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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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吳有為一身狼狽的沖進許家時,沈卿之正坐在自己院中涼亭裏看著書發呆。

近日連綿不絕的雨,下得到處濕漉漉的,若是小混蛋在,看她又這般坐在石凳上,又該心疼了。

“我說我的小嫂子,你聽沒聽我說啥啊?”吳有為蓬頭垢面,伸著胡子拉碴的滄桑臉,急得直跺腳。

自打他碰上程相亦後,他這一路火急火燎的,就沒歇過,這小嫂子敢情好,聽了朝廷要辦許家的事,半點兒反應沒有?

“他都說了什麽?”沈卿之木然的問。

'小嫂子',嗯,這稱呼也不錯。

和小混蛋有關的,都挺好。

只是不知道那混蛋是否同她有一樣的心思,在意她同她點點滴滴的聯系。

“小嫂子!!!”吳有為急了。

“嗯?你說什麽?”沈卿之這才擡起頭來。

“我說,他讓我帶許安跑,說許家攤上大事了,我情郎再遠房也躲不過!”他進門就知道了許來不在城裏,對沈卿之的頻頻發呆,只有無奈的又說了一遍。

他們半路遇上程相亦,那人大概是從商隊那些嘴碎老頭子那知道了他的'醜聞',夜裏特地跑到他帳子裏嘲笑了一番他的斷袖之癖,末了說了這麽一句。

他本來沒當回事的,以為程相亦討厭他,是在嚇唬他。只是藥送到軍營,他偶然聽到了將士的談話,說什麽已經開始抓人了,都是大富豪,抄家滅族的。

他一聯想程相亦的警告,就趕忙跑了回來。

“他為何要幫我們?”沈卿之聽了他的話,沈思了半晌,擡頭疑惑道。

“啊?我們?”不是他和兔子安?

“一,他離開此地前就已知許安和許家關系深厚,二,特意跑去譏諷你於他無意義,他再壞,也不至於做這無用之事,三…”

“三什麽?”

“他自私自利,與你並無交情,不會冒著被你宣揚出去的風險提醒你逃,惹禍上身。”

程相亦的舉動不尋常,終於拉回了沈卿之的思敏頭腦,讓她暫時顧不得思念。

“什麽意思?消息是假的,還是說他要害許家?”

“他還說過什麽?”

“…沒有。”吳有為拍了拍困頓的腦子,認真想了想,搖頭道。

“他應是覺得你不會瞞著許安,而許安,也會告訴許家。雖不知他為何,可這寥寥一言聽來,像是在幫我們。”

沈卿之斂眉,朝廷捉人之事風聲很緊,大概是秘密捉拿,連北上的吳有為都未聽聞,可見此事嚴密的很。

是以,對於這個消息傳來的目的,她有八分確定其用意,只是不知程相亦為何這麽做。

上次相見,他們不歡而散,他對她也已死心,就算不死心,他不知道小混蛋的身份,她嫁了許家,此時再休妻,也撇不清她與許家的關系,他不敢再與她有牽扯的。

他不是同上次一樣為了得到她,那就是為了…讓她們逃?

“你在軍營可聽說了那些被捉拿的人家,是如何定罪的,罪名為何,可有牽連?”

“那我哪聽得到,大男人說八卦哪會說那麽細啊,況且他們好像說的也很謹慎,都聽不清。”吳有為苦哈哈的說完,撓了撓耳朵。

“不過他們說挺嚴重的,狗都沒放過,下人都扯出了九…”'族'字只才出了個'滋'聲,他就一個激靈,給了自己一巴掌。

他這說什麽呢,這話說出來,不是明擺著不讓她們跑嗎?

可不說他也難受,那得多少人的命啊,棲雲縣給許家做活的那麽多人,她們跑了,那不得血流成河?都是祖祖輩輩的街坊鄰居,他也不忍心。

“不是,你們到底得罪朝廷什麽了?”問完又覺得現在扯這些只能浪費時間,“算了,不重要了,許來呢,趕緊叫回來,做決定。這都什麽時候了。”

叫小混蛋回來?她都不知道那混蛋去了何處,何時回來。這都兩月了,連封書信都沒寄回過。

******

“媳婦兒,睡麽?”

“嗯。”

“我抱著你?”

“嗯。”

沈卿之合上手中的書,轉頭去尋那懷抱,入目卻是空涼的枕,在床頭那方玉匣的映襯下,顯得灰白疏冷。

她怎的忘了,小混蛋已出走兩月有餘,並未回來。

將書隨意丟在一旁,她側身躺下,將玉匣旁的箍嘴擺到許來的枕上,一如往常一般摩挲著,頜了眸子。

“媳婦兒,今晚不戴箍嘴好不好,我好想你,想親親~”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清晰的抱怨,自迷蒙中猛的睜開眼來,楞楞的看了身旁空蕩的枕頭良久。

進了五月,已是雨季,一日幾場瓢潑大雨,抑或是淅淅瀝瀝的小雨下一整日。今日的雨綿綿直入了夜還未停,沈卿之推開房門,灰暗的院中淺雨深落,氤氳起單薄的輕霧。

又是看霧的好時節了。

“小姐,需要什麽嗎?”春拂聽到開門的聲音,趕了過來。

今日小姐未用晚飯,她一直聽著,怕小姐夜裏餓。

“燒些沐浴熱湯吧。”沈卿之看著院門輕聲道。

春拂不解,小姐不是沐浴過了睡下的?

“總覺得她要回來了,這雨夜,怕是會受涼。”她依舊望著院門處,喃喃自語。

方才的錯覺,小混蛋的聲音,太過真切,她推開房門,聞到的是熟悉的清新氣息,總覺得,那混蛋要回來了。

姑爺走後,小姐從未像今日般說起姑爺來,就好像姑爺再也不回來似的。春拂抿了抿唇,想勸她回房,姑爺不會深夜冒雨回來,可她又說不出口。

小姐自姑爺出城後沈靜了許多,甚少提及姑爺,能有如此念想,也算外發出來了,她不忍打斷。

“奴婢這就去。”

春拂披了鬥篷,提著裙擺進了雨裏,不過幾步路,她就驚訝的停了步子。

院門處,蓑衣鬥笠,辨不出身形的人擡頭,正對上她訝異的眸子。

都說戀人間心心相□□有靈犀,她今夜算是見到了。

“姑爺趕緊進去吧,小姐等著呢,奴婢給您燒湯水去。”看了眼寢房門處一展歡顏的人,她趕忙出了院子。

沈卿之的笑意並未在臉上待多久,轉而沈眸鎖了眉頭。

許來進了廊沿摘了鬥笠,未及開口,她先一步上前,想抱抱許久未見的人,擡起的手頓了頓,似是又想起什麽,收起笑意,轉手就是一巴掌,直打在了許來清瘦的臉上。

不重,卻是很不滿。

這混蛋,還真回來了!這個時候,回來作甚!

“這般急著回來作甚!”

說完不等許來回話,又心疼的趕忙將她拉進了屋,給她褪了潮濕的衣裳,拿薄毯裹了。

許來楞楞的看著她忙活,眼神追著她,始終沒有開口。

沈卿之忙碌完了,看了眼扔在椅子上的長衫,隔著蓑衣都淋成這樣,肯定是在雨裏走一天了。

“怎的不知打傘?”

“破了。”許來這才開口,聲音沙啞著,帶著倦意。

沈卿之又急忙給她倒了熱茶,“快喝了,一會兒讓春拂燒些姜湯,你這混蛋,如此不省心,下著雨就這般回來了!”

抱怨著,聲音裏卻帶著難掩的活力。

許來抱著茶杯喝了整整三杯才停嘴,又被拉到了裏屋床上。

沈卿之怕她著涼,拿寢被又裹了一層。

許久沒回來,許久沒睡這個熟悉溫暖的床,許來坐在床邊,被寢被裹緊的脖子艱難的扭到床頭去。

熟悉的玉匣,熟悉的枕頭,熟悉的…

箍嘴。

“媳婦兒,今晚不戴箍嘴好不好,我好想你,想親親~”看到箍嘴,一股難言的情愫湧上心頭,一時間腦中思量全停了,脫口而出就是一如往日沒臉沒皮的粘膩。

說完看到媳婦兒憔悴的臉,又是一楞。

沈卿之也楞了下。

小混蛋這話,跟她方才半夢半醒間錯覺的一模一樣。

“噗~”毫無預兆的,崩了半晌的臉暈開了滿臉笑意。

像春末夏初的花一般,溫柔綻放,不過分奪目,恬然淑美,又帶著勃勃生機。

許來眼睛一眨不眨的仰頭看著。

“怎麽了?”

“方才淺眠,或是感覺你要回來了,朦朧中聽到你跟我說話,說的就是方才那句。”沈卿之怕她一直仰著頭不舒服,順了裙擺坐到了她旁邊。

愛人間的感應,來的真是莫名其妙,又如此真切。

許來沒回話,氤氳的眸子眨了又眨,落在了她粉紅的唇瓣上。

“怎的,等我吻你?”沈卿之心情轉好,挑眉明知故問。

許來眨眼,表示肯定。

“憑什麽,不同我商量就徑自決定離開,不說一聲就自顧自在外待這麽久,還杳無音信,說了莫要急著回來你還…”

她本就知道小混蛋不是自私之人,不會一走了之,她怕她回來,又盼著她回來,如今…既已是這般,也當釋懷了。

“罷了,回來就回來了。”

“你覺得我會不回來了?”許來傾身向前,咫尺相視。

“沒有。”

“那你想我不要回來?”唇已近前,目光清明。

“沒。”

“那是太想我了?”貼上那方唇畔,迷離了雙眼,卻不深落。

“……”小混蛋何時學會撩人了?

熱絡的呼吸拂重一息,打在唇邊,沈卿之錯覺她是在輕嘆,只她還未看清,許來就已閉眸含了她的唇。

久違的溫軟,夢裏無數次的回味,終於找回。可…能擁有多久?

“和我一起洗澡。”許久後,許來盯著媳婦兒的臉,說的不是問話。

“嗯。”沈卿之沒有猶豫,也沒有羞赧,答的溫柔。

只她在她這雙眸子裏,又生出了一種錯覺,小混蛋在細細記住她的臉。

錯覺漸漸匯聚而起,生出巨大的惶恐時,已是後半夜了。

她看許來眼下倦意深重,知她趕路勞累,本想讓她早睡,可許來卻是不曾停歇半分。

自浴房她安撫完許來後回到房裏,她就半刻也未能歇息。

許來的疼愛,偶爾疾風驟雨,長久溫柔遣眷,是在婆婆教訓了她要懂得節制後第一次如此癡纏,比之初時還要熱切,不知停歇。

似就別重逢後綿綿相思的訴說,又像…

她終究是在這漫長的纏綿中,生出了訣別的錯覺。

就像夏末最後一季花期,小混蛋在盡她所能的,讓她盡放。

她才因著之前的感應而開心,這一刻,又討厭起了自己的感覺。

她感應到了小混蛋的歸期,可她不想這一刻的錯覺也成真。

終於,在許來再次攀緣而上,俯身,一如前幾次一般,目光幽沈盯著她綻放時,她忍不住落下淚來。

這目光,太像是要將她深刻心懷的模樣,這一夜已太多次了,太多次了。每每她盈滿綻放,她都如此看她,看得她心弦斷斷續續的繚亂。

“對不起,累到你了。”許來擡起袖筒替她擦了一遍又一遍,淚還是疾馳而下,隱落到了鬢發裏。

沈卿之沒有解釋,沒有詢問,只等她側身躺下,轉身伏到她頸窩裏,沈默悲愴。

無聲的哭泣,似窗外的雨一般寂靜連綿,潺潺不絕。

許來抱著她,一遍遍揉順她的長發,輕吻她顫抖的肩頭,一疊聲的,只有“對不起。”那些幼稚哄人的話一句也沒有,慌亂自罰亦沒有。

像缺失了活力的稚鳥,明明鮮活,卻暗淡了翅膀。

第二日,本該因勞累半宿而久睡的沈卿之早早的就起身吩咐了春拂煮些驅寒的湯藥,又躺回了床上。

她不是醒來的早,而是一夜未睡。

昨夜佯裝睡著了,等著許來沈沈睡去,她又睜開了眸子,就這麽看了她一夜。

看她因趕路回來太過辛苦,而夢中皺眉沈吟;看她不過片刻就無意識的緊一緊環在她腰間的手,而後抿唇輕笑;看她似是被蚊蟲叮咬過的臉頰上點點紅跡,看她夢中囈語喊她的時候撅起的嘴。

她只希望,昨夜的錯覺是真的錯,小混蛋就算知道了家中禍事與她父親有關,也不會棄她不要。

她的希望還是落了空,愛人間的感應,總是那麽準確,尤其是不好的事。

只是許來棄她的緣由,不是薄情涼心的怨恨。

“我想恢覆女兒身。”許來睜開眼,又深深看了她良久,才喃喃開口。

話出口的太突然,連許來自己都沒想到會說出來,兩人側臥看著對方,都楞住了。

“為何是現在?”沈卿之下意識的問。

問完就明白了。

為何不是現在?小混蛋昨夜的留戀纏膩,似訣別前的歡歌,聯系到她們當下的處境,現在,不是最好的時候嗎?

沈卿之坐起身來,居高臨下的看著側身躺著的人,昨夜讓她惶惶不安淚無止息的難過,瞬間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隱隱的怒意。

“然後呢?”瞇起眸子一臉不善。

朝廷捉拿幫助叛軍的大家族,許家的危險毋庸置疑,可她父兄未必暴露了身份,沈家的叛國之罪並不確定是否追查到了。簡言之,許家無論如何都逃不掉,可沈家,若未查出她父兄,那她若和許家撇清關系,尚有一絲生機。

她沒料錯,小混蛋知道了許家的危險。她想同她劃清界限。

許來擡眼看了眼媳婦兒,又轉回眸子,懊惱的摳著媳婦兒的枕角不說話。

她不該說出來的,她應該直接去衙門坦白!剛才都沒醒明白,竟然給說出來了!

“說話!”沈卿之一掃往日的沈郁,氣勢十足。

自從爺爺因著這事病了後,她沒有一天不擔心小混蛋埋怨她,甚至恨她,擔心到問都不敢問一句“你是否知道了,是否怨我”,怕這混蛋說出口的是怨。

現在好了,看這混蛋想要保護她的模樣,還不至於怨恨她。

“聾了嗎!問你話呢,恢覆女兒身後做什麽?”

看許來摳著枕頭不吭聲,她擡手,隔著寢被在她屁股上用力拍了一巴掌。

“你說的,我想恢覆女兒身的話,就可以恢覆。我就是想了。”許來死鴨子嘴硬,不說真正的原因。

“那我怎麽辦?”

沈卿之問的有些幽怨,許來下意識仰頭看了眼頭頂的玉匣。

“你先回娘家,後邊再說。”

後邊再說?怕是沒後邊了吧!

“你混蛋!”沈卿之氣不過她這敷衍的話,抱著曲起的膝頭,擡腳踹了她一腳。心情卻是好了。

不怨她,就很好,很好。

許來本來就後悔沒把事辦完就先說出了口,看媳婦兒踹完她以後好像消了些氣,一股腦爬起來就要下床。

沈卿之眼疾手快,一胳膊將她撈了回來。

“去做什麽!”混蛋,看這急切模樣,是又打算先斬後奏了!

她怎麽忘了,這混蛋成婚之初就讓她見識了好幾次先斬後奏的毛病,做事從來不說,辦完了才吭聲。

“我餓了。”

“餓著!話還沒說完,吃什麽吃!”

“以後再說吧。”

“還有以後嗎!”沈卿之確定了她不怨恨她,開始揭開幾個月來一直隱瞞的事。

“你也猜到了咱家的禍事是不是?想撇開我和許家的關系?想救我?你知不知道…”許家的禍事就是沈家帶來的,“知不知道是什麽禍事,有多嚴重?”

可她還是不敢提起這禍是她父兄帶來的。她不確定,小混蛋是否全知道了。

許來低著頭,又改摳了被角,“我什麽都不知道。”

“不知道你在這個時候要恢覆女兒身!不知道你昨晚那般過分累我!不知道我哭的時候你連哄都不哄,成心的疏離!你個混蛋,知道說謊了是吧!還跟我說謊!”說著,又抱起膝蓋擡腳踹了她兩腳。

昨夜累死她了,今早起身都站不住,身上層層疊疊全是這混蛋留下的痕跡,現在倒好,吃飽喝足拍拍屁股走人?要當個負心漢?!

更過分的,昨夜害她以為這混蛋心裏怨恨她,要和她訣別,哭了那麽久!

“說!這些日子去做什麽了,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麽,一五一十給我說明白,再瞞著,你就去偏院找你的雞去!”

出門一出就是倆月,音信全無,二兩和阿呸都沒跟著回來,更別提那所謂的大夫,她前陣子就知道了,爺爺的舊疾一直都是嚴大夫看的,這混蛋早就開始撒謊了!

“……”許來揪著被角囁嚅了半晌,才垂著腦袋低聲說,“哦…那我去偏院找雞。”

言外之意,不想坦白,寧願被打入偏院雞舍。

沈卿之聽了她這話,一口氣直頂到了額頂上,一夜未睡的腦子嗡嗡作響。她擡手,不住的揉捏。

小混蛋反了天了,不聽話了!

許來見媳婦兒緊皺著眉頭,纖瘦的手指揉著額角,還有些抖,趕忙湊上前去。

“媳…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怎的,還沒撇清關系,媳婦兒就不叫了!”沈卿之剜了她一眼,“你就氣死我吧你!”

“是不是不舒服?我去叫嚴叔,很快。”

“老實著,說不清楚哪兒也別去,我這頭,疼著就是!”沈卿之說的嚴厲,面色是真的不好。

一夜未睡,許來又什麽都不說,她怕她瞞著她做什麽無法挽回的事,腦中不住分析,已是負擔不起了。

“別任性,先看病,一會兒說。”說著彎身,又要爬下床。

沈卿之一頭抵到了她背上,手也捉了她的衣角,“頭好疼,氣的。”

“別氣別氣,你想聽什麽,我說。”許來趴著身子艱難回頭。

沈卿之依舊趴在她背上,側頭擡眼看向她,“鐵了心不認我這妻了?喚也不喚了?”並不急著詢問她的打算。

這會兒腦中嗡嗡作響,肯定是困頓乏累外加愁緒擾的,還是緩一緩再說正事。

眼下這也是正事!這混蛋平日裏張口閉口“媳婦兒媳婦兒”的,現下是一聲都不喊了,明擺著鐵了心要同她斷了關系!

以前未發覺,現下才知道,她是有多習慣這混蛋這般喚她。

“你大概不記得了,你第一次喚我'媳婦兒',是我們去鄉下收糧時,在你後來向我表明心跡的果園裏,我被豬撞了,你說:敢撞本少爺的媳婦兒,看我不宰了你。”說到這,她頓了頓,擡起抵在她背上的頭。

許來也跟著坐直了。

“凝衣問我傷勢如何時,我下意識出口的卻是:她說我是她媳婦兒。”

已無需再多說,她那時的反應,足以說明,她早就動了情,早就在意她在她身邊的身份。

許來聽著,眼裏升起濃霧,她低頭,沒有說話。

“吳有為前幾天回來了,說程相亦在來的路上,他特意跟吳有為透露了朝廷密令。”沈卿之等了一會兒,轉而又說起了眼前的禍事。

話題突然轉開,許來不明所以,擡頭疑惑的看她。

“他知道吳有為和許安的關系了,也早知道許安和許家親近,他這麽做,就是確保你能提早知道災禍。”

話沒說完,又停了。

“他為什麽這麽做?”許來終於上了鉤。

“他在這裏那些日子,見識多了你對我的好,他料的到,你會不想我跟著受難,會撇清我和你的關系,不讓禍端牽連沈家。”沈卿之一本正經的騙許來,她的欺騙比許來高明多了,最起碼聽起來合情合理。

“他對我並未死心,就等著你推開我。”

“那…他會娶你?”許來低頭,話音裏帶著刻意掩蓋的哽咽。

沈卿之知她心裏疼了,沒有上前,只盯著她顫動不止的睫毛,“怎麽會,失了清白身,怎會娶過門,也就養在外頭,沒名沒分的關在一方小院裏罷了。”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

她知道,程相亦不知道小混蛋的真實身份,作為男子,這個時候休妻,自古就有例證,因有保全妻妾的嫌疑,休妻也保不了女眷免受責罰。退一萬步講,就算稍有減刑,與叛國犯有關的,誰又敢再娶?尤其是程相亦,朝廷命官。

程相亦的用意她雖不知道,但絕不是她說給小混蛋聽的。

只這混蛋雖不愚鈍,也並不細敏,沒讀多少書,對律法不是那麽懂,想不那麽深。而且她對她的話都不懷疑,騙來容易的很。

許來沒有擡頭,也沒有回話,手裏的被角在指間打著旋,一刻不停。

第一滴眼淚啪嗒掉到手背時,沈卿之勾了勾唇角。

第二滴落下時,沈卿之幽幽道,“你第一次喚我媳婦兒時,那種歸屬感,讓我覺得安心。”

第三滴第四滴第五滴時,“關在一方小院,不知道一日日的,該做些什麽熬著呢?”

許來的累從斷線的珠子連成了河,一住不住的順著手背流到寢被裏去,直到哽咽的聲音壓不住了,她才哭著開口。

“對不起,我不該毀了你清白。”

對不起…

沈卿之看她哭的比自己昨夜還兇,正覺得解氣,聽她一聲對不起,想起這禍事的起因,心揪的一疼。

“別說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阿來,對不起,別哭了,我不該嚇你,別怕,別怕,只是嚇唬你而已。”她上前抱住隱忍哭泣的人,不住的撫摸她僵硬顫抖的脊背。

那是害怕和心疼她的模樣。

許來聽不進她的勸慰,一直想著她說的悲慘,恐懼之下,冷靜的反而快了。不過一會兒,就想了法子。

“我恢覆女兒身以後,你娘留在這裏就不會被抓了,她身體不好不方便到處跑,我會找人照顧她,遲露也會好好照顧她,你就離開,去北邊,去找你爹,找你哥哥,他們會保護你的,他們能保護你。對,程相亦可能會派人追你,讓陸凝衣跟你去,她可以保護你。”

沈卿之根本沒在意她說的法子,只聽她提到了父兄,也揪緊了寢被,“你…知道這禍事因我父兄而起?”

許來點頭,“猜到了,你放心,我不怨你,關了的產業都是身外之物,人平安就行。這不重要,我剛才說的你聽清了嗎?”

沈卿之松開緊握的手,捉了她的手指摩挲,“謝謝你,小混蛋。”如此清明,看得到這世間許多的本質,不遷怒於她。

“我剛才說的你記住了嗎?”許來晃了晃手指,提醒她回神聽正事。

沈卿之吸了吸鼻子,“那你怎麽辦?爺爺和婆婆怎麽辦?”

“南面山溝祖產收拾了下,能住了,二兩在看著,明天就安排爺爺和娘先過去,山多的地方方便躲,陸遠跟著,能多頂些日子。”

“那你呢?”沈卿之捏緊了她的手指。

許來沒有回話。

“好,我換個問題,你覺得你這法子好嗎?”沈卿之強忍著隱隱而來的怒意,等著許來回答她。

“我知道你不想撇下我,”許來答非所問,“可你不能只顧你自己。”

沈卿之盯著她直視而來的視線,“你不是也只顧自己瞎逞能?”說來說去,計劃中完全沒有她自己,還不是要逞英雄,要留下來避免惹怒朝廷,拿許家遣散的人開罪!

因著一夜未睡,本就易躁怒,許來自斷活路的做法,讓沈卿之煩躁間生了怒意。

完全不顧及活著的人該如何活下去,就這麽一死了之,以為所有事都解決了?還以為是最好的結局,犧牲自己,保全大家?她以為她死了,事情就解決了?她放心的下留她一人活在這世上?她覺得活著的人不會煎熬嗎?

怒意漸盛,先前因著小混蛋說不怨她父兄的話而升起的感動也被躁怒掩去,她幾乎想到了許來撇下她安安心心赴死後,她淒苦孤絕的日子…

她紅著眸子盯著許來,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許來第一次見媳婦兒氣到臉紅手抖,連嘴唇都在哆嗦,可她忍著,忍著去抱她哄她的沖動,咬著牙,將逼迫的話說了出來。

“你代表的不是你自己,想想你娘,你大娘,沈家千裏迢迢跟著回來的下人們,你不離開許家,她們也活不成。”

她知道媳婦兒不會同意丟下她自己走的,她在逼迫她,逼迫她在兩難的境地裏非要選擇一邊。而顯而易見的,這無需選擇,無論這禍是誰引起的,到現在這地步了,能救更多的人,才是該做的。

她知道,她媳婦兒往後的生活裏,將不止是孤獨,艱難,還有心裏的煎熬。可她,也沒有選擇。

“許來,你狠起來…太狠了。”

許久後,沈卿之苦笑著,勾起唇角接住一滴清淚。

作者有話說:

看不到是誰給了我月石,在此深表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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