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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零)瘋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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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零)瘋魔

景祐二年臘月十七,展家上下一片素縞。展家雙親幾日之間便蒼老了許多。浮雲軒,哭聲從未斷過。雪,無聲地飄落,一如她出生那一日。

她喜歡看的書,喜歡穿的衣物、文房四寶、玉器首飾,展霽雪的遺物,照理說,該燒的都要燒掉,該拾掇了放在棺木中的都要放到棺木中。可是,他們實在是舍不得。東西還在,便好像她還在,東西沒了,那便真的連個念想都沒有了。

“父親,妹妹的屋子,不如就這樣留著吧。”展鵬說著,眼淚又流了下來,他擡手用袖口抹去,“讓桃桃每日打掃幹凈,就像妹妹還在的時候一樣。”

展父強忍著悲傷,未曾在子女前落淚。“為父也是此意,只怕你母親睹物思人,傷心傷身。”

“留著,都留著。小雪已經不在了,不要連這些都沒有了。”沙啞的聲音傳來,早已哭得聲嘶力竭的展母由展家大媳婦扶著從內室出來,手上捧著一堆信件,那是展霽雪最後的言語。

“老爺,小雪的信。”

展父接到手中,第一封,便是寫給他們的。他無暇看其他東西,拿到手中,顫抖著撕開信封。展開信紙,是展霽雪雋秀有力的字跡,上書:

爹、娘:

當你們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女兒已經不在了。不必去追究,這一切都是女兒心甘情願的。女兒知道,女兒一直都很任性,我行我素,傷了家人的心,可是,人生一世,女兒不想違背心意虛度光陰,這一生,女兒瀟灑恣意,過得很知足,只是愧對雙親。

萬請二位不要太過憂傷,人生自古誰無死,女兒自覺死得其所,無愧天地家國,女兒無怨無悔,望爹娘以女兒為傲。

女兒雖先行一步,但家中尚有哥哥嫂嫂,尚有春姐皓哥,為了他們也好,萬望爹娘保重身體。

女兒不孝,在此最後請求二老,女兒死後,請將女兒的遺體焚化,女兒不想被蟲蟻啃食,地下好黑,女兒也不想一個人孤孤零零地在那裏。就讓女兒隨風散去,從此青山綠水,都是女兒在想念著你們。

萬望珍重。

不孝女展霽雪拜別

景祐二年冬

兩日來,一直強撐著未在人前落淚的展博終於哭出了聲,老淚縱橫。

展鵬將幾個信封都看了遍,有給師姐李綺雯的,有給王妃娘娘的,最後一封,是給他的。

哥哥、嫂嫂,

妹妹先行一步了,請哥哥嫂嫂原諒妹妹的自私。酒坊和花溪坊都交給哥哥嫂嫂,有邱掌櫃和秦掌櫃在,哥哥嫂嫂只需稍加照看即可。杜大娘和大壯等人,為妹妹吃了許多苦,還望哥哥照看一二。

萬望兄嫂珍重,照顧好自己和家人。

妹妹展霽雪拜別

景祐二年冬

寥寥數語,卻讓展鵬心痛無比。初聞噩耗時,他傷心難過,如今見了這封信,明白她早就知道自己此去兇多吉少,卻還是義無反顧,心痛之餘,對妹妹更添了幾分敬佩。

浮雲軒哀傷一片,靈堂裏,桃桃跪在堂前,一邊哭著,一邊往火盆裏放紙錢。十七和南雨站在靈堂門口,一左一右,默默無聲。

停靈七日後,按照展霽雪生前所願,焚化遺體,骨灰撒入山林,於墓園設立衣冠冢。許多認識展霽雪的人,或是受過展霽雪恩惠的百姓,直到許久以後才知道,那個正直善良的姑娘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而那時,襄陽之亂都已經平息了。

“哥哥,我們能永遠在一起嗎?”

“當然可以啊,雪兒和二哥會永遠永遠在一起的。”

“哥哥,我好害怕。”

“雪兒不怕,有哥哥在,什麽都不用怕。”

“哥哥,你不要去當官好不好,你不要丟下雪兒。”

“二哥無論做什麽,都不會丟下雪兒啊。”

“哥哥,看起來丁老夫人很喜歡你,想讓你當她的女婿呢。”

“你又知道了!”

“哥哥,那個白發老人的卦言……你喜歡丁姑娘嗎,你會娶丁姑娘嗎?”

“江湖術士隨口胡謅罷了,雪兒不必當真,二哥還未想過成家之事。”

“哥哥,爹娘說我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了,可是雪兒一點都不想嫁人。雪兒從小跟隨哥哥出門學武,吃了那些苦,受了那些累,不是為了嫁人的,我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哥哥,你幫我去跟爹娘說好嗎?”

“好,雪兒現在不想嫁,咱們就不嫁。等哪天雪兒有意中人了,二哥去跟爹娘說。”

“哥哥,雪兒好喜歡好喜歡你,要不咱們兄妹過一輩子吧。”

“好,咱們兄妹,一起一輩子。”

“雪兒,你既早已知曉你我並非親生兄妹,男女有別,你……”

“在此之前也從未別過,現在再別還來得及嗎?”

“你,強詞奪理。”

“親生也好,非親生也罷,你都是雪兒最喜歡的哥哥,最最最喜歡的哥哥。哥哥難道會因為你我並無血緣關系就不喜歡我了嗎?”

“自然不會。”

“那我們就還是最好的哥哥和妹妹。”

“好,雪兒永遠是哥哥最喜歡的妹妹。”

“二哥,你喝醉了。”

“二哥,今日高興。”

“好好好,我知道你高興。”

“二哥,從來沒有這麽高興過。”

“啊……二哥,你好重。十七!!!!”

“二哥,你這樣看著我,抱著我,是不是也有那麽一點,那麽一點點不是哥哥對妹妹的喜歡?”

“二哥,不要為了我委屈自己,你可以找個喜歡的女子成婚的。”

“小雪怎知我不喜歡她?”

“二哥,喜歡她嗎?你曾說過……”

“此一時彼一時,她勇敢正直,熱情善良,是個討人喜歡的好姑娘。”

“姑娘,十七奉少主之命,從今日起跟隨姑娘身側護衛姑娘周全,不離左右。”

“十七,你家主子要娶親了,嬌妻美眷,從此雙飛雙棲。說好的永遠在一起,說好的永遠在一起……為什麽會這樣……”

“姑娘,您醉了,不能再喝了。”

“要是真醉了就好了,什麽都不會想,也不會痛。”

“姑娘……”

“十七,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跟著我了。”

“姑娘,十七職責所在,姑娘在哪裏,十七就在哪裏。”

“我,我要沐浴,我看你敢不敢跟!”

“姑娘,十七在屋外候著。”

“姑娘您看,是少主。”

“啊?在哪兒,沒看見。十七,這個炸肉很香,水晶羹也很好喝,你嘗嘗。”

“姑娘,您若有個閃失,我如何跟少主交代。”

“你少主若是交代在這兒了,你也什麽都不用交代了。”

“姑娘!姑娘務必保重,十七安置少主後就回來,姑娘一定等著十七。”

“十七,你說,你家少主聽到我和狄將軍的婚事,他會……為我高興嗎?”

“十七只知,姑娘高興,少主就高興。”

“高興?也沒什麽可不高興的,一場戲罷了。”

“姑娘,太委屈自己了。”

“委屈什麽,我不是得了個將軍夫人的頭銜嘛!”

“是,姑娘說什麽就是什麽。”

“十七,你可不許去你家少主那裏說道。”

“十七不會。”

“小雪,狄將軍可是你中意之人?”

“狄將軍,是值得托付之人。”

“那,願你與狄將軍和順美滿。”

“也願二哥哥和丁姐姐琴瑟在禦。”

“展昭……”

“十七……”

“不要……”

蘇郁哭著醒來,渾渾噩噩之間,又哭著睡著,一會兒看見展昭,一會兒看見慕容碩,一會兒又看見高堂紅燭新人對拜,一會兒看見滿身是血的展霽雪,一會兒看見她在寂靜的夜晚獨自飲酒,一會兒看見她伏在案頭寫信。斷斷續續、破碎而淩亂的畫面,一再在她腦海裏閃過。她沈浸在夢魘裏,無法自拔。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震動了一遍又一遍,她始終沒有聽見。

下午一點,蘇巖再一次撥打了蘇郁的電話,心裏想著如果她再不接電話,他得找個人去家裏看看才行。電話鈴聲響了半分鐘,電話終於接通,對面傳來的聲音有些沙啞。

“爸爸。”

“蘇郁,你沒事吧?爸爸上午打了十幾個電話你都沒有接,爸爸擔心死了。”

“爸爸我沒事,昨天晚上睡得晚,上午沒起來,手機靜音了沒註意到。”蘇郁的聲音聽起來懨懨的。

“怎麽沒什麽精神呢?”

蘇郁打了個哈欠,“這幾天睡眠不太好。”

“醫生說你要適當運動,睡太多也不好的。”

“爸爸,我知道了。”

“你吃飯了嗎?”

“還沒,一會兒吃。”

“一個人在家也要好好吃飯,不要有一頓沒一頓的。”

“知道了,爸爸。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什麽時候回來?”

“老師的告別儀式在明天,我送完老師,後天就回來。”

“好,爸爸也照顧好自己。”

父女倆說了幾句話,互道了再見便掛斷了電話。

蘇郁的房間裏光線依然昏暗。她握著手機在床上坐了一會兒,才起身拉開窗簾。陽光照進屋,外面是大好的晴天。蘇郁伸手擋住有些刺眼的陽光,望著湛藍透徹的天空,一時間有些恍惚。

來到浴室準備洗漱,鏡中的自己面色憔悴,眼睛腫得厲害。她呆呆地看著,覺得有些陌生。這哀傷的眼神,還是蘇郁嗎?這副模樣,和夢裏的她多麽相似啊。那個她,究竟是誰呢?

冰冷的水撲到臉上,蘇郁強迫自己清醒。刷牙,洗澡,給眼睛冷敷消腫,她強打精神把自己拾掇好了。然後簡單吃了個面條就出門了。

春節假期的最後一天,天氣又好,路上人來人往,逛逛公園,曬曬太陽,公園裏男女老少三三兩兩很是熱鬧。清新的空氣帶著水汽迎面撲來,沿著運河,蘇郁隨意地走著。南方和北方一個很重要的區別就是,冬天的時候也是有綠色的,在蘇郁居住的城市,香樟樹常年不敗,更別說冬青柏樹等,運河兩旁一片綠意盎然。

走著走著,不知不覺蘇郁便來到了博物館,明明是漫無目的地散步,怎麽就走到了這裏呢?看到博物館門口立著的展覽海報,蘇郁還是忍不住買了票走了進去。雖然前兩天才剛來看過,可是,它們就像有魔力一樣,吸引著她走進這裏。

看著櫥窗裏陳列著的寶劍。歲月斑駁了劍身,也不再閃耀寒光,卻依然讓蘇郁感覺不寒而栗。這把劍雖然銹了,但是它依舊鋒利。它曾經穿透她的身體,而夢裏,它也穿透了展霽雪的身體。

《三俠五義》書中有寫,展昭的兵器正是巨闕,相傳為春秋時期鑄劍名師歐冶子所鑄,書中寫道,南俠展昭以此為定情信物換丁氏雙俠的妹妹丁月華的湛盧,作為定情信物。書中展昭與丁月華比武定情,夢裏展昭雖未與丁月華比劍,但最終二人還是結為連理。與寶劍一起陳列的那一塊玉牌,書中未曾提及,倒是與她夢中幾次見到的那一塊十分相似。

回想一個多月前,她與慕容碩初遇,正是這兩件文物出土的那段時間。他通過她聯系她的父親,說是有文物相關的問題要咨詢,她便牽線搭橋讓他跟爸爸聯系上了。那一天晚上,她去研究所找爸爸,碰見偷文物的小偷被刺傷後昏迷,後來得知那把劍正是兇器。前兩天她來看展,在這裏遇到了慕容碩。然後她夢到了展昭和兄妹。她和慕容碩通過巨闕和玉牌聯系在了一起,而展昭兄妹二人也與這兩件東西密不可分。她可以猜測自己做夢是因為最近發生的這些事情,可是,夢裏種種刻骨銘心,讓她覺得自己好像就是小雪,讓她覺得那些都是自己真真切切經歷過的一樣。不然,怎麽會那麽痛那麽難過。

現下“穿越”這個詞很流行,不管是網文還是網劇,有許多作品都是以這個設定來展開的。她昏迷的一個月時間,是不是也穿越了,那小雪,是不是就是穿越後的她?

當這個想法在腦海中出現的時候,蘇郁覺得自己簡直就是瘋魔了。

“我是不是病了?怎麽會有這麽荒唐的想法。”

蘇郁再不敢停留,幾乎落荒而逃,跑出了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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