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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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淌

謝安返校是在韓冉徹底斷聯的第二天。

張詁幾個最先湊過來詢問情況,“安哥,你終於回來了,你知道大明星究竟怎麽回事嗎?”

謝安偏頭,視線落在韓冉空著的座位上,久久沒有回答。

“安哥?”

“我不知道。”

和張詁同時開口,謝安極輕地說,“我不知道。”

“什麽……”一群人驚愕地面面相覷,還想問什麽,但看見謝安慘白的臉色,又雙雙啞口無言。

“他走了,聯系不上了。”

謝安垂眸,卻沒有成功斂下情緒,側身穿過人群,坐到了空位旁邊。

後來的日子就像回到了最初,那個謝安還靠窗獨自坐著的時候,只是旁邊多出了一張空桌,他又成了一個人。

張詁時常會問秦媛媛,韓冉的出現是不是只是一場幻境,不然他怎麽就這麽輕飄飄地消失了。

秦媛媛會不自覺望向謝安座位的方向,想起昨年寒假補課時男生給韓冉講題的情形。

清晰留痕,怎麽可能是夢。

在大家都渾噩的那段時間,謝安似乎很快就走出來了。

他依然很認真地上課學習,積極地參加學校地各種活動,和其他人在操場上打球。等眾人都回過神來時,他已經完全穩在了年級第一的位置。

“我靠,安哥你又是第一啊,是一點都不給趙忱留活口了?”這學期的最後一次月考,張詁看完成績單後跑到謝安的位置上給趴在桌上補覺的謝安匯報成績。

“嗯,知道了。”謝安頭也沒擡,語氣淡定。

“下節體育課,一起下去唄?”

謝安脫口而出:“我等會兒和韓冉一起下去。”

……

……

原本自然放著的手蜷縮起手指,謝安緩緩擡頭,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睡好,眼眶微微發紅。

“剛才睡迷糊了,走吧。”

他極快地帶過剛才的口誤,起身走出位置。

第二天,一張空桌被挪到了教室最後。

不是韓冉,是謝安的,他換到了韓冉的位置上。

想起昨天下午的事情,張詁說不清楚心裏的滋味。他在課下找到謝安時,謝安正伏案寫著上節數學課的筆記。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謝安做筆記的時候明顯增加。想著偷師學藝,張詁瞥了一眼筆記本上的內容。

才看到上面的小段內容,他就忍不住發出了疑惑的聲音。

“安哥,你這筆記拿出去賣的?”

“什麽?”謝安點下最後一個句號,按回筆尖擡頭問。

“你記著個幹嘛,這麽基礎的內容你還要記嗎?”

“嗯。”謝安聞言看著手上的筆記,“要記。”

“你真是等以後畢業了拿出去賣啊?學霸筆記什麽的?”

“不是。”謝安毫不猶豫地搖頭:“不賣。”

這本筆記究竟是為什麽寫,又是寫給誰,張詁到最後都沒有弄明白。只是見謝安一直寫著,從薄薄的幾頁寫成了厚厚的一本,又從厚厚的一本寫成了整整一冊。

他把各科的筆記都放在後面空桌的桌兜裏,直到高三上冊所有的新課上完,那張桌子裏已經工工整整堆滿了所有科目的筆記。

再往後,謝安做的事情張詁已經無心更關註了,備考期的時間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鍵,枯燥乏味只是最不值一提的一點。無形的壓力如同巨山般壓在每個人的身上,連喘息的餘地都不留下。

低頭是堆成山的覆習資料和上一秒才整理好下一秒就繼續增加的卷子,擡頭就是黑板上數字越來越小的倒計時和醒目的紅色標語。

連續不斷的考試,出分,劃線,上上下下的排名,所有人都被數字支配牽動著。從來沒有空閑的辦公室,下午吃飯時間食堂裏越來越少的人和教室裏永遠亮著的燈。

巨大的壓力下,在考前的最後一天,高三的學生們做出了三年裏第一次違反學校規定的決定——自發喊樓。

“學校不給我們組織,那我們就自己搞一個。”

紙條在每個班隱蔽地傳遞,夜幕降臨時,廣播裏按照計劃響起音樂聲,霎時間,所有學生一哄而出,鬧著笑著在走廊上狂奔,抱著雜亂的試卷放肆地往樓下扔。無視領導的制止,張揚地唱著屬於少年的歌。

整棟樓被手機電筒照亮,張詁和秦媛媛在前面拉手笑著,身後是瞪大眼睛的謝遠征。

“你小子!走狗屎運了你!”男人頂著地中海狠狠道,挺大的肚子裏全是氣。

張詁跟二傻子一樣嘿嘿直笑,旁邊的秦媛媛也跟著彎起眼睫。

視線掠過教室,張詁才意識過來走廊上沒有謝安的蹤影。

“安哥?”他讓秦媛媛和唐曉曼一起,獨自走進漆黑的教室。

沒有燈,只能借著外面的燈光隱約看見桌上趴著的黑影,“不出來喊樓嗎?”

無人回應,只有剛才說出口的話在空曠教室裏回蕩,還有外面的鼎沸人聲。

“安哥?你在睡覺嗎?”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走近些,站在桌邊小心詢問。

“沒有。”謝安終於有了回應,他緩緩擡頭,喉結滾動,聲音喑啞:“只是剛才做題做累了,休息一會兒。”

他的位置靠窗,燈光從窗外透進來,張詁清晰地看見了謝安凝在下巴搖搖欲墜的淚,落下時滴在了桌上的畢業照上。

——畢業照上謝安的身邊多出一個空隙,是他自己拍攝時默默往旁邊挪的。

張詁眼皮狠狠一跳,似是被淚珠的反光紮到了眼。

“安哥。”他輕聲對強撐著要起身的人說:“今晚就放了,明天你在家就別做題了,不要太累,現在你再休息會兒吧。”

謝安沒說話,只是點頭,擦幹凈落在照片上的無數淚滴。

如果他在的話,應該很喜歡今晚的喊樓吧。想到這裏,謝安莫名笑出聲,笑著笑著,喉間又忍不住泛起酸澀。

——那個信誓旦旦說著要考大學的人,連一個身影都不願意施舍在他的畢業照上。

“……韓冉,又一年了。”

一年,放在人的生命線上,是微不足道的一個點。但這只一點卻將謝安的生命線斬成了鮮明兩段,中間的斷崖是一條無論如何都無法越過的鴻溝。

這一年太漫長了,長到當謝安再次在熒幕上看到那張熟悉的臉時,他第一反應卻是瞬間的怔楞。

是他。

是他嗎?

腦子一片混亂,但眼睛一刻不停地瀏覽著手機上的信息。韓國新男團成員,Kavier,韓冉。

對,是他。

男生照片裏的眼神透著陌生,以至於他一時間不太敢認了。

將才考完的語文試卷放在一邊,他點開公示照看了許久,像是要把男生臉上所有的細節一絲不差地刻進腦海,記清楚男生現在的樣子。

發型換了,瘦了,氣質也更加成熟了,照片裏看不出他的身高,不知道他有沒有長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一米八。

為什麽會重新當idol呢?不是說要在日本生活嗎?和我斷聯之後又發生了什麽?在那邊有沒有受到排擠?有好好吃飯嗎?過得還好嗎?還開心嗎?

他忍了太久,以至於只是再次看見對方的消息他的腦子裏都湧出了無數的問題。就像是關閉了數年的機械重新啟動,所有中斷的程序在一時間全部重啟。冰雪融化,凍結許久的河流終於迎來了春天。

六月八號。

謝安喃喃著這個日期。

六月八號,他停滯一年的時間終於重新流淌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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