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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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自由
“啊！！！”
齊方會一個後仰，整個人貼在椅背上。
他的眼皮遲遲睜不開，痛苦地扭著眉毛。
猛烈的推背感、劇烈的抖動、堵塞的耳朵……
突然，失重感宛若無數雙拔地而起的手，密密麻麻爬上齊方會的全身。
“&%#……”
“……會、小會？”
熟悉的呼喚聲回蕩在耳邊。
齊方會勉強緩過了心悸，擡起眼瞼轉頭看向身側。
墨由伸手過來，撥開齊方會那被汗水浸濕的金發。
齊方會猝不及防，直直撞進墨由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和齊方會淺色的眼睛不同，根本分不清哪裏是墨由的瞳孔哪裏是他的虹膜，除去眼白，其他地方都是純粹的黑。齊方會甚至覺得他沒有高光。
“小會，飛機起飛了。”墨由面無表情，淡淡道。
齊方會這才看清，圓形的飛機窗外，是湛藍的天和仿佛唾手可奪的絲絲白雲。
大概是因為齊方會不自覺地、發了很久的呆，墨由忍不住蹙眉開口：“你又做噩夢了？”
齊方會的腦子還是無比沈重，渾渾噩噩張口：“呃……”
啊，嗓子啞了。
墨由擡手，用指腹撫摸著齊方會微張的嘴唇：“喝點水？”
飛機已經在高空平穩飛行著了，墨由從包裏拿出了在機場內賣的小瓶水，遞給齊方會。
齊方會下意識接過，去卻只單單是持著，沒有動作。
等了一會兒，墨由二話不說，將水瓶取回來，“哢嚓”擰開，又送到齊方會手邊。
齊方會微微揚起手，去觸摸瓶身。
忽然一個楞神，他手上一滑，眼看著就要將水打翻。
墨由眼疾手快，一手扶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托在瓶底。
齊方會還沒反應過來，下意識仰頭去瞧墨由的神情。
只見墨由若無其事盯著他：“別動。”
緊接著，墨由拿過水瓶，用手揚起齊方會的臉，將瓶口貼到他唇邊，緩慢地讓礦泉水流淌入他的嘴巴。
齊方會的腦袋很痛，仰頭的姿勢讓他更好地閉上了眼睛。
喉結微微滾動，齊方會用這清泉一般的水，潤了潤嗓子。
他感受到，墨由最後又擦了擦他的嘴角，將他靠回了椅背。
墨由微弱的體溫、特殊的氣味、清冷的聲音，以及剛剛進入口中微微發甜的水，成為了當下齊方會周圍的全部。
墨由曾經還是留著“藝術家”般瀟灑的長發，不過前段時間，為了所謂的“人生一輩子就一次的大事”、給“小會的親朋好友”留個好印象，而剪成了利落的短發。
然而，此時齊方會的腦中仍然浮現出很多年前，墨由頭發還有些雜亂時的模樣。
因為那是他覺得，墨由笑得最令人安心的時候。
那是什麽時候來著？
雖然，齊方會現在最想逃離的，就是墨由此人。
但是有過那麽一段日子，他竟然想過：
如果能和墨由一起逃走就好了。
校園生活啊……
“呼……”
。。。
“……”
968年，13歲的齊方會得知“父母離婚”的消息後，並沒有展現出任何表情，包括喜悅、興奮；痛苦、悲傷；解脫、釋放。
他知道，方女士一直都想和丈夫離婚，逃脫婚姻這個沈重枷鎖的束縛，奈何長久以來，舊婚姻法遲遲不能給她一個好的歸宿。
終於，她等來了968年，等來了第十州社會的大變革。
一紙《平等宣言》解放了被舊婚姻壓迫著的老人，一場“九六八”改革掀起了新人的重生之潮。
齊方會作為“新人”，本來應該痛哭流涕或者欣喜若狂，可他就像與偽裝的面具融合一般，始終無法得到真正涅槃的機會。
“&$^#%……”
他安靜地躺在醫務室的床上。
耳旁漸漸響起了新聞的播報聲：
“……齊氏信息素研究集團，因產品生產過程嚴重影響人體健康、汙染生態環境；產品質量；產品壟斷；不合規特殊研發等問題，現第十州工口兩派已介入調查……”
與此同時，眼前開始浮現許多穿著制服的人，不斷進進出出他家時的場景。
“……齊氏集團目前已被查封，相關責任人將被追究刑事責任，其旗下品牌、企業；背後投資方等也在接受進一步調查……”
“……非人性實驗、牽連第十州四大家族、工派口派之爭——齊家背後究竟隱藏著什麽驚世駭俗的秘密，歡迎跟著本臺記者XX……”
各種官方、非官方的廣播混雜著，變成了“嘶嘶”的白噪聲，齊方會緩緩閉上眼睛。
緊接著，各種熱搜頭條、紛紛雜雜的帖子，一個一個砸在臉前。
“落荒而逃or東山再起：齊氏集團負責人、各股東等接連離開文化市。”
“背後靠山？改革整治後，他們的‘避難所’又會是北宮省的什麽市？”
“嗡嗡……”
齊方會如同下葬之人，雙手交疊於胸前，平躺在乳白色的被褥中。
他們跑去哪裏了，齊方會一點兒也不在意。
“齊氏信息素研究集團”遭人舉報，成了“九六八改革”殺雞儆猴的第一位。
齊方會就和得知父母離婚一般，沒有一絲一毫的動容，宛若美麗無趣的瓷娃娃。
齊家，現在就只有他一個人，因為還就讀於“第十州文化市·特殊高校”的緣故，而留在文化市。
父親沒有帶他走，母親自然也沒有。
13歲的他，往後要獨自生活在沒有家人的城市中。
我現在，活成什麽樣子了？
我現在，逃出去了嗎？
父母會定期給他轉來一些生活費，父親還是會通過手機與他取得聯系，安排他的各項訓練課程，甚至因為他對信息素產品的依賴性，他還必須繼續服用父親寄來的藥。
但是現在已經好多了，他可以不聽，沒人持續在耳邊督促他，也沒人在物理意義上逼他。
“……”
微風從半開的窗口吹進醫務室。
被吹起的床簾拂過齊方會的臉頰，他飄飄然置身於雲間。
“唰！”
猛地，簾子不知被什麽人拉開了。
迎著刺眼的陽光，齊方會勉強睜開了眼。
躍然眼前的，是那個之前只有一面之緣的男孩。
但是他深深記得，那極黑的頭發和蒼白的皮膚，以及那一雙洞察人心的眼睛。
“……墨由？”
看不清墨由的表情，只能隱約感知到，他俯身湊於自己面前。
他擋住了照射在齊方會臉上的強光，從齊方會微仰下巴的視角來看，那背後而來的打光，使得墨由不再像惡魔，反而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神性。
齊方會瞇著眼睛，對上墨由那對黑白分明的眸子。
良久，醫務室內只有寂靜，似乎都能聽到風的聲音。
面對墨由的時候，齊方會的腦中一概沒有，只有一句話在嘴邊徘徊。
最終，他開口了，帶著不為人知的顫抖：
“……我自由了。”
“或許吧。”
墨由很快回話。
他的聲音還是那麽淡然、那麽無所畏懼。
齊方會啞口無言。
我自由了，我是自由了，他們都走了、都走了，只要我想，就沒有人能束縛我了，我的確是自由的了……
可墨由的話，就像摸不著的釘子，不知紮根在了齊方會身體的何處。
又是一陣仿佛等不到終點的沈默。
忽得，墨由坐於床邊，覆身而來，將雙手撐在齊方會的耳側，居高臨下冷漠俯視著他。
齊方會被黑影籠罩，整個人被無盡的黑夜包圍，只有墨由的眼白格外像明燈。
突然，墨由的手滑了下來。
他冰冷的手掌隔著薄薄的布料，貼在齊方會胸口。
“噗通……噗通……”
齊方會的耳膜中傳來了自己的心跳聲。
墨由一動未動，兩人互相註視著彼此，時間也即將凝固。
齊方會認為，自己其實是和魔鬼做了交易，現在他得到了夢寐以求的“自由”，所以魔鬼要來取走他的心臟了。
就在他準備閉上眼睛，接受這命運的時候，墨由終於出聲了，他說：
“它自由了嗎？”
“……”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齊方會猛得推開墨由，從床上坐起身。
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著。
“嘟嘟……”
就連父親消息的提示音，都被那驚天動地的心跳聲掩蓋。
齊方會的眼前浮現出不久前父親發來的信息：
“小會，馬上學校的基礎三年就結束了，家裏已經幫你鋪好了路，你只需要進入特殊高校的部隊定向培訓班，之後也不用參加特別招考，就能順利進軍隊了……”
“……”
齊方會盯著聊天框，最後擡起了手指。
“是否刪除好友？”——“是”——“確定？”
“……”
——“確定”。
齊方會猝地聽到了細微的、碎裂的聲音。他擡頭，只見四周的黑暗中，出現了一絲光亮。
接著，“刺啦”一聲。
夜被撕裂出一條大口，大片大片的光芒如潮水般、源源不斷地湧入。
墨由正站在那亮堂堂的裂縫外，朝他笑。
一瞬間，齊方會又回到了那個醫務室。
那個在記憶中總是泛著夕陽黃的學校醫務室。
墨由坐在不遠處，曲著手臂撐著腦袋：“你真把你爸刪了啊？”
齊方會盤腿坐在床上，向他投去了“不然呢”的目光。
“能去部隊裏不是很好嗎、待遇很好。”墨由說。
望著小墨由，不知是13歲的齊方會、還是23歲的齊方會笑道：
“傻X，齊家都那樣了，我過得了政審嗎？”
墨由“嘖”了一聲，用手在臉旁扇了扇風：“你這麽平靜的嗎？我還以為你會抱著我大哭呢。”
下一秒，“嗖”一股勁風劃過。
“啪！”
墨由偏頭，堪堪停住飛到臉側的手機。
而齊方會還保持著“扔手機”的姿勢。
墨由將齊方會的手機放下，甩了甩手：“哇塞，看來你飛鏢課的成績很優異啊。”
“我絞殺練得也不錯，要試試嗎？”齊方會面無表情。
“好啊~”墨由已經從椅子上站起來了，“我們不是一個班的，格鬥課都遇不上。”
“啊，不過……”墨由略微收起興奮的表情，“玩兒過火了，算不算欺負少爺？”
“我不是少爺。”
“直接扔手機還不是少爺？”墨由抱臂靠在桌旁，“但是你之後估計是要申請補助了，畢竟——你把老爸刪得幹幹凈凈。”
墨由咧著嘴，露出一口白花花的牙齒。
“叮鈴鈴鈴……”
恰在此時，鈴聲急促地響起。
然而兩個人沒有一個有“該上課了”的反應。
墨由又坐到了椅子上，齊方會更是躺回了床，把簾子重新拉好。
“餵，你怎麽也上課在醫務室偷懶。”墨由的聲音隔著簾子傳來。
齊方會翻了個身：“你好意思說我。”
“下節是外語課，我來自多語言地區，老師講得說不定都沒我地道。”墨由吊兒郎當的聲音傳來，“倒是你，馬上該重新分班了，聽說你基礎三年都沒好好上文化課，得好好補補成績了。”
也沒見你成績好到哪裏去……齊方會默默將被子蓋上，而且教練不僅光訓練，也教基礎知識的好嗎……
隨後，齊方會聽到了紙張翻動的聲音。
嗯……？
他不會，真的在學習吧？
基礎知識確實不咋地的齊方會，偷偷拉開簾子，探頭向外看。
——只見墨由正在看課外書。
“……”
齊方會把床簾拉嚴實，安心地躺下了。
然而，還沒躺暖被窩，醫務室外突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咚咚咚！”
隨後大門被敲響。
“齊方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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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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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皮遲遲睜不開，痛苦地扭著眉毛。
猛烈的推背感、劇烈的抖動、堵塞的耳朵……
突然，失重感宛若無數雙拔地而起的手，密密麻麻爬上齊方會的全身。
“&%#……”
“……會、小會？”
熟悉的呼喚聲回蕩在耳邊。
齊方會勉強緩過了心悸，擡起眼瞼轉頭看向身側。
墨由伸手過來，撥開齊方會那被汗水浸濕的金發。
齊方會猝不及防，直直撞進墨由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和齊方會淺色的眼睛不同，根本分不清哪裏是墨由的瞳孔哪裏是他的虹膜，除去眼白，其他地方都是純粹的黑。齊方會甚至覺得他沒有高光。
“小會，飛機起飛了。”墨由面無表情，淡淡道。
齊方會這才看清，圓形的飛機窗外，是湛藍的天和仿佛唾手可奪的絲絲白雲。
大概是因為齊方會不自覺地、發了很久的呆，墨由忍不住蹙眉開口：“你又做噩夢了？”
齊方會的腦子還是無比沈重，渾渾噩噩張口：“呃……”
啊，嗓子啞了。
墨由擡手，用指腹撫摸著齊方會微張的嘴唇：“喝點水？”
飛機已經在高空平穩飛行著了，墨由從包裏拿出了在機場內賣的小瓶水，遞給齊方會。
齊方會下意識接過，去卻只單單是持著，沒有動作。
等了一會兒，墨由二話不說，將水瓶取回來，“哢嚓”擰開，又送到齊方會手邊。
齊方會微微揚起手，去觸摸瓶身。
忽然一個楞神，他手上一滑，眼看著就要將水打翻。
墨由眼疾手快，一手扶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托在瓶底。
齊方會還沒反應過來，下意識仰頭去瞧墨由的神情。
只見墨由若無其事盯著他：“別動。”
緊接著，墨由拿過水瓶，用手揚起齊方會的臉，將瓶口貼到他唇邊，緩慢地讓礦泉水流淌入他的嘴巴。
齊方會的腦袋很痛，仰頭的姿勢讓他更好地閉上了眼睛。
喉結微微滾動，齊方會用這清泉一般的水，潤了潤嗓子。
他感受到，墨由最後又擦了擦他的嘴角，將他靠回了椅背。
墨由微弱的體溫、特殊的氣味、清冷的聲音，以及剛剛進入口中微微發甜的水，成為了當下齊方會周圍的全部。
墨由曾經還是留著“藝術家”般瀟灑的長發，不過前段時間，為了所謂的“人生一輩子就一次的大事”、給“小會的親朋好友”留個好印象，而剪成了利落的短發。
然而，此時齊方會的腦中仍然浮現出很多年前，墨由頭發還有些雜亂時的模樣。
因為那是他覺得，墨由笑得最令人安心的時候。
那是什麽時候來著？
雖然，齊方會現在最想逃離的，就是墨由此人。
但是有過那麽一段日子，他竟然想過：
如果能和墨由一起逃走就好了。
校園生活啊……
“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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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68年，13歲的齊方會得知“父母離婚”的消息後，並沒有展現出任何表情，包括喜悅、興奮；痛苦、悲傷；解脫、釋放。
他知道，方女士一直都想和丈夫離婚，逃脫婚姻這個沈重枷鎖的束縛，奈何長久以來，舊婚姻法遲遲不能給她一個好的歸宿。
終於，她等來了968年，等來了第十州社會的大變革。
一紙《平等宣言》解放了被舊婚姻壓迫著的老人，一場“九六八”改革掀起了新人的重生之潮。
齊方會作為“新人”，本來應該痛哭流涕或者欣喜若狂，可他就像與偽裝的面具融合一般，始終無法得到真正涅槃的機會。
“&$^#%……”
他安靜地躺在醫務室的床上。
耳旁漸漸響起了新聞的播報聲：
“……齊氏信息素研究集團，因產品生產過程嚴重影響人體健康、汙染生態環境；產品質量；產品壟斷；不合規特殊研發等問題，現第十州工口兩派已介入調查……”
與此同時，眼前開始浮現許多穿著制服的人，不斷進進出出他家時的場景。
“……齊氏集團目前已被查封，相關責任人將被追究刑事責任，其旗下品牌、企業；背後投資方等也在接受進一步調查……”
“……非人性實驗、牽連第十州四大家族、工派口派之爭——齊家背後究竟隱藏著什麽驚世駭俗的秘密，歡迎跟著本臺記者XX……”
各種官方、非官方的廣播混雜著，變成了“嘶嘶”的白噪聲，齊方會緩緩閉上眼睛。
緊接著，各種熱搜頭條、紛紛雜雜的帖子，一個一個砸在臉前。
“落荒而逃or東山再起：齊氏集團負責人、各股東等接連離開文化市。”
“背後靠山？改革整治後，他們的‘避難所’又會是北宮省的什麽市？”
“嗡嗡……”
齊方會如同下葬之人，雙手交疊於胸前，平躺在乳白色的被褥中。
他們跑去哪裏了，齊方會一點兒也不在意。
“齊氏信息素研究集團”遭人舉報，成了“九六八改革”殺雞儆猴的第一位。
齊方會就和得知父母離婚一般，沒有一絲一毫的動容，宛若美麗無趣的瓷娃娃。
齊家，現在就只有他一個人，因為還就讀於“第十州文化市·特殊高校”的緣故，而留在文化市。
父親沒有帶他走，母親自然也沒有。
13歲的他，往後要獨自生活在沒有家人的城市中。
我現在，活成什麽樣子了？
我現在，逃出去了嗎？
父母會定期給他轉來一些生活費，父親還是會通過手機與他取得聯系，安排他的各項訓練課程，甚至因為他對信息素產品的依賴性，他還必須繼續服用父親寄來的藥。
但是現在已經好多了，他可以不聽，沒人持續在耳邊督促他，也沒人在物理意義上逼他。
“……”
微風從半開的窗口吹進醫務室。
被吹起的床簾拂過齊方會的臉頰，他飄飄然置身於雲間。
“唰！”
猛地，簾子不知被什麽人拉開了。
迎著刺眼的陽光，齊方會勉強睜開了眼。
躍然眼前的，是那個之前只有一面之緣的男孩。
但是他深深記得，那極黑的頭發和蒼白的皮膚，以及那一雙洞察人心的眼睛。
“……墨由？”
看不清墨由的表情，只能隱約感知到，他俯身湊於自己面前。
他擋住了照射在齊方會臉上的強光，從齊方會微仰下巴的視角來看，那背後而來的打光，使得墨由不再像惡魔，反而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神性。
齊方會瞇著眼睛，對上墨由那對黑白分明的眸子。
良久，醫務室內只有寂靜，似乎都能聽到風的聲音。
面對墨由的時候，齊方會的腦中一概沒有，只有一句話在嘴邊徘徊。
最終，他開口了，帶著不為人知的顫抖：
“……我自由了。”
“或許吧。”
墨由很快回話。
他的聲音還是那麽淡然、那麽無所畏懼。
齊方會啞口無言。
我自由了，我是自由了，他們都走了、都走了，只要我想，就沒有人能束縛我了，我的確是自由的了……
可墨由的話，就像摸不著的釘子，不知紮根在了齊方會身體的何處。
又是一陣仿佛等不到終點的沈默。
忽得，墨由坐於床邊，覆身而來，將雙手撐在齊方會的耳側，居高臨下冷漠俯視著他。
齊方會被黑影籠罩，整個人被無盡的黑夜包圍，只有墨由的眼白格外像明燈。
突然，墨由的手滑了下來。
他冰冷的手掌隔著薄薄的布料，貼在齊方會胸口。
“噗通……噗通……”
齊方會的耳膜中傳來了自己的心跳聲。
墨由一動未動，兩人互相註視著彼此，時間也即將凝固。
齊方會認為，自己其實是和魔鬼做了交易，現在他得到了夢寐以求的“自由”，所以魔鬼要來取走他的心臟了。
就在他準備閉上眼睛，接受這命運的時候，墨由終於出聲了，他說：
“它自由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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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齊方會猛得推開墨由，從床上坐起身。
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著。
“嘟嘟……”
就連父親消息的提示音，都被那驚天動地的心跳聲掩蓋。
齊方會的眼前浮現出不久前父親發來的信息：
“小會，馬上學校的基礎三年就結束了，家裏已經幫你鋪好了路，你只需要進入特殊高校的部隊定向培訓班，之後也不用參加特別招考，就能順利進軍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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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方會盯著聊天框，最後擡起了手指。
“是否刪除好友？”——“是”——“確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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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方會猝地聽到了細微的、碎裂的聲音。他擡頭，只見四周的黑暗中，出現了一絲光亮。
接著，“刺啦”一聲。
夜被撕裂出一條大口，大片大片的光芒如潮水般、源源不斷地湧入。
墨由正站在那亮堂堂的裂縫外，朝他笑。
一瞬間，齊方會又回到了那個醫務室。
那個在記憶中總是泛著夕陽黃的學校醫務室。
墨由坐在不遠處，曲著手臂撐著腦袋：“你真把你爸刪了啊？”
齊方會盤腿坐在床上，向他投去了“不然呢”的目光。
“能去部隊裏不是很好嗎、待遇很好。”墨由說。
望著小墨由，不知是13歲的齊方會、還是23歲的齊方會笑道：
“傻X，齊家都那樣了，我過得了政審嗎？”
墨由“嘖”了一聲，用手在臉旁扇了扇風：“你這麽平靜的嗎？我還以為你會抱著我大哭呢。”
下一秒，“嗖”一股勁風劃過。
“啪！”
墨由偏頭，堪堪停住飛到臉側的手機。
而齊方會還保持著“扔手機”的姿勢。
墨由將齊方會的手機放下，甩了甩手：“哇塞，看來你飛鏢課的成績很優異啊。”
“我絞殺練得也不錯，要試試嗎？”齊方會面無表情。
“好啊~”墨由已經從椅子上站起來了，“我們不是一個班的，格鬥課都遇不上。”
“啊，不過……”墨由略微收起興奮的表情，“玩兒過火了，算不算欺負少爺？”
“我不是少爺。”
“直接扔手機還不是少爺？”墨由抱臂靠在桌旁，“但是你之後估計是要申請補助了，畢竟——你把老爸刪得幹幹凈凈。”
墨由咧著嘴，露出一口白花花的牙齒。
“叮鈴鈴鈴……”
恰在此時，鈴聲急促地響起。
然而兩個人沒有一個有“該上課了”的反應。
墨由又坐到了椅子上，齊方會更是躺回了床，把簾子重新拉好。
“餵，你怎麽也上課在醫務室偷懶。”墨由的聲音隔著簾子傳來。
齊方會翻了個身：“你好意思說我。”
“下節是外語課，我來自多語言地區，老師講得說不定都沒我地道。”墨由吊兒郎當的聲音傳來，“倒是你，馬上該重新分班了，聽說你基礎三年都沒好好上文化課，得好好補補成績了。”
也沒見你成績好到哪裏去……齊方會默默將被子蓋上，而且教練不僅光訓練，也教基礎知識的好嗎……
隨後，齊方會聽到了紙張翻動的聲音。
嗯……？
他不會，真的在學習吧？
基礎知識確實不咋地的齊方會，偷偷拉開簾子，探頭向外看。
——只見墨由正在看課外書。
“……”
齊方會把床簾拉嚴實，安心地躺下了。
然而，還沒躺暖被窩，醫務室外突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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