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溫情

這場雪果然如外婆所說，是百年不遇的盛景。清晨推開木窗，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銀裝素裹的世界。連綿的黛瓦覆上了厚厚的瓊白，石橋拱洞垂著晶瑩的冰淩，連院角那株老紅梅都成了玉樹瓊枝。穆宣站在覆雪的石橋上，望著漕運河道裏緩緩穿行的烏篷船出神。船娘裹著猩紅頭巾，悠揚的棹歌在靜謐的雪中顯得格外清越。

"冷嗎？"蘇羚將暖手爐塞進他掌心，"水鄉的濕冷最是刺骨，和北方的幹冷不一樣。"

他握住她遞來的手爐，唇角微揚："比西北戈壁的雪溫柔多了。"忽然指向河岸，"這是不是你去年寒假一直呆的書房，能聽到搖櫓聲的地方？對面是不是你曾在福建飲茶時提起的老茶樓？我記得你說過他們家的茉莉香片很特別。"

蘇羚沒想到他只是隨口一提的往事，卻記得如此清楚，心頭泛起暖意："要不要去嘗一壺？"

"卻之不恭。"他含笑應道。

兩人來到老茶樓，老板看見蘇羚身後跟著個挺拔的年輕人，笑盈盈地招呼："蘇家小囡回來了，帶男朋友來喝茶哦？阿伯這裏正好有你最喜歡的茉莉香片，是今年新窨的，正當時令。"老板熱絡地說，"這用的可是福州運來的單瓣茉莉，窨了九次呢。"

等老板去取茶葉時，穆宣從大衣內袋取出個用油紙細心包裹的小包："你上次說想吃的松子糖。"

蘇羚驚訝地拆開油紙，琥珀色的糖塊裹著飽滿的松仁，在雪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橋頭老鋪不是要初六才開張？你怎麽買到的？"

"今早路過時看見老師傅在掃雪，就厚著臉皮敲了門。"他輕描淡寫地說著，伸手替她拂去發間沾染的落梅，"老師傅聽說我是來見重要的人，特意現做了一份。"

午後，穆宣正式拜訪外公。老人坐在窗邊的藤椅裏，膝上蓋著蘇羚媽媽親手織的羊毛毯，收音機裏正放著評彈《玉蜻蜓》。紫砂壺嘴吐著裊裊白霧，滿室茶香與婉轉的弦索聲交融，營造出寧靜祥和的氛圍。

"聽阿音說，你在搞衛星？"外公緩緩撥弄著手中的核桃，目光睿智而溫和。

"主要研究軌道姿態控制。"穆宣奉上特意尋來的武夷山大紅袍，"就像評彈裏唱的'雲板敲月'，我們要算準每顆星過頂的時辰，誤差不能超過千分之一秒。"

令人意外的是，他竟能與外公暢談古塔防震結構與航天器減振系統的共通之處。說到興起時，外公取出珍藏的《營造法式》手抄本，兩人對著覆雜的梁架圖討論起斜撐力學。暮色漸沈時，老人拍拍他的肩，眼中滿是讚許："明天陪我去文廟看看鬥拱？那裏的如意鬥拱可是明代的原物。"

是夜雪霽月明，穆宣在客房整理數據時，蘇羚端著剛煮好的酒釀圓子推門進來。八仙桌上攤開著水鄉古橋的測繪圖紙，旁邊竟還放著本泛黃的《吳門園林營造訣》，書頁間夾著不少便簽。

"你連這個都研究？"她指著那本古籍，語氣帶著驚訝。

"你阿公明天要帶我去看文廟鬥拱，我現在算是臨時抱佛腳吧。"他接過溫熱的瓷碗，指尖溫暖地包住她的手，"你阿公是老一代建築學家，我這點三腳貓功夫可騙不了他。"

蘇羚佯裝生氣："所以你就只能騙騙我？"

"沒有沒有，"他連忙笑道，"我的蘇羚也最棒了。"說完自然地將她冰涼的手納入掌心，"怎麽手這麽冷？"輕輕揉搓著為她取暖，"你應該可憐我，寒假還要選修建築學課程。"

窗外忽然傳來簌簌落雪聲，老梅枝不堪重負，"啪"的一聲折落在雪地裏。蘇羚望著他映在窗紙上的側影，突然覺得這個冬天的江南不再濕冷了。

"謝謝你。"她輕聲道，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謝什麽？"他擡眸，眼底映著溫暖的燭光。

"謝謝你讓外公這麽開心。"她望向窗外雪光映照的飛檐，"也謝謝你把我的世界，都裝進了你的軌道裏。"

穆宣將她被暖意焐熱的手貼在自己心口，讓她感受那裏平穩而有力的跳動："從第一次一見傾心，我的軌道控制器就只剩下一個指令——永遠朝你在的方向變軌。"

河風拂動檐下風鈴，清脆的鈴聲隨著穆宣的情話在夜色中回蕩。雪光透過精致的雕花槅扇，將相擁的身影投在百年老宅的磚地上，仿佛能讓時光永遠停留在這美好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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