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來稀（七）
關燈
小
中
大
雁來稀（七）
池覆覺得，自己現在最需要優先解決的問題，可能是換個工作——一個能讓他有時間整天在街上亂轉，還不會在未來的某一天餓死自己的工作。
他在之前遇到燕來稀的地方幹等了兩天，沒見到人，覺得不是辦法，又開始在附近繞著圈地溜達。如果可以，池覆希望自己能化身一條幾千米長的全身長滿眼睛的長蟲，會隱身的那種。這樣就不用擔心他前腳剛走，下一刻燕來稀就出現在他剛剛走過的地方。至於隱身嘛，他自己想想都覺得挺惡心的，不隱身的話別說找人了，估計還會造成恐慌。
漫無目的地在街上尋找一個人，本來就和從一盆小米裏找一粒黃米沒什麽區別，燕來稀還不愛出門，也就是說，很可能蹲在盆旁邊找了三五天，那粒黃米壓根就沒放進去。
池覆實在是沒辦法，找來匹死馬治一攤白骨似的試探著問過秋葉，知不知道燕來稀的行蹤，能不能透露一點，結果也是毫無意外的，別說行蹤了，秋葉連燕來稀現在還在不在巢區都不知道。況且，池覆很清楚，就算知道，對方也肯定不會告訴他。
之前兩次遇到的地方相隔不遠，池覆圍著那附近繞了兩天圈，腦中忽的冒出一個想法——他會不會是要去藥店。
秋葉說燕來稀的身體沒什麽大問題，但日記裏不止一次提到過他臉色不好，看起來不舒服，而前兩次遇到燕來稀的地方，不遠處都有藥店。
雖然得出這個結論的理由有些牽強，藥店又不是什麽很難找的地方，但有個方向總比沒有好，哪怕這個方向是錯的。
池覆先是把距離上次遇到的地方三五公裏左右範圍內的藥店都去了一遍，有想過要不要拜托店員幫忙留意一下，怕被當成什麽可疑人物，沒敢貿然詢問。他身上能證明自己和燕來稀之間關系的東西就那麽幾張照片，單憑那麽幾張照片，就要拜托陌生人幫忙“抓人”，恐怕沒人會相信他。
池覆裝作手機沒電聯系不上對方，借口稱之前商量了在店門口的屋檐下碰頭，問店員有沒有見過一個長得很好看的青年男性，和自己差不多的身高，看上去有點瘦弱。
感謝燕來稀那張漂亮得驚人的臉，也感謝其中一家藥店的店員是個話多的活潑小姑娘，且和池覆一樣是個顏控，聽到池覆說“長得很好看的男青年”，立馬就想起前幾天那個讓她看一眼就移不開視線的人。
那姑娘問他：“是不是短頭發，劉海稍微有點長，看起來病懨懨的一個人？”
“對！”好不容易有了線索，池覆一著急，都忘了自己手機裏還有照片，雖然不能確定，但直覺告訴他，對方口中的人就是燕來稀，就算不是，他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能。
“你看到他了嗎？”他壓著內心的緊張與激動，盡可能讓自己表現得平常，問，“他剛才往哪邊走了？”
“啊……”姑娘摸了摸鼻子，帶著點歉意地開口，“不是剛剛見到過，是前兩天，有個人來買藥，其實我也不確定他是不是你說的那個人，我這人遇上個長得好看的就挪不開眼，那天盯著人家看得有點久，你一提好看的人下意識就接話了。不好意思啊，可能誤導你了。”
池覆向她道過謝，才想起來照片的事兒，再次確認後又明裏暗裏地套了幾句話，覺得就在這附近蹲守蹲到燕來稀的概率至少要比他瞎轉遇到燕來稀的概率高。
第一天，池覆祈禱不要被當成失意青年。
第二天，池覆祈禱不要被當成神經病。
第三天，池覆祈禱不要被當成變態。
第四天，池覆祈禱不要被認為心懷不軌。
第五天，就在池覆祈禱著千萬不要有人連續五天都註意到他而害怕報警的時候，朝思暮想的身影出現了。
瘦了好多。
池覆看不清他的臉色，但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看出，照片上的人本來就屬於纖細的體型，眼前的人比照片上還要瘦，已經完全是病態了。好像一陣風吹來就能把他帶走，邁上臺階的時候還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池覆多想沖過去，問問他身體是怎麽回事，有沒有去醫院，有沒有好好休息、好好吃飯。後兩個答案顯然是否定的，至於前兩個，醫院估計是沒去過的，怎麽回事……
池覆看看自己像是釘死在原地的雙腳。
原因不就在這嗎。
真的要過去嗎？
真的要繼續打擾他嗎？
池覆問自己。
內心的一道聲音告訴他，燕來稀已經離開他了，卻還是這幅樣子，離開顯然不是解決的辦法。
另一道聲音卻告訴他，離開需要過程，說不定燕來稀已經快要走到最後一步了，你現在過去，只會讓他前功盡棄。
腳步還是邁開了。
池覆站在和燕來稀來時路方向相反的一棵樹下，他終究還是有私心的。如果燕來稀看過來，且願意見見他，和他說句話，那是再好不過。如果燕來稀沒看到他，那就是命中註定現在還不是時候。如果燕來稀看到他但和前幾次一樣不願意見他，那他也該在日記本上最顯眼的地方加上一句話了。
視線對上的那一刻，池覆覺得自己今生都不會再有比現在更緊張、更害怕的時刻了。而在這樣的“重大關頭”，他瞥到燕來稀把拎著的藥往身後藏了藏。
那裏面是什麽藥？他是生病了嗎？很嚴重嗎？他現在是不是身體很不舒服？
池覆有一肚子的問題要問，能不能問出口的決定權不在他手上。
燕來稀移開視線的時候，池覆的心都要涼透了。想得挺好，如果對方這次仍舊不願意見他，他就把這事寫在小本本上，警告自己不許再糾纏對方。可真看到燕來稀移開視線了，他又想跑到他眼前。
手指死死扣在樹皮上，有點疼，正好夠把理智拉回來。
正好夠等到燕來稀的視線回到他身上。
池覆覺得，從萬米高空墜落，差幾百米就要親吻大地了，發現自己突然長了對翅膀，會飛，差不多就是現在這種感覺吧。
燕來稀靠著墻角站著，看池覆慌慌張張地朝他跑過來，自責頓時湧上心頭。至少應該和他說一聲的，哪怕是留個紙條，哪怕告別了他也不會記得。
池覆站定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準確來說是停下後發現兩人間的距離太近，又後退了一步。
他擡起手，又放下，張開嘴，又閉上，曾經那樣明媚的愛人如今手足無措地面對自己，燕來稀的心像是被帶刺的藤蔓勒住，疼得他喘不上氣。
“對不起。”燕來稀說，他應該先道個歉的，為自己的不告而別，也為前兩次相見時的失態，可接下來的話都被池覆那一臉狀態外的表情堵了回去。
藏在身後的手發起顫，呼吸和心跳也跟著湊起熱鬧，他好像不是要問問題，而是要上刑場似的。
“你知道我是誰，對嗎？”
“當然！”池覆重重地點頭，怕他不信似的，自顧自開始了語無倫次的“介紹”。
“你叫燕來稀，筆名南柯，是我的愛人，我們在你的簽售上認識，也在一次簽售後正式認識對方。你和秋葉是朋友，經常和他提起我，我帶你去見過我的家人，你也會帶我去見你的家人，你的異常是夢境，夢裏有一個叫風宿的人……”
燕來稀從松一口氣，到意外，再到楞在原地。
他知道池覆的小本子上記了很多關於他的事，但不應該有這麽多。就算池覆把他失憶後燕來稀說的每句話都記下來，每天重新看一遍，也不應該有這麽多——有些事他根本就沒和失憶後的池覆提過。
“你去問了……”
問了誰？秋葉麽，可池覆和秋葉根本就不認識，池覆失憶之前的他們對對方的了解也僅僅是知道燕來稀身邊有這麽個人。
那還能有誰，他父母嗎？他跟池桓和白夏方也不過是見過寥寥幾次面，那兩人知道得還不一定有池覆那個小本本上記得多。
知道得多的池覆找不到，他找得到的又不會知道那麽多。大大小小的事情還在一件件從池覆口中蹦出，雖然前言不搭後語，雖然每件事都是寥寥幾個字帶過，但每一件，都是存在於燕來稀記憶中的，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燕來稀逐漸確信，這些事絕對不是池覆問來的，至少不會是他向某一個人問來的，就算是秋葉也不可能，扶老奶奶下樓梯這種事他可沒和別人說過。
如果不是池覆在說到一半時怕他誤會，特地插了一句，解釋自己並沒有恢覆記憶，燕來稀這會兒可能已經要喜極而泣了。
幸好他解釋了，心臟坐多了過山車容易罷工。
想來也是，就算是恢覆記憶，有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池覆也不應該知道，起碼不應該那麽多件全都知道。
“問了。”池覆點點頭，“我問了很多人，每一個我能找到的，和你有關的人……除了我爸媽，和你的家人，我不知道你們關系怎麽樣，但只要是見過，我媽一定會特別喜歡你，她那個人，關心則亂，怕我她會打擾你。”
“你的家人……我覺得，你可能不想讓他們知道，怕他們擔心，所以也沒去問。”池覆手指絞著衣擺，忐忑倆字寫了滿身。
“你去問了秋葉？”燕來稀問。
除去已經失憶的池覆本人，除去只存在於他夢中世界的風宿，秋葉無疑是最了解他的人，池覆想要知道關於他、關於他們的事，怎麽也跳不開秋葉。
回覆是肯定的，可他究竟是怎麽，在不記得任何關於燕來稀的人或事的前提下，找到一個他原本就不認識的，燕來稀的朋友的？
燕來稀還想問，池覆卻沒給他這個機會。
“所以，我上次說、上次說的。”他語速很急，但咬字很清楚，覺得自己說快了，還要再重覆一遍，生怕燕來稀聽不清似的，“如果我可以像現在這樣，知道一些我們的過去……雖然只能知道一些事，具體的情形都不怎麽清楚，但是！但是……就是……你願不願意，和我……”
“我們回家。”燕來稀說。
他以為今天只是向對方道個歉，只是問問對方想要怎樣，如何互相放過，以為自己不會再因池覆而更難過了。
“對不起，我不該不告而別，更不該故意留下那些東西，讓你知道我的存在，卻不給你留下找到我的方式，也不該在之前遇到你時什麽都不說就跑掉。不會再這樣了，別這麽緊張，別這麽小心。”
你這樣，會讓我更難受。
池覆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抓住燕來稀的手，也不管什麽距離了，湊上去，神色似乎比先前還要慌張些。
“如果我甚至不能找到你，甚至不能找到一個留下你的方式，你又為什麽要留在我身邊呢？”
因為我愛你。
燕來稀在心中說道。
他只敢在心中說，不敢、也無法說出口。
因為我愛你，因為你是我的愛人，因為你也還愛著我，所以我不該擅自從這段感情中逃走的。
你會為了找到我而整日在寒冷的大街上漫無目的地碰運氣，會為了留住我而四處尋找、詢問那些或是幾句話的緣分或是完全陌生的人，而我卻悄無聲息地，趁著你睡著時，一走了之。
事到如今，還有什麽資格說愛你，還有什麽資格說因為我愛你，所以要留在你身邊。
“你現在找到了……帶我回家吧。”
剎那間，熟悉的笑容，亮起的眼睛，放松的手指和肩膀，這一次池覆說出口的話更加地磕磕巴巴、語無倫次，光靠聽的話燕來稀都快要不懂他究竟想表達什麽，好在池覆是一個非常善於將情緒通過肢體語言表達出來的人。
他高興得找不著北，最後還是燕來稀推著他面向了回家的方向，不過在那之前還要轉個身，燕來稀要去他的臨時居所拿東西。
這次又能維持多久呢？這次又會鬧得怎樣一個結局呢？燕來稀不知道，反正距離池覆的生日也沒有多久了。
池覆帶著滿腔的激動，冒冒失失地跑過去。他其實很想直接撲上去和燕來稀來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但怕抱上去就不想松手了，又想到自己現在在對方心目中的形象可能和“負心漢”沒什麽區別，還是先註重挽回形象比較好，努力克制住了。
燕來稀看著他的眼神說不出的覆雜，池覆想牽他的手，但對方雙手都背在身後，想快點說明來意，一時緊張竟忘了詞。
“對不起。”
輕飄飄地三個字從燕來稀口中吐出，掉在池覆腦門上，把他給砸了個懵。
該道歉的不是他池覆嗎？為什麽燕來稀要向他道歉？
“你知道我是誰，對嗎？”
問話的聲音帶著顫抖，池覆察覺到燕來稀的情緒，不管什麽提前想好的詞不詞了，也不管什麽誰道歉了，想到什麽說什麽。
燕來稀楞在對面，聽他說了很久，聽他說了很多，一直沒什麽反應，池覆胸腔裏一顆心臟越提越高。
會不會忽略了什麽很重要的事情，會不會弄錯了什麽，會不會他記下來的這些還不夠……
會不會是自己解釋沒有恢覆記憶的那句話再一次傷到了燕來稀。
但不解釋不行的，猛然間得到一個巨大的驚喜，以為奇跡降臨，卻發現只是一場魔術，是假的，那滋味兒會更難受。
“你去問了……”
池覆點頭，說自己問了很多人，也解釋了自己為什麽沒有去問他們雙方的家人。他想問問燕來稀，關於上次的那個問題，現在是否能給他一個答案，肯定也好，否定也好。
“你去問了秋葉？”
“嗯，很多事情都是他告訴我的。”池覆果斷賣了他的“同夥”，反正燕來稀已經猜到了，而秋葉在告訴他這些事時，應該也沒想瞞著燕來稀自己有參與。
“所以，我上次說、上次說的。如果我可以像現在這樣，知道一些我們的過去……雖然只能知道一些事，具體的情形都不怎麽清楚，但是！但是……”他語速慢下來，語氣也漸漸弱下來， “就是……你願不願意，和我……”
池覆想說，“你願不願意和我回家”，想想又覺得不太合適，那裏本來就是燕來稀的家，是他把人家擠出去了，這麽說總有一點好像他邀請著人家和他回自己家似的。而且，就好像燕來稀想回家，就要有個和他一起的前提似的。
他又想說，“願不願意不離開我”，這次又變成強人所難了，雖然沒有記憶，但池覆就是知道，但凡還沒到真正無法接受的情況，燕來稀都不會主動離開他的。就算是無法接受的情況，燕來稀也會給他機會，自己不知道是錯過了多少次，才逼得燕來稀那樣靜悄悄地離開。在這樣的前提下，“不要離開我”就只會是束縛。
他還想說，“只是做朋友也好，偶爾見一面也好，只是保持聯系也好”，可捫心自問，哪個都不好。他自己不願意這樣，對燕來稀來說這也無異於隔一段時間就把傷口扒開，在上面撒上一層鹽。
“我們回家。”
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池覆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了。
燕來稀說回家，說“我們”回家。
世界並沒有安靜下來，池覆還聽得到燕來稀的聲音，就是這聲音的內容有點像幻聽。
“對不起。”
“不該不告而別。”
“不該故意留下那些東西。”
“不該在之前遇到你時什麽都不說就跑掉。”
他湊上去，一把抓住燕來稀的手。
太荒唐了，就算真的是幻聽也要解釋。
“如果我甚至不能找到你，甚至不能找到一個留下你的方式，你又為什麽要留在我身邊呢？”
如果自己的存在只會給愛人帶來痛苦，那當然是離得越遠越好……其實他早就該這麽做的，但池覆終究只是個普通人，會有私心，他還是想再試一試，再爭取一下，再找一找那個“萬一”。
現在，他好像找到了。
“你現在找到了……帶我回家吧。”
池覆覺得自己的大腦和嘴好像斷開連接了，說了一串亂七八糟的，總之就是“我好高興”、“我們回家”、“終於又可以每天都在你身邊”之類的意思，不知道燕來稀聽沒聽懂，反正他自己是沒太聽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池覆覺得，自己現在最需要優先解決的問題，可能是換個工作——一個能讓他有時間整天在街上亂轉，還不會在未來的某一天餓死自己的工作。
他在之前遇到燕來稀的地方幹等了兩天，沒見到人，覺得不是辦法，又開始在附近繞著圈地溜達。如果可以，池覆希望自己能化身一條幾千米長的全身長滿眼睛的長蟲，會隱身的那種。這樣就不用擔心他前腳剛走，下一刻燕來稀就出現在他剛剛走過的地方。至於隱身嘛，他自己想想都覺得挺惡心的，不隱身的話別說找人了，估計還會造成恐慌。
漫無目的地在街上尋找一個人，本來就和從一盆小米裏找一粒黃米沒什麽區別，燕來稀還不愛出門，也就是說，很可能蹲在盆旁邊找了三五天，那粒黃米壓根就沒放進去。
池覆實在是沒辦法，找來匹死馬治一攤白骨似的試探著問過秋葉，知不知道燕來稀的行蹤，能不能透露一點，結果也是毫無意外的，別說行蹤了，秋葉連燕來稀現在還在不在巢區都不知道。況且，池覆很清楚，就算知道，對方也肯定不會告訴他。
之前兩次遇到的地方相隔不遠，池覆圍著那附近繞了兩天圈，腦中忽的冒出一個想法——他會不會是要去藥店。
秋葉說燕來稀的身體沒什麽大問題，但日記裏不止一次提到過他臉色不好，看起來不舒服，而前兩次遇到燕來稀的地方，不遠處都有藥店。
雖然得出這個結論的理由有些牽強，藥店又不是什麽很難找的地方，但有個方向總比沒有好，哪怕這個方向是錯的。
池覆先是把距離上次遇到的地方三五公裏左右範圍內的藥店都去了一遍，有想過要不要拜托店員幫忙留意一下，怕被當成什麽可疑人物，沒敢貿然詢問。他身上能證明自己和燕來稀之間關系的東西就那麽幾張照片，單憑那麽幾張照片，就要拜托陌生人幫忙“抓人”，恐怕沒人會相信他。
池覆裝作手機沒電聯系不上對方，借口稱之前商量了在店門口的屋檐下碰頭，問店員有沒有見過一個長得很好看的青年男性，和自己差不多的身高，看上去有點瘦弱。
感謝燕來稀那張漂亮得驚人的臉，也感謝其中一家藥店的店員是個話多的活潑小姑娘，且和池覆一樣是個顏控，聽到池覆說“長得很好看的男青年”，立馬就想起前幾天那個讓她看一眼就移不開視線的人。
那姑娘問他：“是不是短頭發，劉海稍微有點長，看起來病懨懨的一個人？”
“對！”好不容易有了線索，池覆一著急，都忘了自己手機裏還有照片，雖然不能確定，但直覺告訴他，對方口中的人就是燕來稀，就算不是，他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能。
“你看到他了嗎？”他壓著內心的緊張與激動，盡可能讓自己表現得平常，問，“他剛才往哪邊走了？”
“啊……”姑娘摸了摸鼻子，帶著點歉意地開口，“不是剛剛見到過，是前兩天，有個人來買藥，其實我也不確定他是不是你說的那個人，我這人遇上個長得好看的就挪不開眼，那天盯著人家看得有點久，你一提好看的人下意識就接話了。不好意思啊，可能誤導你了。”
池覆向她道過謝，才想起來照片的事兒，再次確認後又明裏暗裏地套了幾句話，覺得就在這附近蹲守蹲到燕來稀的概率至少要比他瞎轉遇到燕來稀的概率高。
第一天，池覆祈禱不要被當成失意青年。
第二天，池覆祈禱不要被當成神經病。
第三天，池覆祈禱不要被當成變態。
第四天，池覆祈禱不要被認為心懷不軌。
第五天，就在池覆祈禱著千萬不要有人連續五天都註意到他而害怕報警的時候，朝思暮想的身影出現了。
瘦了好多。
池覆看不清他的臉色，但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看出，照片上的人本來就屬於纖細的體型，眼前的人比照片上還要瘦，已經完全是病態了。好像一陣風吹來就能把他帶走，邁上臺階的時候還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池覆多想沖過去，問問他身體是怎麽回事，有沒有去醫院，有沒有好好休息、好好吃飯。後兩個答案顯然是否定的，至於前兩個，醫院估計是沒去過的，怎麽回事……
池覆看看自己像是釘死在原地的雙腳。
原因不就在這嗎。
真的要過去嗎？
真的要繼續打擾他嗎？
池覆問自己。
內心的一道聲音告訴他，燕來稀已經離開他了，卻還是這幅樣子，離開顯然不是解決的辦法。
另一道聲音卻告訴他，離開需要過程，說不定燕來稀已經快要走到最後一步了，你現在過去，只會讓他前功盡棄。
腳步還是邁開了。
池覆站在和燕來稀來時路方向相反的一棵樹下，他終究還是有私心的。如果燕來稀看過來，且願意見見他，和他說句話，那是再好不過。如果燕來稀沒看到他，那就是命中註定現在還不是時候。如果燕來稀看到他但和前幾次一樣不願意見他，那他也該在日記本上最顯眼的地方加上一句話了。
視線對上的那一刻，池覆覺得自己今生都不會再有比現在更緊張、更害怕的時刻了。而在這樣的“重大關頭”，他瞥到燕來稀把拎著的藥往身後藏了藏。
那裏面是什麽藥？他是生病了嗎？很嚴重嗎？他現在是不是身體很不舒服？
池覆有一肚子的問題要問，能不能問出口的決定權不在他手上。
燕來稀移開視線的時候，池覆的心都要涼透了。想得挺好，如果對方這次仍舊不願意見他，他就把這事寫在小本本上，警告自己不許再糾纏對方。可真看到燕來稀移開視線了，他又想跑到他眼前。
手指死死扣在樹皮上，有點疼，正好夠把理智拉回來。
正好夠等到燕來稀的視線回到他身上。
池覆覺得，從萬米高空墜落，差幾百米就要親吻大地了，發現自己突然長了對翅膀，會飛，差不多就是現在這種感覺吧。
燕來稀靠著墻角站著，看池覆慌慌張張地朝他跑過來，自責頓時湧上心頭。至少應該和他說一聲的，哪怕是留個紙條，哪怕告別了他也不會記得。
池覆站定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準確來說是停下後發現兩人間的距離太近，又後退了一步。
他擡起手，又放下，張開嘴，又閉上，曾經那樣明媚的愛人如今手足無措地面對自己，燕來稀的心像是被帶刺的藤蔓勒住，疼得他喘不上氣。
“對不起。”燕來稀說，他應該先道個歉的，為自己的不告而別，也為前兩次相見時的失態，可接下來的話都被池覆那一臉狀態外的表情堵了回去。
藏在身後的手發起顫，呼吸和心跳也跟著湊起熱鬧，他好像不是要問問題，而是要上刑場似的。
“你知道我是誰，對嗎？”
“當然！”池覆重重地點頭，怕他不信似的，自顧自開始了語無倫次的“介紹”。
“你叫燕來稀，筆名南柯，是我的愛人，我們在你的簽售上認識，也在一次簽售後正式認識對方。你和秋葉是朋友，經常和他提起我，我帶你去見過我的家人，你也會帶我去見你的家人，你的異常是夢境，夢裏有一個叫風宿的人……”
燕來稀從松一口氣，到意外，再到楞在原地。
他知道池覆的小本子上記了很多關於他的事，但不應該有這麽多。就算池覆把他失憶後燕來稀說的每句話都記下來，每天重新看一遍，也不應該有這麽多——有些事他根本就沒和失憶後的池覆提過。
“你去問了……”
問了誰？秋葉麽，可池覆和秋葉根本就不認識，池覆失憶之前的他們對對方的了解也僅僅是知道燕來稀身邊有這麽個人。
那還能有誰，他父母嗎？他跟池桓和白夏方也不過是見過寥寥幾次面，那兩人知道得還不一定有池覆那個小本本上記得多。
知道得多的池覆找不到，他找得到的又不會知道那麽多。大大小小的事情還在一件件從池覆口中蹦出，雖然前言不搭後語，雖然每件事都是寥寥幾個字帶過，但每一件，都是存在於燕來稀記憶中的，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燕來稀逐漸確信，這些事絕對不是池覆問來的，至少不會是他向某一個人問來的，就算是秋葉也不可能，扶老奶奶下樓梯這種事他可沒和別人說過。
如果不是池覆在說到一半時怕他誤會，特地插了一句，解釋自己並沒有恢覆記憶，燕來稀這會兒可能已經要喜極而泣了。
幸好他解釋了，心臟坐多了過山車容易罷工。
想來也是，就算是恢覆記憶，有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池覆也不應該知道，起碼不應該那麽多件全都知道。
“問了。”池覆點點頭，“我問了很多人，每一個我能找到的，和你有關的人……除了我爸媽，和你的家人，我不知道你們關系怎麽樣，但只要是見過，我媽一定會特別喜歡你，她那個人，關心則亂，怕我她會打擾你。”
“你的家人……我覺得，你可能不想讓他們知道，怕他們擔心，所以也沒去問。”池覆手指絞著衣擺，忐忑倆字寫了滿身。
“你去問了秋葉？”燕來稀問。
除去已經失憶的池覆本人，除去只存在於他夢中世界的風宿，秋葉無疑是最了解他的人，池覆想要知道關於他、關於他們的事，怎麽也跳不開秋葉。
回覆是肯定的，可他究竟是怎麽，在不記得任何關於燕來稀的人或事的前提下，找到一個他原本就不認識的，燕來稀的朋友的？
燕來稀還想問，池覆卻沒給他這個機會。
“所以，我上次說、上次說的。”他語速很急，但咬字很清楚，覺得自己說快了，還要再重覆一遍，生怕燕來稀聽不清似的，“如果我可以像現在這樣，知道一些我們的過去……雖然只能知道一些事，具體的情形都不怎麽清楚，但是！但是……就是……你願不願意，和我……”
“我們回家。”燕來稀說。
他以為今天只是向對方道個歉，只是問問對方想要怎樣，如何互相放過，以為自己不會再因池覆而更難過了。
“對不起，我不該不告而別，更不該故意留下那些東西，讓你知道我的存在，卻不給你留下找到我的方式，也不該在之前遇到你時什麽都不說就跑掉。不會再這樣了，別這麽緊張，別這麽小心。”
你這樣，會讓我更難受。
池覆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抓住燕來稀的手，也不管什麽距離了，湊上去，神色似乎比先前還要慌張些。
“如果我甚至不能找到你，甚至不能找到一個留下你的方式，你又為什麽要留在我身邊呢？”
因為我愛你。
燕來稀在心中說道。
他只敢在心中說，不敢、也無法說出口。
因為我愛你，因為你是我的愛人，因為你也還愛著我，所以我不該擅自從這段感情中逃走的。
你會為了找到我而整日在寒冷的大街上漫無目的地碰運氣，會為了留住我而四處尋找、詢問那些或是幾句話的緣分或是完全陌生的人，而我卻悄無聲息地，趁著你睡著時，一走了之。
事到如今，還有什麽資格說愛你，還有什麽資格說因為我愛你，所以要留在你身邊。
“你現在找到了……帶我回家吧。”
剎那間，熟悉的笑容，亮起的眼睛，放松的手指和肩膀，這一次池覆說出口的話更加地磕磕巴巴、語無倫次，光靠聽的話燕來稀都快要不懂他究竟想表達什麽，好在池覆是一個非常善於將情緒通過肢體語言表達出來的人。
他高興得找不著北，最後還是燕來稀推著他面向了回家的方向，不過在那之前還要轉個身，燕來稀要去他的臨時居所拿東西。
這次又能維持多久呢？這次又會鬧得怎樣一個結局呢？燕來稀不知道，反正距離池覆的生日也沒有多久了。
池覆帶著滿腔的激動，冒冒失失地跑過去。他其實很想直接撲上去和燕來稀來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但怕抱上去就不想松手了，又想到自己現在在對方心目中的形象可能和“負心漢”沒什麽區別，還是先註重挽回形象比較好，努力克制住了。
燕來稀看著他的眼神說不出的覆雜，池覆想牽他的手，但對方雙手都背在身後，想快點說明來意，一時緊張竟忘了詞。
“對不起。”
輕飄飄地三個字從燕來稀口中吐出，掉在池覆腦門上，把他給砸了個懵。
該道歉的不是他池覆嗎？為什麽燕來稀要向他道歉？
“你知道我是誰，對嗎？”
問話的聲音帶著顫抖，池覆察覺到燕來稀的情緒，不管什麽提前想好的詞不詞了，也不管什麽誰道歉了，想到什麽說什麽。
燕來稀楞在對面，聽他說了很久，聽他說了很多，一直沒什麽反應，池覆胸腔裏一顆心臟越提越高。
會不會忽略了什麽很重要的事情，會不會弄錯了什麽，會不會他記下來的這些還不夠……
會不會是自己解釋沒有恢覆記憶的那句話再一次傷到了燕來稀。
但不解釋不行的，猛然間得到一個巨大的驚喜，以為奇跡降臨，卻發現只是一場魔術，是假的，那滋味兒會更難受。
“你去問了……”
池覆點頭，說自己問了很多人，也解釋了自己為什麽沒有去問他們雙方的家人。他想問問燕來稀，關於上次的那個問題，現在是否能給他一個答案，肯定也好，否定也好。
“你去問了秋葉？”
“嗯，很多事情都是他告訴我的。”池覆果斷賣了他的“同夥”，反正燕來稀已經猜到了，而秋葉在告訴他這些事時，應該也沒想瞞著燕來稀自己有參與。
“所以，我上次說、上次說的。如果我可以像現在這樣，知道一些我們的過去……雖然只能知道一些事，具體的情形都不怎麽清楚，但是！但是……”他語速慢下來，語氣也漸漸弱下來， “就是……你願不願意，和我……”
池覆想說，“你願不願意和我回家”，想想又覺得不太合適，那裏本來就是燕來稀的家，是他把人家擠出去了，這麽說總有一點好像他邀請著人家和他回自己家似的。而且，就好像燕來稀想回家，就要有個和他一起的前提似的。
他又想說，“願不願意不離開我”，這次又變成強人所難了，雖然沒有記憶，但池覆就是知道，但凡還沒到真正無法接受的情況，燕來稀都不會主動離開他的。就算是無法接受的情況，燕來稀也會給他機會，自己不知道是錯過了多少次，才逼得燕來稀那樣靜悄悄地離開。在這樣的前提下，“不要離開我”就只會是束縛。
他還想說，“只是做朋友也好，偶爾見一面也好，只是保持聯系也好”，可捫心自問，哪個都不好。他自己不願意這樣，對燕來稀來說這也無異於隔一段時間就把傷口扒開，在上面撒上一層鹽。
“我們回家。”
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池覆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了。
燕來稀說回家，說“我們”回家。
世界並沒有安靜下來，池覆還聽得到燕來稀的聲音，就是這聲音的內容有點像幻聽。
“對不起。”
“不該不告而別。”
“不該故意留下那些東西。”
“不該在之前遇到你時什麽都不說就跑掉。”
他湊上去，一把抓住燕來稀的手。
太荒唐了，就算真的是幻聽也要解釋。
“如果我甚至不能找到你，甚至不能找到一個留下你的方式，你又為什麽要留在我身邊呢？”
如果自己的存在只會給愛人帶來痛苦，那當然是離得越遠越好……其實他早就該這麽做的，但池覆終究只是個普通人，會有私心，他還是想再試一試，再爭取一下，再找一找那個“萬一”。
現在，他好像找到了。
“你現在找到了……帶我回家吧。”
池覆覺得自己的大腦和嘴好像斷開連接了，說了一串亂七八糟的，總之就是“我好高興”、“我們回家”、“終於又可以每天都在你身邊”之類的意思，不知道燕來稀聽沒聽懂，反正他自己是沒太聽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