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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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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栗子

展昭和展霽雪二人上了房之後,也沒去遠的地方,就在祠堂西面的院子裏呆著。那裏僻靜的很,無人來往,離祠堂又近,那邊要是有個什麽風吹草動的,也能註意得到。院子裏種了一些銀杏樹,滿樹的綠葉隨著夜風輕輕搖曳,沙沙作響。地上長了許多雜草,蛙聲蟲鳴喧鬧的很。角落裏擺著一組青石桌凳,其中一只石凳橫臥在地,桌上凳上都積了許多灰塵和樹葉,甚至還有蜘蛛在上頭張網,想來是很久沒人來坐。二人稍加清理之後,便在那裏坐了下來。

兄妹二人相處,自然隨意許多。展昭伸直了雙腿,一邊用手捏著自己有些發酸的上臂,一邊聽展霽雪說話。展霽雪把今日同林冰對話的情形和展昭大致說了一遍,惹得展昭一陣笑。

“你個鬼靈精,繞著彎子哄騙人家小姑娘。”

“繞著彎子是真的,可我哪有哄騙她啊。我說的可是句句實話,只是隱瞞部分事實而已,不算騙人。”展霽雪反駁道。

“呵呵。”展昭笑著搖搖頭,“那你如此煞費苦心,可是得出什麽結論來了?”

“有。”展霽雪煞有介事地點點頭,“林冰在說謊,她有事瞞著我們。”

“哦?”展昭挑眉,“何以見得?”

“如果她真的只是前去取藥,那是好事呀,又沒有什麽好隱瞞的,她又何須在此之前言辭閃爍不肯直言?這未免太過奇怪。而且,從那之後,她就甚少言語,一整天都戰戰兢兢的。就我看來,她肯定是有著什麽不能為我們所知的秘密。”展霽雪說著,還甚是肯定地點點頭。“恩,一定是這樣的。”

“嗯,此言有理。那你得出這個結論之後要如何?這與龐昱之間又有何關系?”展昭看著她問道。

“我!”展霽雪一時語塞,她倒是還沒想到別的,只覺得林冰這小姑娘很奇怪。而且,她就是覺得這件事跟龐昱脫不了關系。“雖然我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可我的直覺告訴我,這裏面一定有文章。”

展昭見她明明沒有任何確實證據,卻言之鑿鑿,不禁失笑:“好了,一個半大的小姑娘,你研究她做甚。哪個人沒有自己的心事,難道就許你有,不許人家小冰姑娘有?你顧著自己便是了。”

展霽雪心中不服,卻也只能扁扁嘴聽了。展昭見她鼓起腮幫子,忍不住伸手捏了捏,被展霽雪一掌拍掉,抗議道:“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你還老捏我的臉。”

展昭收回手,笑了笑,心想:你再怎麽著,也都是我的小妹妹呀!

“對了,晚飯可吃好了?”

“嗯,吃了。托‘龐昱’的福,夥食還不錯呢!蝦餃,水晶包,金玉滿堂啊什麽的,可豐盛了。可是,想到他的可惡行徑,我就胃裏不舒服,吃不下。”提到龐昱那小子,展霽雪就沒好心情,說話時嘟嘟囔囔的,甚是憤憤不平。

“外頭那麽多人都快餓死了,連口水都沒得喝。他在這裏大魚大肉極盡奢侈,真是沒人性沒天理,天打雷劈都是便宜了他的。真該五馬分屍千刀萬剮處以極刑然後下油鍋炸了餵狗。”

“雪兒!”展昭有些不悅地斥道:“不得粗言。”

“粗的還沒出來呢……”展霽雪心裏嘀咕著,卻不敢說出口。展昭極縱容她,對某些方面卻要求很嚴格,比方說,他特別不喜歡她說些粗言粗語。

見展霽雪低頭不語,展昭心覺好笑,他妹妹的心思,他哪裏不知道。這小妮子,在心裏頭嘀咕著呢。

“好了,別嘟著嘴了,來,你愛吃的。”說著,展昭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包,攤開來遞到展霽雪面前。展霽雪擡頭一看,立馬笑逐顏開。

“栗子!”

紙包上,靜靜躺著幾十顆圓滾滾地栗子,那些栗子個頭小,卻顆顆色澤光潤形狀飽滿。展霽雪接過那包栗子,開始剝起來。

“哪兒來的栗子啊?”展霽雪開心,連眼睛都笑起來了,笑得跟天上的彎月似的,煞是可愛。“這還沒到秋天呢,怎麽就有栗子吃了呀。”

“前頭的鎮裏買的,遇上個阿婆剛好出來叫賣。阿婆說,自家種的,挑了些早熟的炒了拿出來賣的。”看展霽雪一臉心滿意足的樣子,展昭也笑了起來。舒展了雙眉,半瞇著眼睛看著她,嘴角微微地上揚。月光灑下,在他臉上留下一層柔和的銀光,一張俊臉,此時異常溫柔。

展霽雪一顆栗子剛進嘴裏,一擡頭瞧見他這樣子,差點噎到自己。妖孽啊妖孽,他哥哥可真是妖孽啊!長得就俊,再這麽春風一笑,真是書上說的那什麽“一笑傾城,再笑傾國”啊。幸好這裏只有她在,要是被別的女人看到了,不是撲上去就是暈過去了。

“雪兒,你笑什麽?”

“啊,沒有啊。”展霽雪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她可不能讓他知道自己心裏頭的想法,用‘傾國傾城’來形容他,他會氣死的。

“嗯?”展昭挑眉。

“沒有啦。”展霽雪呵呵笑了笑,“吃著這栗子,讓我想起小時候的事情啊。”

“哦?”展昭一時沒想到展霽雪說的哪件事,“你是說……”

“糖人兒啊。”展霽雪笑笑,繼續剝著栗子。這栗子已經涼透了,剝起來很困難,不過吃起來還是很香很糯很美味的。

“糖人兒?”展昭偏頭一想,恍然大悟。“是那個啊!”

“哈,哥也記得啊?”

“自然記得。”展昭點點頭,笑得有些赧然。那時候,他九歲吧,已十三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候,展霽雪三歲,可也就兩周歲多些,本以為她不會記得了呢。

“雪兒記得,倒才是稀奇。”

“許你記得,就不許我記得啊。”展霽雪拿他剛才說她的話駁他,然後得意的笑了起來:“我可是打小就特別聰明伶俐的哦,這叫‘天資聰穎’。”

展昭瞥了他一眼,笑得有些無奈。“你啊,一點都不知道謙虛。”

“哼。”展霽雪一哼,丟了一顆剝好的栗子過去,然後繼續自顧自專心的剝栗子。

展昭伸手接過栗子放入口中慢慢嚼著,栗子甘甜的香味,在口齒間散開。思緒漸漸飄遠,回憶湧上心頭,仿佛回到了十三年前的那個春天。

天禧四年的春天,是個異常美麗的春天。那一年,百花嶺上的梨花桃花,開得特別繁華。每一場春雨過後,漫山遍野的落花,仿佛給山上鋪上了紅白的花毯似的。村裏的老人們說,那年的春天,天上的梨花仙子和桃花仙子下凡到了百花嶺,所以山上的花兒都開的特別多、特別艷。

他不知道那時候是不是真的有仙子到了百花嶺,不過他印象很深刻的是,那個春天,他時常牙疼。而且,那時他還以為自己是個‘女孩子’。

遇傑村裏的人誰都知道,他們家原先有一兒‘一女’。一兒是他大哥,展鵬;‘一女’是他,展昭。再後來有了雪兒,家裏就是一個哥哥兩個妹妹了。

為什麽那時候他是‘女孩子’?因為他從出生以來就是被當成女孩子養的。穿女孩子的衣服,紮女孩子的發辮,不許跟長他三歲的哥哥一起洗澡,兩個人也甚少一起睡覺,他大多是跟著梅姨一起的。雪兒六七個月大之後,他便開始跟她同床共枕,睡一床被子。他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是不是個女孩子,更何況那時年幼,對男女之分根本是一知半解。所以,那時候,他就是女孩子,是雪兒的姐姐。

為什麽他要被當女孩子養?原因還真的很俗套。據說他出生後沒幾天,就生了大病,險些一命嗚呼。一個道士來他們家算命,說他命格不好,不容易養活,要當成女孩子養,這樣子才能平安長大。不管那個道士是不是在胡說八道來騙錢的,反正後來他變成‘女孩子’了,。之後沒多久,他的病也好了。於是乎,他就當了十多年的‘女孩子’。

他父親是個文人,通曉禮儀,母親原是大家閨秀,知書達理。二人管教孩子有一套,可疼孩子也是出了名的。不管他們愛做什麽,只要是有理兒的,都隨他們去。他們家的孩子,可說是村裏所有孩子羨慕的對象。不過後來,最讓人羨慕的倒是他們家的小妹妹了。

自打雪兒出生以後,她就成了展家上下所有人最疼愛的寶貝兒。父親母親自是不用說,做哥哥姐姐的更是疼她這個妹妹疼的不行。尤其是他這個‘姐姐’,別說有多寶貝這個妹妹了。但凡是什麽好吃的好玩兒的,只要是他能拿到手裏的,他都想著先給妹妹送過去。

記得有一回,展忠帶著他跟大哥上集市轉了一圈兒玩,在街上看到一個老伯在捏糖人兒。他見老伯捏的糖人特好看、特生動,嚷著要展忠給他買。展忠起先不讓,因為那陣子他牙疼的厲害,他母親不讓吃太甜的東西。後來他說是給雪兒買的,展忠這才掏了錢。那可不是他為了自己要吃說的謊話,那是他真的想給雪兒帶回去的。雖然他也很想吃,可是展忠只給買了兩支,一支給了大哥,若是他吃了另外一支,雪兒可就沒了。於是他忍著嘴饞,捏著糖人兒的棍子只是看看,連舔都不舍得舔一下,生怕糖人兒化了。

從集市回到家裏以後,他就飛奔著找雪兒,也不管展忠在後頭追著喊著讓他慢一些,只想著把這剛得來的好吃又好看的小食給雪兒看看嘗嘗。那時候,母親跟雪兒在房裏玩兒吧?

展忠的聲音很大,母親老遠便聽見他們的聲音了。他剛到母親房門口,門便從裏頭打開了。他迎面沖過去,險些撞上人。

“娘!看,糖人兒呢!雪兒呢?雪兒在哪兒!”他還沒站穩,便把手裏拿著那支糖人兒高高地舉著,興高采烈地嚷嚷。

“姐姐!”

就在此時,一個胖乎乎的小身子從母親身後探了出來。那時候的雪兒小小的,矮矮的,身子是圓滾滾、白白胖胖的,抱起來棉花團兒似的。臉蛋圓圓的,粉嘟嘟的,像個紅蘋果似的可愛。她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門邊上,拉著母親的衣袍站著。

“雪兒,你看,這個是姜太公釣魚。”他蹲下來,獻寶似的把糖人兒送到雪兒的跟前。雪兒眨巴著烏溜溜地眼睛,看看他,又看看糖人兒,似乎在考慮這東西到底是拿來玩兒的,還是拿來吃的。至少當時他是這麽想的。

“雪兒,你要吃吃看嗎?”見雪兒猶豫著,他就直接把糖人兒往她嘴裏送,結果她一偏頭,閃了過去,然後蹦出一句話來。

“我不要,牙齒會壞掉的。我才不要像姐姐一樣蛀牙!”

這一句話,絕對得打擊到了他。他就這麽傻楞楞地站在那裏,手上還拿著那支糖人兒,一動不動,不知道說什麽,做什麽。那時候他真的很委屈,委屈的都想哭了。真的,眼淚星兒已經在眼眶裏打轉了。他的一番好心,結果就這麽被拒絕了,還被嘲諷了一番,心裏頭怎麽個憋屈難受啊。他那時候肯定像個霜打蔫兒了的茄子似的。耷拉著肩膀,癟著嘴,誰說不像呢?

他母親看著,倒是笑了。當時他還在想,他們說的對,母親真的偏心,對雪兒更好一些。他都快哭了,母親還笑。母親來牽他手的時候,他還有些不情願,不過到底沒有掙脫。就這樣,母親一手牽了一個把倆‘姐妹’拉進了屋,然後把他們抱起來放在床沿上並排坐著,母親則蹲在他們面前跟他們說話。他記得,母親的聲音很溫柔。

“雪兒,姐姐對雪兒這麽好,雪兒要好好謝謝姐姐啊,不可以這樣對姐姐說話,姐姐會傷心的。快,跟姐姐道歉。”

說實在,在外人看來這樣的情景會讓人覺得很可笑,一般才三歲大的孩子,你跟她說這些,她哪裏能聽得懂?可是,雪兒不一樣,她可是六個月大就開口喊人,十個月就開始學說話,兩周歲已經會背唐詩的聰明孩子呢。對於這一點,當時他是很羨慕她的,也時常會在別的孩子面前誇自己的妹妹如何如何地天資聰穎。

雪兒聰明,一點就透,知道自己說了讓他不高興的話了,於是對著母親點點頭,說:“哦,我知道了。”然後伸出她肥嘟嘟的胳膊,一下子就抱住了他的手臂,然後仰著臉嘟著嘴說:“姐姐,對不起,雪兒不是故意的。姐姐給雪兒東西,雪兒是很開心很開心的。可是,糖吃多了對牙齒不好,還會牙疼哦。下回,我們換別的東西好不好?”

那會兒他很傷心,很生氣,一撇頭不理她,跟她鬧起別扭來。可雪兒不依不撓,拉著她的手又搖又晃,用她甜甜地聲音不停地喊他:“姐姐……姐姐……不要生氣了嘛,姐姐……雪兒給你道歉啊。雪兒的臉給你捏,你不要不理雪兒好不好。”

不……好吧。雪兒很可愛,他很心軟,雪兒的臉捏起來很舒服,他很心動,再說他是‘姐姐’,他決定原諒她。於是,他扭過身捏捏她肥嘟嘟的臉,捏得她臉上更紅了,這才心滿意足的放開,然後笑著說:“行,那雪兒想要什麽,姐姐下回給你買回來。”

“像……栗子什麽的。”雪兒沒有怎麽思考,就說出來一樣東西。其實那時候他聽成是梨子了,於是他很快的答應了:“好!下回讓忠叔買梨子吃。”

聽到肯定的回答,雪兒呵呵笑起來,兩個深深的酒窩就出來了。看到她笑,他就什麽不愉快都忘記了。一時興起,抱住她的頭,在她粉嫩粉嫩的嘴上,吧唧吧唧用力親了好幾下,親的她嘴上都是口水。那時候他還真是喜歡‘輕薄’自家小妹妹啊,時常惹得她冒火。

“姐姐!”雪兒很不滿地嚷起來,然後一下子躥起來撲到他身上,那時候雪兒可是個小肥妞,可有分量了,一撲就把他給撲倒在床上,然後抱著他的脖子往他身上蹭,把嘴上濕答答的全蹭到他衣服上。完了還坐在他身上,指著他衣服上一灘濕漉漉,得意得哈哈大笑。

兩個人一來一往,倒到床上玩兒成了一堆。銀鈴般的笑聲充滿了整個屋子。他母親在一旁看著,笑得地眼淚都要掉出來了。坐到床上一伸手,把將兩個鬧得正瘋的倆人攬到懷裏抱著。

“你們啊,真是娘的心肝兒寶貝!”

時隔多年,這麽一件小事情,本以為已經記不得了的。沒想到回想起來,居然連小小的細節都記得那麽清楚。好像近在昨日,卻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真是有點不可思議。

“哥!你想什麽呢?都出神了!”

展昭回過神來,見展霽雪一臉好奇地看著自己,栗子已經被她吃完,桌上只剩下碎碎的栗子殼。晚風愈發的清涼起來,竟然有絲絲冷意。近秋了,白日裏那麽熱,晚上卻涼意襲人。

展昭笑笑,搖搖頭沒說什麽,然後把桌上的栗子殼拂到地上。

“夜深了,回吧。明兒還有得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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