了,她低頭看了看楚寒予楞在半空的手,暗吸一口氣,將紛遠的思緒拉扯了回來。

“抱歉,方才走神了,公主有什麽事?”

楞在半空的手緊了緊,隨即收回到了腰間,在林頌看不到的廣袖下,雙手交握住互相取暖。

楚寒予定了定心神,才勉強的勾起嘴角開了口。

“無甚要緊的事,就想告訴你,東游的事父皇準了。”

她突然不想知道林頌早間想告訴她什麽了,林頌方才的反應讓她心有餘悸,她不想再提了。

“哦,知道了,謝謝公主,還有其他事嗎?”

林頌的眸子很空曠,像無風的荒漠,猝不及防的,她突然就被扯了進去,四周一望無際的黃沙遍地,除了自己,什麽都沒有,沒有風聲,沒有飛鳥,沒有陽光,連自己的影子都沒有,她站在那裏,像被世界遺棄了一般,渺小而孤單。

好冷,冷的她想蹲下身來抱住自己。

廣袖下的手心裏傳來刺痛的感覺,終於將她從那可怖的空曠黃沙裏拉了出來,楚寒予撇開眼去,她不敢看那雙眼了。

“無事了,你…去睡吧。”強穩著聲音說完,落荒而逃。

林頌看著她急切的從自己面前逃離的背影迅速的消失,不由的低頭笑了笑,原來她這麽可怕的?

是可怕的吧,她自己也覺得自己挺可怕的,像個反覆無常的瘋子。

晨間還想著要和楚寒予解釋那日她和流音的親近只是流音的調皮,要告訴她自己願意同她姐妹相待,再也不拿露骨的話逼迫她嚇唬她,就這麽相依為命就好,結果還沒到晌午,她就變了卦。

因為什麽原因來著?哦,是楚彥,她要保,她想殺。

她太困,記憶都跟不上了,才發生的事她好像就記不得了,剛才連她最愛的人,她都認不出。

她需要好好的睡一覺,很長很長的一覺,什麽都不想,什麽都不做。

林頌真的睡了很長很長的一覺,長到夜幕過半,楚寒予看著桌上熱了三次的晚膳都涼透了,她都沒有來吃。

“初三。”收回發呆的視線,楚寒予叫了初三出來。

“公主。”

“她今日去了何處?”

“曲柳坊。”

“流音已經...告訴她了?”

初三聞言一楞,她只知道昨晚公主去過曲柳坊,並不知道二人談論過什麽,她以為楚寒予還不知道流音已知道了宮中發生的事,可現下看來,她早就告訴流音了。

怪不得今早她趕去曲柳坊告知流音,她未加思索,沒聽完就讓她直接把主子叫過去,連如何告訴主子又能不傷她都不帶想的。

初三沈浸在自己的分析裏,沒有聽到楚寒予的問話,直到端坐的人茶盞碰到了一旁的碗筷,她才如夢初醒。

“公主恕罪,屬下失神了,方才您問什麽?”

端坐的人沒有生氣,輕嘆一聲,重覆了剛才的問話,“她...不同意嗎?”

初三思忖了一下,自覺她的意思應是指救楚彥的事,“主子沒有不同意,只是...有些難過。”

“那你們呢?”

“主子依然要幫公主的,我們都聽主子的。”她刻意沒有說林頌答應了京城事盡後為她們覆仇的事,她怕面前的人不答應,兩人還未和好,這事一說,大抵是要背道而馳了。

她們不會讓主子親自動手,跟公主生嫌隙,但怕楚寒予去懇求主子放過楚彥,這樣主子會更煎熬。

“她...還願幫我。”她不是在問初三,只是喃喃自語,手指摩挲著茶盞的邊沿,唇角泛起苦澀的暖意。

“不會太久的。”她又喃喃道。

初三不明所以,只低著頭沒有回話。

過了許久,沈浸在自己思緒的楚寒予才擡起頭來看向初三,“謝謝你們。”

一聲柔軟的謝謝,讓習慣了低頭回話的初三第一次直視了她。

面前的這張臉很精致,清雅淡漠的臉上,是細膩的五官,如主子的畫作一樣細膩,雙唇瑩潤如含露的蜀葵,挺翹的鼻梁似無暇的白玉,雙頰如雲,素額似雪,水墨畫一般的雙眉下,琥珀一樣的眸子裏如幽潭深邃。

此時幽潭轉暖,化了一汪溫泉朝她望過來,真誠而柔軟。

楚寒予清冷的臉上難得的溫潤,讓初三一時看呆了,直到那雙眸子投來疑惑的神色,她才察覺到自己的失禮,趕緊低下了頭去。

“公主不必言謝,初三願意幫公主。”或許不止因為主子。

跟著面前的人久了,她早就發覺,她承受了太多,親情的疏離,親人的背叛,愛人的離去,身份的無奈,大楚江山的桎梏,還有主子的深情厚誼...這個柔弱的女子,肩上扛了太多的不易。

可她永遠不說,也不示弱,只偶爾對著溫旭的畫像時,才露出小女兒的姿態,在他面前,她像個受傷的孩子一般脆弱,那是她內心深處的樣子,需要懷抱,需要溫暖,去對抗她的世界裏那些冷漠陰暗的人。

她太孤獨了,如果沒有主子,她好像什麽都沒有。

“無論公主要做什麽,初三甘願赴湯蹈火,幫公主完成心願。”話一出口才察覺不妥,趕緊擡起頭來看過去,“初三的意思是,為公主就是為主子,初三沒有怨言。”

“鷹眼也不會。”怕自己的話對這個敏銳的女子來說還是不夠正當,她又補了一句。

對面的人看著她沈默了半晌,才開口又道了謝,讓她退下。

初三如臨大赦,掛著半紅的臉隱遁而去,只留了楚寒予坐在桌前發呆。

發呆的人依舊看著桌上涼透了的餐食,那是這個房間唯一和林頌有關的東西了。

這頓晚膳是給林頌準備的,她等了兩個時辰,看著桌上的菜涼了,下人們來來回回的熱,直到她開口不用再熱。

她就這麽看著這一桌的肉食,心裏想著放棄靠近那個人。

林頌對她的態度讓她內心裏恐懼的感情日日不得安生,它總是叫囂著想要沖出來,她終於明白,她對林頌確實不同尋常,再怎麽自欺,再怎麽欺人,她都壓不下這荒誕的情愫了。

她想靠近,無所顧忌的靠近,就像早間那樣,可林頌從曲柳坊回來後看她的眼神嚇到她了,她害怕,害怕靠近的傷痛。

她已不是十六七歲的姑娘,可以一往無前的去愛,她已二十三歲,愛過,失去過,她深刻的體會過痛失所愛的疼,抽筋剝骨,穿心封喉。

就像當初林頌坦言身份和愛意時她說的那般,她愛過,嫁過,失去過,一生已盡,她讓林頌不要枉作徒勞。

林頌沒有徒勞,付出至今,她終是對那個愛的沈斂的人生了渴望。

可她怕了,她怕在愛裏重生後,還要再死一次,這一次,她怕死在愛而不得裏。

她執著的等著林頌來用膳,從午膳等到晚膳,又等到夜幕過半,她只是想最後再貪戀一次她的陪伴。

可她沒想到,林頌知道了她的所作所為,那人接受不了,對她冷淡,對她疏離,卻還是執著的要幫她,連一句責備都沒有,一絲憤怒都沒有。

自從林頌說了她這些親人的由來,她就知道跟楚彥有關,昨日夜裏去找流音,就是想安撫這些人,流音告訴她的那些兒時經歷,才讓她知道這些人所經歷的痛苦,才知道楚彥到底做的有多該千刀萬剮。

原來不止為她而死的人,這些活著的人,活著幫她的人,也在時刻煎熬著她的心。

她背負著漠北那些慘死親人的舊仇,背負著流音和初洛的噩夢,夾在愛她和道義的中間,她選擇愛她,選擇了在道義裏煎熬。

若不是楚彥,那些人不會經歷那些不堪,可她楚寒予才是罪魁禍首。

楚彥有罪,罪無可赦,多活一天都該是天地不容,不光對林頌的親人來說,對大楚受他苦難的子民來說都是,可她從回京前一年就知道了,卻一直忍到現在才揭發,還要保他活著,還求流音這些深受其害的人能暫時放過他。

說到底,她楚寒予才是無心無情,罪大惡極,不該被這世界眷顧的。

可上蒼還是將林頌留給了她,那人本該是這世上最該恨她的人,卻一直在用深沈厚重的愛縱容她。

“如歌,如歌,頌之,當如歌...如歌更像是字,不如取頌為名?”那年也是這個時候,溫旭給她取名為頌。

長風,你的眼光,一直很好。

她第一次想起溫旭沒有了眷戀的痛苦,也沒有了因為對林頌的情愫而感覺到的背叛,內心有一瞬的空虛,而後被無盡的愛意填滿,仿似死過重生一般,轉眼便是風傳花信,雨濯春塵,世界開始重新煥發起生機。

她的世界有一首長辭,頌之,如歌,可長吟。

她開始慶幸,開始歡喜,開始滿懷希望,她不想放棄了,她舍不得,她割舍不了。

楚寒予猛的站起身來,直將身後的凳子撞倒了。她顧不得行止端莊典雅的皇族禮儀,迎著深夜的籠燈向林頌的寢房而去。

今夜沒有星月,暗夜深沈,似是要下雨了,她的世界卻是星光璀璨,明月當空。

毫無預兆的,一聲驚雷驀地炸響而過,打破了幽靜的暗夜,陰雲轉晴的一天,終究還是在尾聲臨近時驚慌了這本就不安生的一天。

楚寒予小跑的步子頓了下,廣袖下的手急急的伸出,提起裙擺跑了起來。

林頌需要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