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往事

“恭賀就不必了。”林栩濕潤的聲音傳來，卻給人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唔……我倒是有幾分懷念了。”

“那你來這兒做甚？”殷冕鷹似的眼眸直直地盯看他。

蕭暮的臉以有眼可見的速度黑下去了。

他只邁出了一步，隨即道：“天神把大殿當你家了？”

“阿暮，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殷冕又惱又手足無措。

“既然天神大人都說了，那我們還是走吧。神這一塊兒地，還是不歡迎我的。”林栩有些遺憾地聳肩，不等眾人反應．他使拉過蕭暮，踏上雲朵，“叨猶良久，我們還是月上相見比較好。”

去朵消散，殷冕楞在原地。

他以為回到這裏，他就能把握一切，但事實上，蕭暮依然繞寵著林栩。前者為了林栩幾乎沒有了原則，後者也越來越恃寵向驕。

可這不公平。殷冕心想，他比林栩更強大。

在他那個層級的神明中，只有天、地、日、月四位神明能相互制約，而其他一眾神都只能淪為他們的陪襯。他又是四大神明中最為強大的一個，他們結合起來才是最優啊。

況且，他幼時陷入絕境。那時，所有神都不肯助他，唯有那道身影讓他成為了天神。而那個身影，不是蕭暮還能是誰？

“殷冕那樣說，你別太在意了，他就那個性子，你也知道。”蕭暮安慰他。

林栩並不領情，想起之前三生石的事，忽然異常平靜地問他：“既然那石頭早就到你手上了，幹嘛不早點捏碎，偏偏要等上幾百年才高興？”

“並非。殷冕與我說，只有當有一世，你自己願意成神、重返這裏，我才能捏碎石頭。否則，三生石上的神力會反噬到你身上。那使他的話是假的，我也不敢拿你的安全冒險。”蕭暮解釋說道。

林栩看上去比在折雲山時更矜貴了些，他嗔道：“諒你也不敢。”

蕭暮環顧四周，攬著他：“是啊，我不敢。倒是你，下意識就到了這裏？這習慣沒改樣？都說了下次直接去我那兒，你就是不聽……”

林栩推開他的手，起身往自己的住處走了幾步。

他挑釁一樣地伸了個懶腰，而後道：“畢竟是我自己的地兒，怎麽來都舒服。你盯著我幹嘛？你好像還欠我一場酒宴。我去睡會兒，別叫我。”

蕭暮就看看他走進宮闕大門。

雲神林栩重歸神位這件事，確實需要一些時間來消化。不僅是眾神內部，還是林栩本人。

蕭暮知道他睡覺的原因：要麽是與他一起給凡人造夢，要麽就是聆聽祈願，再要麽就是太累了。

林栩在入睡後神力最微弱，按殷冕的情緒和作風，他覺得殷冕定是會有找個時間過來針對林栩。

於是，他就一直在一旁守著林栩。

林栩當真是累壞了。那麽多年的記憶一下子湧過來，直教人喘不過氣。

然而林栩在大殿上硬生生地頂住了，沒教人查察覺分毫，甚至還讓人感受到了威壓。

直到此刻，沒有旁人，蕭暮卻在旁邊，他才敢顯露出一些弱勢。

他在很多記憶和衍生的夢境裏上下浮沈，似乎就要溺死在那並不存在的海裏。

他夢見千年之前，他與蕭暮初見，一眼淪陷。後來，他隔三差五就假借事由，以“造夢”為假口，去接近那抹連當時的天神之子殷冕都無法說動的清冷月色。

他才不管蕭暮如何對他，只是默默跟在那一頭銀絲後面，同他一起為凡間的人們造夢。到了殷冕成為天常，業已過去了三百年。那時的殷冕總是三番五次地挑他刺，卻有曾經遙不可及的月光替他擋住流言。

終於，在又是百年後，他與殷冕在一次百神宴上吵起來了。

那天蕭暮回應祈願去了，不在他身邊，於是殷冕在宴會上對他明嘲暗諷，說他插足他和蕭暮的感情。本來他並不想與殷冕相爭，但是他聽殷冕喝高了，越罵越臟，甚至還等到了蕭暮身上。

眾神都不敢得靠這位新晉的天神大人，便都附和譴責著林栩和蕭暮。

林栩就是在那個時候忍無可忍的。

他當場就與殷冕吵了起來，甚至隔了一會兒還打起來了。

林栩神力本就不如殷冕，很快落入下風。但不知出於什麽心理，殷冕沒有借機殺了他，只是尋了這個理由，貶他成為凡人，世世輪回，再也不能見到那抹清冷的月光。

後來，他行過醫，做過俠客，也當過並無什麽特長的普通人；他也見過很多人，他們做著各種各樣的事，有著不一樣的外表。

但輪回多世，他每一世也都會遇到蕭暮。可是見到了，他只是心裏微微難受，沒有來由的難受，他承受不住，就再也沒有主動去註意那滿頭銀發、目光迥迥的清冷月神了。

那些朋友身旁忽然出現的人，不經意間幫助他的人，人群中遙遙相望的人……現在想來，其實這幾百年間，他們見過許多次了。那些忽然出現的人，每次都是蕭暮。

林栩的夢裏都是蕭暮，是那些他曾經沒有在意的角落，是他們早已相見，卻相顧無言的千年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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