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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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十六
“小會！”
許木盛氣喘籲籲地扶著門框。
齊方會淩晨初來首都，還沒在Tang局長安排的房間中睡滿六七個小時，就被許木盛的突然闖入所擾。
“……木盛？許木盛？”
齊方會還未從睡夢中緩過神：“你這麽在這裏？”
許木盛站在門口，慌忙打量了齊方會一番：“小會，你在文化市沒事吧？”
齊方會見對方很擔心自己的樣子，於是詢問許木盛此次“離開東宮省前來首都”的理由。
“大概就在一年前，我發現無論如何給你們發消息，都沒一個回應。”許木盛順了順氣息，娓娓道來，“後來有回信了，但你們回覆的那些消息，明顯就不對勁……”
齊方會接過許木盛手機，便見他們四人好友的小群中，依舊聊天不斷，只不過——他垂頭看向“慧”發出的文字——明顯就不是他本人發的。
“……”
齊方會微微蹙眉，反應過來：
原來，文化市為了不引起外地的人民的懷疑，竟假扮被看管的對象，向他們在外地的親朋好友發送消息。
“我本來想直接去文化市找你們，可不論飛機高鐵還是別的什麽、去文化市的票一個都買不到……”許木盛推了推眼鏡，“所以我幹脆就先來了首都，打算直接走去文化市……”
原來，許木盛匆忙從東宮省趕來，是想趕去尋三位在文化市的好友。不過，他恰好在盲目前往文化市前，從熟人那裏得知了齊方會來首都的消息。
“……沒想到你也來了這裏，只有你嗎？”許木盛一雙狐貍眼中透著擔憂。
齊方會嘆氣：“正青的工作家庭都在文化市，走不得。不過墨由應該很快就會過來。”
許木盛擰著眉頭：“你們文化市到底怎麽了？
“就你們文化市的特色——讀書社，一直作為第十州權威消息的代名詞，可我之前卻看到，他們官方發布了很多‘謠言’，普通人肯定看不出個所以然，但我在東宮省就是搞這些的，一眼便知……
“後來我向房家反應了這件事，希望他們單位向讀書社提出建議，結果房家那邊遲遲未遞交，我又以個人名義發訊息，結果全部石沈大海。這最近，都不怎麽看到讀書社的消息了，你覺得這件事……”
齊方會抿唇，看樣子，許木盛已經被讀書社拉黑這件事，也不是沒可能。
“現在讀書社的社長很難當，讀書社也基本已經處於一個停止運作的狀態。”
忽然，一個沈穩的聲音，從許木盛身後傳來，屋內兩人紛紛看向未關嚴的門後，只見Tang高大的身影。
Tang之前告知了許木盛齊方會的住址，現在也跟了過來。
“好了，現在已經很晚了，你們敘舊敘夠了嗎？”Tang瞧了一眼許木盛，神色威嚴道，“讓小齊同志早些休息吧。”
許木盛本還欲再說些什麽，奈何他是通過Tang局長才找到齊方會的，就連Tang也是他托關系才見到的。
而且，齊方會現今正居住在防禦局的區域，許木盛一個外人也不好在這保密地點多留，只好揮手與齊方會告別，相約明日再聚。
“局長，你剛剛說的，是真的嗎？”
齊方會憶起Tang方才說有關“文化市讀書社”的狀況，一時想象不到，聞名第十州的“讀書社”，竟會變成這般模樣。
Tang自上而下的目光掃向齊方會：“我們會處理，請齊同志放心。明天會有人帶你適應這裏的生活。”
說完，他便大步邁向屋外，關門前還留下一句話：
“有什麽事我們會通知你，沒有通知你就是沒事，別看手機了，好好休息吧……”
齊方會心下奇怪，但耐不住困意，再度栽倒床上，懨懨睡去。
大概因為環境陌生，齊方會這一覺輾轉反側、心慌不已，但大腦已全然不運作，四肢也軟弱無力，他只能在床上蹉跎，直到第二天中午才撩起疲憊的眼瞼。
又在榻上磨蹭了片刻，齊方會才下意識伸手去摸手機。
“咚咚咚！”
恰在此時，清脆的敲門聲，不急不緩傳來。
回想Tang昨日淩晨說，會有人來引導自己了解首都，齊方會便揉了揉眼，放下手機，前去開門。
“你好，同志，我是……”
門口一位身著“首都防禦局”制服的工作人員臉上掛笑，親切地向齊方會介紹自己，並提議領齊方會去外面逛一逛，熟悉一下首都的日常。
雖然齊方會覺得，不過是來到了別的城市、還是一個和文化市距離極近的城市，並沒有參觀的必要，但還是懵懂地照做。
墨由倒也真是投奔了個好地方，齊方會暗想，竟能讓防禦局的工作人員帶領我。
齊方會深吸一口氣，默默跟在“導游”身後，心卻不在焉：
我和墨由以後的生活，就該待在首都了嗎？那文化市怎麽辦，“公民管制”還會持續多久？
墨由之後應該會加入首都防禦局，繼續從事文藝方面的工作，這樣也好，不用擔心哪天會被敵人逮住、面臨生命危險。
那我，是應該在首都找一份工作，還是繼續當墨由的畫師、揭露文化市乃至第十州的現狀？
齊方會垂頭走在街上，摩挲自己無名指上的那枚婚戒。
他心中苦惱，明明自己和墨由離開文化市，就都安全了，文化市早晚也有別人會去處理，他只要早些恢覆從前的生活即可，但為什麽就那麽……
大抵是因為，他又回到曾經“想逃但也只是想”的日子，不過面對永遠抵達不到的盡頭，所有人都會妥協的吧。
“……這裏就是我們四象市作為首都的標志……”
耳邊“導游”的聲音似隔著紗，齊方會閉了閉眼。
“小會！”
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刺來，齊方會猛扭頭看向聲源。
“小會、小會……終、終於找到你了……”許木盛手持手機，踉蹌跑來，“你快……”
這時，齊方會身旁的防禦局工作人員忽然上前，攔住了許木盛：“那個，額……小齊同志，我們先走吧……”
“小會，你看到新聞了嗎？”許木盛還神情慌張道。
工作人員還拼命朝許木盛使眼色。
齊方會先是一楞，隨後大致了解了現狀，他忙問：“同志，到底什麽事？是不是Tang讓你阻止我看新聞？”
那位工作人員啞了聲，表情緊繃，她眨眨眼、轉動眼珠，似乎在拼命思索著什麽。
“同志，你讓小會看吧！”許木盛咽了口口水，“你不知道，這件事不告訴他，並不是為他好，這件事如果不讓他早點知道……”
齊方會在他說話期間，已然自己點開手機。
此時的他在首都，一切曾在文化市的限制全無，他輕松看見那條新聞——然而，他還未看清上面的字樣，手機便被工作人員搶了過去。
“抱、抱歉，小齊同志……”她聲音發顫，“局長吩咐過我……”
“到底什麽事？”齊方會轉而去問許木盛。
許木盛抿唇，上挑的眸子難堪地瞇起：“這……小會，你最好趕快去文化市，我只知道……”
“你說什麽？”
齊方會瞪大眸子：
“網暴？他因為網暴，跳樓了？”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齊方會扯扯嘴角。
這大概是墨由的某些計劃吧，他怎麽可能會因為網暴而跳樓？
啊哈哈，不可能的，對吧？
“快點，讓我回文化市！”
——
“張書鴿，你給我講清楚，我弟弟到底怎麽回事？”
納斯一把推開辦公室的大門：
“我和我老婆都看到跳下去的直播了！”
Tang局長雙手抱臂，在辦公桌旁來回踱步：“看來墨由同志的這件事，傳播很廣泛，連你也看見了……”
剛從海鄉趕來質問Tang的納斯，強忍滿腔質疑，道：“我知道這件事，大概是我家阿弟自己的計劃，但這種事情……”
“現在第十州已經將註意力放在文化市了。”Tang打斷道。
納斯欲再開口，但意識到Tang也是不得不讓墨由這樣做，並且現在局面還是好的，他只能憤憤地一拳砸在桌上。
“我很抱歉，我知道他這樣做很危險……”
Tang咬牙：
“當時，我們只有好不容易調整好的無人機，它們解決了那些打算暗中擊殺墨由同志的狙擊手……
“可最後、最後是他自己……他自己跳了下去……”
Tang說完，擡頭，堅定與納斯對視：“不過你放心，我們不會讓他就這樣白白犧牲，後續……”
——
“噠、噠、噠……”
齊方會只覺眼前一片恍惚，快步行走在單調的白中。
哈啊哈啊哈啊……
感官被強烈的呼吸所充斥，為防止自己跌倒，他勉強放慢腳步。
呼……放松、放松……沒事的……
“你怎麽才來！”
繞過一個拐角，一位長發男子發現了齊方會的身影，他鳳眸挑起，顫聲叫到：
“你怎麽看起來一點兒都不著急？”
齊方會面無表情，沈聲道：“極哥……”
“文化市只是不讓出，沒有不讓進吧？”墨由的好友，登峰造極，急道，“我不知道你和墨由之間到底怎樣，但他現在ICU、快死了，你卻這樣……”
說著，他有些控制不住情緒，倒吸一口氣，凝噎起來。一旁他的愛人，鄧老師，也面色凝重。
“他這樣的性格，做什麽都不會奇怪的吧……”齊方會平靜道，“那或許只是他的工作，死不……”
“十六！”
登峰造極猛然打斷他的話：
“整整16樓！他從十六樓上跳下來，那可是十六樓！你說他不會死？”
齊方會頓了頓，面不改色道：“他自己跳的？那他應該有自己的計劃……”
“你都不問問他為什麽要跳嗎？”登峰造極叫到，“不是，我就想不明白了，你一點都不關心的嗎？”
見齊方會沒反應，一直默不作聲的鄧老師也忍不住皺眉道：
“田黑土在文化市廣場，發表了有關‘論第十州現狀’的演講，結束後他爬上十六樓，應該是想以此來喚醒更多人的意識……”
“他甚至寫好了遺書！”登峰造極緊隨其後。
“好的，我知道了，謝謝……”齊方會平淡地說，肺部感到拉絲地疼。
“你只關心這些？”登峰造極不可置信，“你莫非連他的遺書都不想看？他寫家書難道是給我們看的嗎？”
“……”
齊方會一動不動立在原地。
他早反應過來，墨由是為了支開自己，才說要去首都生活的，但他卻不知，墨由會為了文化市，而做到這種地步。
這已經不單單是“小孩子脾氣”了，他為了那個縹緲的彼岸，甘願縱身一躍。
“首都局長應該會處理這些事，遺書裏應該還有些重要事項，能夠幫助首都開展工作……我先走了。”齊方會閉了閉眼，轉身準備離去。
既然墨由選擇了這條道路，那麽終將與齊方會分道揚鑣。齊方會腦中亂麻一片，眼前的道路晃動，他一心只想逃開。
“等等、等等，你就這樣走了？你認為這和你沒關系？”登峰造極在他身後道：
“你覺得他最後為什麽會跑到十六樓上去？”
“因為‘相識十六餘載，今分別，故每上一層念一年往事，思慮倍增，不覺已……’”鄧老師手持一紙張，竟徐徐讀起了上面的內容。
齊方會怔在原地，回頭，看著鄧老師手中拿著的，墨由的“遺書”。
十六？我和墨由認識的十六年？
鄧老師毫無生氣的語調在齊方會耳畔回蕩，漸漸地，這信中的內容卻好似從墨由口中而出。
第一年。
“當年我初至特殊高校，受旁人群嘲，唯見你過路風姿。”
齊方會倏然憶起當年，他見墨由遭人唾棄、被人倒打一耙之情形。墨由為躲他人拳頭而後退時，曾撞到過自己。
“哦，抱歉……”
小墨由跌了一下，回頭道。
“沒事。”
那時，小齊方會從他身後經過，懷中抱書，匆匆隨段許二人離去，僅留一背影。
“餵，他是誰？”
從被指責開始，小墨由便一臉嫌棄、一言未發，可他現在，卻突然對著那個正在淩辱他的人問道。
方才因沒打到墨由而漲紅臉的惡人一楞，看向小墨由所指的方向——人群中，一抹金黃萬分耀眼。
第二年。
“我竭力探尋你名字，得知你姓‘齊’名‘方會’，正當我嘆你名字古怪，卻聽他人道，你為齊家公子。”
第三年。
“968改革，你家破人亡，我卻得以與你相見於病房，慚愧。”
第四年。
“你我分至一班，從此形影不離。”
第五年。
第六年。
第七年。
“皆是如此情誼深厚。”
第八年。
“我令你親友散盡，你我整年不曾相見，現回憶起，不禁悔意襲來。”
第九年。
“告別防禦局，我一刻不敢耽擱，只想尋你致歉，遂於單位同你相見。”
第十年。
第十一年。
第十二年。
“鬧得萬般不愉快，可我仍覺，同你一起，並無遺憾。”
第十三年。
“你我領證，卻並不痛快。我雖高興，可見你不悅，也不由得心下惋惜。”
第十四、第十五、第十六……
“今我先行一步，兇多吉少，不求更多，只願你諒解。”
齊方會知墨由信中還寫了不少，可他能聽進去的，只有寥寥幾個字。
“墨由在哪裏……”他說，“墨由在哪裏？！”
齊方會踉蹌著，沖向前方，趴在窗口向病房內張望。
呼……忽得，他慢慢緩下呼吸。
雖隔層玻璃，齊方會依舊如同站在墨由床邊般，靜靜地瞧著他。
身周這醫務室布景，就好像從前在學校，他睡在床上而墨由立在一旁。
只不過，當年的醫務室充滿橙黃色的夕陽，此時的病房內，僅是藍白的色調。
“抱歉齊方會，我剛剛有些失禮……”登峰造極踱步至齊方會身旁，“你別怪我們提前拆開了墨由的信件……”
“小會，他這兒還有一份，上面寫著讓你親啟。”鄧老師跟在後面，遞上一雪白的信封。
齊方會擡手，手指撚起那份信，垂頭盯著它，遲遲不拆封。
突然，他反轉手將其撕成碎片，輕飄飄擲進廢紙簍。
剛緩過來沒一會兒的登峰造極，再次驚道：“他專門留給你的！你**竟然——”
“你覺得他最後對我說的話，會是什麽？”
齊方會一雙下垂的眸中，平靜地流淌出無法言說的神色。
“額……”登峰造極一時語塞，“……應該是什麽，你們從此兩不相欠、他死了你也好自由什麽的吧……”
“不。”齊方會道，“他會說，他做鬼也不會放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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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會！”
許木盛氣喘籲籲地扶著門框。
齊方會淩晨初來首都，還沒在Tang局長安排的房間中睡滿六七個小時，就被許木盛的突然闖入所擾。
“……木盛？許木盛？”
齊方會還未從睡夢中緩過神：“你這麽在這裏？”
許木盛站在門口，慌忙打量了齊方會一番：“小會，你在文化市沒事吧？”
齊方會見對方很擔心自己的樣子，於是詢問許木盛此次“離開東宮省前來首都”的理由。
“大概就在一年前，我發現無論如何給你們發消息，都沒一個回應。”許木盛順了順氣息，娓娓道來，“後來有回信了，但你們回覆的那些消息，明顯就不對勁……”
齊方會接過許木盛手機，便見他們四人好友的小群中，依舊聊天不斷，只不過——他垂頭看向“慧”發出的文字——明顯就不是他本人發的。
“……”
齊方會微微蹙眉，反應過來：
原來，文化市為了不引起外地的人民的懷疑，竟假扮被看管的對象，向他們在外地的親朋好友發送消息。
“我本來想直接去文化市找你們，可不論飛機高鐵還是別的什麽、去文化市的票一個都買不到……”許木盛推了推眼鏡，“所以我幹脆就先來了首都，打算直接走去文化市……”
原來，許木盛匆忙從東宮省趕來，是想趕去尋三位在文化市的好友。不過，他恰好在盲目前往文化市前，從熟人那裏得知了齊方會來首都的消息。
“……沒想到你也來了這裏，只有你嗎？”許木盛一雙狐貍眼中透著擔憂。
齊方會嘆氣：“正青的工作家庭都在文化市，走不得。不過墨由應該很快就會過來。”
許木盛擰著眉頭：“你們文化市到底怎麽了？
“就你們文化市的特色——讀書社，一直作為第十州權威消息的代名詞，可我之前卻看到，他們官方發布了很多‘謠言’，普通人肯定看不出個所以然，但我在東宮省就是搞這些的，一眼便知……
“後來我向房家反應了這件事，希望他們單位向讀書社提出建議，結果房家那邊遲遲未遞交，我又以個人名義發訊息，結果全部石沈大海。這最近，都不怎麽看到讀書社的消息了，你覺得這件事……”
齊方會抿唇，看樣子，許木盛已經被讀書社拉黑這件事，也不是沒可能。
“現在讀書社的社長很難當，讀書社也基本已經處於一個停止運作的狀態。”
忽然，一個沈穩的聲音，從許木盛身後傳來，屋內兩人紛紛看向未關嚴的門後，只見Tang高大的身影。
Tang之前告知了許木盛齊方會的住址，現在也跟了過來。
“好了，現在已經很晚了，你們敘舊敘夠了嗎？”Tang瞧了一眼許木盛，神色威嚴道，“讓小齊同志早些休息吧。”
許木盛本還欲再說些什麽，奈何他是通過Tang局長才找到齊方會的，就連Tang也是他托關系才見到的。
而且，齊方會現今正居住在防禦局的區域，許木盛一個外人也不好在這保密地點多留，只好揮手與齊方會告別，相約明日再聚。
“局長，你剛剛說的，是真的嗎？”
齊方會憶起Tang方才說有關“文化市讀書社”的狀況，一時想象不到，聞名第十州的“讀書社”，竟會變成這般模樣。
Tang自上而下的目光掃向齊方會：“我們會處理，請齊同志放心。明天會有人帶你適應這裏的生活。”
說完，他便大步邁向屋外，關門前還留下一句話：
“有什麽事我們會通知你，沒有通知你就是沒事，別看手機了，好好休息吧……”
齊方會心下奇怪，但耐不住困意，再度栽倒床上，懨懨睡去。
大概因為環境陌生，齊方會這一覺輾轉反側、心慌不已，但大腦已全然不運作，四肢也軟弱無力，他只能在床上蹉跎，直到第二天中午才撩起疲憊的眼瞼。
又在榻上磨蹭了片刻，齊方會才下意識伸手去摸手機。
“咚咚咚！”
恰在此時，清脆的敲門聲，不急不緩傳來。
回想Tang昨日淩晨說，會有人來引導自己了解首都，齊方會便揉了揉眼，放下手機，前去開門。
“你好，同志，我是……”
門口一位身著“首都防禦局”制服的工作人員臉上掛笑，親切地向齊方會介紹自己，並提議領齊方會去外面逛一逛，熟悉一下首都的日常。
雖然齊方會覺得，不過是來到了別的城市、還是一個和文化市距離極近的城市，並沒有參觀的必要，但還是懵懂地照做。
墨由倒也真是投奔了個好地方，齊方會暗想，竟能讓防禦局的工作人員帶領我。
齊方會深吸一口氣，默默跟在“導游”身後，心卻不在焉：
我和墨由以後的生活，就該待在首都了嗎？那文化市怎麽辦，“公民管制”還會持續多久？
墨由之後應該會加入首都防禦局，繼續從事文藝方面的工作，這樣也好，不用擔心哪天會被敵人逮住、面臨生命危險。
那我，是應該在首都找一份工作，還是繼續當墨由的畫師、揭露文化市乃至第十州的現狀？
齊方會垂頭走在街上，摩挲自己無名指上的那枚婚戒。
他心中苦惱，明明自己和墨由離開文化市，就都安全了，文化市早晚也有別人會去處理，他只要早些恢覆從前的生活即可，但為什麽就那麽……
大抵是因為，他又回到曾經“想逃但也只是想”的日子，不過面對永遠抵達不到的盡頭，所有人都會妥協的吧。
“……這裏就是我們四象市作為首都的標志……”
耳邊“導游”的聲音似隔著紗，齊方會閉了閉眼。
“小會！”
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刺來，齊方會猛扭頭看向聲源。
“小會、小會……終、終於找到你了……”許木盛手持手機，踉蹌跑來，“你快……”
這時，齊方會身旁的防禦局工作人員忽然上前，攔住了許木盛：“那個，額……小齊同志，我們先走吧……”
“小會，你看到新聞了嗎？”許木盛還神情慌張道。
工作人員還拼命朝許木盛使眼色。
齊方會先是一楞，隨後大致了解了現狀，他忙問：“同志，到底什麽事？是不是Tang讓你阻止我看新聞？”
那位工作人員啞了聲，表情緊繃，她眨眨眼、轉動眼珠，似乎在拼命思索著什麽。
“同志，你讓小會看吧！”許木盛咽了口口水，“你不知道，這件事不告訴他，並不是為他好，這件事如果不讓他早點知道……”
齊方會在他說話期間，已然自己點開手機。
此時的他在首都，一切曾在文化市的限制全無，他輕松看見那條新聞——然而，他還未看清上面的字樣，手機便被工作人員搶了過去。
“抱、抱歉，小齊同志……”她聲音發顫，“局長吩咐過我……”
“到底什麽事？”齊方會轉而去問許木盛。
許木盛抿唇，上挑的眸子難堪地瞇起：“這……小會，你最好趕快去文化市，我只知道……”
“你說什麽？”
齊方會瞪大眸子：
“網暴？他因為網暴，跳樓了？”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齊方會扯扯嘴角。
這大概是墨由的某些計劃吧，他怎麽可能會因為網暴而跳樓？
啊哈哈，不可能的，對吧？
“快點，讓我回文化市！”
——
“張書鴿，你給我講清楚，我弟弟到底怎麽回事？”
納斯一把推開辦公室的大門：
“我和我老婆都看到跳下去的直播了！”
Tang局長雙手抱臂，在辦公桌旁來回踱步：“看來墨由同志的這件事，傳播很廣泛，連你也看見了……”
剛從海鄉趕來質問Tang的納斯，強忍滿腔質疑，道：“我知道這件事，大概是我家阿弟自己的計劃，但這種事情……”
“現在第十州已經將註意力放在文化市了。”Tang打斷道。
納斯欲再開口，但意識到Tang也是不得不讓墨由這樣做，並且現在局面還是好的，他只能憤憤地一拳砸在桌上。
“我很抱歉，我知道他這樣做很危險……”
Tang咬牙：
“當時，我們只有好不容易調整好的無人機，它們解決了那些打算暗中擊殺墨由同志的狙擊手……
“可最後、最後是他自己……他自己跳了下去……”
Tang說完，擡頭，堅定與納斯對視：“不過你放心，我們不會讓他就這樣白白犧牲，後續……”
——
“噠、噠、噠……”
齊方會只覺眼前一片恍惚，快步行走在單調的白中。
哈啊哈啊哈啊……
感官被強烈的呼吸所充斥，為防止自己跌倒，他勉強放慢腳步。
呼……放松、放松……沒事的……
“你怎麽才來！”
繞過一個拐角，一位長發男子發現了齊方會的身影，他鳳眸挑起，顫聲叫到：
“你怎麽看起來一點兒都不著急？”
齊方會面無表情，沈聲道：“極哥……”
“文化市只是不讓出，沒有不讓進吧？”墨由的好友，登峰造極，急道，“我不知道你和墨由之間到底怎樣，但他現在ICU、快死了，你卻這樣……”
說著，他有些控制不住情緒，倒吸一口氣，凝噎起來。一旁他的愛人，鄧老師，也面色凝重。
“他這樣的性格，做什麽都不會奇怪的吧……”齊方會平靜道，“那或許只是他的工作，死不……”
“十六！”
登峰造極猛然打斷他的話：
“整整16樓！他從十六樓上跳下來，那可是十六樓！你說他不會死？”
齊方會頓了頓，面不改色道：“他自己跳的？那他應該有自己的計劃……”
“你都不問問他為什麽要跳嗎？”登峰造極叫到，“不是，我就想不明白了，你一點都不關心的嗎？”
見齊方會沒反應，一直默不作聲的鄧老師也忍不住皺眉道：
“田黑土在文化市廣場，發表了有關‘論第十州現狀’的演講，結束後他爬上十六樓，應該是想以此來喚醒更多人的意識……”
“他甚至寫好了遺書！”登峰造極緊隨其後。
“好的，我知道了，謝謝……”齊方會平淡地說，肺部感到拉絲地疼。
“你只關心這些？”登峰造極不可置信，“你莫非連他的遺書都不想看？他寫家書難道是給我們看的嗎？”
“……”
齊方會一動不動立在原地。
他早反應過來，墨由是為了支開自己，才說要去首都生活的，但他卻不知，墨由會為了文化市，而做到這種地步。
這已經不單單是“小孩子脾氣”了，他為了那個縹緲的彼岸，甘願縱身一躍。
“首都局長應該會處理這些事，遺書裏應該還有些重要事項，能夠幫助首都開展工作……我先走了。”齊方會閉了閉眼，轉身準備離去。
既然墨由選擇了這條道路，那麽終將與齊方會分道揚鑣。齊方會腦中亂麻一片，眼前的道路晃動，他一心只想逃開。
“等等、等等，你就這樣走了？你認為這和你沒關系？”登峰造極在他身後道：
“你覺得他最後為什麽會跑到十六樓上去？”
“因為‘相識十六餘載，今分別，故每上一層念一年往事，思慮倍增，不覺已……’”鄧老師手持一紙張，竟徐徐讀起了上面的內容。
齊方會怔在原地，回頭，看著鄧老師手中拿著的，墨由的“遺書”。
十六？我和墨由認識的十六年？
鄧老師毫無生氣的語調在齊方會耳畔回蕩，漸漸地，這信中的內容卻好似從墨由口中而出。
第一年。
“當年我初至特殊高校，受旁人群嘲，唯見你過路風姿。”
齊方會倏然憶起當年，他見墨由遭人唾棄、被人倒打一耙之情形。墨由為躲他人拳頭而後退時，曾撞到過自己。
“哦，抱歉……”
小墨由跌了一下，回頭道。
“沒事。”
那時，小齊方會從他身後經過，懷中抱書，匆匆隨段許二人離去，僅留一背影。
“餵，他是誰？”
從被指責開始，小墨由便一臉嫌棄、一言未發，可他現在，卻突然對著那個正在淩辱他的人問道。
方才因沒打到墨由而漲紅臉的惡人一楞，看向小墨由所指的方向——人群中，一抹金黃萬分耀眼。
第二年。
“我竭力探尋你名字，得知你姓‘齊’名‘方會’，正當我嘆你名字古怪，卻聽他人道，你為齊家公子。”
第三年。
“968改革，你家破人亡，我卻得以與你相見於病房，慚愧。”
第四年。
“你我分至一班，從此形影不離。”
第五年。
第六年。
第七年。
“皆是如此情誼深厚。”
第八年。
“我令你親友散盡，你我整年不曾相見，現回憶起，不禁悔意襲來。”
第九年。
“告別防禦局，我一刻不敢耽擱，只想尋你致歉，遂於單位同你相見。”
第十年。
第十一年。
第十二年。
“鬧得萬般不愉快，可我仍覺，同你一起，並無遺憾。”
第十三年。
“你我領證，卻並不痛快。我雖高興，可見你不悅，也不由得心下惋惜。”
第十四、第十五、第十六……
“今我先行一步，兇多吉少，不求更多，只願你諒解。”
齊方會知墨由信中還寫了不少，可他能聽進去的，只有寥寥幾個字。
“墨由在哪裏……”他說，“墨由在哪裏？！”
齊方會踉蹌著，沖向前方，趴在窗口向病房內張望。
呼……忽得，他慢慢緩下呼吸。
雖隔層玻璃，齊方會依舊如同站在墨由床邊般，靜靜地瞧著他。
身周這醫務室布景，就好像從前在學校，他睡在床上而墨由立在一旁。
只不過，當年的醫務室充滿橙黃色的夕陽，此時的病房內，僅是藍白的色調。
“抱歉齊方會，我剛剛有些失禮……”登峰造極踱步至齊方會身旁，“你別怪我們提前拆開了墨由的信件……”
“小會，他這兒還有一份，上面寫著讓你親啟。”鄧老師跟在後面，遞上一雪白的信封。
齊方會擡手，手指撚起那份信，垂頭盯著它，遲遲不拆封。
突然，他反轉手將其撕成碎片，輕飄飄擲進廢紙簍。
剛緩過來沒一會兒的登峰造極，再次驚道：“他專門留給你的！你**竟然——”
“你覺得他最後對我說的話，會是什麽？”
齊方會一雙下垂的眸中，平靜地流淌出無法言說的神色。
“額……”登峰造極一時語塞，“……應該是什麽，你們從此兩不相欠、他死了你也好自由什麽的吧……”
“不。”齊方會道，“他會說，他做鬼也不會放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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