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四)關撲

關燈
(五十四)關撲

“本是異世魂,卻為此間人。”

那時,雖然老頭兒說的聲音很低很低,但是,憑展昭深厚的內力,又是站的離她最近,因此,也將那句話給聽了進來。

那時,他哪裏知道這話是什麽意思,只當是那老頭胡謅,一笑置之,也未放在心上。更何況,小雪當時雖然驚愕了一下,過後卻說得那老頭兒無話可答,任誰聽來都是那算命的說渾話了。誰料想,結果卻是那樣,就好像在諷刺當時他的不上心一樣。

自那很久以後,每每想起這件事情,他總是忍不住唏噓,難道這就是命運。他和她,都逃不開的命運嗎?

又是在辦公室過了一夜,慕容碩站了起來,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一直沒有好好休息,多少有些倦了。看看時間還早,慕容碩決定去醫院走一趟,雖然那邊沒什麽動靜,他還是想去看看她。

見到蘇巖,想起案子進展如此緩慢,不禁覺得對不住他。

雖然前幾日在研究所得到的線索,他們立即就去查了宅急送,但是該公司卻表示,這兩人自運送文物那日起,就沒有回過公司。可以肯定,文物被盜、刺傷蘇郁的案子,肯定跟他們脫不了關系。他們正在試圖通過各種途徑尋找他們的下落。但是,兩日過去了,目前為止,毫無音訊。

“蘇伯父。”

“小慕,你來了。”蘇巖本站在加護病房外,隔著玻璃看著裏頭。聽見慕容碩的聲音,便轉過頭來。

此刻的蘇巖,雙目深陷,眼下青影重重,青黑色的胡渣在嘴邊雜亂叢生,看起來狼狽極了。聽護士說,他一直都在這裏,沒有離開過。

“伯父,您偶爾也回去休息休息吧!蘇郁這裏,我已經請醫院的人特別照顧了,一有動靜,他們會馬上通知您的。”

“我答應她媽媽一定守著小郁,她才回家休息的。”蘇巖低下眼,輕聲說,聲音嘶啞而幹澀。

慕容碩無言,只是遞上一罐加熱過的咖啡,然後站到他身邊,陪著他。

加護病房裏很安靜,只有心跳監護儀嘀嘀嘀地聲音。蘇郁躺在那裏,身上插著這樣那樣的管子,一動不動。手術結束已經四日了,她依然昏迷不醒。醫生說,由於她失血過多,腦部缺氧的時間太長,她的大腦機能受到重創,能不能醒來,還是個未知數。有可能十幾日會醒,也有可能幾年都不會醒。也就是說,雖然她現在還有生命跡象,卻有可能成為植物人。

這樣的消息,在他聽來都覺得難以接受,更何況是蘇郁的雙親呢?就這幾日,蘇巖一下子老了許多。遠沒有他第一次見到時那樣的神采了,他連多看一眼,都覺得不忍心。

待到時日來,自然歸其位。

這個時日,何時才來?

靈芝雙鶴,你又流落到哪裏去了?

走出醫院,天已完全暗了下來。寒風從臉上擦過,冰冷刺骨。慕容碩豎起大衣的領子,拾步往馬路對面走去。過了冬至了,難怪天氣愈發的冷了。若是在開封,此時怕是要下雪了吧。

想到這裏,慕容碩笑了一下。自己明明生在江南,卻對開封的情形如此熟悉,最近更是有一種懷念的感覺。若不是案子沒破,若不是蘇郁昏迷不醒,若不是靈芝雙鶴還沒有找回來,他真想去開封看一看,看一看現在的開封,還有多少千年以前的模樣。開封的冬至日,是否依舊那樣熱鬧。曾經走過、傷過、幸福過的地方,是否還留有一絲痕跡。

………………………………………………………………………………………………………

展昭結束百日假期,和展霽雪一起從南方趕回開封時,已是十一月。進城那一日,正是冬至。

京師最重此節,歲至貧者,一年之間,積累假借,至此日更易新衣,備辦飲食,享祀先祖。官放關撲,慶賀往來,一如年節。(備註1)因此,城內上下,無不歡欣慶賀,好不熱鬧。

他們以往未曾如此重視過這個節日,因此初進城時還為這濃烈的節日氣氛所困惑,還以為是皇家發生什麽天大的喜事,舉城歡慶呢。後來得知其中緣由,也入鄉隨俗,換了衣裳,隨趙虎出門玩賞去了。

大街上人來人往,皆是身著新衣,滿面笑容,見著相熟之人,便拱手行禮,互賀節日。坊巷中,到處可見用食物、各種應用器具、幹果糕點、柴草木炭之類的物件鋪排,歌唱叫喊,以招攬人們前來博戲。更有陳列冠帽梳篦、珍珠翡翠、銀花朱釵等貴重物品者,封丘門外,全都結紮彩棚,沿街叫唱。

所謂關撲,乃是當時市井中流行的一種賭博游戲。六枚銅錢定大小,正面曰字,背面曰純,街頭巷尾都有人撲。彩頭有的多達千貫,宮廷之中也多有人及。

平日裏關撲被禁,今日破例開放,倒是滿城百姓皆參與其中了。大好節日,以物□□,不過是圖個開心快活。但也不乏一些不法商販,利用這個機會,使些小把戲迷惑眾人,一日下來,也能賺個盆滿鍋滿。

包大人最恨這些唯利是圖者,借著佳節大發橫財。因此,加派人手組成“監察分隊”,在城中繁華地段各處巡視。他們身著便衣,在人群中走動,和一般百姓並無二樣。一旦發現惡意使詐,欺瞞他人用以斂財者,必然予以制止。如有情節嚴重者,甚至要上報官府從嚴懲治,絕不寬待。

展昭兄妹和趙虎一起上街,說是游玩,其實也是個“監察小分隊”。展霽雪笑言開封府實在吝嗇的緊,他才回來,就開始工作了,連帶著她也要替開封府打一回免費的工。

憑著展昭的眼力,加上展霽雪故作單純,假裝無辜,什麽樣的手段還不都被他們給看穿。一條街走下來,拆穿好幾個人的把戲。不過念在他們情節並不嚴重,稍加一番警告,讓其保證不再故技重施之後,便不再追究,也未上報官府。

三人走了半日,便不再如一開始一般覺得新奇。但是,在看到有人以自己為“籌碼”引人□□時,還是吃了一驚。

雖然有所耳聞,但是真正見到,還是有些驚訝。更何況,主人家以奴仆婢女為籌碼的多見,自己以自己為籌碼的,還是不多見的。

只見一個半大的姑娘,大約也就展霽雪這個年紀。眉眼都還沒長開,身子也很是單薄。跪坐在那裏,守著個破瓦盆,瓦盆裏放著六枚銅錢。也不見她叫喊招攬,只在身旁立了個牌子,上頭寫著“以身博銀”。她周圍圍了好些人,對著她指指點點,竊竊私語,卻沒有人一人上前詢問。

“這大好的日子,讓人見了著實心酸。”趙虎是個直性子,見人家姑娘可憐,遂上前給了幾個銅錢。

“小妹,你若是有急用,這幾個錢你先拿著。今日過節,你先回家去吧。”

那姑娘擡頭,看著趙虎的眼睛水汪汪的,她收了銅錢,對著趙虎拜了一拜。“多謝這位大哥,只是,只是小妹還不能就此回去。”

“你今日非要用自己與人博上一博嗎?”展霽雪同情於她,亦上前勸慰。

“是的。”那姑娘微垂著臉,滿面的愁容。

“可是,若是你輸了,便是人財兩空啊!那時候,你怎麽辦?”

“這個,小妹自然是知道的。”那人伸手撿起瓦盆裏的六枚銅錢,放在手心握著。“可是,若是小妹贏了,便能得了錢替家裏還債,小妹也不必賣身為奴。”

原來是為了替家裏償債,不惜鋌而走險。

“你要多少錢還債?不然這樣,若是可以,我先借於你,你立個字據。日後你賺錢了慢慢還,我不收你利息,這樣可好?”

展霽雪想了想,怎麽也不想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為了還債把自己給賣了,於是提議道。本以為那姑娘會欣然同意,不想,她竟搖搖頭,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

“多謝姐姐好意,只是,這五十兩銀子,就算姐姐肯借,小妹一家傾盡一生也無力償還啊。”

“五十兩銀子!”趙虎驚呼出聲。

這也難怪她無人問津了,五十兩銀子,平常人家一年的積蓄也不過就是幾兩銀子啊。

展霽雪本想問她為何家裏欠下如此巨款,斟酌過後,還是決定閉口不問。誰家沒有一本難念的經呢?若不是實在窮途末路了,這樣一個小姑娘,怎會孤註一擲?他又何苦當眾去揭人家傷口。自己沒有能力去幫她,只得沈默退到一旁。恰在此時,有人從人群中站了出來。

“喲,這不是施家小妹嗎?”

三個人,從人群中站出來。皆是二十出頭,身著綢衫,頭戴襆頭,腰系玉帶,腳蹬厚靴,只是衣裳顏色不同。明明是個大冷的天兒,他們卻手持紙扇,故作瀟灑。教人看著怎麽個不舒爽。

“怎麽是他們。”趙虎皺皺眉。

“趙虎大哥認得他們?”展霽雪問。

“三個賭徒,整日裏游手好閑,到處惹是生非。”趙虎言語之中盡是嫌惡之情。

“總歸就不是什麽好人就對了。”展霽雪嘟囔著,見他們不懷好意地看著自己,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

“看什麽看,再看剜了你的雙眼。”

三人欲發作,看到肅著臉站在一邊的展昭和人高馬大的趙虎,知道他們不是好惹的人物,便悻悻然收回視線,然後走到那姑娘跟前。

“五十兩銀子,小爺與你博,可好?”

說話的,是那個穿深青色衣裳的。三人之中,也就屬他長的還看得過去。再看那姑娘,卻是青白了一張小臉。

“餘、餘公子……”

“小妹認得他?”展霽雪問。

那姑娘咬著下唇,失血的臉青白如紙。

“他,他便是小妹家的債主。”

“債主?”展霽雪看著他,思忖著這年輕男子究竟如何讓人家欠下這麽多錢的。看他的樣子,大抵是京城裏的富二代。這樣的人,在開封估計隨處可見。可是五十兩銀子……莫非是賭債?

“施小妹,你爹寫的欠條就在餘立那兒。”另一個紅衫男子在施小妹跟前蹲了下來,看著她,說:“你跟他博一博,若是他輸了,這欠條還你,你家就不欠債了。”

“是啊。這是多好的事情啊。”第三人一旁附和。

那被叫做餘立的青衣男子從衣兜裏取出一張紙,在手裏揮了一揮。展霽雪定睛一看,正是一張欠條,落款寫的是施季元,還按了紅手印。

“施季元是你父親?”

展霽雪低聲問施小妹。施小妹緩緩點頭。

“你別聽他們的,咱們再想別的辦法。”展霽雪勸她,趙虎說他們是賭徒,施小妹肯定不是他們的對手。不能白白讓她把自己搭進去。

餘立看了展霽雪一眼,走過去把欠條放在瓦盆旁邊,看著施小妹,說:“賭不賭都隨你,我可不強迫你。不過,你可想好了。這樣的機會,可是千載難逢的。”

“我……”施小妹看著那欠條,雙目通紅。放在膝上的雙手緊緊撰著手下衣料,十指發白,她真是恨不得沖上去奪過那張欠條給吞了。

“施小妹,你別……”展霽雪還想再勸,卻在看到她蓄滿淚水卻強忍著不流淚的雙眼時停住了。展昭拍拍她的肩,對她搖搖頭。

“施小妹,若是你要與他們博上一博,咱們就當個見證人。若是你贏了,包管餘公子會還你欠條,此後你家再不欠他們錢。”

施小妹擡頭看看展昭,他沈著篤定的眼神,神奇地讓施小妹安了心。她吸了吸鼻子,將手裏的五枚銅錢放在瓦盆裏。

“好,小妹跟你賭。餘公子,請。”

“很好。”餘立拿起那六枚銅錢,握在指尖看了看。隨後,手掌一翻,幾枚銅錢握在手心,一個擲甩,銅錢落到瓦盆內,滴溜溜的打轉兒,轉了許久才緩緩停了下來。

正笑得春風得意的餘立三人,猛地刷白了臉。

“這,這怎麽可能!”

瓦盆中,六枚銅錢,皆是字,竟是個‘渾字’。

“這怎麽可能!”餘立驚呼出聲,忍不住伸出右手用力搓了搓眼,發現自己沒有看錯,竟一臉難以置信地樣子。

“這怎麽可能啊!”

“餘公子擲出的是‘渾字’,施小妹,你的贏面很大啊!”展霽雪樂不可支,“快,輪到你了。只要擲出至少一個‘純’,你就贏了。”

“嗯!”施小妹看著展霽雪,用力點點頭。她怎麽也沒有想到,餘立竟然如此背運,一擲擲出個“渾字”來。

她拿起瓦盆裏的那六枚銅錢,放在手心,雙手合十在胸前默念了句什麽,然後往瓦盆裏一撒。

銅錢依舊在瓦盆裏打轉,發出叮叮叮的聲音。眾人盯著那幾個銅錢,目不轉睛。

須臾,銅錢停下,塵埃落定,竟然六個皆是背面!

“是‘渾純’!”施小妹激動地叫了起來,幾乎喜極而泣。

“施小妹,你運氣好好哦,居然是完勝誒。恭喜恭喜!”展霽雪忙道喜,然後伸出手來,一把扯過那張欠條。

餘立等人這才從震驚中反應過來,叫喚起來。

“等等,她使詐。”

“我說餘公子。願賭服輸嘛,一個大男人,你怎麽這麽輸不起啊!”展霽雪看著她,特意加重了‘願賭服輸’四個字。

“自己輸了就說人家使詐,這也太沒風度了。不帶你這麽不講道理的,大家說對不對啊!”

“就是啊。”眾人點頭附和。

“她出老千!這次不算數。”

餘立嚷嚷道,想他久經賭場,再怎麽樣也不會擲出這麽爛的局來。他怎麽也想不明白,明明自信可以至少擲出四個‘純’來的,怎麽全變成了‘字’了。而施小妹,竟然擲出‘渾純’來!這,這太不可思議了。

“眾目睽睽之下,她除了擲銅錢之時,雙手不離自己雙膝,你說她出老千,也未免太瞎掰了吧!”展霽雪一副你很不講道理的樣子。

“餘立,有堵就有輸贏,輸了就是輸了,你也是賭中老手了,怎麽賭品這麽差!”趙虎粗著嗓子瞪他。

眾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這……”餘立見自己成了眾矢之的,只得一聲嘆氣,甩甩扇子,灰溜溜地走了。

“大哥等等我……”

“小妹,這欠條你拿著。”

餘立他們走後,展霽雪將欠條遞到施小妹是手中,施小妹接過欠條,哭成了淚人兒。

“謝謝姐姐,謝謝老天爺,謝謝……”

“好了好了,不要再哭了。回家過節去吧。”展霽雪將她扶起來,把裝著銅錢的瓦盆遞到她手裏。施小妹連連道謝之後,便奔回家去了。

見她如此高興,趙虎呵呵直笑。“真是老天有眼啊,剛才我還替她捏了一把汗呢。沒想到她運氣竟然那麽好。全城上下,這一整日,也未見得能有多少個‘渾純‘呢。”

展霽雪睨了他一眼,心說:我看不是老天有眼,是你缺個心眼。

“趙虎大哥,你實在是枉為練武之人,枉為開封府的校尉啊!”

“小雪姑娘,你這是什麽意思啊!”趙虎一頭霧水。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這,原因何在!”趙虎實在覺得冤枉。

展霽雪看著他,至搖頭嘆氣。

“朽木不可雕也,朽木不可雕也!”展霽雪見他點不通,忙不疊地搖頭。

而展昭則站在一側,笑得雲淡風輕。

冬至後,天氣愈發的寒冷了。幾日之後,便落了雪。那場雪,自傍晚開始,簌簌落了整整一夜。隔日一早,推開窗戶,便是烏泱泱一片,滿眼滿世界的白。在這白茫茫的天地間,那一灘猩紅,更是怵目驚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