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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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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宵

就這一球,即使最後被六班連贏三顆球輸掉了比賽,張詁也全然沒有失落的樣子。

甚至回教室有一段時間了都還在回味。

“知道你冉哥攔網得分了,別再追著我用你那華麗的辭藻給我形容當時的場景了,不知道的還以為那球是你攔的。”

秦媛媛扶額,看著坐在講臺上盯著手機一聲不吭的謝遠征,想著謝遠征怎麽能忍得住張詁這個大炮坐在第一排叨叨半天還穩坐如山的。

“你不懂,這人是我拉進來的,在場各位能欣賞到一波天秀操作也有我的一份功勞。”

秦媛媛實在忍不了了:“看你這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今天你打贏了。”她擡手朝窗外操場一指:“人打算打下一場的六班都沒你激動。”

第一輪失敗的班級都陸陸續續回來了,剩下留在操場的都是獲勝班級,學生在下面準備著抽簽的事,一片人聲鼎沸。

“你懂什麽,贏是一時的事,帥是一輩子的事。”

張詁轉身,腳踩著秦媛媛凳子上的鐵杠高談闊論著人生哲理,惹眼的姿勢終於引起了迪迦的註意。

謝遠征終於放下了手機,摸著自己頭上的地中海,清了清嗓子。

“咳咳,比賽就打完了,輸贏就不要去管了,這節什麽課?書紙筆拿出來等老師來。”

聽到下面學生陰陽怪氣的一聲“語文”後,謝遠征先是不可置信地鼓起眼珠子,然後起身走到課表前又驗證了一下這些兔崽子是不是在騙他。

前排的學生好像聽到了迪迦發出了疑惑的一聲“嗯?”。

“十多分鐘上個什麽——那你們就把書拿出來,昨天才講完的那篇古文周六放假前要全部過關,背不到不許回去。”

話音剛落,教室裏立馬傳出此起彼伏翻動書頁的聲音,一聲蓋過一聲,聽著多多少少帶都著點怒氣。

韓冉不急不慢地將手機放進桌兜,然後從書本排列整齊的書堆裏抽出了語文書,淡然的神態和周圍嘈雜的背書聲顯得格格不入。

謝安暑假就閑著沒事背完了高二的必背篇目,現在成了教室裏唯二看起來一絲不慌的人。

這邊他還在為韓冉竟然提前背了書而意外,那邊韓冉就伸手戳起了他的小臂。

“他們在讀哪篇?”

謝安:......

他無語地伸手將韓冉的課本翻到要背的地方:“剛才說的你沒聽?”

“說什麽了?”

“這個,背。”謝安指了指書頁,看著韓冉還是一副平靜的樣子,又貼心地加了句:“背不到周六不準走。”



“這篇?”韓冉看著擠滿面前兩頁的文字,壓下嘴邊的臟話:“我剛才聊微信沒聽到,迪迦他真說了?”

還不信。

謝安挑眉,沒第一時間理他,只是看著表上的時間。

三秒過後,下課鈴準時響起。

“恭喜你,白費十五分鐘背書時間。”



以前怎麽沒發現他這麽欠。

韓冉沒什麽愛護書本的習慣,見有些人把要背的內容往便利貼上抄,他直接一個幹脆利落把那兩頁文言文撕了下來,左右對折幾遍後放進了校服外套的口袋裏。

這不省事多了?

下課背一會兒,物理課聽不懂背一會兒,放學坐車上旁邊的高冷學霸忙著聽英語聽力不理人,覺得無聊也拿出來背一會兒。

區區一篇文言文,看不起誰?

韓冉背了有一會陣後自信滿滿地將書頁折好,開始檢驗自己的背誦成效。

......

.........

..........

一片空白。

去他媽的,這種亳無厘頭的文言文到底是誰在背?

他回頭看了眼埋頭下車的謝安。

哦,對,這有人背完了。

又想到他的考試成績。

嘶,這家夥到底算不算人。

謝安註意到了韓冉的視線,摘下一側的耳機:“怎麽?”

問完,莫名其妙收到了大明星一記眼刀。

大明星邊在前面走著邊嘴裏嘟喃著什麽,走進一聽謝安才聽清楚他背的是周六要過關的文言文。

其實說背都是美化過後的詞語,他那個算憋。一個字一個字憋,憋不出來就從包裏拿出那兩頁紙看的那種。

似乎還在邊背邊罵。

從公交車站到小區門口還有幾分鐘的步行路程,謝安覺得有意思就一直聽著,到了小區門口韓冉才沒了聲。

不背了?

謝安才想開口調侃幾句,發現韓冉站在小區門口沒動,瞇著近視一兩百度不戴眼鏡的桃花眼往遠處看。

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謝安先是看到了一雙大長腿,往上是服帖得沒有一絲褶皺的白襯衫。

一個男人,看起來三十多的樣子,鼻梁上架著玫瑰金的細方框眼鏡,優秀成年男性的各種形容詞都能在那人身上找到。

男人突然看向自己這邊,有些意外地睜大了眼睛,往這邊走來。

“林醫生。”

見男人走近,韓冉喊道。

“嗯,好久不見,怎麽還戴著口罩,差點沒認出來。”

韓冉聞言,取下口罩。

“好久不見,您怎麽在這?”

被叫林醫生的男人擡手推了推眼鏡,從容道:“這不馬上國慶了,回家看看。在北京只聽你說要被你媽安排到一個偏遠縣城上學,沒想到竟然是這兒。”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韓冉,問:“怎麽樣?最近恢覆的還不錯?”

醫生?恢覆?

謝安抓到了幾個詞眼,眉頭微皺,莫名想起了韓冉左手上一直被他遮住的疤。

“嗯,好多了,藥也停了,謝謝林醫生以前的照顧。”

韓冉在男人的面前似乎格外地乖巧。

男人微微一笑,很自然地拍了拍韓冉的肩膀:“大半年不見,好像又長高了。”

他看了眼旁邊的謝安,不動聲色地就將他也扯進了聊天:“嗯,不過還比旁邊這位小哥差點。”他和藹地朝謝安點點下巴:“怎麽稱呼?”

“謝安,林醫生好。”

“你好,韓冉的同學嗎?都住這個小區的?”

“是同學,也是他表哥。”

男人一怔,看了韓冉一眼,隨即笑道:“哦哦,記起來了,現在小冉和你住一起?”

韓冉打斷林醫生的話,語氣聽起來有些無奈:“林哥,你擱這查戶口呢。”

林醫生眨眨眼無辜地笑道:“這不見你有了新朋友,幫你把把關嘛。”

兩人熟練地對話,比起醫生和患者更像是久別重逢的朋友。

謝安突然覺得自己站在這裏怪多餘的。

“那就不打擾你們,我先上樓了。”

“嗯。”韓冉點頭:“和小姨說我一會兒就上去。”

謝安應下,垂眸時視線掃過韓冉的黑色腕帶,纖長的睫毛下蓋住的眸子看不出情緒。

推開門,桌子上的菜都差不多擺好了,還熱騰騰冒著氣。

“回來了。”李新聽到開門聲,從廚房裏探出半個腦袋:“誒?冉冉呢?”

“碰見了熟人,一會兒上來。”

“熟人?”李新一楞:“他在N城哪來的熟人?不會有什麽事吧?”

謝安跟進廚房,邊拿碗筷邊回:“好像是北京回來的,以前和韓冉認識。”

“也是從北京回來的?”

輪到謝安楞了一下:“什麽叫'也'?”

“樓下診所的老林醫生記得嗎,他兒子林澤意今天也才從北京回來,還和我聊了一會兒呢。”

李新和謝安一起端著菜出了廚房,朝餐桌上的兩大袋東西擡擡下巴:“噥,他還給我送了東西。這孩子,他小時候我喜歡逗他玩,那時候明明還是個小豆丁,沒想到時間過這麽快,一下子就竄老高了,還跟著老林成了醫生,比起以前斯文了不少。”

說完,她又說起了自己的青春年華,最後搖頭感嘆了句歲月不饒人。

“林澤意?是不是還戴著眼鏡?金框的。”

“你知道?見著他了?”

謝安沈默了幾秒,開口問:“林醫生,不,小林醫生是看什麽病的?”

謝安不僅沒有回答問題還反問,李新的思維沒跟上來,木訥地歪頭,思索著回答:“好像是看心理病的吧,聽老林說在北京那邊混的還挺出名,什麽明星啊,京少爺啊都看過。”

心理病。

謝安若有所思地點頭,坐在桌邊沒再說話。

——

“不好意思,剛才沒註意,他應該想不到吧?”

林澤意看著男生漸行漸遠的背影,轉頭問韓冉。

“不知道,隨他。”

林澤意挑眉:“剛才他在,不太方便問的更詳細。”

他看了眼韓冉掛在右手腕上的口罩和左手上戴著的腕帶:“怎麽還離不開這兩個東西?真要當傳家寶供著了?”

韓冉:“......”

林澤意循循善誘:“都說了,停了藥狀態穩定了之後要嘗試著脫敏,多和同學相處交流,不要一直把自己擋著藏著,這麽帥一張臉,不露出來多浪費。”

“我看你和剛才那帥哥處著就很自然,試著多去接觸下其他人,時間久了他們就知道哪些事情是真哪些事情是假了。”

韓冉抿了抿唇,說話的聲音有些小:“慢慢來行麽。”

林澤意樂了:“哎呦,怎麽突然跟個小姑娘似的,慢慢來就慢慢來,沒人逼你啊。”

他看了眼手機。

“下午還要上學吧,不早了,快回去了,國慶有時間哥帶你在N城轉轉。”

“好,林哥再見。”

韓冉轉身離開,暗自松了口氣。

其實見到林澤意的他是高興的。在他最混亂的那段時間,是這個男人一步步引導陪伴著自己走出來。如果不是他,韓冉不知道自己還要承受那樣的痛苦承受多久。

但也是因為這個,他對林澤意一度產生過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時候情愫,差點陷入另一個更加困難的境遇。

林澤意察覺到後只是笑著解釋這是心理病人對自己的主治醫生常出現的情況,沒怎麽強迫他糾正,後來慢慢也就恢覆了過來。

只是現在從和他的對話中,能窺竊到以前自己的一點影子。

挺別扭的。

韓冉進屋,發現謝安和李新都端端正正坐在凳子上,桌上的碗筷好好放著,沒有被碰過的痕跡。

“怎麽不先吃?”

“肯定要等人齊了再吃啊,聽小安說你碰上以前的熟人了?”

韓冉看了一眼謝安,不知道他有沒有說些其他的什麽。

“嗯。”

“你和小林醫生認識啊?”

韓冉拉凳子的動作一頓:“他給我圈裏的朋友看病認識的。”

謝安看了他一眼。

假話張口就來。

李新什麽情緒都擺在臉上,問的時候臉都是繃著的,聽到這個答案後才放松下來。

她笑著招呼兩個人吃飯,沒有註意到兩兄弟桌下的動作。

Kavier:「謝了。」

謝安知道韓冉在謝他剛才沒有拆穿他的慌。

An:「只是不想多管閑事。」

Kavier:「你猜到了?」

An:「差不多。」

也不能怪他,說話聲音那麽大,長了耳朵總不能不讓他聽吧。

韓冉回了他一個哦,然後放下手機專心吃起了飯。

中午進教室的時候,韓冉才第一次真真正正意識到八班是火箭班這個事實。早上謝遠征剛布置的任務,現在唐曉曼身邊已經圍了一圈人在給她背書了。

他坐到座位上,擡胳膊撞了撞左邊解物理題筆都寫出虛影的人:“你不去背語文?”

謝安頭都沒擡一下:“我不歸她管,迪迦親自抽背。”

哦。

韓冉撇嘴,學霸的待遇就是不一樣。

他搖著凳子,看到從人群中竄出來一個抱著書洋洋得意的寸頭,嚇得差點表演了個人仰登翻。

本能地去抓身邊盡可能能穩住平衡的東西,結果一把就拽住了謝安。

右臂上突然傳來的冰涼觸感激得謝安擡頭看向韓冉:“亂動什麽。”

韓冉立馬坐直松開了手。

“不是。”他看著張詁穩穩落座,有些不可置信:“連他都背到了?”

他瞠目結舌的樣子有點好笑。

謝安的喉結上下滾動,似乎在強忍笑意:“他差的是英語和理綜。”

言外之意就是人語文不差,背書一直都是這個速度。

韓冉有一種說好一起撿垃圾你卻偷偷繼承百萬家產的感覺。

迪迦的警告比不上張詁的一句“我背誦過了”,韓冉像是清完垃圾的電腦突然變得流暢,下晚自習時竟也結結巴巴背完了一小半。

“馬嵬坡下泥土中......嘶......下一句是什麽?”

“不見玉顏空死處。”

謝安不假思索地回答,聲音在夜幕中飄得有些遠。

他們今天沒走前門,韓冉下午背書背上癮了沒去吃飯,下晚自習肚子餓了說要去後門覓完食再回去,謝安沒怎麽想就跟著他去了。

N城社會少年有一句名言,約架都是“二中後校門”等著。

這句話不是危言聳聽,二中後校門白天看著風平浪靜,晚上卻不乏有些鬼火少年在這裏輪著棍打群架。

倒也不是擔心韓冉惹到了誰會被打,主要是有些人打急眼了連過路的也不放過,看誰不爽可能就上手了。

從教學樓到後門要路過學校的綠化,暖黃的路燈照著路面,燈下還有女生在擺姿勢拍照,影子被拉的很長。

高二下完晚自習都十點過了,小吃一條街也差不多都關了門,只有一兩家店還開著燈,傳來滋啦滋啦的油火聲。

韓冉挑了家手抓餅店,店裏人還不少,都是像他這種該吃飯的點不吃飯的怨種。

也好在人多,而且都穿著一樣的校服,韓冉戴著口罩沒有人會註意到他。

老板看起來是五十多歲的中年大叔,應該和這群學生挺熟的,手上邊忙活著邊和學生們聊天,一點也沒妨礙他做餅的速度。

韓冉拿到自己的夜宵,在店裏仗著身高優勢轉了一圈也沒見到謝安的影子。

人呢?

他埋頭走出人群,在離店門口不遠的路邊看到了謝安。

和一個男生。

男生沒有穿校服,中長的頭發在腦後紮成小辮,看著有些眼熟。

韓冉啃了一口餅,突然記了起來,加快步子朝兩人走去。

這不是上次在火鍋粉店裝逼的那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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