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來稀（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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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來稀（八）
人“追”回來了，池覆立馬就恢覆了那副沒正行的樣子，走路都不好好走，一會蹦兩下，一會兒往燕來稀身上蹭兩下，想要和燕來稀牽著手走，就直接伸手去抓，碰到了塑料袋的提手，才想起來，他是在藥店門口蹲到燕來稀的。
“小書。”先前被遺忘的一系列問題一起重新冒了頭，“你去買的什麽藥啊？哪裏不舒服嗎？去過醫院了嗎？”
牽在一起的手被扯了下，準確的說是被他牽著的那只手忽然停在了原地，而他還在向前走。
“小書？”
握著他手的手指緊了緊，池覆回過頭去。
燕來稀：“你叫我什麽？”
“小書啊。”
稱呼這麽重要的東西，他不可能記錯，秋葉告訴他的就是“小書”，但是燕來稀這反應……難道秋葉記錯了？不可能吧。
“沒事，我剛剛沒聽清。”握著的手更緊了幾分，燕來稀邁開步子，拉著他往前走，“走吧。”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略過的那一瞬，池覆好像看到燕來稀笑了。
“怎麽了？不走嗎？”
燕來稀轉過身來，問他，臉上還殘留著一點笑意。
牽著的手被輕輕晃了晃，池覆這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
“走……不對。”池覆左手挽住燕來稀的手臂，右手指向另一側裝藥的袋子，“你還沒回答我呢，哪裏不舒服？買的什麽藥？去過醫院了嗎？”
一串問完，他又自顧自地回答：“我猜你肯定沒去，我們先去拿東西，然後一起回家放東西，再去趟醫院好不好？”
“先回家。”燕來稀說。
池覆撇了撇嘴。
被敷衍了，被糊弄了，被敷衍地糊弄了。
甚至不是“回家再說”，就只是“先回家”。
別的事情敷衍就敷衍了，事關身體健康，那還是得死皮賴臉地追問一下的。
“不想去的話就不去，那能告訴我哪裏不舒服嗎？或者給我看看買的是什麽藥？”剛剛那個忐忐忑忑的池覆已經死了，現在站在這裏的是只記得的自己和燕來稀相戀多年、失去了分開的那部分記憶的池覆，“告訴我唄？我試試能不能跟你得個同款病。”
“你當生病是什麽好事兒呢？”
挽著的胳膊想要掙脫，池覆沒撒手，隨後腿上被頂了下。他也不躲，還嬉皮笑臉地讓燕來稀好好走路別摔了。
“就是這兩天沒吃好沒睡好。最近天冷嘛，買了點預防感冒的藥。”說完，燕來稀頓了一下，又補充道，“只是看起來狀態不太好，實際沒什麽事。”
說實話，池覆不信。除了沒吃好沒睡好那一句，別的哪句都不信。
“是不是該吃飯了？”燕來稀看了眼時間，問，“我們吃完再回去吧？”
“不要。”池覆果斷拒絕，“都和我的廚藝分離這麽多天了，你難道不想念它嗎？”
“想。”燕來稀答得也痛快，“那我們一會兒去市場？”
“好！”池覆說，“今晚吃大餐，慶祝一下我平安度過生死難關！”
燕來稀：“生死難關？”
池覆若有其事地擺出一副鄭重的表情，說：“我本來都下定決心了，要是這次你還是不願意見到我，不願意和我說話，那我以後就在小本子上寫上，不許再去打擾你。”
他把身體貼向燕來稀，保持著挽住對方胳膊的姿勢，呈現了個不太標準的西子捧心狀：“不能再見到你，不能再和你說話，不能再待在你身邊，我會郁郁而終的。”
燕來稀：“那你只需要耗費一天的時間，把所有照片和物品都清理幹……”
“那怎麽行！”
一直挽在一起的胳膊分開了，但池覆仍抓著燕來稀的手。
“首先，我做不到清理掉關於你的任何東西，其次，我才不要忘記你。”池覆把另一只手也握上去，央求似的說，“你離開也沒關系，我會難過更沒關系，我不要忘了你。”
“開個玩笑而已。”燕來稀動了動手指，安撫似的“拍”了他兩下，“而且你的生死難關是註定會度過的。”
池覆：“因為你原本就已經原諒我了？”
“什麽原諒……又不是你的錯。”沒等池覆反駁，燕來稀繼續說，“本來也要回去的，只不過要再過兩天。我答應了陪你過生日，雖然你不記得了。”
他頓了會兒，又問：“秋葉沒告訴你嗎？”
池覆搖搖頭，他大致能理解秋葉的想法，反正燕來稀註定還要再見他一面，那比起一個腦袋空空的池覆，當然是讓他知道得越多越好，不過燕來稀還會回去陪他過生日這事兒不屬於過去，也沒有讓他知道的必要，況且，秋葉應該是想讓他體會體會擔驚受怕寢食難安的感覺的。
“所以你打算給我做什麽好吃的？”燕來稀問。
池覆收回神來，比翻書還快地扔掉了之前的不愉快，問燕來稀：“你想吃什麽？”
燕來稀想了想，說：“烤魚吧。”
失憶並不會影響池覆的煩惱“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他很自然地恢覆了那副長不大的小青年似的樣子，蹦跶著跟在燕來稀身邊。
右側栽了一列樹，燕來稀擔心池覆這麽不好好看路也不好好走路的，一會兒再一腦袋撞上或是一腳踩坑裏什麽的，把手裏拎著的袋子換了一邊，想讓池覆走到左側來。
好巧不巧，袋子剛換過來，還沒來得及換位置，池覆就來抓他的手。
燕來稀不想讓池覆想起剛剛被忽略的問題，要換回拎袋子的手是已經來不及了，直接躲開的話只會適得其反，弄不好還會再一次“傷到”池覆那脆弱的小心臟。
他只能祈禱池覆把那幾個問題遺忘得徹底，不過他的祈禱好像一直都不是很管用。
雖然祈禱不起效，但他額外得到了一個驚喜。
“小書，你去買的什麽藥啊？哪裏不舒服嗎？去過醫院了嗎？”
“小書？”
池覆去問過秋葉，燕來稀和秋葉說過池覆對他稱呼上的改變，而秋葉現在雖然不怎麽喜歡池覆，但就算只是為了燕來稀，他也肯定會把所有知道的都告訴池覆。池覆記下來了那麽多大大小小事情，沒理由會忽略一個慣用的稱呼。
也就是說，池覆喊他“小書”，並不應該是什麽很令人驚訝的事情。
但燕來稀就是覺得像出現了幻覺一樣。
他向池覆確認道：“你叫我什麽？”
“小書啊。”
是真的，不是幻覺，也沒聽錯。
燕來稀覺得整個身子好像都輕了起來，近幾日一直昏昏沈沈的腦袋也清明了不少，前所未有的舒適：“沒事，我剛剛沒聽清，走吧。”
“走……不對。”
原本被他拉著的手主動纏在他的手臂上，一根手指出現在眼前，指向他先前裝作不經意換了手的藥袋子。
好不容易……好吧，並沒有不容易，總之，糊弄過去的問題還是被想起來，燕來稀試圖通過此時池覆應該更關心的事情引開他的註意力，但失敗了。
“不想去的話就不去，那能告訴我哪裏不舒服嗎？或者給我看看買的是什麽藥？”
怕燕來稀跑開似的，池覆像個八爪魚一樣吸附在他胳膊上，上一句還語氣懇切地關心他的身體健康，下一句就原形畢露。
“告訴我唄？我試試能不能跟你得個同款病。”
“你當生病時什麽好事兒呢？”
熟悉的人，熟悉的言行舉止，燕來稀同往常一樣，想抽出胳膊去敲池覆的腦袋，沒抽出來，另一只手還拎著東西，只能退而求其次，提起膝蓋在他腿上撞了一下，對方也同往常一樣嬉皮笑臉地貼得更近。
有那麽一瞬間，燕來稀覺得，池覆的失憶好像痊愈了。
但這是不可能的，異常無法治愈，不會消失，千百年來沒有任何特例。
不過，如果可以一直像現在這樣保持下去，他好像也願意接受。
前提是可以一直像現在這樣。
眼見著敷衍不過去，燕來稀只好說是預防感冒，為了不讓池覆追問，刻意岔開話題，說要去吃飯。
其實他根本就不餓，也不想吃東西，這些天一直沒什麽胃口，還經常幹嘔。嘔，燕來稀差不多習慣了，但吐，想習慣應該是不可能的。燕來稀討厭胃裏消化到一半的食物倒流進口腔，經過舌頭，再被吐出的那種感覺，對他來說不吃東西反而要好一點，會更難受，但能忍。
“不要。”
一段時間不見，好糊弄程度見低啊。
“都和我的廚藝分離這麽多天了，你難道不想念它嗎？”
並沒有低。
“想。”燕來稀答得特別快，生怕晚一點這篇就翻不過去了，“那我們一會兒去市場？”
池覆也很配合地沒再問藥的事兒：“好！今晚吃大餐，慶祝一下我平安度過生死難關！”
但……
燕來稀疑惑：“生死難關？”
“我本來都下定決心了，要是這次你還是不願意見到我，不願意和我說話，那我以後就在小本子上寫上，不許再去打擾你。”本來就吸在自己胳膊上的八爪魚盤得更緊，演偶像劇似的說，“不能再見到你，不能再和你說話，不能再待在你身邊，我會郁郁而終的。”
油嘴滑舌。
“那你只需要耗費一天的時間，把所有照片都清理幹……”
“那怎麽行！”
八爪魚好像生氣了，一把將他甩開，好在，還留了一個吸盤，防止他逃跑，也讓他安心。
他說他不要忘記他，可他明明已經忘了。
“開個玩笑而已。”燕來稀動了動手指，就當給池覆順了順毛，說，“而且你的生死難關是註定會度過的。”
“因為你原本就已經原諒我了？”池覆半信半疑地問他。
“什麽原諒……又不是你的錯。”燕來稀覺得他們兩個也是挺好笑的，錯這東西，人家都是互相推，他們是搶著往自己身上攬，一個非要說是自己的錯，一個還偏偏就不願意順著這臺階下去。
“本來也要回去的，只不過要再過兩天。我答應了陪你過生日，雖然你不記得了。”
好像有哪裏不對……
“秋葉沒告訴你嗎？”
池覆搖頭。
找到了，那股子奇怪感覺的源頭。
準是秋葉“記仇”，故意不告訴池覆他還會回去，那小孩——哪怕知道兩人就差了一歲，燕來稀還是會不自覺地把對方當小孩——秋葉他準是覺得池覆躺下睡一覺就什麽都忘了，光讓燕來稀一個人難受，想在這種沒什麽影響的事情上小小地使點壞。沒準不光是沒告訴池覆他會回去，還得見縫插針添油加醋地暗示一番“南柯不要你嘍”。
一邊在心底暗暗覺得小孩用自己的方式幫他“出氣”可愛得有點好笑，燕來稀又一次把話題拉回到吃上：“所以你打算給我做什麽好吃的？”
“你想吃什麽？”池覆問他。
鬼使神差地，燕來稀想到了池覆第一次去他家的那天。
“烤魚吧。”燕來稀說，“我想吃烤魚，想吃你做的。”
他伸手比了比，補充到：“大的那種，沒有小刺的，不是燒烤的那種。”
“嗯嗯。”池覆點頭，“我知道了，那我們快去，做烤魚沒那麽快，再慢悠悠的，到時候要餓著肚子等飯了。”
東西並不多，燕來稀把池覆支去買菜，沒讓他跟著自己一起。不成套的三兩件衣服、一直扔在床頭沒收的證件、還沒來得及還給秋葉的圍巾……擺放整齊，一個包就足夠了。
燕來稀抱著收拾好的背包，畢竟塞了冬天的衣服，雖然都不是很厚的那種，也足夠把包撐起來了。雙臂逐漸收緊，不得不承認，他還是在猶豫，還是會害怕。
性格決定了燕來稀只會在做出決定的那一刻果斷，不論是那之前還是那之後，他都只會優柔寡斷。
開心、驚喜、輕松，都不是假的，只不過這些情緒和感覺會消退，負面的底色終究會暴露在外。
他沒法告訴自己一切都會變好，當然也不會天真地相信這件事會就這樣得到解決。有情人終成眷屬，只要還相愛就一定會有一個好的結局什麽的，是就連寫故事都無法保證會有的。他只是想再多享受一會兒虛假的安逸，即使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帶來的後果是否是他所能承受的。
剛買來的藥品擺在床頭櫃上，墻上的時鐘秒針跳過正上方，燕來稀的視線緊跟著它，一下一下地跳動至下一格，直到它再次回到原點。
該下去了，池覆要等著急了。
池覆本來想上去幫忙的，可燕來稀說沒什麽東西，自己一個人完全可以，讓他先去買一會兒要用的食材。池覆本來想去家附近買的，和燕來稀一起。
節省一點時間就能早一點把好吃的餵進燕來稀嘴裏，這麽想著，膏藥精還算痛快地松了手。
手裏拎著魚，站在堆滿了蔬菜的攤位前，池覆開始犯難。他的小本子可以告訴他燕來稀特別挑食，他的直覺可以告訴他某一兩種燕來稀絕對不能接受的東西，但想要完美避開，這概率低得有點可憐，想要完美踩雷倒是有可能。
經過一番激烈的掙紮與糾結後，池覆決定，賣烙餅、水果玉米和魚豆腐，第一個是因為主食不吃的概率比較小，後兩個是因為他在冰箱裏看到過。
池覆扯了個袋子，挑了四五個玉米，打算留一部分煮著吃。冰箱裏放著的是玉米粒罐頭，他不知道燕來稀會不會嫌啃著吃費勁，烤魚裏放玉米粒不好吃，只能說是切成一口就能咬幹凈的小塊，但煮玉米他可以等煮好後再把玉米粒扒下來。
他擡頭打算結賬，只看到一個青年人蹲在攤位旁，和栓在那裏的小白狗玩。
“您好？”
池覆上前打招呼，對方擡頭看他，露出個春風般和煦的笑容。顯然，池覆不是第一個和他打招呼的人了，男人在他繼續開口詢問前回答道：“我不是攤主，我是來送小狗的，被扣下幫忙看攤子了。”
他聳了聳肩，有些無奈地苦笑著說：“但是我也不知道怎麽賣啊。”
“你媽媽也沒教我啊。”他握起小狗的爪子，俯身低頭，哄小孩似的說，“莫非你是個智商超群的天才小狗，能幫媽媽賣東西？”
小狗身上很幹凈，毛發明顯也是剛剛修剪過的，不過並不是會賣東西的天才小狗，而是個挨撒嬌的粘人小狗，小爪子被人握在手裏，順勢就要往人身上跳，被栓在身上的繩子扯了下，男人連忙伸手抱住它，自己往前挪了挪，把小狗放在腿上。
“等你媽媽回來就給你解開，現在先乖一點。”男人說著，擡手在小狗腦袋上撫摸著，上一秒還仰著脖子往人身上撲的小狗竟然真的安靜下來，乖乖趴在人腿上。
他仰起頭，對池覆說：“她應該再過個幾分鐘就回來了，要等她一會兒嗎？”
“那我一會兒再回來吧，還要買別的東西。”池覆把挑好的玉米放在一旁，對男人說，“要是她回來的比我早的話麻煩你幫忙讓她稱一下，我回來直接付錢。”
“嗯，好。”
等池覆手上多拎著兩個袋子回來的時候，男人已經不見了蹤影，小狗也重獲了自由，解開繩子，被一個看起來差不多二十幾歲的姑娘抱在懷裏，一個勁兒的往人肩上爬。
女人看到他，眼睛一亮，驚訝道：“小池？”
她認得池覆，但池覆不認得她，對方是和燕來稀有關，且和他沒有其他關系的人。
池覆笑了笑，等著她的後話。他失憶這件事，燕來稀應該只告訴了秋葉，對其他人估計是覺得沒必要說，但對家裏人，燕來稀很可能是不想讓他們知道。
他得先確定對面這姑娘屬於其他人還是家裏人，雖然沒什麽確認的必要——燕來稀沒那麽多關系親近的朋友，也不是那種喜歡拿著照片把戀人介紹給每一個稍微熟悉一點的人的類型。能認識、還能認出他的，除了秋葉，也就只有燕來稀的家人了。
果不其然，那姑娘顛了顛懷裏的小狗，把它抱穩，朝池覆身後探頭看過去，問：“我哥呢？小稀哥。你們沒一起嗎？”
“沒，小書還沒醒。”池覆回憶著小本子上的內容，盡量表現得自然，拎起手裏的魚晃了晃，說，“不和你聊了，趕著回去做飯呢，這玩意做起來費時間。玉米多少錢？”
姑娘將裝好的玉米遞過去，收了錢，問池覆：“我哥什麽時候回去啊？好久沒見到他了，和他說一聲下次你們回去的時候喊我一起唄？”
她沒站起身，而是用桿子把塑料袋挑給池覆，有臺子的遮擋池覆看不到她的腿，但想來應該是有點什麽問題。
“好。”池覆把東西倒到同一只手上，朝對方揮了揮手，說，“那我先走了。”
走過拐角，池覆邁開步子，幾乎是小跑起來。
回去還是得問問燕來稀，是打算坦白還是瞞著，要瞞著的話，得盡早把口供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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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追”回來了，池覆立馬就恢覆了那副沒正行的樣子，走路都不好好走，一會蹦兩下，一會兒往燕來稀身上蹭兩下，想要和燕來稀牽著手走，就直接伸手去抓，碰到了塑料袋的提手，才想起來，他是在藥店門口蹲到燕來稀的。
“小書。”先前被遺忘的一系列問題一起重新冒了頭，“你去買的什麽藥啊？哪裏不舒服嗎？去過醫院了嗎？”
牽在一起的手被扯了下，準確的說是被他牽著的那只手忽然停在了原地，而他還在向前走。
“小書？”
握著他手的手指緊了緊，池覆回過頭去。
燕來稀：“你叫我什麽？”
“小書啊。”
稱呼這麽重要的東西，他不可能記錯，秋葉告訴他的就是“小書”，但是燕來稀這反應……難道秋葉記錯了？不可能吧。
“沒事，我剛剛沒聽清。”握著的手更緊了幾分，燕來稀邁開步子，拉著他往前走，“走吧。”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略過的那一瞬，池覆好像看到燕來稀笑了。
“怎麽了？不走嗎？”
燕來稀轉過身來，問他，臉上還殘留著一點笑意。
牽著的手被輕輕晃了晃，池覆這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
“走……不對。”池覆左手挽住燕來稀的手臂，右手指向另一側裝藥的袋子，“你還沒回答我呢，哪裏不舒服？買的什麽藥？去過醫院了嗎？”
一串問完，他又自顧自地回答：“我猜你肯定沒去，我們先去拿東西，然後一起回家放東西，再去趟醫院好不好？”
“先回家。”燕來稀說。
池覆撇了撇嘴。
被敷衍了，被糊弄了，被敷衍地糊弄了。
甚至不是“回家再說”，就只是“先回家”。
別的事情敷衍就敷衍了，事關身體健康，那還是得死皮賴臉地追問一下的。
“不想去的話就不去，那能告訴我哪裏不舒服嗎？或者給我看看買的是什麽藥？”剛剛那個忐忐忑忑的池覆已經死了，現在站在這裏的是只記得的自己和燕來稀相戀多年、失去了分開的那部分記憶的池覆，“告訴我唄？我試試能不能跟你得個同款病。”
“你當生病是什麽好事兒呢？”
挽著的胳膊想要掙脫，池覆沒撒手，隨後腿上被頂了下。他也不躲，還嬉皮笑臉地讓燕來稀好好走路別摔了。
“就是這兩天沒吃好沒睡好。最近天冷嘛，買了點預防感冒的藥。”說完，燕來稀頓了一下，又補充道，“只是看起來狀態不太好，實際沒什麽事。”
說實話，池覆不信。除了沒吃好沒睡好那一句，別的哪句都不信。
“是不是該吃飯了？”燕來稀看了眼時間，問，“我們吃完再回去吧？”
“不要。”池覆果斷拒絕，“都和我的廚藝分離這麽多天了，你難道不想念它嗎？”
“想。”燕來稀答得也痛快，“那我們一會兒去市場？”
“好！”池覆說，“今晚吃大餐，慶祝一下我平安度過生死難關！”
燕來稀：“生死難關？”
池覆若有其事地擺出一副鄭重的表情，說：“我本來都下定決心了，要是這次你還是不願意見到我，不願意和我說話，那我以後就在小本子上寫上，不許再去打擾你。”
他把身體貼向燕來稀，保持著挽住對方胳膊的姿勢，呈現了個不太標準的西子捧心狀：“不能再見到你，不能再和你說話，不能再待在你身邊，我會郁郁而終的。”
燕來稀：“那你只需要耗費一天的時間，把所有照片和物品都清理幹……”
“那怎麽行！”
一直挽在一起的胳膊分開了，但池覆仍抓著燕來稀的手。
“首先，我做不到清理掉關於你的任何東西，其次，我才不要忘記你。”池覆把另一只手也握上去，央求似的說，“你離開也沒關系，我會難過更沒關系，我不要忘了你。”
“開個玩笑而已。”燕來稀動了動手指，安撫似的“拍”了他兩下，“而且你的生死難關是註定會度過的。”
池覆：“因為你原本就已經原諒我了？”
“什麽原諒……又不是你的錯。”沒等池覆反駁，燕來稀繼續說，“本來也要回去的，只不過要再過兩天。我答應了陪你過生日，雖然你不記得了。”
他頓了會兒，又問：“秋葉沒告訴你嗎？”
池覆搖搖頭，他大致能理解秋葉的想法，反正燕來稀註定還要再見他一面，那比起一個腦袋空空的池覆，當然是讓他知道得越多越好，不過燕來稀還會回去陪他過生日這事兒不屬於過去，也沒有讓他知道的必要，況且，秋葉應該是想讓他體會體會擔驚受怕寢食難安的感覺的。
“所以你打算給我做什麽好吃的？”燕來稀問。
池覆收回神來，比翻書還快地扔掉了之前的不愉快，問燕來稀：“你想吃什麽？”
燕來稀想了想，說：“烤魚吧。”
失憶並不會影響池覆的煩惱“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他很自然地恢覆了那副長不大的小青年似的樣子，蹦跶著跟在燕來稀身邊。
右側栽了一列樹，燕來稀擔心池覆這麽不好好看路也不好好走路的，一會兒再一腦袋撞上或是一腳踩坑裏什麽的，把手裏拎著的袋子換了一邊，想讓池覆走到左側來。
好巧不巧，袋子剛換過來，還沒來得及換位置，池覆就來抓他的手。
燕來稀不想讓池覆想起剛剛被忽略的問題，要換回拎袋子的手是已經來不及了，直接躲開的話只會適得其反，弄不好還會再一次“傷到”池覆那脆弱的小心臟。
他只能祈禱池覆把那幾個問題遺忘得徹底，不過他的祈禱好像一直都不是很管用。
雖然祈禱不起效，但他額外得到了一個驚喜。
“小書，你去買的什麽藥啊？哪裏不舒服嗎？去過醫院了嗎？”
“小書？”
池覆去問過秋葉，燕來稀和秋葉說過池覆對他稱呼上的改變，而秋葉現在雖然不怎麽喜歡池覆，但就算只是為了燕來稀，他也肯定會把所有知道的都告訴池覆。池覆記下來了那麽多大大小小事情，沒理由會忽略一個慣用的稱呼。
也就是說，池覆喊他“小書”，並不應該是什麽很令人驚訝的事情。
但燕來稀就是覺得像出現了幻覺一樣。
他向池覆確認道：“你叫我什麽？”
“小書啊。”
是真的，不是幻覺，也沒聽錯。
燕來稀覺得整個身子好像都輕了起來，近幾日一直昏昏沈沈的腦袋也清明了不少，前所未有的舒適：“沒事，我剛剛沒聽清，走吧。”
“走……不對。”
原本被他拉著的手主動纏在他的手臂上，一根手指出現在眼前，指向他先前裝作不經意換了手的藥袋子。
好不容易……好吧，並沒有不容易，總之，糊弄過去的問題還是被想起來，燕來稀試圖通過此時池覆應該更關心的事情引開他的註意力，但失敗了。
“不想去的話就不去，那能告訴我哪裏不舒服嗎？或者給我看看買的是什麽藥？”
怕燕來稀跑開似的，池覆像個八爪魚一樣吸附在他胳膊上，上一句還語氣懇切地關心他的身體健康，下一句就原形畢露。
“告訴我唄？我試試能不能跟你得個同款病。”
“你當生病時什麽好事兒呢？”
熟悉的人，熟悉的言行舉止，燕來稀同往常一樣，想抽出胳膊去敲池覆的腦袋，沒抽出來，另一只手還拎著東西，只能退而求其次，提起膝蓋在他腿上撞了一下，對方也同往常一樣嬉皮笑臉地貼得更近。
有那麽一瞬間，燕來稀覺得，池覆的失憶好像痊愈了。
但這是不可能的，異常無法治愈，不會消失，千百年來沒有任何特例。
不過，如果可以一直像現在這樣保持下去，他好像也願意接受。
前提是可以一直像現在這樣。
眼見著敷衍不過去，燕來稀只好說是預防感冒，為了不讓池覆追問，刻意岔開話題，說要去吃飯。
其實他根本就不餓，也不想吃東西，這些天一直沒什麽胃口，還經常幹嘔。嘔，燕來稀差不多習慣了，但吐，想習慣應該是不可能的。燕來稀討厭胃裏消化到一半的食物倒流進口腔，經過舌頭，再被吐出的那種感覺，對他來說不吃東西反而要好一點，會更難受，但能忍。
“不要。”
一段時間不見，好糊弄程度見低啊。
“都和我的廚藝分離這麽多天了，你難道不想念它嗎？”
並沒有低。
“想。”燕來稀答得特別快，生怕晚一點這篇就翻不過去了，“那我們一會兒去市場？”
池覆也很配合地沒再問藥的事兒：“好！今晚吃大餐，慶祝一下我平安度過生死難關！”
但……
燕來稀疑惑：“生死難關？”
“我本來都下定決心了，要是這次你還是不願意見到我，不願意和我說話，那我以後就在小本子上寫上，不許再去打擾你。”本來就吸在自己胳膊上的八爪魚盤得更緊，演偶像劇似的說，“不能再見到你，不能再和你說話，不能再待在你身邊，我會郁郁而終的。”
油嘴滑舌。
“那你只需要耗費一天的時間，把所有照片都清理幹……”
“那怎麽行！”
八爪魚好像生氣了，一把將他甩開，好在，還留了一個吸盤，防止他逃跑，也讓他安心。
他說他不要忘記他，可他明明已經忘了。
“開個玩笑而已。”燕來稀動了動手指，就當給池覆順了順毛，說，“而且你的生死難關是註定會度過的。”
“因為你原本就已經原諒我了？”池覆半信半疑地問他。
“什麽原諒……又不是你的錯。”燕來稀覺得他們兩個也是挺好笑的，錯這東西，人家都是互相推，他們是搶著往自己身上攬，一個非要說是自己的錯，一個還偏偏就不願意順著這臺階下去。
“本來也要回去的，只不過要再過兩天。我答應了陪你過生日，雖然你不記得了。”
好像有哪裏不對……
“秋葉沒告訴你嗎？”
池覆搖頭。
找到了，那股子奇怪感覺的源頭。
準是秋葉“記仇”，故意不告訴池覆他還會回去，那小孩——哪怕知道兩人就差了一歲，燕來稀還是會不自覺地把對方當小孩——秋葉他準是覺得池覆躺下睡一覺就什麽都忘了，光讓燕來稀一個人難受，想在這種沒什麽影響的事情上小小地使點壞。沒準不光是沒告訴池覆他會回去，還得見縫插針添油加醋地暗示一番“南柯不要你嘍”。
一邊在心底暗暗覺得小孩用自己的方式幫他“出氣”可愛得有點好笑，燕來稀又一次把話題拉回到吃上：“所以你打算給我做什麽好吃的？”
“你想吃什麽？”池覆問他。
鬼使神差地，燕來稀想到了池覆第一次去他家的那天。
“烤魚吧。”燕來稀說，“我想吃烤魚，想吃你做的。”
他伸手比了比，補充到：“大的那種，沒有小刺的，不是燒烤的那種。”
“嗯嗯。”池覆點頭，“我知道了，那我們快去，做烤魚沒那麽快，再慢悠悠的，到時候要餓著肚子等飯了。”
東西並不多，燕來稀把池覆支去買菜，沒讓他跟著自己一起。不成套的三兩件衣服、一直扔在床頭沒收的證件、還沒來得及還給秋葉的圍巾……擺放整齊，一個包就足夠了。
燕來稀抱著收拾好的背包，畢竟塞了冬天的衣服，雖然都不是很厚的那種，也足夠把包撐起來了。雙臂逐漸收緊，不得不承認，他還是在猶豫，還是會害怕。
性格決定了燕來稀只會在做出決定的那一刻果斷，不論是那之前還是那之後，他都只會優柔寡斷。
開心、驚喜、輕松，都不是假的，只不過這些情緒和感覺會消退，負面的底色終究會暴露在外。
他沒法告訴自己一切都會變好，當然也不會天真地相信這件事會就這樣得到解決。有情人終成眷屬，只要還相愛就一定會有一個好的結局什麽的，是就連寫故事都無法保證會有的。他只是想再多享受一會兒虛假的安逸，即使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帶來的後果是否是他所能承受的。
剛買來的藥品擺在床頭櫃上，墻上的時鐘秒針跳過正上方，燕來稀的視線緊跟著它，一下一下地跳動至下一格，直到它再次回到原點。
該下去了，池覆要等著急了。
池覆本來想上去幫忙的，可燕來稀說沒什麽東西，自己一個人完全可以，讓他先去買一會兒要用的食材。池覆本來想去家附近買的，和燕來稀一起。
節省一點時間就能早一點把好吃的餵進燕來稀嘴裏，這麽想著，膏藥精還算痛快地松了手。
手裏拎著魚，站在堆滿了蔬菜的攤位前，池覆開始犯難。他的小本子可以告訴他燕來稀特別挑食，他的直覺可以告訴他某一兩種燕來稀絕對不能接受的東西，但想要完美避開，這概率低得有點可憐，想要完美踩雷倒是有可能。
經過一番激烈的掙紮與糾結後，池覆決定，賣烙餅、水果玉米和魚豆腐，第一個是因為主食不吃的概率比較小，後兩個是因為他在冰箱裏看到過。
池覆扯了個袋子，挑了四五個玉米，打算留一部分煮著吃。冰箱裏放著的是玉米粒罐頭，他不知道燕來稀會不會嫌啃著吃費勁，烤魚裏放玉米粒不好吃，只能說是切成一口就能咬幹凈的小塊，但煮玉米他可以等煮好後再把玉米粒扒下來。
他擡頭打算結賬，只看到一個青年人蹲在攤位旁，和栓在那裏的小白狗玩。
“您好？”
池覆上前打招呼，對方擡頭看他，露出個春風般和煦的笑容。顯然，池覆不是第一個和他打招呼的人了，男人在他繼續開口詢問前回答道：“我不是攤主，我是來送小狗的，被扣下幫忙看攤子了。”
他聳了聳肩，有些無奈地苦笑著說：“但是我也不知道怎麽賣啊。”
“你媽媽也沒教我啊。”他握起小狗的爪子，俯身低頭，哄小孩似的說，“莫非你是個智商超群的天才小狗，能幫媽媽賣東西？”
小狗身上很幹凈，毛發明顯也是剛剛修剪過的，不過並不是會賣東西的天才小狗，而是個挨撒嬌的粘人小狗，小爪子被人握在手裏，順勢就要往人身上跳，被栓在身上的繩子扯了下，男人連忙伸手抱住它，自己往前挪了挪，把小狗放在腿上。
“等你媽媽回來就給你解開，現在先乖一點。”男人說著，擡手在小狗腦袋上撫摸著，上一秒還仰著脖子往人身上撲的小狗竟然真的安靜下來，乖乖趴在人腿上。
他仰起頭，對池覆說：“她應該再過個幾分鐘就回來了，要等她一會兒嗎？”
“那我一會兒再回來吧，還要買別的東西。”池覆把挑好的玉米放在一旁，對男人說，“要是她回來的比我早的話麻煩你幫忙讓她稱一下，我回來直接付錢。”
“嗯，好。”
等池覆手上多拎著兩個袋子回來的時候，男人已經不見了蹤影，小狗也重獲了自由，解開繩子，被一個看起來差不多二十幾歲的姑娘抱在懷裏，一個勁兒的往人肩上爬。
女人看到他，眼睛一亮，驚訝道：“小池？”
她認得池覆，但池覆不認得她，對方是和燕來稀有關，且和他沒有其他關系的人。
池覆笑了笑，等著她的後話。他失憶這件事，燕來稀應該只告訴了秋葉，對其他人估計是覺得沒必要說，但對家裏人，燕來稀很可能是不想讓他們知道。
他得先確定對面這姑娘屬於其他人還是家裏人，雖然沒什麽確認的必要——燕來稀沒那麽多關系親近的朋友，也不是那種喜歡拿著照片把戀人介紹給每一個稍微熟悉一點的人的類型。能認識、還能認出他的，除了秋葉，也就只有燕來稀的家人了。
果不其然，那姑娘顛了顛懷裏的小狗，把它抱穩，朝池覆身後探頭看過去，問：“我哥呢？小稀哥。你們沒一起嗎？”
“沒，小書還沒醒。”池覆回憶著小本子上的內容，盡量表現得自然，拎起手裏的魚晃了晃，說，“不和你聊了，趕著回去做飯呢，這玩意做起來費時間。玉米多少錢？”
姑娘將裝好的玉米遞過去，收了錢，問池覆：“我哥什麽時候回去啊？好久沒見到他了，和他說一聲下次你們回去的時候喊我一起唄？”
她沒站起身，而是用桿子把塑料袋挑給池覆，有臺子的遮擋池覆看不到她的腿，但想來應該是有點什麽問題。
“好。”池覆把東西倒到同一只手上，朝對方揮了揮手，說，“那我先走了。”
走過拐角，池覆邁開步子，幾乎是小跑起來。
回去還是得問問燕來稀，是打算坦白還是瞞著，要瞞著的話，得盡早把口供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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