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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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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日頭漸升,沈卿之還未起身。明明昨夜最勞累的是小混蛋,可她卻賴了床,將昏睡的爺爺和婆婆送到城門後,她沒跟著去衙門,徑直回了家,又躺回了床上,遲遲不肯再起身。

這張床,她馬上就再也睡不得了,旁邊,也不會再有小混蛋了。

“她還在睡嗎?”房門外,許來的聲音低低的,問道春拂。

沈卿之閉了眸子,聽著房門打開的聲音,轉進內室的腳步很輕,卻很淩亂。

她心一揪,寢被中的手攥緊了,等著許來的靠近。

她去衙門回來了,是來趕她走的?

******

許來沒來得及去衙門坦白身世。

送許老太爺的馬車出城不過一柱香的功夫,就回來了。馬車回來時,許來慢悠悠的踱著步子,才往衙門走了半程。

“封城了。”見到許來,陸凝衣跳下馬車,急道。

許來正因著要去坦白身份,撇清她和媳婦兒的關系,心情沈郁,聽了陸凝衣的話,看著又回來的馬車,一時沒反應過來。

“先回家吧。”陸凝衣見她這模樣,拉著她坐到了車轅上,又回了許府。

直到回了家,看到床上還沈睡的人,許來才定下心來。她手伸進寢被摸索著,觸到沈卿之的手時,沈卿之趕緊松開了緊攥的手指,任她握著。

“醒了吧?”感覺到握著的手有些僵硬,許來俯下身趴到了她臉前。

裝睡的人睫毛顫了顫,沒有睜眼。

許來也不急著拆穿,就這麽看著她,心裏思考著接下來該怎麽做。

封城的是雲州守軍,她們被困的人太多,陸凝衣就算一個一個的帶出城去,怕是也飛不過上千兵士。爺爺,娘,岳母她們,不好出城了。

那媳婦兒呢?出不去的話,她如果坦白身世,程相亦到了,會不會逼媳婦兒跟了他?

如果她不坦白,媳婦兒就不會被程相亦惦記了,可是,岳母家裏那些人,也會被遷罪。

她終於,切身體會到了媳婦兒左右兩難的煎熬。

微涼的唇瓣攪擾著'熟睡'的人,沈卿之感覺到她親吻中的無助和仿徨,終是裝不下去,攬了她肩膀回應。

“我…還未收拾。”許久後,當許來退開身子看她時,沈卿之垂眸輕語,“可否等晚些時候收拾好了,我再離開?”

離開許家,竟比她離開京城還要難。

許來沈吟良久,才啞著嗓子道了聲“好”。

她沒有說封城的事,想了這麽久,她還是決定坦白身世,給她一線生機。程相亦既然惦記媳婦兒,就能護住她。先活下來,以媳婦兒的聰穎,應該能拖住程相亦不被欺負,等岳父來救。

可她進門前還沒做這決定,陸凝衣不知道她現在的想法,看她進屋這麽久都沒動靜,直接急了。

“小祖宗你們幹嘛呢!都封城了還膩歪,知不知道輕重!”

許來正起身準備再次去縣衙,她這麽一吼,計劃全打斷了。

沈卿之唰的坐起身來拉住了她,“何時封城的?爺爺和婆婆順利出城了嗎?”

“你別急,等我回來跟你說。”許來想掙脫,被沈卿之猛的用力拉到了床上,跌到了她腿上去。

“爺爺是不是又回來了?”沈卿之問完,只略一思忖就知道了。

陸凝衣都回來了,爺爺和婆婆肯定是沒走成,“你是不是還沒去縣衙?”

“你先別急,先松開我,我有事,回來跟你說。”

“回什麽回,還想去縣衙?爺爺沒出城你就去坦白?不怕再刺激到爺爺?”

“爺爺會原諒我的,現在也不是計較身世的時候。”

“既然不是計較身世的時候,你為何還要去衙門!”沈卿之奮力壓著她,說完迅速的思索了下,隨即明白了許來的用意。

就算小混蛋坦白了女兒身,她與許家無關了,封城軍也需要將此事上報,得了新的命令才能放她走,那時,程相亦就該到了。

“現下你我撇清了關系我也出不了城,你是不在乎程相亦對我有什麽歪心思,還是想將我推給他?”

先前她就誆騙過小混蛋程相亦對她還沒死心,小混蛋可是一直信以為真的。她而今已是出不了城,如此境況還要坦白,明擺著是只要她活著,跟了程相亦都沒關系!

許來緊咬著嘴唇閉口不言。

“許平生你給我聽清楚,你敢將我推給他,我就主動坦白父兄叛亂之事,你忍心看我害死自己的娘親和沈家其他家眷,臨死都不得心安,那便去坦白你的身世,我絕不攔著!”

箍緊許來肩膀的手松開了,沈卿之退開身子,起身下床,也不穿外衣,就那麽站在床邊,看著頹然坐起身的許來。

“沈卿之,你別任性。”

“我是你的妻,不是沈卿之!”

“你別這樣,冷靜一下好不好?”

沈卿之居高臨下看著仰頭乞求她的那雙眼睛,那雙晶亮的眸子,這些日子太惹人生氣。

“我很冷靜,想到出城之法,爺爺和婆婆能安全離開,你就可以去坦白,我可以聽你的,離開這裏,但現在,不行!”

“沈卿之,只是封城,可能是臨時的,過幾天…”

“我說了,我是你的妻!就算你拿走了玉匣,我依舊是你的妻,是否需要我褪了衣裳給你看你留下的那些印記,你才肯認我!”沈卿之不聽她誆騙的話,執著的要糾正她的稱呼,說完見她不語,擡手就要真的去解裏衣。

許來趕忙起身捉了她的手,“這幾天下雨下的還涼著,你剛從被窩裏出來,別著涼了。”

沈卿之站著沒有動,直直的看著她。

許來低頭躲開,視線正落在她光著的腳上。

方才起身急,她沒穿鞋襪就站在了地面。

“快坐下,怎麽都不穿鞋,真是的。”

說著,伸手想要攬她坐到床邊,沈卿之直接打掉了她的手。

“許來,別跟我躲閃,你不認,我便脫給你看!”說著又要去解衣裳。

“別別別,媳婦兒,媳婦兒,對不起,快坐下好不好?”

沈卿之不動,“有意思嗎?日日裏刻意疏離,非等我訓斥才肯改口,你是故意想看我多在意你嗎?”

許來蹲在地上捂著媳婦兒的腳面,急急的搖頭,“沒有,媳婦兒,你擡腳,穿上鞋子。”

沈卿之無動於衷。

“媳婦兒~”許來仰頭,可憐巴巴看她。

沈卿之不為所動。

“媳婦兒~”許來抱住了她的腿。

沈卿之依舊沒理她,轉頭,朝著屋外,“春拂,讓凝衣進來。”

說完掙開許來的手,就這麽赤著腳踱出了內室。

她得讓她長長記性,不要用這般幼稚的舉動去推開她,明明相愛,明明未怨恨她,還非要讓她平白無故心裏添堵,為她好也不帶這麽戳心煎情的!

許來提著鞋子夾著衣裳跟出了內室,看媳婦兒坐在了外間榻上,也不顧陸凝衣進了門,給媳婦兒披上衣服,而後蹲到媳婦兒腳邊,一屁股坐了下去。

沈卿之:???

陸凝衣:???

兩人正疑惑間,她已經自顧自解開外衫,將媳婦兒的腳抱進了懷裏。

下這麽久的雨,地面濕涼,得暖暖,別進了寒氣。

陸凝衣:!!!

沈卿之:……

“做什麽你,起來!”沈卿之說著,掙了掙腿,沒掙開。

“暖一下,你月事快來了。”這次換許來不為所動了,看也不看一旁一臉嫌棄的陸凝衣,抱著媳婦兒的腿,臉貼在媳婦兒腿上,看著近前的地面,呆呆的開口。

像極了心情低蕩,粘膩的狗兒。

“行了你!我才站了多大會兒!”混蛋,傷她氣她推開她的時候眼都不眨一下,這會兒又這般誇張!

許來沒動,抱得緊緊的,“說正事吧。”眼睛依舊看著近前的地面,楞楞的有些失神。

沈卿之無法,俯身將她撈到榻上,也不掙開被她抱著的腿了,轉頭看了嫌棄到沒臉看的陸凝衣。

“為何封城可有問過?”

聽到正事,陸凝衣趕緊轉回頭,攏了眉頭,“沒給由頭,直接攆回來的。攔我們的並非小隊,像是整軍。”

“陸遠走時還未封城,這幾日縣裏也沒有人提及見過封城軍隊,為何是今日?時辰還這般早,不像是才行軍到此。”若是才到,那就是夜裏過來的了,夜裏行軍?又不是偷襲,沒必要冒著山地危險這麽做。

沈卿之思量完,猛的擡起頭來,看著還在為她暖腳的許來,“他們在等你回來。”

“嗯?”許來一臉懵。

懵完也低頭想了想,隨即明白了。

吳有為能趕回來的時間,那京城送到雲州的朝廷密旨也該到了,或者說,吳有為耽誤了些時日才相信程相亦的話,往回趕,那時密旨可能已經到了。陸凝衣說封城的是雲州守備軍,那趕過來應該挺快,可能在吳有為之前就到了,之所以之前沒露面,應該是因為她。

她兩月未歸,他們是在等她回來,不知道她去哪兒了,才一直沒敢露面,怕她聽到風聲。

那這麽看來,陸遠能出去,是因為她那天夜裏回來時下雨,裹的太嚴實,他們不知道她回來了。

“那陸遠,是不是被抓了?”

許來的頭腦並不愚鈍,因著這禍事與媳婦兒有關,這幾月來媳婦兒夾在中間很多事都左右為難,又不肯告訴她,她已學會了思考,且思考的越來越快了。

“別擔心,我那便宜哥就算對付不了,也能跑的了。”陸凝衣倒是不擔心,她對陸遠還是有信心的。

“嗯,朝廷也總不會派一只大軍捉他一個人,那樣全天下都知道了,他們就瞞不住了。”許來分析完,松了口氣。

沈卿之沈默著看了她半晌,總覺得她的成長,讓她生了許多的惆悵。她一不註意,她就已茁壯參天,就好像她錯過了她許多年的時光,再相見,她已不再需要她守護。而她,也已沒有能力守護她了。

許來放心了陸遠的安全,擡頭註意到媳婦兒失落的模樣,垂眸沈吟了會兒,又看向她,“可我已經回來了,他們為什麽沒直接來抓我們?”

她知道,媳婦兒這些日子總覺得自己沒用。

“在等朝廷來人吧。”沈卿之調整了下情緒,回話間思索了下,猛的心裏咯噔一聲。

封城要麽是怕消息外露,影響其他州府捉人,要麽…就是牽連太多,朝廷不相信當地守備軍,怕他們面對太多鄉親遭難,群情激憤。

許家遣散的人,可能躲不過這一劫…

許來沒想到這麽深,聽了媳婦兒的話,只想著朝廷是想親自處決她們,她們現下是哪裏也去不了了。

“那接下來怎麽做?”陸凝衣狠狠的坐到凳子上,插話問。

她沒有把握越過那麽多守軍帶著人悄無聲息的逃出去,就算一次只帶一個,也無法做到。她又不是鳥,可以一直飛著不用落下。

聽到她的問話,沈卿之明顯感覺到抱著她腿的人松了手。

她咬了咬唇,看著許來下意識望向門邊的視線,還在許來懷裏的腳直接用了力。

“你,接下來等著,不準有任何動作!”一邊使力踹倒許來,一邊用力斥言。

小混蛋哪怕休妻她都不會心裏太沒有底,可若是真的坦白女子身份,她父兄之事朝廷不知道的話,那她在程相亦眼裏乃至在朝廷眼裏,都和許家無關,她是真不確定,到那時程相亦是否還能對她死心。

她可不想到時還要抉擇,是為了守身而坦白她和小混蛋的關系,牽連母家,還是為了沈家家眷而委身於程相亦。

“陸凝衣,她輕,你能帶她飛出去麽?”許來不死心,梗著脖子問陸凝衣。

陸凝衣:飛出去?真當她是鳥了?不是,鳥也沒見過背著另一只鳥飛的吧?能飛動?!

“除非她是小孩子,否則…”

“她不是爺爺,跑得動,你攔住士兵,讓她先跑出去,你再脫身就容易了,然後…”

“然後我被亂箭射死!”沈卿之又擡腳踹了她一腳,惡狠狠的打斷了她。

而後轉頭,“凝衣,你再去看看,其他人是否可以出城,若是可以,找個許家遣散的管事出城試試看出不出的去。”強行打斷了許來的盤算。

現下不光是考慮她們了,她得為許家其他人試一試。

陸凝衣的動作很快,不過一個時辰就回來了,帶來的消息很不樂觀。

許家遣散的人也無法出城,棲雲縣陷入了全城禁行的隔絕之境,進出皆不得。

許來終是暫時打消了坦白女兒身的想法,因為爺爺也從眼下的狀況推斷出了許家遣散的人大概也逃不過這一劫,牽連如此之多,他老人家承受不住,已是病的深了。

她無法在這個時候再給他當頭一棒。

煎熬的日子過得並不快,程相亦到的時候已進了六月的門,身旁的宦官因著他行程緩慢擺了一路的臭臉,直到許沈兩家被抄,主犯都落了網,才有所緩和。

程相亦摒退左右想單獨和許來她們聊聊時,他因著放心了,沒有堅持留下監視。

“他是皇上派來的。”許來小院,程相亦坐到涼亭裏,擡眼看了眼院門處盯著這邊的宦官。

“上次來,跟著我的,是王爺派的。”轉回眼,看著沈卿之,又補了句。

沒頭沒尾,莫名其妙,許來不知道他做什麽,下意識先將媳婦兒擋到了身後。

沈卿之被擋了視線才回神,她方才一直介意,程相亦坐的石凳,是她和小混蛋時常談心訴情的地方。

“你什麽意思?”許來一臉防備的看著程相亦。

“卿兒懂。”程相亦不氣不惱,神情淡淡的,少了去年來時的強勢。

上次來,是他岳父安排了宦官跟著,顯然是杜絕他在外拈花惹草,而這次換了人,看來是他岳父放了心,換皇上不放心了。

他和沈家的淵源,讓皇上對他的忠心產生了質疑。

“恭喜程大人,和郡主修得美滿。”沈卿之一步上前站到了許來身旁,未提及皇上防他之意,直接恭喜他被岳父信任。

王爺不再派人跟著,那就說明,他獲得了郡主芳心。

她挑此事說,是想讓一旁的許來稍稍放心。

“卿兒就是聰明,”程相亦聞言,松眉低嘆了一聲,“這要感謝許來臨走前那番話。”

他說的很輕,是以說完看了兩人一眼,確信她們聽到了。

許來聽是聽到了,可她那時並不是有心說的,一時沒想起來。

“總惦記得不到的,又埋怨身邊的人待我不好,卻忘了給予才能獲得。你說的對,女子是柔情善骨的,只對她好一點,她便能傾心相付。”程相亦見她一臉茫然,自顧自提了起來。

許來這才想起,臨走前他來找她的時候,她曾經說過她對他的看法,覺得他在京城過得不好,家裏地位也不高,沒什麽成就感,才惦記她媳婦兒的。所以她開解了幾句,是想讓他移情別戀別總想著搶她媳婦兒。

他就是因為她這麽一句帶著目的勸解,變相給她送消息讓她們逃命的?

“程大人應不至於因阿來一句無心之勸而冒如此大的風險。”沈卿之凝眸接了話,她也不信他幫忙是因為小混蛋一句勸解。

“郡主有身孕了,我確實不該冒這麽大的風險,畢竟幸福這東西,我才感受到。”程相亦摩挲著桌角,喃喃道。

當年沈家救了他,他雖不至於過苦日子了,但寄人籬下也並不好過,尤其是他那樣的身份,卻傾心卿兒這樣的將軍府千金小姐,他一直煎熬著。

想憑借讀書入朝為官,配得上她,可當他長大,了解了官場後,才知道朝中有朝中的忌諱,文武聯姻向來敏感,尤其是沈將軍這樣的武官之首,他若仕途太好,配得上卿兒了,就更不能娶她了。

他繼續煎熬著,硬著頭皮去應考,想著等入了官場,一定在皇上面前好好表忠心,就有機會娶她了。

可一朝中舉,他的夢才開始,就結束了。一旨禦賜婚姻,斷了他兩個夢。仕途沒了,愛情也沒了。

他這半生一直在隱忍,最後當了個表面光鮮的郡馬爺,他不甘,憤怒,頹喪,不願經營當下的生活,是以,郡主待他,一如他待郡主一般冷漠。

是許來的話讓他想要嘗試的,也是她的話讓他真切感受到這些年不曾有過的內心平靜,甚至有了那麽一點點,幸福。

不過,確實如卿兒所說,他願意冒風險,不只因為許來這句話,他欠沈家的,這些年終究是欠的很多,以前他對她心有不甘,無法正視沈家的恩情,眼裏只有寄人籬下的狼狽,而今,他能正視了。

這恩情,他就算沒膽量還,一句話的冒險他還是做的到的。

“聽說吳有為送完藥才離開商隊,我就覺得可能晚了。”他停了摩挲桌角的動作,又看了眼院門處的宦官。

其實,說白了,他只是想讓自己安心,不然,他也不會那麽隱晦的告訴吳有為,而不直說。

不然,他遇到回程的商隊,聽說吳有為離開商隊的時間時,也不會松了口氣。

他能如此大膽的拖著行程給她們多一些時間,也是因為他知道,她們已經逃不掉了。

他始終還是怕她們走了,最後查到他頭上的。

“程大人的善意,我和阿來,在此謝過了,有人看著,就不見禮了,以免連累你。”沈卿之沒有細思他的想法,誠心道謝。

程相亦聽了她怕連累他的話,反而赧然了臉色,他的報恩,是在自己安全的情況下,盡量做些讓自己安心的舉動,而不是真的對她們有用。而卿兒,還能如此細膩的為他考慮。

“路上…我會盡量照顧你們。”他轉頭,躲開了她們感謝的視線。

路上?

“什麽路上?”許來不解。

程相亦沒有回話,院門口的宦官望過來的眼神沈谙防備,顯然生了疑竇,他不敢久留,擡手命人來押解了兩人。

許府到縣衙,許來承受了一路的謾罵,許家幫助叛軍,終究害了棲雲縣成百上千的人,朝廷殺一儆百的狠絕,讓許家下人的老小都跟著遭了殃。

下獄者眾多,城裏放不下,除了主犯,其餘全數押往城外軍營,城裏到處都在吵鬧,許來舉目,烏壓壓一片暗沈的流雲。

就算許老太爺這一生行善再多,也抵不過這一次災禍的牽連,他被擡往縣衙的路上,幾度咳血,圍觀的沒有人同情。

縣衙堂中,許家眾人才躲過一路的謾罵,得片刻安靜,早已被押解來的沈家大夫人就掙脫桎梏,沖過來給了失魂落魄的許來一巴掌。

“你個王八蛋,都是你家害的!早知道當初就不該把那丫頭許配給你!”

沈卿之正照顧情緒激動的爺爺,沒能攔住她的第一巴掌,待她說完又要舉手時,她急忙起身,推開了她。

因為太急,用的力氣過大,沈大夫人直接被推到了地上。

“沈卿之,你個掃把星,竟然敢對我動手!你…”沈大夫人爬起來指著她就罵,罵到一半,程相亦擋在了她身前,甩手給了她一巴掌。

“你以為這禍是誰闖的!”

他打的太突然,太狠,所有人都看著沈大夫人嘴邊的血楞住了,沒有聽進他的話。

若不是他想稍報沈家恩情,若不是這人是沈家親眷,他恩人的夫人,就她早些年待卿兒的刻薄,他就不止甩這一巴掌了。

沈大夫人被打的站不穩,沈母趕忙上前扶住,開口想要在姐姐面前替自己女兒辯解幾句,被沈大夫人哭著吼了回去。

“你生的這好閨女,識人不明嫁了這麽個王八蛋,還敢目無尊長推我!現在還眼看著外人打我!這個狐貍精,沒用的禍害!”

啪!

程相亦又是一步上前,給了她一巴掌。

沈母這次松了手,沒再扶著。再懂得上下尊卑,如此說她女兒,她也忍不得了。

“程大人,我有話說。”許來終於回了神,看著跌倒在地的沈大娘。

她這一開口,沈卿之心裏一顫,扭頭握緊了她的胳膊,眼神示意爺爺還在。

她知道,她想坦白女兒身了。

許來沒有停下,直直看著回望過來的程相亦,“我和沈卿之,不算是夫妻關系,”

她說到一半,感覺到抓著她胳膊的手在顫抖,頓了頓,地上的沈大娘本聽她撇清關系的話升起一線生機,見她又停了,趕忙爬起來催她,“你繼續說啊!”

催完似是想起了什麽,直接接了她的話。

“對,他們不算明媒正娶,沈家跟許家沒關系,這丫頭,這丫頭當初是賣給許家的,我們,我們簽過賣身契的,對吧?”說著問向沈卿之,“丫頭,你好歹是沈家人,得實話實說,別害了沈家滿門啊!”

當初兩人成婚,許老太爺怕她貪財,成了親家後會三五不時跟許家伸手要銀子,簽了一紙分家協定,程相亦上次來時就聽說了,沒想到這會兒直接被她說成了賣身契。

她這話裏話外都是薄情寡義,將卿兒說成賣身之女,最後還語帶威脅逼迫卿兒承認,程相亦已顧不得許來方才那話的意思,直接揪了沈大娘的衣領。

“你以為這禍是誰闖的!”又是之前那句話,讓沈卿之心下一顫,下意識去看許來。

程相亦沒有回頭看,他跟吳有為冒險說出許家有禍事時沒有提及沈家,是怕許來知道了沈家叛亂,撇下卿兒自己跑了。現下已經瞞不住了,一會兒下旨也會知曉,他無需再被迫聽這女人詆毀卿兒。

“你怎麽不問問你那好兒子失蹤去哪兒了?怎麽不問問你夫君找你兒子找哪兒去了?你以為許家怎麽被查出來的?”程相亦的聲音並不輕,許沈兩家的人都聽清了。

你以為許家怎麽被查出來的…

只這一句,已是明了。

爺爺當初幫助叛軍,很是謹慎,陸遠和陸凝衣連銀兩銀票都接連三次來回兌換,力求不留痕跡,藥材也都填平補過,朝廷沒查過他們的賬簿,根本不會看出來。

她們都曾思考過是哪兒露了破綻,好看看是否還能挽救,卻從未想過,或許是因為父兄的身份先暴露了,才害得許家被追查出來。

沈卿之直直看著許來,看她默然的聽完,掙開她的手,蹲到了咳嗽不止的爺爺身邊,沒有看她,也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雨季還未過,地牢濕氣很重,雖是入夏了,卻依舊寒涼,待久了,就會冷。

程相亦特意將遲露和春拂跟她們關在了一處,好讓她們照料,沈卿之伺候母親睡下,便讓遲露照看了,又囑咐春拂照顧好婆婆,才自己抱著雙膝縮到了墻角。

小混蛋以男丁的身份和爺爺關在一處了,她們分開前,她一句話都沒跟她說。

不知道爺爺怎麽樣了,這裏太潮濕,母親都受不了,朝廷查抄許家產業還需些日子,爺爺已臥床日久的身子可怎麽熬過去?之後她們還要被押解回京,千裏迢迢,爺爺能受得了嗎?

小混蛋呢,她和爺爺在一起,會不會暴露身份?爺爺現下還存著一線希望,想著她父親能來解救她們,許家還能留後,他還能對得起列祖列宗,可若是小混蛋身份暴露了,爺爺連這念想也沒了,會不會撐不下去?

陸遠到哪兒了,父親能不能趕到,許家牽連的人太多了,不會都帶回京城的,商號那些人肯定就在這裏行刑了,不知道是何刑罰,可等得了父親的救兵?

小混蛋怎麽樣了,有沒有在怨她,這一切不止是沈家害的,甚至是沈家一手造成的,她會不會恨她?

沈卿之一刻不停的思索著,她害怕爺爺和娘親身子吃不消,害怕父親無法及時趕到,怕太多無辜的人送命,怕許來怨恨,更怕這場災禍最後她們勝了,卻勝的慘烈。

她所害怕的,不過兩日後,就開始了。

朝廷如此耗費兵力南下,殺一儆百敲山震虎的心異常狠厲,許家遣散的那些人未能躲過一劫,連同他們的老幼,全都下了獄,判決無一流放,近千數人,全部就地問斬,不分親疏。

許老太爺,就是在得知判決後的當夜去世的。

這場災禍,終是從家破演變到了沈卿之最為恐懼的地步——人亡。

她和小混蛋之間,最終還是橫亙出了生死的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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