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38章 38. 很想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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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38. 很想吻他。

在秦薄荷焦急解釋的一瞬間,實在令人恍然。就仿佛回到了那個時候。

眼前是碗碟瓷片,翻倒在地混雜的飯菜湯水,被推倒的桌椅,還有石蕓顫抖怒吼的影子。

那時候每天都是爭吵,爭吵,爭吵。他們不會動手,卻總拿家具撒氣。不知是怨恨積累到什麽程度,上一秒還尚且可以坐在一桌吃飯,下一刻氣氛開始劍拔弩張後,因為某句話不對,徹底爆發。

正如石蕓所說,她丈夫對她的要求過於傳統,毫不尊重她的主體性。因此震怒,“你就想讓我老老實實待在家裏,就想讓我依賴你,依附於你。像個水蛭一樣吸在你身上你就舒服了。就有面子了,終於能擡的起頭來了。”她指著打翻在地的,那些餐廳打包回來的飯餐,冷笑著說,“認清楚。你不是嫌不健康不好吃,你只是想看我一天三頓圍著廚房轉悠。”

丈夫憤怒辯解,“什麽奴隸?你為什麽要這麽說自己?誰讓你一天三頓圍著廚房轉悠,我是不希望一天三頓頓頓都是餐廳買回來的外賣。”他繼續說,“我是不解,怎麽我娶了你,不像夫妻,像和什麽工作夥伴同居一般?我沒有讓你待在家裏什麽都不做,我尊重你,但是我沒有讓你忙得像鬼一樣一個月只有一次能在家裏吃好好吃頓飯!”

“你當時追我的時候看上我什麽?現在結婚了,孩子生了,你讓我回歸家庭,算盤打得夠精明。”

“你不要把問題上升到那個地步!我哪個字說了不讓你去工作,我是說你不要腦子裏只想著工作!從幼兒園到現在你關心過他除了學習以外的事情嗎?每天喝酒應酬醉醺醺回來,對著他張嘴就是罵,做到什麽地步你都不滿,他才幾歲,你還要他怎麽樣?”

她懶得再費口舌,轉身離開,卻被丈夫拉回來,“別想事事都冷處理!我缺過你什麽嗎?就算你什麽都不幹,純養你我也養得起。你要我看著你為了那不值得的事業把自己蹉跎死,我做不到。”

“不值得的事業。其實你打心底覺得這醫院我做不起來,是不是?我不會成功,也沒有經營的能力。”

“你真心問我?”

“真心。”

他定定看了石蕓許久,最終還是點頭。“是。”他說,“我覺得你做不到。你的性格和能力客觀來說無法獨立運營一家規模這麽大的私立醫院。你完全就是在賭,就算能賭贏,也會十分驚險。失敗的後果你更無法承擔。我也是。”

“行了,我知道了,你放開我。”

“我希望你能依賴我,可以聽取我的建議。不是說我一定比你強,懂得比你多,只是旁觀者清,接受幫助不會讓你顯得不獨立,你是我妻子,我只是想讓你少走彎路。也不想讓你受到傷害。”

“我不需要。”

“我是真心在幫你、為你著想。我不想你那麽累。阿蕓……”

“我說了不需要!”

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爭執,但不被信任的事實才是她徹底失望的導火索。

秦薄荷焦急辯解的聲音,幾乎與石蕓心灰意冷的喊叫重疊。

直至最後父親也沒有弄清楚他給的全都是她不需要的。

自以為地給予,自以為地替她著想,因她不領情而惱羞成怒。責怪她忽視家庭、冷心冷清。其實石蕓只是想要他的支持與尊重,僅此而已。

用自己的方式偏執地去補救,無果後情緒淤積演化成沮喪與恨意。一日一日變得面目全非。

他對陰郁緘默的兒子苦笑:“你看著我的眼神,我很明白。你恨我。估計也挺恨你媽的。”

“她說後悔認識我,說我讓她窒息,我意識到我是她痛苦的根源。”

“她說,最厭惡的是我。”

“那應該是真心話。”

“其實我很後悔。”

“後悔自作主張,後悔不相信她。我太自大了。”

“她不屬於我,也不需要我保護。”

真的,實在後悔。

石宴說:“原諒我。”

秦薄荷難以忍受:“石宴……”

石宴:“今天是我反應過度了。”

秦薄荷:“不是的。”

石宴說:“我知道你有解決事件的能力。但我不該幹涉你這些,即便我有立場,也不應該。”

秦薄荷擡頭看他,伸出手去摸他冰冷的臉。

怎麽辦啊,這個人看起來快哭了。

“別覺得失望,”石宴沒有動,甚至看上去小心翼翼地。臉貼著秦薄荷的手,一再壓抑,還是,“你別哭,也別走。是我沒有控制住自己。”

大概是因為一直以來,從小到大,就有那種自虐式的,不為他人所需要的畏懼。怕落成同一種下場,那些情緒,擠壓久了,會爆發出來。因此總不知地給人強烈壓迫感。

秦薄荷會不會因此感到害怕?

他沒控制好自己。

“我不想讓你感到無法忍受。別害怕我。”石宴也擡起手,覆蓋在撫摸著自己臉頰的、秦薄荷柔軟的手背上,微微側過臉,像是汲取什麽,又像在用唇角輕蹭秦薄荷的掌心,眉心緊蹙,似乎哪裏有些痛苦,卻又給秦薄荷露出一個低低的苦笑。“別因此厭惡我。”

“……”

石宴一直是幹燥溫熱的,即便現在,貼著手背的掌心也很滾燙。

秦薄荷能感受到那種畏懼,是石宴的畏懼和慌亂。雖然動作很輕,卻處處都像在挽留。

秦薄荷想,我也沒說要走啊。

除了難過好像也沒有其他情緒了。秦薄荷好像能理解一點石宴一直以來的感覺。明明覺得擔心,卻因為顧慮太多忍著不去詢問。為了不將危險的一面表露出來,就用木訥作為性格的借口,揣著明白裝糊塗。

政琰猜錯了。

其實秦薄荷也在揣著明白裝糊塗。

醫院的同事不懂,石宴的學弟不懂,政琰不懂。石蕓……石蕓也不懂。

他怎麽會不知道石宴危險。

從第一面起就察覺出石宴渾身都窖著壓抑的冷淡氣質,因此防備,警惕,用自己的方法周旋纏繞著。

但即便察覺,秦薄荷也能感受到,石宴自心底的堅持與極其客觀的善良。更何況有些事,在與石蕓這一年多的溝通中,早就能隱隱察覺到。就按照他自己說的,他認識石宴,遠比石宴認識自己要早。

他做主播,接觸過太多別有用心的人,大部分也能將自己偽裝得很好,雖總有原形畢露的時候,但該說的該做的都不馬虎。那些‘關心’,‘尊重’,比石宴更能把握噓寒問暖的尺度,再加上一擲千金的慷慨氣度,足以讓識人不清的人淪陷倒戈,再做不出清高姿態來。

但真的關心與尊重,本身就是演不出來的。

討厭的人會一直討厭,心懷鬼胎的人遲早露出馬腳。但真正的在乎,真正的憐惜,一句話,一個眼神,就足夠秦薄荷分辨了。

所以政琰,你懂什麽啊。

你什麽都不懂。

“我不會。”

秦薄荷對石宴說我不會,說:“你沒有反應過度。我知道你說的都是對的,我知道你在為我好。哭是因為不願意承認,而且覺得自己把事情搞砸了。”

秦薄荷說:“是想給你一個驚喜的,因為想證明自己解決事情的能力。想被你看到,想讓你覺得我比別人優秀很多、利落很多,說做就做。我期待你誇我,結果被訓了一頓,不高興不是很正常嘛。”

秦薄荷說:“我剛剛很怕你再也不理我了。但這件事本來就是我不聽話,所以就算很委屈,如果你不追過來,等我調整好之後,我會上去找你的。”

“當時要離開我就應該阻止。”那個時候就挽留,也不會讓秦薄荷一個人跑出來掉眼淚。

石宴說:“我不應該把你強迫到這個地步,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也知道你會難受。抱歉,明明可以溫柔的。”

秦薄荷目光游移了一下,又很快擡眼,似乎在內心掙紮好一會兒,但還是大大方方地說,“我喜歡。”

“……喜歡什麽。”

“喜歡……你這樣,喜歡你因為擔心我而失控。可能這麽說有點自私吧。”秦薄荷眼睛一轉,咽下去那點赧然,清了一下喉嚨,擡亮聲線,“但是真的很喜歡。從來都沒有人會因為怕我受傷,沒有人因為我做對自己不負責任的事而生這麽大氣。”

秦薄荷身邊,多的是想要他墮落,想要他麻木著一步一步主動往泥潭裏走的人。很多,很多的壞人。不會因為他奔赴險境而擔心到生氣,他們巴不得這主播一猛子紮進深淵裏去,一生也無法掙紮出來。

有人因為擔心他失控,又害怕他離開而失措。寧可示弱央求也要挽留。

秦薄荷確實挺壞的,因為他真的喜歡。

“我可是……從來沒和別人說過這些話。你最好聽過就忘掉。”即便忍了又忍,秦薄荷的臉還是無法躲藏地紅了起來,“你不要覺得自己在傷害我,所以別再動不動就道歉了!我知道,你比誰都相信我解決事件的能力……唔。”

石宴的擁抱一直都是這樣。

無論是溫和還是強硬,緩緩地或是突然地。

每一次,蘊含的,隔著衣服汲來的溫度,都足以讓這輩子極少哭泣的人落淚。遇到石宴之前,他真的不怎麽哭。

李櫻檸出事的那個雪夜。

在石蕓辦公室裏,意外很警惕的石宴。

因為亂給他餵藥,吞吃一般的親吻過後,想掙脫也沒力氣掙脫了。

與秦妍的爭執結束,那頓香到不行的晚餐……現在好像只記得眼淚的鹹味了。

因為防備政琰,毫不猶豫地伸手將他拉過去。過度保護,你快把他捂沒了,政琰嫌棄地說。但秦薄荷從未覺得窒息,他貼著石宴的胸口,睜著眼睛,抿著嘴唇,心砰砰直跳。

那麽多,那麽多的擁抱。

秦薄荷想推開他,伸出胳膊,動作卻是輕拍著石宴的背。因為感受到了那點點難過,於是也用力圈住他,或許做不到石宴這樣,將自己整個攬在懷裏,手撫摸著發尾、後頸與耳朵,似乎隨時低下頭嘴唇就能碰到自己的額頭。

但秦薄荷也可以用他略微笨拙的,並不熟練的姿態,回應回去。

其實兩個人都不擅長擁抱啊。也不擅長表達自己的情感。都是日覆一日壓抑著,沈默著,做好別人需要自己做的事情,自己需要自己做的事情。

“不厭惡。永遠不會厭惡。”秦薄荷閉上眼,“你做什麽,都不會厭惡。”

怎麽會有這麽好的存在?

石宴和秦薄荷,都這麽想著。

秦薄荷:“剛剛那一瞬間,還以為你要轉身就走了。嚇我一跳。”

石宴:“為什麽?”

秦薄荷:“一種感覺……別道歉。”

石宴將話咽了回去。

秦薄荷看著他這樣,忍不住笑。

說:“其實你今天應該誇誇我的。”

石宴:“我聽政琰說了,只是可惜,沒有親眼見到。”

秦薄荷:“欺負李瀚城嗎?對付那種人,只要氣勢贏了,那就什麽都贏了。”

石宴想起李瀚城那張血淋淋哭著求饒的臉,雖然眼神很沈,但笑確是發自內心的,“嗯。是這樣。”

秦薄荷自然沒錯過他的微表情,雖然心裏癢癢,但畢竟現在不是問的時候。他輕咳了一聲,轉移話題。

“所以你這衣服是怎麽回事啊……感覺像是新買的。”

確實是來的路上,直接在商場裏買了一套衣服換上。被血汙弄臟的那套直接扔掉了,石宴再失去理智也不會穿成那樣去見秦薄荷。他清理了自己很久,直到確認沒什麽味道。在品牌那裏,曾考慮是否要使用香水遮蓋痕跡,但思考了一下還是算了。

LG1能逛的牌子不少,路過因為接待重要客戶因此拉起隔離帶的門店,秦薄荷站住腳步。

這是個以舒適質感為主的頂奢品牌,理念通常被解讀為材料卓越,設計低調,櫥窗陳列的裝置簇擁著這個季節主推的款式,用作這個季節品牌的形象名片。

秦薄荷看一眼櫥窗,看一眼石宴。

石宴還是很得體,但還是因為秦薄荷斜過來的目光無奈失笑,“因為服務完善,換好一套很方便。這是最快的選擇了。”

“我也沒說什麽,”他觀察著石宴,“很適合你啊……你肩寬身材好,所以比那個人臺還有型。”

石宴詢問:“要買衣服嗎?”

“我當然不了。穿著這種牌子我還怎麽向老板們哭窮賣慘,”不過秦薄荷還是推著石宴進去,“但是看你去試衣服應該挺快樂的。”

石宴被隔離帶擋住,看著匆匆趕來面露難色的SIC,“現在他們正在接待。”

“那就把你的卡拿出來,讓他們分清大小王。你的購買力,本資深代購還是很清楚的……幹嘛啊!”

石宴轉身,將秦薄荷反推走,一邊聽他發出不滿的動靜,一面想辦法用其他櫥窗引走他的註意力。詢問他什麽款式適合自己。

這一邀請秦薄荷就來勁兒了,他被激發出了推銷的本能,充當起石宴的購物顧問。此薄荷一晚上都在替商場打白工。年前本就好賣,但這類商品能售出與否本也不看季節。

原本各自忙碌,能借著這個難得的機會一起多相處……一起逛街放松也是好事。秦薄荷指出之前石宴看中的那款表,當時他不願意賣,也確實是因為拿不到好價格。石宴是不會戴二手表的人。

工作人員帶著手套,將產品托舉在盒子裏擺上絲絨軟墊,旁邊是選配的金屬配重,秦薄荷精心挑選,替石蕓選了之前石宴指定的金屬,同時也挑了一款深藻色鸚鵡螺表盤。

結賬的時候石宴離開了一會兒,秦薄荷接過SA遞來的杯子,一股茉莉味清香淡雅。他還沒喝兩口,忽然聽到一陣音樂。

“上一次聽還是聖誕節那天。”“那天聽了兩次。”店內員工都笑著發出讚嘆,同時也能看到櫥窗外的路人有意思地討論起來。ims播放的協奏曲歡快仿佛交響樂,如樂園舉辦游行慶典一般雀躍。

秦薄荷很了解這番動靜——是所謂的破億戰歌,周年慶或是迎臨新年之際,營業總額每破一億,便會響一次這樣的歌曲。

馬上也要十點了,今天人這麽多,這個時候響很合理。石宴今天也貢獻了不少……說實話。

歌曲確實就是財務經理將卡遞還給石宴之後不久響起的。結了這筆便達成了這份喜慶歡樂。他親自將石宴送了回來,同時也發出了LALA俱樂部的邀請,但石宴自然是拒絕的。

“那我能去嗎?”秦薄荷問。“應該不會消費,但就是想開開眼界。”

經理試探:“當然可以,不過二位的關系是……?”

秦薄荷泰然自若:“家屬。”

“沒有問題,我們現在就向您正式發出邀請。想必二位一會兒還有自己的安排,這樣,您留下地址,我們將邀請函與禮盒直接送到您家裏。”

給出石宴家那個牛逼公寓的地址後,工作人員臉上笑容更誠摯了。秦薄荷的虛榮心也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仰著下巴趾高氣昂地離開,石宴拎著大小紙袋,免他不看路紮紮實實地摔上一跤,單手攬住了秦薄荷的肩膀。

但管不住,秦薄荷一路晃悠到車跟前。一路收獲目光無數。

他眼尖,問提袋裏的,“怎麽三個盒子?”

石宴沒有說話,關上車門,將白色的那個盒子取出來,在秦薄荷面前打開。

“你還是買了這支?”他還在稀奇,“不是我覺得它有點過於精巧嗎,雖然很漂亮,但你戴不太合適。”

秦薄荷記得它,是因為石宴一直在看這只表。既然那麽喜歡,就取來試試,結果試的時候小了。

它確實和石宴氣質不搭。給石蕓又不夠俏麗,過於中性,配不了她另一只手上的鐲子。

“因為是給你的。”石宴一邊說著,一邊托起秦薄荷的手腕,將手表套上,扣好。

秦薄荷下意識躲,“石宴。”他搖搖頭,“太貴了。”

“實在困擾,就當做替我保管。如果覺得這麽想能舒服一些的話。”

“……我目前還不起同樣價值的禮。”

“那就努力,我相信你總有一天,能送出同等價值的禮物。無論是作為主播,還是任何你想嘗試的職業。”石宴欣賞那塊精絕的表盤,松開了托舉的手掌,平靜地說,“還是說,你覺得我們相處不到那一天。”

秦薄荷望著他,手腕陣陣發燙。

確實已經無法再自欺欺人下去了,因為早已不是親密朋友之間的關系。

“也不會讓你等太久。”秦薄荷說。

石宴並未熱切回應,只說:“什麽時候都可以。”

實際上這臺車的空間寬闊,但還是覺得空氣愈發稀薄。二人的距離不近不遠。

就這樣不算嚴肅地收下禮物,沒有鄭重道謝,也沒有發表什麽感言。秦薄荷難得在收取禮物的時候如此緘默。主播的基本素質還真是消失得一幹二凈。

安靜了一會兒,對視了一會兒。又不約而同移開視線。石宴不做聲地啟動車輛,秦薄荷不做聲地降下車窗,微微呼出一口氣。

很想吻他。

石宴和秦薄荷,都這麽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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