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池覆何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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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池覆何有（十九）
池覆借著“受到驚嚇”的機會要到的“安慰”，就是讓燕來稀幫他養一盆花。
世界上有那麽一種人，除了人類，不管是動物還是植物，只要是個活物，養什麽死什麽。而這種人大致可以分為兩類，一是記性不好或不上心之類的，總之還有一些外部因素，二是哪怕每一步都按照專業人士傳授的經驗盡心照料，依舊養不活，池覆就是後者。
他其實是想送燕來稀花，又不想送仿生花或幹花，但花束會枯萎，盆栽他自己反正是完全養不活，不知道燕來稀怎麽樣。池覆覺得，萬一養不活，對於燕來稀來說，這盆花作為“池覆送的禮物”，比作為“幫池覆養”的一盆花，會更讓他失落。
而這盆花也真的在不到一年後枯萎，不過這就是後話了。
挑了幾個漂亮的貝殼揣在口袋裏留著，剩下的嘩啦啦一起往海裏一倒，洗幹凈沙子換好衣服拿上東西，倆人開始在巢遺亂轉。
沒錯，亂轉。也不開導航也不問路，這邊溜達一會兒，坐個傳送滑軌，到下一個地方再溜達一會兒。幸虧花店夠常見，瞎轉也能找到。臨近飯點，兩人先去吃了個飯，打算買完花直接回家。
店鋪位於一所學校附近，正直午休時間，旁邊比上課時更熱鬧一點。店內裝潢整體偏向一種很淡的青綠色系，兩位姑娘正蹲在一小堆花瓣前，明明室內沒有風，花瓣卻在她們手中飛舞起來。
“您好。”青綠色短發的姑娘站起來，問，“有什麽需要的？”
“有什麽推薦的好養的盆栽嗎？”池覆問，“小一點的。”
“這邊的幾種都比較好養，平時稍微註意一下澆水的頻率和光照就可以。”她指了指另一邊的幾個小盆栽，另一個青藍色頭發的姑娘過去，具體指了幾盆簡單介紹給他們。
“有什麽其他偏好嗎？想要會開花的還是只長葉子的，或者多肉？”
“你喜歡那種？”池覆問燕來稀。
“不是給你養嗎？”燕來稀說，“怎麽還讓我選？”
池覆：“那也是你養，誰養誰選。”
“那就多肉吧。”燕來稀在擺放多肉植物的架子旁彎下腰，看了一會兒，指著其中一盆藍石蓮和另一盆粉色的問池覆，“哪個好看？”
池覆湊過去，仔細看了看，對比後糾結了一會兒，說：“藍色的吧？”
燕來稀：“那就藍色的。”
“嗯，再等我一下，我還想買點其他的，一會兒一起結賬。”池覆站起來，問，“有單支的鮮花嗎？”
“有，在這邊。”青綠色頭發的姑娘引著他看向裏側的水桶，裏面插著各種鮮切花，“想要什麽？”
池覆問：“要送給喜歡的人的話，什麽比較合適？”
那姑娘楞了一下，瞥了眼燕來稀，在看到池覆的眼神後了然地笑了笑。
池覆也滿懷欣喜地偷偷看了眼燕來稀，然後被潑了一盆冷水。
燕來稀站在那裏，端著那盆小花看，什麽反應都沒有。
他說的時候並沒有刻意放低音量，燕來稀絕對是聽到了的，同不同意，高興還是抵觸，總應該有點反應吧？
但想到和燕來稀私下裏剛認識的時候……
完蛋了，他不會是不願意但是又不好意思表達出來吧？
都不願意到要跟他演的程度了？
燕來稀不會不能接受跟男人談戀愛吧？！
如果真的是的話，那燕來稀是生理上不能接受還是心理上不能接受？不能接受的是生理性別還是心理性別又或者兩個都？如果是生理性別那他變個性的話可以嗎？
池覆這邊腦子裏的粥都快開鍋了，燕來稀那邊也沒好到哪去。
送給喜歡的人。
池覆有喜歡的人了？
什麽時候的事？這個人是誰？
池覆有喜歡的人了，那自己是不是應該……適當地離他遠一點。
至少不能再這麽三天兩頭地黏在一起了，其他的一些習慣……也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在意，會的話也要改一下。
不，就算不會也改一下吧，總感覺不太好。
還有自己的那份感情，也要藏好。
如果池覆只想和他做朋友的話，燕來稀願意讓這份感情名為友誼，但這不等於在得知池覆有喜歡的人之後他還能自欺欺人地去保持這份“友誼”。
“冒昧問一下。”青綠色頭發的姑娘問池覆，“是你的第一段感情嗎？目前是……”
她眼神在兩人之前來回轉了轉，隨後帶著點好奇和隱隱的期待看著池覆。
“是。目前嘛……”池覆說，“算是我在追他吧。”
願不願意是燕來稀的事，說是在追總沒問題。
初戀，目前正在追。
比起喜歡的人有喜歡的人，池覆完全沒有和他提過這個人、這件事，完全沒有向他透露過這段感情，這一點讓燕來稀更難受。
“那粉玫瑰怎麽樣？”
“怎麽樣？”池覆問燕來稀。
“挺好的。”燕來稀說，語氣淡淡的。
他又不認識那個人，問他做什麽。
還是說……池覆發現了他是什麽心思，這是在變相地提醒他自己不願意？可明明隨便找個時間說自己有喜歡的人不就好了，怕他問嗎？其實並沒有這麽個人，只是為了委婉地拒絕他而編出的善意謊言而已。那現在這樣不也是一樣，他也可能會問對方是誰，什麽時候開始的，等等一系列問題。
“要幫你包起來嗎？”那姑娘問。
“需要。”池覆說，“謝謝。”
“好的。”她朝池覆笑了笑，喊另一個姑娘，“小鶴。”
“嗯。”被稱作小鶴的姑娘應了一聲，一擡手，一支粉玫瑰飛到她身旁，花朵靠近她時，燕來稀看到她的衣袖動了動，像是被一陣微風吹過。
她拿著花去店鋪裏側拿了包裝紙，然後在看到什麽時頓住了。
從燕來稀和池覆站的位置沒法看到她看的位置有什麽，只見那看起來清清冷冷的小姑娘拿出手機，放到嘴邊大吼一聲：“謝時卿你給我滾過來！”
“他又幹什麽了？”另一個姑娘湊過去，看她的反應，目前的情形應該是經常上演。
池覆和燕來稀也跟上去，探了個頭，想看看這個叫謝時卿的人到底幹了什麽缺德事兒，氣得人家直罵街。
燕來稀覺得，如果池覆幹了和這人一樣的事，那他可能就不只是讓他滾過來，應該是讓他滾歸來挨揍了。
包裝用的絲帶每種留出來幾根妥帖地放在一旁，其餘全部一端系在小架子的欄桿上，隨機交叉後另一端系在另一根欄桿上。
“我就說他昨天晚上突然要過來絕對沒憋好心思！”
這神人來得特別快，小鶴罵罵咧咧包支花的功夫就出現在門口了，一看就是時刻準備著對方發現、盯著手機等挨罵呢。
雖然幹的事兒很缺德，但哪怕是池覆也不得不承認，這人長了一張跟燕來稀有的一拼的臉，屬於是遇上個脾氣好點的單靠這張臉就能取得原諒的程度。
他有一頭淺棕色的長發，松松垮垮地紮在腦後，最後一圈只掏出來一半，隨意又帶著點淩亂，配上這張臉就是肆意的淩亂美。黃綠色的眼眸透過鏡片，其中的韻味絲毫不減，明眸靈動、熠熠生輝。
如果忽略他手上的小熨鬥的話。
系過的絲帶會有褶痕，那個應該是用來熨絲帶的。
成天看著這張臉跟人拌嘴的小鶴不會因為他長得好看就原諒他，謝時卿眼裏的靈動也全是悄咪咪招欠終於被發現帶來的樂趣。
“謝時卿你幼不幼稚！”小鶴一擡手，門口成堆的葉子集體朝著謝時卿的臉糊上去，“快三十的人了還成天搗亂玩，我告訴你姐啊！”
謝時卿擡手擋在面前，揮開葉子，把粘在頭發上的撚下去，理了理被吹亂的劉海，說：“你幼不幼稚？二十好幾的人了還學小孩又是扔樹葉又是告狀的。”
“行了，你倆消停會兒吧，一見面就吵。”青綠色短發的姑娘把包好的花束裝在一個長方形的透明塑料包裝盒裏，在盒子上也打上絲帶，邊系邊問謝時卿，“你吃飯了嗎？下午還有課？”
“蕭藍鳥你學學你姐，別整天我一來不是說我就是罵我。”已經坐在地上開始解絲帶的人聞言先是“控訴”了一句，才說，“還沒，第一節沒課，等我姐一會兒來找我一起去吃。”
小鶴：“你先學學你姐，別整天一來不是找罵還是找罵。”
說歸說，吵歸吵，小鶴還是過去一起坐在地上解絲帶，手上不閑著也堵不上嘴，兩人一來一回吵嘴吵得有趣，直到身為姐姐的那個姑娘打包好花束，又疊好準備裝多肉盆栽的盒子，對謝時卿說了句：“我要不跟明鈺說讓她早點來管管你？”
隨即又在小鶴“我有姐姐給我撐腰”的得意表情下，及時補充：“小鶴也少說兩句，好歹等客人走了你倆再吵。”
姐姐的命令對姐控來說是絕對的，姐姐的名字也一樣管用。原本吵吵鬧鬧的店裏頓時安靜下來，那姑娘接過燕來稀手裏的藍石蓮，不動聲色的打量著他臉上的表情，問：“確定要這個嗎？我比較建議你們買粉色的那個。”
她說：“那個品種叫初戀。”
池覆此時簡直想給她磕一個。
不同於他自己直接告白，像這樣被陌生人點破，燕來稀願意的話就是順水推舟，不願意也不過就是個無傷大雅的誤會，他還可以繼續和燕來稀保持現在的關系，循序漸進地繼續努力。
燕來稀的反應再一次出乎池覆的預料。
他以為對方誤會了，連忙擺手，池覆剛剛說了多肉是要給他養的，對方知道，所以他指著那朵粉玫瑰說：“那個不是給我的。”
所以說，燕來稀剛才那樣的反應，是因為覺得他有其他喜歡的人了，在給那個不存在的人買花？
那他的反應豈不是恰恰能證明他們是兩情相悅？
“誰說不是給你的？”
“你不是說……”
你不是說送給喜歡的人。
誰說不是給你的。
所以池覆喜歡的人其實就是……他燕來稀？
“照片我印出來了，你自己收好。”
良久的沈默，池覆原本以為燕來稀會向他發脾氣，或是再像剛才那樣刺他幾句，至少也是生個悶氣甩個臉色不理他之類的。但燕來稀只是平淡地起身，指著扔在沙發上的袋子告訴他那裏面是什麽，說完就往冰箱那邊走。
“來稀，我……”
池覆追上去，想說點什麽、做點什麽挽救一下，但剛邁出一步就被燕來稀打斷。
“不想要了的話就自己拿去扔掉，還要就收好。”
池覆楞了一秒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那些照片，迅速跑到沙發旁，抱起袋子回到臥室。
燕來稀剛剛的語氣很冷，但池覆覺得這樣很好。還會生氣，還願意把情緒表達出來，總比那副好像什麽都無所謂、什麽都不在乎的樣子要強。
池覆從袋子裏將相框取出來，底下還有幾張零零散散的照片，每一張都是他和燕來稀的合照。每一張都是他的回憶，但每一張他都不記得。
把相框擺在電腦桌和床頭櫃上，照片貼在墻面和門上，池覆看了看門鎖，覺得還是要和燕來稀商量一下。
“來稀，要不……”他走出臥室，看到燕來稀正端著一杯牛奶，手邊還放著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罐裝鮮奶，問，“那是涼的吧？熱一下再喝。”
“不用……”
燕來稀想拒絕，池覆選擇裝聾，直接把杯子抽走，放進微波爐。燕來稀的身體狀況看起來很差，能註意點的還是註意一下比較好。
“你剛才想說什麽？”燕來稀問。
“哦，對。”池覆想起來，自己還有正事要說，“以後我睡覺之後你把門反鎖上吧。這樣我自己就出不來了，今天這樣的情況就不會發生了。”
“不行。”
被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為什麽啊？”池覆問。
“有什麽突發情況怎麽辦？萬一有危險怎麽辦？”
“那不是有你在……”話還沒說完，就又被燕來稀打斷。
“我要是出去了呢？就像今天。而且我不知道裏面什麽時候會突然發生什麽，你喊我到我反應過來需要時間，從外面用鑰匙開門也要時間，怎麽都不可能比你自己擰一下鎖快。”
他說得沒錯，但池覆還是覺得不會發生這樣的意外，就算真的發生了，他也相信燕來稀能及時地放他出來。
不過，看了看燕來稀的臉色，池覆還是什麽都沒說。
如果他把這話說出來，對燕來稀來說無疑會成為一種負擔。盡管他並不這麽想，燕來稀也不這麽認為。不論怎樣，還是不要再給他增加壓力比較好。
“叮——”
微波爐內的燈光熄滅，池覆打開它，裏面的牛奶冒著熱氣，杯子有些燙，他隔著衣袖取出來放在一旁的臺面上，等杯柄的溫度降下來，自己試過不燙手才遞給燕來稀。
看著對方小口小口地抿著杯裏的熱牛奶，池覆忽然想起來問：“你吃飯了嗎？”
“吃了。”燕來稀說著，瞥了眼時間，“不用管我，你該幹什麽幹什麽去吧。”
“我今天什麽都不想幹，就想跟著你。”池覆說，他打開冰箱，打算找點食材。
燕來稀：“不上班了？”
“偶爾休息一天沒關系的。”雖然池覆缺失的記憶告訴他，他這個月已經“偶爾”了好幾天了。
燕來稀的話也證實了，他的記憶只是缺失，在這一點上並沒有篡改：“你這個月可不只是偶爾休息一天。”
於是池覆說：“偶爾放松一個月也沒關系的。”
然後在燕來稀回話之前往對方手裏塞了個鍋鏟，說：“你給我做早飯吧？好不好？”
“你不是買了熟梨糕嗎？不夠吃？”燕來稀問，嘴上說著，手上還是繞過池覆，到冰箱前拿了個速凍餡餅出來。
熟梨糕，對了，奶粉味的熟梨糕，是燕來稀喜歡吃吧。
“我出去一趟。”池覆說。
“幹什麽去？”燕來稀原本都拿起油壺打算往鍋裏倒了，聞言又收回手。
池覆：“去買熟梨糕。”
燕來稀：“你不是剛買回來嗎？”
“我那份是正常做的。”池覆換好鞋子抓起外套，門都出了又被燕來稀拉回來。
燕來稀問：“你去給我買？”
池覆點頭。
“別去了。”燕來稀把他手裏的外套拿過來掛回去，說，“我現在不想吃，也吃不下去，不餓。”
“但是我今天去的時候那個姐姐跟我說她要搬家了，店以後就要關門了。”池覆還想再爭取一下，“現在不吃以後就吃不到了，反正熟梨糕也不怕涼，買回來先放著，等你想吃的時候再吃？”
“不用了，真的吃不下，把你那份分我一個就行了。”燕來稀說，“不上班就老實在家待著，我去給你做早飯。”
“哦。”
燕來稀說分他一個，於是池覆去叉了個熟梨糕，送到燕來稀嘴邊。燕來稀看都沒看，直接張嘴一口吃進去。
他像是食物進嘴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的舉動是在吃東西，可能是在分辨嘴裏的東西是什麽，含了一兩秒才開始咀嚼，然後端起牛奶喝了幾口。
“好吃嗎？”池覆問。
燕來稀點頭。
“那我再去買一份？”
燕來稀嘆了口氣，說：“你要是在家待不住就去上班。”
這次池覆沒再直接表示自己今天要偷懶給自己放假，而是問：“我要是去上班的話你陪我一起去嗎？”
“都可以。”燕來稀說，“看你。”
“唔……”池覆有些糾結，他既想讓燕來稀陪他去上班，又想和燕來稀出去玩，還想和燕來稀一起窩在家裏。
“先吃飯。”
在池覆糾結的時間內，燕來稀已經把池覆的早飯做好，端到餐桌上。他自己則是半躺半靠在沙發上，撐著腦袋垂下眼皮看向池覆。
“那你明天陪我去上班吧？”池覆問。
“明天再說。”
燕來稀沒答應但也沒拒絕，不過池覆想，還是不要出門了。他感覺燕來稀現在好像很累，沒什麽精神，應該不是很願意出門。
池覆不知道他們以前都是怎麽相處的，但他覺得應該就和今天差不多，吃飯，聊天，窩在一起，無所事事、平平無奇，而燕來稀和日記都告訴他，等一覺醒來，他連這一點平平無奇的日常都不會記得。
清晨，池覆躺在床上，不斷地默念著燕來稀這個名字，回想著今天得知的，關於燕來稀的一切。
他沒有關於燕來稀的任何記憶，自然也不會有關於自己前幾次失憶的記憶，關於“醒來後會忘記燕來稀”這件事，池覆其實沒什麽實感。
最後檢查一遍背著燕來稀做的小措施，也想著說不定這次醒來還能記得，池覆進入夢鄉，期待著明天不會是又一次“初見”。
燕來稀沒有等很久，他怕再等下去哪怕仍舊沒有答案自己也會反悔。
“照片我印出來了，你自己收好。”
嘴裏有點發苦，燕來稀打開冰箱，想找點什麽有味道的喝的壓一壓。餘光瞥到池覆想要跟上來，冷聲打斷：“不想要了的話就自己拿去扔掉，還要就收好。”
他不知道池覆是有什麽其他話想對他說，還是關於剛才的問題想給他一個答案，不論哪個燕來稀都不太想聽，他怕自己聽了之後又會糾結、猶豫，開始搖擺不定。當然，捫心自問，也有一部分原因，只是他想發發脾氣。可當池覆真的按他說的閉上嘴去把照片收好，燕來稀又開始後悔。
不應該對池覆耍性子的，也不應該打斷他的。拋去擔心對方的話會影響自己的決定這一點，燕來稀其實是想聽聽他會說什麽的。
是問題的答案也好，是什麽解釋也好，或者是安慰他一下也好。
畢竟他們之間的時間就還剩那麽有限的一點，過一秒少一秒，哪怕不說話，也不該把他支走的。
燕來稀握著剛從冰箱裏取出來的罐裝鮮奶，杯壁上凝結出水珠，打濕了搭在上面的手指，他想，別找借口了。
哪怕池覆什麽都不說，他也在搖擺不定，既擔心池覆說了什麽讓自己更加不舍，又希望池覆說點什麽給自己一個留下的借口，自相矛盾。
“來稀，要不……”
熟悉的聲音傳來，燕來稀僵在原地，緊張，也期待。
但池覆止住了話頭，看著他手邊的冰牛奶問：“那是涼的吧？熱一下再喝。”
“不用……”
燕來稀想拒絕，想讓池覆把之前想說的話說完，但對方只是無視他的拒絕，拿走杯子，放進微波爐，設置好時間，按下啟動鍵。
等他做完這一系列動作，燕來稀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只是順口提起，迫不及待地問：“你剛才想說什麽？”
給出一個遲到的答案，為不是自己的錯的事情道個歉，或者只是就剛才的事跟他撒撒嬌，什麽都好。
“以後我睡覺之後你把門反鎖上吧。這樣我自己就出不來了，今天這樣的情況就不會發生了。”
燕來稀自己都沒想到，有什麽話能讓他不僅不動搖，不想反悔，甚至還能給那搖搖欲墜的決心加跟釘子，偏偏這話就讓池覆輕易找到了。
“不行。”燕來稀拒絕地幹脆。
“為什麽啊？”
“有什麽突發情況怎麽辦？萬一有危險怎麽辦？”
雖然只是隨口說的一句話，但燕來稀了解池覆，以他的性格，今天能和他商量，明天就能換個方法直接執行，就算再次被他阻止，也只會把這件事寫在日記上，繼續嘗試其他方法。他既然說了不想讓今天這種情況再發生，就不會只是說說。
如果繼續這麽拖下去，不只是他一個人難受，也會進一步增加池覆身邊的安全隱患，那麽哪怕這個隱患再小，燕來稀也不會願意。
燕來稀想，挺好的，反正就算留下來，不論有意無意，他肯定是多少會在覺得無法忍受時把錯誤推到池覆身上的，即使從頭到尾都是他自己做出的選擇。
而且現在這樣，也算是命運都在告訴他“你該走了”吧。
“那不是有你在……”
“我要是出去了呢？就像今天。而且……”
他又一次打斷池覆的話，這次不是耍脾氣，也不後悔。
一個失去關於對方的全部記憶的人，卻始終能保留著這份幾乎可以說是完全無條件的信任。現在的燕來稀仍然愛著池覆，也相信池覆是還愛著自己的，正是因為這樣，才更不能再拖下去了。
要在這份愛因突然的意外造成什麽不可挽回的後果之前，要在這份愛被未來的他親手毀掉之前，用離開將它保存下來。
“叮——”
一杯熱牛奶被遞到燕來稀手中，對方一如既往地貼心，自己先試了溫度，不會燙手。
燕來稀小口小口地抿著杯中的液體，他現在沒什麽胃口，喝東西也只能勉強咽下去一點。
池覆問他吃飯了嗎，又和他說不想上班，只想跟著他，隨後還問他可不可以給自己做早飯。
明明剛從外面買了吃的回來。
不過燕來稀還是來到冰箱前拿出食物，雖然一覺醒來對方什麽都不會記得，但最後的這一段時間，池覆的請求，能滿足他還是很願意滿足一下的。
“我出去一趟。”
剛剛還說什麽都不想幹的人忽然又要出門，燕來稀不知道他要去多久，早飯還吃不吃，收回拎著油壺的手問：“幹什麽去？”
“去買熟梨糕。”
“你不是剛買回來嗎？”燕來稀不理解，剛才那個袋子裏不是熟梨糕嗎？還是說他看錯了。
池覆說是正常做的，燕來稀才反應過來，對方這估計是還記得自己以前每次去買都是一份全部要同一個味道，猜到是他喜歡了，把人拉回來問：“你去給我買？”
回答是肯定的，燕來稀讓他別去了，沒必要特地跑一趟，而且他現在也是真的吃不下什麽東西，怕池覆又像之前那樣擔心，還補充了一句說自己不餓。
池覆告訴他，那家熟梨糕要關門了，以後就吃不到了，燕來稀還是沒讓他去。說來也巧，他們當初因為那家熟梨糕才選定了這裏作為共同的新家，如今他們共同的故事快要走到結局，那家熟梨糕也要關門了。
鏟子翻動鍋中的餡餅，燕來稀正想得出神，嘴邊遞過來什麽東西，他下意識張嘴吃掉。
食物進嘴，比起味道更先出現的是想要吐掉的反應，燕來稀卷起舌頭，池覆就在旁邊，現在不能吐，他勉強嚼了兩口，用牛奶送著吞下去。
“好吃嗎？”池覆問，如果是一個月前的他，最多到燕來稀端起牛奶時，就能發現他是在硬往下吞。
燕來稀點頭，實際上他根本就沒怎麽嘗出味道，食物待在嘴裏的時候還只是想吐掉，強行咽下去，現在有點反胃了。
池覆投餵他還投餵上癮了，不死心地問：“那我再去買一份？”
燕來稀嘆了口氣，別說再來一份了，再來一個他都得吐出來。
“你要是在家待不住就去上班。”
池覆問他：“我要是去上班的話你陪我一起去嗎？”
“都可以，看你。”燕來稀說。反正他現在清閑得很，近一兩年的線下活動能推的基本都推了，新書也一直提不起精力寫，連書名都還沒想好。
池覆好像很糾結，沒說要去也沒說不去，燕來稀讓他先吃飯，自己坐在一旁看著他，隨後池覆問他明天，燕來稀糊弄過去了。不論池覆會不會記得，不能完成的承諾他並不想給。
天空轉為月光與星光的主場，又再次灑下陽光，只要池覆的身影在燕來稀的視野範圍內，燕來稀的視線就始終停留在池覆身上。
一扇門、一堵墻，隔開各自藏著心思的兩人。一個在門剛關上時窸窸窣窣地鼓搗什麽，一個在整個房子內部都歸於寂靜一段時間後，躡手躡腳地推開了臥室門。
床上的人睡得安穩，就是姿勢可能不大舒服。他一只手垂在床邊，把自己的手腕和床頭櫃抽屜的把手鎖在一起，旁邊還放著一張紙條。
床頭擺著燕來稀今天帶回來的相框，床尾對著的墻面和門上也貼上了照片，限制他行動的是一個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密碼鎖，開鎖的密碼就藏在日記的某一頁中。
燕來稀沒有去看那本日記，而是直接輸入了四個數字，“1007”。
池覆的日記本裏有記錄他的生日。
燕來稀把池覆垂在床邊的手塞回被子裏，讓他躺好，隨後俯下身，擡起右手，輕輕地將掌心覆在池覆的嘴唇上。
他屏住呼吸，唇瓣輕觸手背。
臥室門重新合上，燕來稀站在入戶門外，檢查是否有遺漏的物品，也再看一眼這個家。
他帶的東西很少，只有一些必要的、且不方便替換的物品，卻檢查了很久。
單薄的身軀無法阻止冷風進入溫暖的室內，在冷氣過度侵入之前，哢噠一聲，門鎖落下，燕來稀轉頭看著走廊外還算晴朗的天空，希望他在這個家留下的痕跡足夠多，希望池覆不會清理掉他們，希望他來履行約定的那一天，池覆只是不記得他，而不是因為已經沒什麽能證明他們有共同的曾經，把他拒之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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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覆借著“受到驚嚇”的機會要到的“安慰”，就是讓燕來稀幫他養一盆花。
世界上有那麽一種人，除了人類，不管是動物還是植物，只要是個活物，養什麽死什麽。而這種人大致可以分為兩類，一是記性不好或不上心之類的，總之還有一些外部因素，二是哪怕每一步都按照專業人士傳授的經驗盡心照料，依舊養不活，池覆就是後者。
他其實是想送燕來稀花，又不想送仿生花或幹花，但花束會枯萎，盆栽他自己反正是完全養不活，不知道燕來稀怎麽樣。池覆覺得，萬一養不活，對於燕來稀來說，這盆花作為“池覆送的禮物”，比作為“幫池覆養”的一盆花，會更讓他失落。
而這盆花也真的在不到一年後枯萎，不過這就是後話了。
挑了幾個漂亮的貝殼揣在口袋裏留著，剩下的嘩啦啦一起往海裏一倒，洗幹凈沙子換好衣服拿上東西，倆人開始在巢遺亂轉。
沒錯，亂轉。也不開導航也不問路，這邊溜達一會兒，坐個傳送滑軌，到下一個地方再溜達一會兒。幸虧花店夠常見，瞎轉也能找到。臨近飯點，兩人先去吃了個飯，打算買完花直接回家。
店鋪位於一所學校附近，正直午休時間，旁邊比上課時更熱鬧一點。店內裝潢整體偏向一種很淡的青綠色系，兩位姑娘正蹲在一小堆花瓣前，明明室內沒有風，花瓣卻在她們手中飛舞起來。
“您好。”青綠色短發的姑娘站起來，問，“有什麽需要的？”
“有什麽推薦的好養的盆栽嗎？”池覆問，“小一點的。”
“這邊的幾種都比較好養，平時稍微註意一下澆水的頻率和光照就可以。”她指了指另一邊的幾個小盆栽，另一個青藍色頭發的姑娘過去，具體指了幾盆簡單介紹給他們。
“有什麽其他偏好嗎？想要會開花的還是只長葉子的，或者多肉？”
“你喜歡那種？”池覆問燕來稀。
“不是給你養嗎？”燕來稀說，“怎麽還讓我選？”
池覆：“那也是你養，誰養誰選。”
“那就多肉吧。”燕來稀在擺放多肉植物的架子旁彎下腰，看了一會兒，指著其中一盆藍石蓮和另一盆粉色的問池覆，“哪個好看？”
池覆湊過去，仔細看了看，對比後糾結了一會兒，說：“藍色的吧？”
燕來稀：“那就藍色的。”
“嗯，再等我一下，我還想買點其他的，一會兒一起結賬。”池覆站起來，問，“有單支的鮮花嗎？”
“有，在這邊。”青綠色頭發的姑娘引著他看向裏側的水桶，裏面插著各種鮮切花，“想要什麽？”
池覆問：“要送給喜歡的人的話，什麽比較合適？”
那姑娘楞了一下，瞥了眼燕來稀，在看到池覆的眼神後了然地笑了笑。
池覆也滿懷欣喜地偷偷看了眼燕來稀，然後被潑了一盆冷水。
燕來稀站在那裏，端著那盆小花看，什麽反應都沒有。
他說的時候並沒有刻意放低音量，燕來稀絕對是聽到了的，同不同意，高興還是抵觸，總應該有點反應吧？
但想到和燕來稀私下裏剛認識的時候……
完蛋了，他不會是不願意但是又不好意思表達出來吧？
都不願意到要跟他演的程度了？
燕來稀不會不能接受跟男人談戀愛吧？！
如果真的是的話，那燕來稀是生理上不能接受還是心理上不能接受？不能接受的是生理性別還是心理性別又或者兩個都？如果是生理性別那他變個性的話可以嗎？
池覆這邊腦子裏的粥都快開鍋了，燕來稀那邊也沒好到哪去。
送給喜歡的人。
池覆有喜歡的人了？
什麽時候的事？這個人是誰？
池覆有喜歡的人了，那自己是不是應該……適當地離他遠一點。
至少不能再這麽三天兩頭地黏在一起了，其他的一些習慣……也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在意，會的話也要改一下。
不，就算不會也改一下吧，總感覺不太好。
還有自己的那份感情，也要藏好。
如果池覆只想和他做朋友的話，燕來稀願意讓這份感情名為友誼，但這不等於在得知池覆有喜歡的人之後他還能自欺欺人地去保持這份“友誼”。
“冒昧問一下。”青綠色頭發的姑娘問池覆，“是你的第一段感情嗎？目前是……”
她眼神在兩人之前來回轉了轉，隨後帶著點好奇和隱隱的期待看著池覆。
“是。目前嘛……”池覆說，“算是我在追他吧。”
願不願意是燕來稀的事，說是在追總沒問題。
初戀，目前正在追。
比起喜歡的人有喜歡的人，池覆完全沒有和他提過這個人、這件事，完全沒有向他透露過這段感情，這一點讓燕來稀更難受。
“那粉玫瑰怎麽樣？”
“怎麽樣？”池覆問燕來稀。
“挺好的。”燕來稀說，語氣淡淡的。
他又不認識那個人，問他做什麽。
還是說……池覆發現了他是什麽心思，這是在變相地提醒他自己不願意？可明明隨便找個時間說自己有喜歡的人不就好了，怕他問嗎？其實並沒有這麽個人，只是為了委婉地拒絕他而編出的善意謊言而已。那現在這樣不也是一樣，他也可能會問對方是誰，什麽時候開始的，等等一系列問題。
“要幫你包起來嗎？”那姑娘問。
“需要。”池覆說，“謝謝。”
“好的。”她朝池覆笑了笑，喊另一個姑娘，“小鶴。”
“嗯。”被稱作小鶴的姑娘應了一聲，一擡手，一支粉玫瑰飛到她身旁，花朵靠近她時，燕來稀看到她的衣袖動了動，像是被一陣微風吹過。
她拿著花去店鋪裏側拿了包裝紙，然後在看到什麽時頓住了。
從燕來稀和池覆站的位置沒法看到她看的位置有什麽，只見那看起來清清冷冷的小姑娘拿出手機，放到嘴邊大吼一聲：“謝時卿你給我滾過來！”
“他又幹什麽了？”另一個姑娘湊過去，看她的反應，目前的情形應該是經常上演。
池覆和燕來稀也跟上去，探了個頭，想看看這個叫謝時卿的人到底幹了什麽缺德事兒，氣得人家直罵街。
燕來稀覺得，如果池覆幹了和這人一樣的事，那他可能就不只是讓他滾過來，應該是讓他滾歸來挨揍了。
包裝用的絲帶每種留出來幾根妥帖地放在一旁，其餘全部一端系在小架子的欄桿上，隨機交叉後另一端系在另一根欄桿上。
“我就說他昨天晚上突然要過來絕對沒憋好心思！”
這神人來得特別快，小鶴罵罵咧咧包支花的功夫就出現在門口了，一看就是時刻準備著對方發現、盯著手機等挨罵呢。
雖然幹的事兒很缺德，但哪怕是池覆也不得不承認，這人長了一張跟燕來稀有的一拼的臉，屬於是遇上個脾氣好點的單靠這張臉就能取得原諒的程度。
他有一頭淺棕色的長發，松松垮垮地紮在腦後，最後一圈只掏出來一半，隨意又帶著點淩亂，配上這張臉就是肆意的淩亂美。黃綠色的眼眸透過鏡片，其中的韻味絲毫不減，明眸靈動、熠熠生輝。
如果忽略他手上的小熨鬥的話。
系過的絲帶會有褶痕，那個應該是用來熨絲帶的。
成天看著這張臉跟人拌嘴的小鶴不會因為他長得好看就原諒他，謝時卿眼裏的靈動也全是悄咪咪招欠終於被發現帶來的樂趣。
“謝時卿你幼不幼稚！”小鶴一擡手，門口成堆的葉子集體朝著謝時卿的臉糊上去，“快三十的人了還成天搗亂玩，我告訴你姐啊！”
謝時卿擡手擋在面前，揮開葉子，把粘在頭發上的撚下去，理了理被吹亂的劉海，說：“你幼不幼稚？二十好幾的人了還學小孩又是扔樹葉又是告狀的。”
“行了，你倆消停會兒吧，一見面就吵。”青綠色短發的姑娘把包好的花束裝在一個長方形的透明塑料包裝盒裏，在盒子上也打上絲帶，邊系邊問謝時卿，“你吃飯了嗎？下午還有課？”
“蕭藍鳥你學學你姐，別整天我一來不是說我就是罵我。”已經坐在地上開始解絲帶的人聞言先是“控訴”了一句，才說，“還沒，第一節沒課，等我姐一會兒來找我一起去吃。”
小鶴：“你先學學你姐，別整天一來不是找罵還是找罵。”
說歸說，吵歸吵，小鶴還是過去一起坐在地上解絲帶，手上不閑著也堵不上嘴，兩人一來一回吵嘴吵得有趣，直到身為姐姐的那個姑娘打包好花束，又疊好準備裝多肉盆栽的盒子，對謝時卿說了句：“我要不跟明鈺說讓她早點來管管你？”
隨即又在小鶴“我有姐姐給我撐腰”的得意表情下，及時補充：“小鶴也少說兩句，好歹等客人走了你倆再吵。”
姐姐的命令對姐控來說是絕對的，姐姐的名字也一樣管用。原本吵吵鬧鬧的店裏頓時安靜下來，那姑娘接過燕來稀手裏的藍石蓮，不動聲色的打量著他臉上的表情，問：“確定要這個嗎？我比較建議你們買粉色的那個。”
她說：“那個品種叫初戀。”
池覆此時簡直想給她磕一個。
不同於他自己直接告白，像這樣被陌生人點破，燕來稀願意的話就是順水推舟，不願意也不過就是個無傷大雅的誤會，他還可以繼續和燕來稀保持現在的關系，循序漸進地繼續努力。
燕來稀的反應再一次出乎池覆的預料。
他以為對方誤會了，連忙擺手，池覆剛剛說了多肉是要給他養的，對方知道，所以他指著那朵粉玫瑰說：“那個不是給我的。”
所以說，燕來稀剛才那樣的反應，是因為覺得他有其他喜歡的人了，在給那個不存在的人買花？
那他的反應豈不是恰恰能證明他們是兩情相悅？
“誰說不是給你的？”
“你不是說……”
你不是說送給喜歡的人。
誰說不是給你的。
所以池覆喜歡的人其實就是……他燕來稀？
“照片我印出來了，你自己收好。”
良久的沈默，池覆原本以為燕來稀會向他發脾氣，或是再像剛才那樣刺他幾句，至少也是生個悶氣甩個臉色不理他之類的。但燕來稀只是平淡地起身，指著扔在沙發上的袋子告訴他那裏面是什麽，說完就往冰箱那邊走。
“來稀，我……”
池覆追上去，想說點什麽、做點什麽挽救一下，但剛邁出一步就被燕來稀打斷。
“不想要了的話就自己拿去扔掉，還要就收好。”
池覆楞了一秒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那些照片，迅速跑到沙發旁，抱起袋子回到臥室。
燕來稀剛剛的語氣很冷，但池覆覺得這樣很好。還會生氣，還願意把情緒表達出來，總比那副好像什麽都無所謂、什麽都不在乎的樣子要強。
池覆從袋子裏將相框取出來，底下還有幾張零零散散的照片，每一張都是他和燕來稀的合照。每一張都是他的回憶，但每一張他都不記得。
把相框擺在電腦桌和床頭櫃上，照片貼在墻面和門上，池覆看了看門鎖，覺得還是要和燕來稀商量一下。
“來稀，要不……”他走出臥室，看到燕來稀正端著一杯牛奶，手邊還放著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罐裝鮮奶，問，“那是涼的吧？熱一下再喝。”
“不用……”
燕來稀想拒絕，池覆選擇裝聾，直接把杯子抽走，放進微波爐。燕來稀的身體狀況看起來很差，能註意點的還是註意一下比較好。
“你剛才想說什麽？”燕來稀問。
“哦，對。”池覆想起來，自己還有正事要說，“以後我睡覺之後你把門反鎖上吧。這樣我自己就出不來了，今天這樣的情況就不會發生了。”
“不行。”
被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為什麽啊？”池覆問。
“有什麽突發情況怎麽辦？萬一有危險怎麽辦？”
“那不是有你在……”話還沒說完，就又被燕來稀打斷。
“我要是出去了呢？就像今天。而且我不知道裏面什麽時候會突然發生什麽，你喊我到我反應過來需要時間，從外面用鑰匙開門也要時間，怎麽都不可能比你自己擰一下鎖快。”
他說得沒錯，但池覆還是覺得不會發生這樣的意外，就算真的發生了，他也相信燕來稀能及時地放他出來。
不過，看了看燕來稀的臉色，池覆還是什麽都沒說。
如果他把這話說出來，對燕來稀來說無疑會成為一種負擔。盡管他並不這麽想，燕來稀也不這麽認為。不論怎樣，還是不要再給他增加壓力比較好。
“叮——”
微波爐內的燈光熄滅，池覆打開它，裏面的牛奶冒著熱氣，杯子有些燙，他隔著衣袖取出來放在一旁的臺面上，等杯柄的溫度降下來，自己試過不燙手才遞給燕來稀。
看著對方小口小口地抿著杯裏的熱牛奶，池覆忽然想起來問：“你吃飯了嗎？”
“吃了。”燕來稀說著，瞥了眼時間，“不用管我，你該幹什麽幹什麽去吧。”
“我今天什麽都不想幹，就想跟著你。”池覆說，他打開冰箱，打算找點食材。
燕來稀：“不上班了？”
“偶爾休息一天沒關系的。”雖然池覆缺失的記憶告訴他，他這個月已經“偶爾”了好幾天了。
燕來稀的話也證實了，他的記憶只是缺失，在這一點上並沒有篡改：“你這個月可不只是偶爾休息一天。”
於是池覆說：“偶爾放松一個月也沒關系的。”
然後在燕來稀回話之前往對方手裏塞了個鍋鏟，說：“你給我做早飯吧？好不好？”
“你不是買了熟梨糕嗎？不夠吃？”燕來稀問，嘴上說著，手上還是繞過池覆，到冰箱前拿了個速凍餡餅出來。
熟梨糕，對了，奶粉味的熟梨糕，是燕來稀喜歡吃吧。
“我出去一趟。”池覆說。
“幹什麽去？”燕來稀原本都拿起油壺打算往鍋裏倒了，聞言又收回手。
池覆：“去買熟梨糕。”
燕來稀：“你不是剛買回來嗎？”
“我那份是正常做的。”池覆換好鞋子抓起外套，門都出了又被燕來稀拉回來。
燕來稀問：“你去給我買？”
池覆點頭。
“別去了。”燕來稀把他手裏的外套拿過來掛回去，說，“我現在不想吃，也吃不下去，不餓。”
“但是我今天去的時候那個姐姐跟我說她要搬家了，店以後就要關門了。”池覆還想再爭取一下，“現在不吃以後就吃不到了，反正熟梨糕也不怕涼，買回來先放著，等你想吃的時候再吃？”
“不用了，真的吃不下，把你那份分我一個就行了。”燕來稀說，“不上班就老實在家待著，我去給你做早飯。”
“哦。”
燕來稀說分他一個，於是池覆去叉了個熟梨糕，送到燕來稀嘴邊。燕來稀看都沒看，直接張嘴一口吃進去。
他像是食物進嘴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的舉動是在吃東西，可能是在分辨嘴裏的東西是什麽，含了一兩秒才開始咀嚼，然後端起牛奶喝了幾口。
“好吃嗎？”池覆問。
燕來稀點頭。
“那我再去買一份？”
燕來稀嘆了口氣，說：“你要是在家待不住就去上班。”
這次池覆沒再直接表示自己今天要偷懶給自己放假，而是問：“我要是去上班的話你陪我一起去嗎？”
“都可以。”燕來稀說，“看你。”
“唔……”池覆有些糾結，他既想讓燕來稀陪他去上班，又想和燕來稀出去玩，還想和燕來稀一起窩在家裏。
“先吃飯。”
在池覆糾結的時間內，燕來稀已經把池覆的早飯做好，端到餐桌上。他自己則是半躺半靠在沙發上，撐著腦袋垂下眼皮看向池覆。
“那你明天陪我去上班吧？”池覆問。
“明天再說。”
燕來稀沒答應但也沒拒絕，不過池覆想，還是不要出門了。他感覺燕來稀現在好像很累，沒什麽精神，應該不是很願意出門。
池覆不知道他們以前都是怎麽相處的，但他覺得應該就和今天差不多，吃飯，聊天，窩在一起，無所事事、平平無奇，而燕來稀和日記都告訴他，等一覺醒來，他連這一點平平無奇的日常都不會記得。
清晨，池覆躺在床上，不斷地默念著燕來稀這個名字，回想著今天得知的，關於燕來稀的一切。
他沒有關於燕來稀的任何記憶，自然也不會有關於自己前幾次失憶的記憶，關於“醒來後會忘記燕來稀”這件事，池覆其實沒什麽實感。
最後檢查一遍背著燕來稀做的小措施，也想著說不定這次醒來還能記得，池覆進入夢鄉，期待著明天不會是又一次“初見”。
燕來稀沒有等很久，他怕再等下去哪怕仍舊沒有答案自己也會反悔。
“照片我印出來了，你自己收好。”
嘴裏有點發苦，燕來稀打開冰箱，想找點什麽有味道的喝的壓一壓。餘光瞥到池覆想要跟上來，冷聲打斷：“不想要了的話就自己拿去扔掉，還要就收好。”
他不知道池覆是有什麽其他話想對他說，還是關於剛才的問題想給他一個答案，不論哪個燕來稀都不太想聽，他怕自己聽了之後又會糾結、猶豫，開始搖擺不定。當然，捫心自問，也有一部分原因，只是他想發發脾氣。可當池覆真的按他說的閉上嘴去把照片收好，燕來稀又開始後悔。
不應該對池覆耍性子的，也不應該打斷他的。拋去擔心對方的話會影響自己的決定這一點，燕來稀其實是想聽聽他會說什麽的。
是問題的答案也好，是什麽解釋也好，或者是安慰他一下也好。
畢竟他們之間的時間就還剩那麽有限的一點，過一秒少一秒，哪怕不說話，也不該把他支走的。
燕來稀握著剛從冰箱裏取出來的罐裝鮮奶，杯壁上凝結出水珠，打濕了搭在上面的手指，他想，別找借口了。
哪怕池覆什麽都不說，他也在搖擺不定，既擔心池覆說了什麽讓自己更加不舍，又希望池覆說點什麽給自己一個留下的借口，自相矛盾。
“來稀，要不……”
熟悉的聲音傳來，燕來稀僵在原地，緊張，也期待。
但池覆止住了話頭，看著他手邊的冰牛奶問：“那是涼的吧？熱一下再喝。”
“不用……”
燕來稀想拒絕，想讓池覆把之前想說的話說完，但對方只是無視他的拒絕，拿走杯子，放進微波爐，設置好時間，按下啟動鍵。
等他做完這一系列動作，燕來稀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只是順口提起，迫不及待地問：“你剛才想說什麽？”
給出一個遲到的答案，為不是自己的錯的事情道個歉，或者只是就剛才的事跟他撒撒嬌，什麽都好。
“以後我睡覺之後你把門反鎖上吧。這樣我自己就出不來了，今天這樣的情況就不會發生了。”
燕來稀自己都沒想到，有什麽話能讓他不僅不動搖，不想反悔，甚至還能給那搖搖欲墜的決心加跟釘子，偏偏這話就讓池覆輕易找到了。
“不行。”燕來稀拒絕地幹脆。
“為什麽啊？”
“有什麽突發情況怎麽辦？萬一有危險怎麽辦？”
雖然只是隨口說的一句話，但燕來稀了解池覆，以他的性格，今天能和他商量，明天就能換個方法直接執行，就算再次被他阻止，也只會把這件事寫在日記上，繼續嘗試其他方法。他既然說了不想讓今天這種情況再發生，就不會只是說說。
如果繼續這麽拖下去，不只是他一個人難受，也會進一步增加池覆身邊的安全隱患，那麽哪怕這個隱患再小，燕來稀也不會願意。
燕來稀想，挺好的，反正就算留下來，不論有意無意，他肯定是多少會在覺得無法忍受時把錯誤推到池覆身上的，即使從頭到尾都是他自己做出的選擇。
而且現在這樣，也算是命運都在告訴他“你該走了”吧。
“那不是有你在……”
“我要是出去了呢？就像今天。而且……”
他又一次打斷池覆的話，這次不是耍脾氣，也不後悔。
一個失去關於對方的全部記憶的人，卻始終能保留著這份幾乎可以說是完全無條件的信任。現在的燕來稀仍然愛著池覆，也相信池覆是還愛著自己的，正是因為這樣，才更不能再拖下去了。
要在這份愛因突然的意外造成什麽不可挽回的後果之前，要在這份愛被未來的他親手毀掉之前，用離開將它保存下來。
“叮——”
一杯熱牛奶被遞到燕來稀手中，對方一如既往地貼心，自己先試了溫度，不會燙手。
燕來稀小口小口地抿著杯中的液體，他現在沒什麽胃口，喝東西也只能勉強咽下去一點。
池覆問他吃飯了嗎，又和他說不想上班，只想跟著他，隨後還問他可不可以給自己做早飯。
明明剛從外面買了吃的回來。
不過燕來稀還是來到冰箱前拿出食物，雖然一覺醒來對方什麽都不會記得，但最後的這一段時間，池覆的請求，能滿足他還是很願意滿足一下的。
“我出去一趟。”
剛剛還說什麽都不想幹的人忽然又要出門，燕來稀不知道他要去多久，早飯還吃不吃，收回拎著油壺的手問：“幹什麽去？”
“去買熟梨糕。”
“你不是剛買回來嗎？”燕來稀不理解，剛才那個袋子裏不是熟梨糕嗎？還是說他看錯了。
池覆說是正常做的，燕來稀才反應過來，對方這估計是還記得自己以前每次去買都是一份全部要同一個味道，猜到是他喜歡了，把人拉回來問：“你去給我買？”
回答是肯定的，燕來稀讓他別去了，沒必要特地跑一趟，而且他現在也是真的吃不下什麽東西，怕池覆又像之前那樣擔心，還補充了一句說自己不餓。
池覆告訴他，那家熟梨糕要關門了，以後就吃不到了，燕來稀還是沒讓他去。說來也巧，他們當初因為那家熟梨糕才選定了這裏作為共同的新家，如今他們共同的故事快要走到結局，那家熟梨糕也要關門了。
鏟子翻動鍋中的餡餅，燕來稀正想得出神，嘴邊遞過來什麽東西，他下意識張嘴吃掉。
食物進嘴，比起味道更先出現的是想要吐掉的反應，燕來稀卷起舌頭，池覆就在旁邊，現在不能吐，他勉強嚼了兩口，用牛奶送著吞下去。
“好吃嗎？”池覆問，如果是一個月前的他，最多到燕來稀端起牛奶時，就能發現他是在硬往下吞。
燕來稀點頭，實際上他根本就沒怎麽嘗出味道，食物待在嘴裏的時候還只是想吐掉，強行咽下去，現在有點反胃了。
池覆投餵他還投餵上癮了，不死心地問：“那我再去買一份？”
燕來稀嘆了口氣，別說再來一份了，再來一個他都得吐出來。
“你要是在家待不住就去上班。”
池覆問他：“我要是去上班的話你陪我一起去嗎？”
“都可以，看你。”燕來稀說。反正他現在清閑得很，近一兩年的線下活動能推的基本都推了，新書也一直提不起精力寫，連書名都還沒想好。
池覆好像很糾結，沒說要去也沒說不去，燕來稀讓他先吃飯，自己坐在一旁看著他，隨後池覆問他明天，燕來稀糊弄過去了。不論池覆會不會記得，不能完成的承諾他並不想給。
天空轉為月光與星光的主場，又再次灑下陽光，只要池覆的身影在燕來稀的視野範圍內，燕來稀的視線就始終停留在池覆身上。
一扇門、一堵墻，隔開各自藏著心思的兩人。一個在門剛關上時窸窸窣窣地鼓搗什麽，一個在整個房子內部都歸於寂靜一段時間後，躡手躡腳地推開了臥室門。
床上的人睡得安穩，就是姿勢可能不大舒服。他一只手垂在床邊，把自己的手腕和床頭櫃抽屜的把手鎖在一起，旁邊還放著一張紙條。
床頭擺著燕來稀今天帶回來的相框，床尾對著的墻面和門上也貼上了照片，限制他行動的是一個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密碼鎖，開鎖的密碼就藏在日記的某一頁中。
燕來稀沒有去看那本日記，而是直接輸入了四個數字，“1007”。
池覆的日記本裏有記錄他的生日。
燕來稀把池覆垂在床邊的手塞回被子裏，讓他躺好，隨後俯下身，擡起右手，輕輕地將掌心覆在池覆的嘴唇上。
他屏住呼吸，唇瓣輕觸手背。
臥室門重新合上，燕來稀站在入戶門外，檢查是否有遺漏的物品，也再看一眼這個家。
他帶的東西很少，只有一些必要的、且不方便替換的物品，卻檢查了很久。
單薄的身軀無法阻止冷風進入溫暖的室內，在冷氣過度侵入之前，哢噠一聲，門鎖落下，燕來稀轉頭看著走廊外還算晴朗的天空，希望他在這個家留下的痕跡足夠多，希望池覆不會清理掉他們，希望他來履行約定的那一天，池覆只是不記得他，而不是因為已經沒什麽能證明他們有共同的曾經，把他拒之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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