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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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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洪

手機上不斷彈出的氣象預警格外刺眼。

黑山頭接下來的連續幾日將氣溫驟降,局部地區可能出現強降水和雷暴大風對流天氣,副熱帶高氣壓帶北移。原本定好的後續安排被再次往後推遲,就連酒店電視的新聞頻道都在播報著防汛的通知。

江樾坐在窗前的圓桌上辦公,遠程接收秘書給他傳來的文件,說是天氣轉涼,但這個時候外面依舊是太陽高掛,阿納爾待在酒店閑不住,見他正忙著,手指在鍵盤上劈裏啪啦地打字,從背後抱住江樾的腰撒了會兒嬌。

“一直在屋裏悶著有點發暈,我去樓下隨便走走,透透氣,就在附近。”

“好,我也很快結束工作,”江樾擡起頭捏捏他的手囑咐幾句,“穿上厚外套,看著暖和但是風不小,玩一會兒就回來。”

“好。”

阿納爾沿著酒店外圍漫無目的走著,風吹在身上已經帶著明顯的寒意,草原的輪廓在強烈光線下微微泛光,晃得人睜不開眼睛,不知不覺走下一段緩坡,黑山頭地界除了成片的草原,還有豐沛的河流和山壁。

其中靠在起伏山坡後的一處相對平坦的河灘仿佛是觀景絕佳的場地,幾輛車停在附近,估摸著八九人的樣子,已經開始支起爐架準備野炊。

看起來沒什麽不對的地方。

阿納爾熟悉這裏的地勢構造,按得到的牧民經驗來說,這片河灘看著很空闊,視野不錯,但地勢太低,處於河流下游,容易有危險。

不遠處陡峭的山體雖然不算很高,但依舊存在風險,阿納爾走過去好心提醒:“這裏是正下游,河槽這塊地勢太低窪了,是洪水容易直接沖下來的地方,如果你們要露營,要換個高一點,離河岸遠一點的地方紮營。”

旁邊有對情侶正在收攏帳篷上的繃繩,女生聽完停下了手裏的動作,臉上露出害怕的神情,拉了拉男朋友的袖子:“聽起來有點嚇人,要不我們聽這位小哥的,換個地方?”

不遠處林放一個人在收拾東西,聽到熟悉的聲音扭頭走了過來。

“是你呀,上次的追馬小哥。”

林放聲音驚喜,走到他身邊寒暄,阿納爾見他也在這裏,又將剛才的話說了一遍。

林放聞言也有點猶豫了,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眼臉色鄭重的阿納爾:“你說真的?看著天是有點不對,你是這裏土生土長的人,我還是選擇相信你,那我收拾一下。”

阿納爾稍微松了口氣,又趕忙轉向旁邊的三四個人,領頭的男人正拿著一串烤好的肉,滿不在乎地笑了:“自打我來這裏天氣預報就沒有幾次是準的,你看現在,除了風大點,哪有下雨的跡象,我們裝備好著呢,帳篷都是防暴雨的,地勢平,晚上看星星多爽。”

另一個男生也附和:“我們不會在這待太久的,就是一晚上而已,謝謝你好意哈,我們心裏有數。”

“山洪爆發速度非常快,等看到水再跑絕對來不及,上面黑山頭集水區大,地質疏松,特別容易出事,趁著沒下雨,趕緊換地方。”阿納爾再次提醒。

又看向那家帶孩子的家庭,男人猶豫地看了看堅持不搬的幾夥人,又看了眼一臉擔憂的妻子,最終也選擇了再等等,只有林放迅速地收拾著行李準備撤離。

才七點多鐘,天色已經完全黑透,密集的雨點終於砸下來,窗外一片混沌水幕,盡管開著暖空調,也能覺得外面的寒冷。

“這雨真不小,”江樾走過去倒了杯水遞給阿納爾,“你怎麽了,下午真被風吹著了?”

阿納爾擡頭回過神,抓住江樾的手腕。

“我出門的時候看見外面還有露營的人,就在黑山頭正下游的低窪河灘。”

“我提醒了他們,”阿納爾語速加快,“還有幾個人沒聽勸,現在這麽大的雨,就算真想搬走視線也受阻,萬一山洪真的下來,很危險。我騎酒店的應急摩托再去看一眼,我認得他們的帳篷。”

江樾上前攔住他,看了眼天色:“外面風大雨大,天又黑,路滑成什麽樣你知道嗎,山洪要是下來你一個人騎摩托過去能幹什麽?”

“那邊有好幾個人呢,還有一個家庭帶著小孩也在那,如果我們早知道危險卻沒盡力阻止…”他不敢說見死不救這個詞。

江樾很快權衡,如果強行留下阿納爾,假如下游的人真的出了事,他恐怕一輩子難安,冷靜讓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另外的答案。

然後先聯系了當地的消防處。

耐心勸道:“我跟你一起去,但是我們只在安全的高處喊話,盡量讓他們自救,絕不下到河灘附近,而且,一有不對馬上就撤離。”

江樾頂著暴雨把越野開上路,外面能見度極低,雨刮器不間斷地擺動,車燈穿透雨幕也只能照亮前方幾米的距離,道路變得異常泥濘濕滑。

時間不算長,還沒到下午露營的具體地點,遠遠地,阿納爾就看到了那幾個亮色的帳篷,竟然真的還在原地!

選擇了一處地勢稍高的位置停車,阿納爾謹慎地打開車窗,雨點斜飄著刮進來,他沖著雨幕大聲喊:“餵,下面的人快離開河槽,要漲水了,太危險----”

聲嘶力竭的聲音直接被混壓進雨聲中顯得異常微弱,車燈閃爍。

沒等有人回應,幾分鐘後,毫無預兆的,一聲極其沈悶的轟鳴聲隱約傳來,緊接著,江樾和阿納爾都感覺到車身似乎被一股力量牽動著輕微震動了一下。

江樾心頭湧上不祥的預感,幾乎是同時,一個年輕人驚嚇到變形的聲音從河槽下方傳來,幾道手電筒光柱在黑暗中驚慌失措地亂晃。

下一秒,借著微弱的手電筒光線,江樾駭然看到一股夾雜著石塊和斷枝的渾濁洪流翻騰起來,從黑山頭的上游山谷方向猛沖而出,瞬間吞噬了那片平坦的河灘。

那頂醒目的帳篷如同紙片一樣被洪流卷入,很快消失不見。

所有沒撤離的人包括物品全都被裹挾著沖向河流下游更遠的地方。

巨大的嗡鳴聲讓江樾大腦一片空白,阿納爾動作已經快了一步,猛地推開車門,頂著強勁的氣流順著路基旁邊的陡坡走下去。

那裏似乎是露營點靠後一點的高地,江樾看到洪峰邊緣有掙紮的人影,也跟著沖了下去。

雨點打在身上冰冷刺骨,阿納爾躲過洪峰驚險的正面沖擊,沖向一塊高出河灘幾米的高地,那裏有兩個大學生正死死抱著裸露的樹根,大半個身子浸泡在冰冷的洪水裏。

水位在持續上漲,暴雨完全沒有減弱的跡象,視野極差,到處是嘩啦啦的水聲和驚懼的哭喊。

阿納爾冒險靠近樹邊,伸手想抓住早上見到的那個年輕媽媽的手,結果下一瞬間一股流速更快的次級洪流夾雜著大根斷木順著一個彎道沖撞而出,猛地撞向阿納爾位置的邊緣。

“小心----”江樾不管不顧地扯嗓子大喊,踉蹌著想奔過來。

手還沒抓到,阿納爾只覺得一股沖力直接撞到後腰上,腳下一滑站立不穩,整個人只來得及在沒頂之前,用盡力氣把那個已經半抓到他手裏的年輕媽媽奮力向江樾所在的高地邊上一推。

最後的聲音瞬間被吞沒,江樾沒來得及沖過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在急流裏翻滾了兩圈,頭勉強浮出水面一次,手臂用盡全力在劃,但下一秒就被卷入更深的地方,瞬間不見蹤影。

“阿納爾---”

江樾手腳冰涼,全身血液仿佛一瞬凝固,只剩下無盡的恐懼,整個人如一座雕像呆在原地。

消防車隨後前來,救援隊的車輛閃爍著警燈,專業的救援人員穿著救生衣在河道搜索,用喇叭反覆喊話。

“找到剩餘的幸存者!”

江樾猛地擡頭望去,目光四處搜尋,那幾個大學生還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都在一處臨時搭建的雨篷裏安頓下來,好幾個人都在,除了阿納爾。

心臟猛地抽緊,他沖到最近的救援隊旁邊,聲音喑啞到說不出話,死死抓住對方的胳膊:“還有一個人沒找到!”

救生員看到江樾急切的表情嚴肅搖了搖頭:“目前這片區域還沒有發現新的生還者,你先別急,我們正在全力搜救,水流急,沖下去的可能也很大。”

“你先冷靜一下,這樣下去會幹擾救援,我們馬上過去。”

旁邊每一次對講機裏出現“下游地點未發現”這樣的字眼,江樾都感覺好像被榔頭鈍擊了一遍,被救下來的人都在低啜著感激,可他卻一個字都聽不下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不知過了多久,直到一個救生員聲音緊繃著喊出:“發現有生命跡象,這邊有人!”

從水下撈起來的阿納爾臉上沒有任何血色,雙眼緊閉,身體冷得嚇人,江樾跟在旁邊看救援醫生進行初步救護,再沒有平時矜貴整潔的樣子,幾乎整個人跪倒在地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阿納爾,你應我一聲。”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上的救護車,車裏空間逼仄,警笛聲劃破了死寂的河流灘地,江樾握著阿納爾冰涼的手,腦中的弦繃得死緊。

即使在這樣的奮力營救當中,仍有兩人遇難,新聞裏還在持續播報著洪水的詳情,這次在過去的六十年當中,內蒙古是第一次遇到最大的降雨量。

“應內蒙古防指請求,國家防控總辦公室會同國家糧食物資儲備局支持內蒙古做好防汛救災工作。”

消毒水的味道充斥鼻腔,江樾腦子裏昏沈閃過一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面色僵冷,沈默了許久,他倏地探身,幾乎半趴在病床邊,疲憊地閉上了雙眼。

身體在經歷驚險後極度疲乏,但精神上依舊焦慮地不敢沈睡過去,整宿沒睡,江樾眼裏遍布了紅血絲。

江樾神經末梢在這種時候異常敏感,哪怕一丁點的聲音都會讓他擡起頭再確認一次。

記不得看了幾遍,江樾隱隱昏睡過去的時候,突地驚醒過來。

不是大幅度的動作,床上的人有了反應。

覆蓋在氧氣面罩下的眼瞼艱難緩慢地顫動了一下。

四目相對的瞬間,江樾的眼睛很快的收縮了一下。

所有壓抑的情感、後怕以及失而覆得的驚喜混合在一起,傾瀉而出。

床上蒼白的臉上無聲地做出了個口型。

江樾一顆心終於落地,他笑罵了一句,松了口氣。

小沒良心的,嚇死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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