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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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許家的產業一直在慢慢的關停,此時已是到了收尾之時。沈卿之白日裏除了刻意不和許來同處,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依舊忙著最後的收尾活計,只有到了夜裏,回到她們那方小院時,她才會暗淡下來。

快要一年了,她和小混蛋成婚,住在這裏,已是快要一年了。這幾日是她第一次不想回來,不想面對裏面的人。

可她,又不想見不到裏面的人。

今日又是細雨蒙蒙的天,早早的就天黑了,她依舊在院門處站了許久,看著院中那處承載她和小混蛋數次談心的涼亭發呆。

許來這幾天一直在爺爺和她娘的院子裏來回跑,勸勸這個再勸勸那個。她料到了兩位老人會反對,可沒料到硬來也不行。她原本送走爺爺和娘以後就去衙門坦白身份的事就這麽拖了好幾天了。

“你回來了,怎麽不進去?”院門處碰到沈卿之時,是她今日第三次勸說爺爺回來。

老爺子病勢更嚴重了,用強送走只試了下就氣得狂咳不止,她怕再知道了她的女兒身,會更刺激爺爺,現下進退兩難。

“爺爺…同意走了嗎?”沈卿之沒回她的話,垂著眸子看她打濕的衫角。

這幾日兩人相見,她總要問這麽一句,每次都不看許來的臉。她害怕爺爺答應了離開,那小混蛋就會去衙門斷絕和她的婚約了。

她知道這不對,不該期盼爺爺留下來,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沒有,”許來搖頭,欲言又止。

躊躇間,沈卿之已擡腿準備進院了。

“等等。”許來拉住她的衣角,“你能不能去勸勸爺爺,爺爺很信任你,他覺得我沒有你聰慧,不同意我的法子,你去跟他說,就讓他放心,許家產業關了,那些做活的人不會被牽連的,你說,他肯定會信的。”

被拉住的衣角輕晃而起,沈卿之攥緊了袖中顫抖的手,低頭沈默了半晌。

“爺爺的擔心是對的,就算你不瞞著他你會留下的事,爺爺也會考慮到,只捉你一個,朝廷是不會解氣的,一定還會遷怒那些人。”她低聲說著辯解的話,明知自己確實該去試試,不管是否成功,總要去試著勸說爺爺離開才好,可她就這麽自私的拖著,不想去。

她承受著內心的煎熬,推托的話說的沒有任何底氣。

“你去試試好不好,騙騙他?你那麽能言善道,一定可以的。”許來上前,彎身仰頭,強迫她看著她。

“我沒你說的那麽有本事。”沈卿之轉身掙開了她的衣袖,直朝著浴房而去。

她不想去寢房,不想面對許來。

“沈卿之!”許來站在門口大喊。

跑到浴房門口的身影頓了頓,直接閃身進了門。

直到夜已深沈,院中低窪處又積滿了昏黃的雨水,沈卿之才回房。

許來坐在床上,等著她。

“睡吧,今日事多,我很累。”沈卿之說著,就要背身躺下。被許來托了肩膀強行坐直了。

“沈卿之,我不怨你爹,不怨你哥哥,因為我沒有那麽在乎許家的產業,可爺爺和娘是我的親人,他們得好好活著,不然…”

許來沒有繼續說下去,沈卿之擡眸,似確信她的話一般盯著她。

不然如何?是啊,小混蛋不怨她,是因為許家現下的損失,在小混蛋眼裏都是身外之物,小混蛋並非貪財之人,所以她不在乎,可她在乎親人,若是爺爺和婆婆出了事…

小混蛋的意思,若是爺爺和婆婆出事了,她就會怨她,恨她吧?

“我明日,去勸爺爺,你,滿意了嗎?”她低頭,有星芒墜落。

許來揉了揉她的肩頭。

“別哭,我會盡量等著,你不是讓陸遠去找你爹了嗎?我會盡量,等他們來。”

她回來第二天,那次不甚愉快的談話後,媳婦兒第一件事就是讓陸遠北上,她知道她的用意。

沈卿之沒有回話,背對著她躺了下去,須臾,又轉過了身來,默默的看她,眼角的晶瑩,閃著微弱的光。

“我抱著你睡?”許來試探的勾了勾她的腰身。

“我們現下還是夫妻,為何要詢問?”

“我以為,你生我氣,不想…”

“生你什麽氣?”

“我…接二連三逼你。”

“第二次,還沒三。”沈卿之糾正的極其認真。

初回來第二天早上,是第一次,剛才,是第二次,“別有三,好嗎?”

一聲“好嗎”,帶著隱隱的懇求,長長的期待。

“對不起。”許來沒有應允,只一聲道歉,落在她唇邊。

被觸碰的唇瓣顫了顫,而後張開。

沈卿之啟唇,狠狠的咬了她。

那個對她小心翼翼的小混蛋,現下變得太鐵石心腸了,拿著沈家對許家的虧欠,一次一次,將她逼到無路可退。

這一夜的雨終於不再綿綿不絕,黎明時分磅礴的落了一場後,天邊泛起了朝霞。

沈卿之起的很晚,直到許來催她午飯,她才起身,去勸說爺爺。

勸言確實不順利,許老太爺操持許家產業幾十載,大風大浪也見識過不少,早就分析到了其中利害,否則也不會拖到現在,早就選擇舉家逃走了。

他們不走,許家工匠管事等人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他們走了,必牽連這些人。沈卿之的勸慰他根本不聽。

“對不起。”出了爺爺的門,沈卿之垂頭道歉。

她怕許來覺得她不用心勸說,特意拉著她一起來,讓她看著聽著。而今這結果,是她早預料到的。

可她,有些怕了。小混蛋昨夜的話,讓她不安,她害怕,害得許家家破人亡,小混蛋和她,將會是咫尺天涯的遙遠。

“不用對不起,我跟小安說了,爺爺可能會生著氣離開,讓他先去祖宅備著,我們不能帶著嚴叔,少牽連一個是一個,小安會照顧爺爺病情的。陸凝衣我也找過了,她會武,可以讓爺爺安靜段時間,明天,就送他們走。”

猝不及防的交代計劃,沈卿之一時沒能緩過神來,“你是說…明天,你就去衙門…坦白身世?”

“嗯,早上送走他們我就去,你也收拾一下吧。”

這麽…突然?

沈卿之不知道自己怎麽回的房,等她恍然回神時,許來已經不見蹤影。

“她呢?”

春拂見小姐回神了,趕忙上前,“姑爺出去一會兒了,說很快回來。”

這些日子家裏氣氛不對,春拂也覺出了有事發生,遲露囑咐過她,不知道是什麽事,就先照顧好小姐,看緊了,別出事。近些日子姑爺常常不跟著,她都跟的緊,內室已不再是她不能隨意進的地方了,方才小姐發呆了半個時辰,她一步都沒敢離開。

“玉匣呢?!”

帶著急慌的詢問,喚醒了走神的春拂,“姑爺早就抱…”

話未說完,沈卿之已跑了出去。

院中涼亭,許來不知何時回來的,正在亭裏發呆。

“玉匣呢?”沈卿之走上前去,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許家會被抄,你也得北上,都不安穩,帶著放著都不方便。”許來沒說玉匣在哪兒,只解釋了拿走的原因。

“許來,我連那個,都不能留下嗎?”

石凳上的人低頭嘆了長長的一口氣,又擡頭,張開手臂,示意她坐過來。

沈卿之沒有拒絕,窩進她懷裏,感受著熟悉的懷抱,沈吟了良久,終是顯出了脆弱無助。

“我當如何抉擇,阿來,我該怎麽做?”

怎麽做才能既對得起母親,又能和她共同面對這災禍?

她做不到,做不到置身事外。可她該怎麽選擇?為愛生死相隨,不顧母親和沈家其他人的性命?還是眼睜睜看著小混蛋獨自承受?

她都承受不了,為什麽,為什麽沈家作的禍,要讓小混蛋家破人亡?還要她做這樣的選擇?

若是…若是朝廷知道她父兄參與叛亂就好了,那她就不用選擇了,那她就能坦然的陪著小混蛋,一起面對這風雨,不用覺得對不起娘親,只一心一意陪著小混蛋,為她父兄造的禍贖罪。

她知道她不該這般想,能逃一人是一人,她怎能盼著事情更糟,怎能只顧兒女情長,怎能盼著母親也沒得選擇,太不孝了。可她忍不住,只想到了這種可能,就再安穩不住。

“阿來,”她激動的握緊了許來的胳膊,“你是否想過,或許,父兄參與叛亂之事,朝廷也已經知道了?”

許來看著她突然亮起來的眼神,聽她言語裏的期盼,感受到她想與她共患難的心,抿唇又思考了一下方才獨自坐在這時思考過了的勸慰。

她沒回話,沈卿之以為她沒聽懂,捧了她低垂的臉,“我的意思是,或許沈家…”

“我知道你意思。”

許來打斷她話時的神情太沈穩,沈卿之楞了下,一時沒能想起來還要說什麽。

“我想到過這種可能了,可無法確認,不是嗎?我是這麽想的,”許來調整了下身子,盡量理順好自己的言語。

“如果朝廷已經知道了你爹和你哥哥的身份,那沈家和許家的判決是一樣的,或許我們不用非得分開了。你剛才就這麽想的吧?可是,”她擡眼,確保沈卿之在認真聽她說話。她最近發呆太多次了,她不得不確信。

“可是,如果沒有發現,那我們到那時候再撇清關系,你就沒有時間走了。”

“我不需要非得走!”

“你需要!”你需要,如果你爹的事暴露了,你還有一線生機。

餘下的許來沒有說,連同她已想好等她走了,就把她娘和她大娘一起送到祖宅的事。

她咽下後話,換了其他由頭,“只要我恢覆女兒身,程相亦就不會顧忌什麽了,沈卿之,我要你為我而逃,我要你為我保護好我的妻子。”

捧著她臉頰的手指曲了曲,撫過她的兩頰,“你還承認我是你的妻。”

輕輕的嘆息,落在許來心頭,她定了定神,才繼續。

“沈卿之,你不用考慮太多,不需要做選擇,也不用費心安排什麽,顧慮什麽,更不用思考那些是非對錯,你就什麽都別想,只乖乖聽話,我讓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就當你突然變傻了,什麽都不會了,這一切的抉擇都是我安排的,你沒有權利選擇,沒有能力反抗,你甚至是被我逼迫離開的。所以你不需要覺得內心煎熬,不需要遭受良心的譴責,因為都是我說了算,你就記住:你沈家欠我們的,你必須聽我的,懂嗎?”

“不懂。”沈卿之推開她的臉,眼淚似幕簾遮了眼。

她這幾日一直埋怨小混蛋逼迫她,現下看來,是有多無理取鬧,多小氣自私。小混蛋一直在用這樣的法子來替她做決斷,她卻還埋怨她,她何時,變得這般孩子氣了?

許來聽她置氣一般的“不懂”,抿了抿唇。

“沈卿之,我沒有扮狠心說狠話,不是覺得你聰明,我騙不過你,我是覺得,你感受到我的愛,才能竭盡全力的逃到天涯海角,感受到我的擔憂,才會盡量避免折磨自己。我可以不怨恨沈家害了我們家,但你如果讓程相亦得逞了,或者如果你痛苦自責折磨自己,再也不快樂,我真的不會原諒你的。”

許來再不似曾經的稚嫩浮躁,她沈著冷靜的,一字一句說的分明。

沈卿之聽著她沈穩的表達,看著她冷靜的臉,越發覺得自己像個幼稚不懂事的孩子。

“不原諒就不原諒吧。”賭氣的孩子氣。

許來輕嘆一聲,沒有急著反駁,也沒有生氣,揉了揉她的耳垂,又去看她的眼睛。

“你知道嗎,你跟我說,我若想做回女兒身,你來籌謀我們的將來。我聽到這句話時,感動的同時,也很難過,難過你這麽優秀,這麽厲害的人,怎麽就嫁了個沒本事護著你的我呢?”

“因為你…”

“噓,聽我說,”許來哄孩子一樣打斷了急切開口的人,“可我又覺得,我娶了個這麽有本事的媳婦兒,好開心,好驕傲,只要有你在,我就覺得安心,你什麽事都能解決。”

沈卿之沈默著,小混蛋的話讓她想到這幾日的自己,那麽無助,那麽脆弱,別說那句為其籌謀的話了,她眼下的困境都解決不了,她還能做什麽?她哪來的膽量說那般豪言壯語?

“阿來,我這些日子,太脆弱了,什麽都解決不了,你…長大了,已經…不需要依賴我了…”她從未脆弱,也討厭極了自己脆弱,可自從遇到許來,她脆弱過許多次了。

而今許來的成熟,讓她自厭中,又多了份無能為力,不再被需要的淒楚。

許來聽她如無助墜落的嘆息,楞了下,擡手想要替她擦掉劃下來的淚,沈卿之側頭,躲開了。

她討厭極了現在脆弱不堪的自己,討厭極了無能為力的自己。

許來無奈,將下巴磕在她肩頭,幽幽開口。

“你的話我一直記得,直到現在還相信。我們對付不了朝廷,你再有能力也對抗不了,但我相信你能真的籌謀好我們的相守。朝廷,讓你爹去對付,你,好好等著,等你爹救我,等我自由,你還得籌謀我們的將來,因為那時,我們都是女子,沒有你,我不知道怎麽做才能再娶你。”

許來說完,看著低頭依舊頹然的人,看她久久不語,輕晃了晃她的身子,伸舌,勾了勾她的耳垂。

“你騙我。”許久,沈卿之才掙脫她的唇,轉過頭來看她。

“不,我愛你。”

許來說著,退開下巴,深深看了她一眼,而後直接將她摟了過來,覆唇而上。

她是在騙她,可她不會承認。

北邊戰場離此兩月路程,軍隊更慢,六七月份莊稼成熟收糧,父兄軍隊緩過敗局還需時日,再南下救她們…

現下五月中,程相亦的隊伍近雲州了,回京所需時間近兩個月…

這兩者間,時間上救小混蛋會不會趕不…

“做什…嗯…回…回房!”許來探手,打斷了她的思慮。

“明天之前,你依舊是許少夫人,媳婦兒~”許來不顧她的阻礙,伏在她懷裏言道。

多長時間沒聽到她這般喚她了?從她離開縣城到現在兩月多了,只前幾日回來那夜,這麽喚過她一次。

“你喚我什…麽?”沈卿之撐著一絲清明,問話中帶著執拗。

“媳婦兒。”

沈卿之松開桎梏,抱住懷中的腦袋,俯身貼在許來耳邊,“你記住,沒有那一紙婚書,我也是你的妻,你現下做的事,只有夫妻才做得。你仔細記著,你恢覆女兒身後,我們的將來,我會籌謀,你躲不掉這份責任。”

許來埋頭,將淚蹭在她衣衫上,低沈的“嗯”了一聲。

“可不可以…回…房?”撫著許來耳朵的指尖抖了抖,隱忍著。

許來搖了搖頭,蹭幹了淚,沒有停下。

今日出了太陽,春拂卻打起了傘,傘扛在身後,擋住了院門。

雨後初霽的天氣,溫暖到有些不真實,好像新生,又好像夢境。

院中悄然的綻放隱忍無聲,像盛放,又像在敗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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