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我和他

關燈
第一章  我和他

——逃不掉了。

“#@¥~%^&*……”

機場內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一個二十來歲的男子,正垂著頭,靜靜地坐在休息區冰冷的座椅上。

“誒、你看你看……”

身邊不時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天哪,是混血嗎?好漂亮……”

“啊,他看我了!”

只見男子微微仰頭,淺色的睫毛顫動,露出一雙琥珀般的眸子。

他自如地擡手,將額間散落的金發捋起,唇角輕揚起,展出了一個柔和的笑容。

旁人楞了一下,隨後連忙紅著臉走開了。

誰也沒發現,這男子的那一抹笑中,藏著深深的疲憊。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低頭闔目。

“&^#%……”

耳畔依舊傳來斷斷續續的話語聲。

“#&%…是alpha吧?”

“^&#@…天生的純alpha……”

默不作聲的男子忽然無比細微地,瑟縮了一下肩膀。

——天生純alpha。

已經很久沒聽過這個詞了。

這詞指的是,生來就分化的人、而且父母都是alpha的人。

當然,最必不可少的,這個人,必須是一個:alpha……Alpha啊……

“齊方會。”

突然,一道清冷的聲音,直闖入男子的大腦。

男子“唰”得擡頭,剔透的雙眸中不自覺充滿了驚恐。

“齊方會,你累了。”

說話人緩緩用指腹,摩挲著齊方會白皙的臉頰,而他骨節分明的手指也蒼白無比。

“……墨由,藥,給我。”

“你不能吃地西泮了,佐匹克隆我沒帶。”

那人語氣淡漠,雙手卻捧起齊方會的臉,指尖按壓著他柔軟的嘴唇。

“墨由……”

齊方會瞇起眼,望向居高臨下的墨由。

“……”

逃不掉了、逃不掉了、逃不掉了……

——真的逃不掉了!

“……”

墨由扶著齊方會的腦袋,坐在他旁邊,將他的頭靠在自己肩上。

“睡吧,小會,睡吧……”

其實現在,齊方會不用吃安眠藥就能睡著了。

但他一點都不想感受這個慢慢睡著的過程,如果有吃一口就能昏迷的東西就好了。

周圍環境還是很吵鬧,而齊方會的耳膜悶悶的。

一切好像都離他很遙遠,只有墨由冰涼的肩膀近在咫尺。

不知道是齊方會的錯覺還是什麽,他總覺得墨由身上除了淡淡的洗衣液味外,還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曾經覺得這類似乙醇很刺鼻,但現在已經適應了,說不定聞不到才會不習慣。

墨由大概是被福爾馬林或者什麽漂白劑泡過,齊方會最開始就如此認為,否則一個人怎麽會慘白到這個地步?

又或許,是因為他的頭發太過於漆黑了,甚至盯著一直看的話,齊方會覺得自己即將被推進黑洞。

齊方會深吸了一口氣,那熟悉的味道在肺裏過了一遍,又被快速呼出。

真是神奇,其他的一切都很模糊,只有這個像從黑白漫畫裏走出來的、宛若死人一般的墨由的心跳,無比清晰地傳入齊方會的耳朵。

“噗通、噗通……”

這極富有規律的聲音,撼動著齊方會的耳小骨。

齊方會放松全身,眼皮一點點向下落。

“……^&%#!!!”

齊方會猛地一驚,他被一陣歡聲笑語吵醒了。

感受著墨由將他摟進懷裏,齊方會瞄到了幾眼外部的世界。

原來是幾個穿著校服的學生,正在機場裏嬉戲打鬧,一旁還有老師在訓斥他們。

“快點回來!別亂跑、別打架!不然這次務農誰也別去了!”

孩子們收斂了一些,不過回去的路上還是暗地裏拉扯推搡著。

齊方會半張臉埋在墨由胸前,感受著他那微乎其微的體溫,回想著剛剛看到的景象。

那是一群十一二歲的學生,應該是在讀基礎一年級,正準備去外省去參加實踐活動。

齊方會閉上眼睛,腦中是小孩們興奮的模樣。

務農的話,應該是去東宮省的農田那裏吧?真好啊……我讀書的時候也有過這種項目,但是唯一的一次機會,我卻不得不放棄……

墨由的身上終於有了活人的感覺,溫熱漸漸融入齊方會的身體,使他不由得遙想那段時光,記憶如擋不住的洪水湧入。

我讀書的日子啊……

也是“我和他”初見的時候,大概是11歲?總之是在上學……

我從那會兒開始,就想要逃跑了嗎?

是的。

逃得越遠越好,最好拋棄現在的一切,一輩子不用再回來。

齊方會知道,墨由正托著他的上半身。

於是他漸漸將註意力都放在思緒上,任由身體昏昏沈沈、最後陷入夢鄉。

我和他啊——

“呼……”

。。。

“&%¥#^……”

齊方會緩緩睜開睡眼。

發現身邊是同學們課間吵鬧、聊天、歡笑的景象。

“叮鈴鈴——”

一陣急促的鈴聲傳來,嘈雜聲漸漸消失。

齊方會正坐在靠窗邊倒數第二排。

微涼的清風,穿過半開的窗戶,卷著落葉飄進教室。

他下意識瞇了瞇眼,轉頭眺望窗外的景象。

映入眼簾的,正是學校大門,隱約能辨識出這是何地:

第十州文化市·特殊高校。

——是齊方會的母校,文化市最好的高校。

此時正是967年,他12歲。

“……”

齊方會深吸了一口氣,大腦還是有些恍惚。

忽然,耳旁又傳來了八卦的聲音:

“……誒,你聽說了嗎?基礎一年級轉來一個新生,拽得要死……”

“聽說他是個‘分化失敗’的alpha?那他是怎麽進‘特殊’高校的啊……”

“走關系?但,他好像還是來自‘海鄉’的……”

“海鄉?!那個極其混亂、險惡、反常識的地區?”

“竟然來自‘那種’窮鄉僻壤……”

齊方會伴著耳畔的聲音,輕輕閉上眼睛,再次睜開時,校門口不知何時多出一群湧入的學生。

在這摩肩擦踵的人流中,獨獨有一個身影,得到了齊方會全部的視線。

那烏黑的長發、白如雪的皮膚,宛若烙印一般。

源源不斷的人都朝著一個方向快步前進,只有他停在原地。

兩旁看不清面孔的人們,如同被分散的水流,與他擦肩而過,而他則像燈塔般紋絲不動。

就在齊方會懷疑那只是雕塑的時候,他,擡起了頭。

“啊……”

那雙像蛇、像狼、像狩獵者、像游刃有餘的支配者的眸子,直直註視著齊方會。

齊方會楞在窗口,那明目張膽的視線,仿佛利刃,正試圖將他解刨,同時無時無刻不宣告著他的敗局已定。

至此,烙印深深落在了齊方會的額頭、慢慢入侵到心底。

——

“&^%#……”

學校走廊裏回蕩著腳步聲、交談聲。

齊方會抱著課本,跟在兩個朋友身後,默默地走著。

聽不清前面兩人在聊什麽,所有的聲音都裹著一層紗,所有的景象都隔在薄霧後。

“啪!”

突然,巨響如穿雲箭,散去了身周的陰霾。

齊方會悵然若失地揚起頭,只見一個熟悉的黑色身影。

“哇啊,老師!墨由他打我!”

惹人皺眉的哭喊聲從旁響起。

可是齊方會明明看到了,墨由只摔了書。

鬧哄哄的指責聲不分青紅皂白而來、此起彼伏:

“從‘那種’地方出來的人,果然都是這樣,本性難改……”

“那樣惡劣的人,怎麽會來我們學校啊……”

“而且還是一個‘分化失敗’的alpha,真令人惡心……”

而被冤枉的話題中心者,泰然自若地用鋒利的眸子,掃向每一個開口的人。

恃強淩弱者紛紛作鳥獸狀散去,但走之前都要低頭唾棄一句:

“男鬼”、“敗類”、“罪犯”、“下地獄”……

墨由依舊一副盛氣淩人的模樣,好像睨著一群聒噪的螻蟻。

自己挑起爭端、又賊喊捉賊的那個家夥,終於是忍無可忍,上前欲推墨由的肩膀:

“沒分化成功的alpha,不就是beta嗎,在這兒裝什麽?”

墨由若無其事地側身躲過,看著那個漲紅了臉的家夥自己踉蹌了一下。

此時,齊方會恰好從墨由身後經過。

齊方會已經不記得墨由當時有沒有回答,他應該不屑於跟這種人浪費口舌。

但,或許是因為在夢境中。有這麽一句話,不知何時從墨由口中說出、被齊方會聽到,並在記憶中,與當下的這個場景掛上了鉤。

這句話似毒蛇,從耳朵鉆進了他的身體內部、纏繞著五臟六腑。

它不僅在他的心臟處咬了一口作為標記,還向其全身註射了無解的劇毒。

墨由那有些吊兒郎當、但又指向性很強的聲音縈繞在齊方會腦中。

他說:

“我就是beta啊?是beta有什麽好‘裝’的?”

——是beta有什麽好裝的。

是啊,有什麽好“裝”的呢?

“……”

“誒,確實,我覺得他說得對。”齊方會的一個朋友推了推眼鏡,忽然開口道,“beta就beta唄,裝作alpha算什麽意思,你覺得呢,小會?”

面對這個再一次強調了“毒蛇”存在的朋友,齊方會選擇沈默。

“唉,你跟俺們慧兒說這個,他怎麽能共情呢?”另一個朋友搭上齊方會的肩,“他可是我們年級唯一的一個‘天生純alpha’,全校公認校草,怎麽會了解beta的心境呢?”

面對這個毫不留情再次揭開傷疤的朋友,齊方會嘆了一口氣,最後無奈地露出了笑容。

那耀眼的微笑,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因為他必須竭盡全力,淡然地笑著回應那些話語:

“你知道X年級X班的那個‘齊方會’吧?他可是我們學校的‘風雲人物’……”

“是那個研究信息素的‘齊氏集團’家的小少爺?天哪,他可帥了……”

“而且他還是‘天生的’、‘純alpha’!就是不太愛說話……”

“你懂什麽,這叫低調的高冷男神……”

——小少爺、天生純alpha、不太“愛”說話。

他那是不“愛”說話嗎?

那是不“能”啊!

我是天生的alpha?還是純的alpha?天生純alpha?

是的,我是我的alpha父母親生的。的確,我們家基本都是天生alpha。沒錯,應該是這樣的……

是的、對的、沒有錯,是這樣的,他們說得都對,我就是——

“啪嚓!”

尖銳的、物品碎裂的聲音炸響。

齊方會瑟縮在安靜的醫務室角落,看著一地的玻璃渣。

已經粉身碎骨、無法生還的小藥瓶,竟然還要和他對著來。

它堂而皇之地將自己的標簽,正正好好甩在齊方會腳下——

——“促分化註射劑·alpha款”。

“……”

是的。

我是beta。

齊方會顧不得驚嚇,慌忙撿起那個標簽,直接就將玻璃碎片攥入手心。

我是beta,而且還是分化概率極低的beta、需要每天註射大量藥劑但也不一定能分化的beta。

……這是必須爛在心底的秘密,沒有人知道,也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老師快回來了、馬上要上課了,我得趕緊把地板清理幹凈,沒事的,就用手撿吧,沒事的。

只要我繼續像往常一樣,按照父母的要求,老老實實裝作自己就是一個alpha,就沒事了,沒事了……

“唰!”

一旁床位的簾子猛然被拉開。

“啊!”齊方會驚叫,隨後又趕忙捂住大張的嘴,為遮住自己的牙齒還低下了頭。

是誰?

他沒註意到我的牙吧?應該發現不了我的牙並不像其他alpha那樣尖吧?

齊方會忘卻疼痛,快速將握著標簽的手背在身後。

不會被發現的、不會的、沒關系……

“你不是alpha啊?”

齊方會瞪著眼睛,幾乎是一瞬間擡起了頭。

墨由正狡黠地笑著。

“啊,我猜對了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