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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拱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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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拱知音

翌日清晨,雪後初霽。外公破天荒地撇開了蘇昀和蘇羚,獨自帶著穆宣往文廟去。青石板路上的積雪被掃到兩側,露出濕潤的石面。老人拄著紫檀木手杖,步履卻格外穩健。

"阿宣啊,"外公在一座重檐歇山頂的殿宇前駐足,指著檐下層層疊疊的鬥拱,"你看這如意鬥拱,可像航天器的對接機構?"

穆宣仰頭細看,晨光透過榫卯縫隙,在雪地上投下精巧的幾何光影。"確實異曲同工。"他伸手虛撫著歷經四百年的木構,"都是要在有限空間內實現最穩固的承接。"

外公滿意地頷首,帶著他轉到殿後。這裏游人罕至,只有幾只麻雀在雪地裏跳躍覓食。老人忽然問道:"你可知道阿音這個小名的來歷?"

穆宣放緩腳步,神色專註地聆聽。

"她母親叫謝清韻,取自'清音入杳冥'。"外公的目光變得悠遠,"清韻從小習琴,十歲就能彈《廣陵散》。我給蘇昀起名,取'昀'字,意為日月光華。偏偏到了我這個外孫女,她爸爸非要自己起名,取了個'蘇羚',說是要像羚羊般自由奔放。"老人無奈搖頭,"氣得我真想用拐杖敲他腦袋,就給阿音取了個小字'撫音',本是盼她繼承母親的琴藝..."

說到這裏,外公輕嘆一聲:"誰知這孩子三歲摔斷琴弦,五歲打翻焦尾,到了七歲,索性拿著榔頭把古琴拆了研究內部結構。"

穆宣忍俊不禁,眼前仿佛浮現出小小蘇羚舉著榔頭專註研究的模樣。

"她父親倒是開心,說女兒有建築天分。"外公輕哼一聲,語氣中卻帶著藏不住的疼愛。

兩人走到一處分心鬥拱下,外公伸手輕撫木構件上的歲月痕跡:"直到看見阿音做的第一個鬥拱模型,我才明白——不是每根木材都要做成琴身,有些天生就該成為支撐殿宇的梁枋。"

穆宣凝視著老人睿智的雙眼:"所以她既能聽懂古建築的無聲訴說,也能感知每個人心底的弦音。"

外公欣慰地拍拍他的肩:"你比我想象的更懂她。"

兩人信步走到文廟的明倫堂前,外公忽然駐足:"你知道我為什麽中意你嗎?"

穆宣微微一怔。

"不是因為你在航天領域的成就,"外公意味深長地說,"而是你看阿音的眼神——就像她外婆當年看我的眼神。你欣賞的是她現在這個樣子,而不是我們期望她成為的樣子。"

陽光穿過鬥拱的縫隙,在雪地上投下精美的幾何光影。穆宣望著那些歷經數百年風雨依然牢固的木質結構,輕聲道:"在我眼裏,她拆解模型時的專註,畫設計圖時的執著,都比任何琴音更動人。"

外公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走,帶你去看看文廟最精巧的藻井。那才是真正能讓阿音驚嘆的傑作。"

此時,在家中的蘇羚正聽著蘇昀的抱怨:"外公也太偏心了,你學了這麽多年建築,他都沒帶你去看過文廟的鬥拱。"

蘇羚笑著遞給他一塊松子糖:"吃塊糖消消火。"

"我吃這個幹嘛,齁死了。"蘇昀嘴上嫌棄,卻還是接過糖塊,"我這不是為你鳴不平嗎?這個穆宣心機太深了。"說著狠狠咬下松子糖,仿佛在洩憤。

而文廟的明倫堂內,穆宣正站在精美的藻井下,聽著外公講述每個構件背後的故事。陽光從藻井的鏤空處灑落,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暈。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蘇羚那份獨特氣質的來源——既有書香世家的風雅,又不失親手創造的踏實。

這份理解,比任何精妙的鬥拱結構,都更讓他心折。

日頭漸高,雪光映照著文廟的朱漆大門。一老一少沿著來路往回走,身影在雪地上拉得很長。

"明天帶你去看看她小時候的工作間。"外公忽然說,"墻上還留著她八歲時畫的鬥拱草圖,雖然稚嫩,卻已見章法。"

穆宣望著遠處蘇家老宅的方向,唇角不自覺地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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